伊爰下朝后随伊成往彤云阁审几道急奏,阅至半晌时伊成忽道:“那顾大人果真一夜重病么?”
“嗯。”
“他倒真是弱,经那日那么一吓竟连半条命也给吓没了。”伊成似是随口嘲讽着。
伊爰抚在折脊上的手略略一顿,感到伊成正有意无意看着自己,止不着忙地淡淡道:“顾大人任工部侍郎后,过几天便同我南下治水了。”
“那人来历不明,爰儿何必这样重用他?”
“她祖籍确在苏州,并不是来历不明。”
并不是来历不明。
伊爰出了阁后也未照例去到刑部,反而上了马车径直回府,府里气候闷燥,她扬颏负手绕至合欢殿,那门前李太医果然正候着。
“她醒了么?”伊爰望向殿内。
“半个时辰前还未醒,微臣可以再进去看看。”
“不必了,”伊爰垂下手,“我自己去。”
距她晕厥那一日已过了四天,四天内伊成登基上位,膝下的小皇子接受了天家洗礼,南方洪灾依旧日日急报,而顾靳连眼皮也不曾抬起一回。
伊爰换了常服,长长吸了口气,走去床边看她。
“你到底是真的再醒不来,还是装作醒不来与我作对?”
她着人在不远处置了长案软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便转回去批折子。待到日上三竿,正凝眉思索,却听到纱帐后一阵疾咳。
她遣退了各丫鬟,坐到床边去,那人果然醒来,正捂着嘴倒在床脚咳得不能自抑。
她原地捏拳僵了僵,转身倒了杯茶水回来,扶住顾靳肩头递在她唇边,顾靳咳得两唇发青,眼睛里一片湿润,就着杯子啜饮两口后缓缓仰起头看她。
伊爰端着杯的手忍不住轻颤,却有意冷着声道:“段燮。”
顾靳看着她,颇缓颇轻地道:“殿下还想问什么,不如趁着我清醒时一并问了。”
“我问你兄长在何处,你会告诉我么?”
“兄长当初与我一起逃出宫外,的确应该还活着,可我已经十六年未曾见过他了。”
“那么你又为何会来这里,做了顾家的大少爷?”
“我不敢说,我怕殿下一怒之下牵连无辜。”
“我答应放过那顾家人一命还不可么?……说。”
顾靳顿了顿,使力撑起自己上身抵着墙道,“顾先原本是燕国人,在燕国便是很有名望的士人,后来却到了殷国做生意,生意做大后竟成为京洛总商,……族灭那事传布天下后,他偷偷地回了一次燕地,找到了我,知道了我的身份,便提议偷偷带我回殷国换个身份活过这一世。而那时我与兄长并不在一处,我们便就此失散。”
伊爰看她模样知她痛苦无力,便也就收敛了些逼迫的架势,眯起眼道,“你来这,不是为报仇的?”
顾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模糊清淡的笑,“十几年了……殿下,十六年,还有什么仇恨是虚荣心无法浇熄的?……况且,那时我才八岁,并不懂得什么是仇恨。何来报仇之心?你也知道我体内有毒罢,稍想便可明了,这毒定是顾家人下给我的,是顾先他怕我心存怨怼,转而打他顾家主意,才为他真正家人留下的一条活路。我死了,就当没有这十六年,没有什么余孽之说,一切都可烟消云散,可保顾氏安宁。”
伊爰知她再不会说更多,转口问道:“去年宫内谣传顾大人买官的消息,是你自己放出去的吧?”
“殿下果然明察秋毫,”顾靳苦笑,“是我故意的,我本想接近高位之人,却不料一伸手便触到殿下你的逆鳞。”
伊爰冷冷一笑,沉下声,“你不想报仇,却居心叵测接近我,那又是为了什么?”
“我想助你成就大业,殿下,想你位及天子,与我封爵加冠。许多人将我看低,以为我庸碌窘迫,难以成业,却不知我亦有自己的念想,有大俗大贵的想往。而或有人将我看得太高,譬如殿下你……其实较之顾先,较之司空大人,我不过一个好逸恶劳,瞻前顾后者。”
伊爰闭了眼沉默许久,忽而放轻了语调,凝视着顾靳眼睛,“你的话,可信么?”
“殿下怎么能问一个说话的人她的话可不可信呢?”
“因为我信这个人,信她迄今为止为我做的所有事,”伊爰口吻颇信誓旦旦,“所以我问她。”
“殿下,原来——”顾靳眼睛里难得泛出点暖意,“何时已信了我么?”
“我原先并不信你,你所说的任一句话我都要猜疑,后来也作了种种假设,却都被你举动依依推翻。你的眼睛看起来太诚实,顾靳。那一日太子自尽,我的确惊惧过头了,可你的惶恐也全不像装出来的,你凑过来的时候我恍惚听到你喉咙里在呜咽——”伊爰摆手止住她话端,退后几步,站到床外,“——是不是那样都无妨。我真的无暇再提防身边的所有人了,我累了,顾靳,我必须信你,今天我知晓你身份,你所言一切,我亦信你。你……别再让我为你说的每句话想到头疼。”
顾靳一凛,慢腾腾地在床上行跪礼道:“臣下,万谢殿下信任体恤。臣今后必定更加万死不辞,恭愿殿下万年!”
伊爰随意摆摆手,“你几天没去上朝,被转调为工部侍郎,责赈这次洪灾,我则负责监管治水工事。明天我们便要上路,不能再拖了。”
“是。”
“我知你不喜外人服侍,准备好的衣物放在这里,你自便吧。”伊爰出门前复转回头道,“穿好衣服洗漱一下,到那次的前厅陪我用午膳,四天未进一食,你若走不过去就叫个人来搀你。”
“臣知道了。”顾靳犹自有些心惊地重新抵到墙上,自觉已出了一背冷汗,一颗猛跳的心逐渐平息,陡然想到四天前承诺的另一件事,不由伸手蒙了眼睛,“四天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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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顾府,府里人果然一下炸开了锅,顾先接了她进书房,掩好门后立马惊疑道:“你失踪这么长时间,莫不是……”
“她已经知道了。”顾靳拖了凳子来坐下,见到顾先苍白的神情,抚慰地笑了笑,“原来我曾言我对身份暴露一事自有对策,先生一直是不信的。”
顾先忍不住拂袖:“我是怕你出事啊!”
“还活着便是好的,看样子她还是不会随随便便丢开我这颗棋,”顾靳低头抿茶,空茫神色不由浮上眼底,“倒是我当真分不清她心机究竟是轻是重了。这公主——”
“我以前便同你们讲过,阴谋或可夺位,却不可治国。这公主并不像个阴谋家,却注定比其父更有野心。统驭四海之心向来是他伊氏执念,即使当初你父皇也不曾动过那般心思啊。”
顾靳含糊一笑,“先生还是爱站在对立面思考事情,此事无非成王败寇,她的家国天下与你我并无干系。……只望兄长,不要是个比我还不如的家伙才好。”
“你大可不做那类担忧,”顾先讲起那人便换了一种略带欣慰的口气,“我这回见他,他已似极你母后,形貌不凡,玉树临风,王气亦似极你父皇,下令极有威严,必能成就大业。”
“我不担忧。”
顾靳搁下茶杯一笑,出了门去。
绕过几道庑廊才停下脚,额头抵上墙面,抬袖掩咳。
依稀记起十六年前的哥哥,被遗臣们抱在怀里,人人皆夸他长得好,面相上便可算出定能做复国君主。而自己站在人群远处,只有一人将自己抱起来,且笑,小公主长得也可爱,眼如点漆。
后来那人便一路把自己抱来殷国做棋子。哥哥则在北方安全之所长大,只待一朝成就大业,做他的君王。
人啊,从来自出生那天起,一切便都是命数。
迄今她只见过一个满怀信心要抗争这命数的人,这人午时还在桌边朝她频频笑起,颠倒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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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爰和顾靳沿水路到达苏州这日,苏州正下着瓢泼大雨。二人比肩站在船头,近侍在旁打着伞,伊爰道:“你那吵着来的丫鬟最终怎样了?”
顾靳摇头:“让她待在府里也好,还是个孩子,不怪喜欢闹。那日搅扰殿下的,殿下可算在臣头上。”
“无妨,”伊爰心情似乎不错,“我头一次见到敢这么跟主子说话的丫鬟,实在新奇。”
顾靳想一想便忍不住轻叹。
那天回来桑怀脸色果然不好,顾靳隔日匆匆给她办了及笄礼,由于她一番闹腾收作顾先养女的事情也不了了之。
直到知道自己要到苏州,才又搁下脾气贴上来央求带她同去。
顾靳自然不允,桑怀于是更加拖着人不放,竟当日在府前大闹一通,指着顾靳痛骂她无情无义,以致惊扰了伊爰的鸾驾,耽误了行程。
顾靳思虑多次,实在是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船靠岸后,奉迎的苏州知州走上来跪见,地上满是泥水,他也浑不吝惜地跪地一拜,伊爰更不摆架子,上前扶了他起身。
这人在任知州已经九年,三十多岁,性情颇孤高,姓董名湘才。
太子谋反案结束,斩杀无数、文官入狱后,这人是进折子最多的清流之一,言江南洪水隐要泛滥,大开杀戒更加不详,恐触怒上天,惊吓百姓。
一个想逼朝廷饶诸犯臣不死的文官。伊爰却对他这一“良心”所为颇为赏识,与顾靳眼神相触,彼此心知肚明。
顾靳上前查问:“朝廷拨款修筑河堤在先,怎么会让洪水泛滥至此?”
董湘才对这个传言里买官上位,巴结皇亲的长公主的近臣毫无好感,只自觉坦荡道:“泛滥至此?这还只是一波洪水退去后的光景。侍郎大人也看到了,往年苏州哪里下过这样大的雨,恐怕是人道不公,天道降罚啊!”
顾靳不理他话中有话,反道:“可我记得七年前苏州也下过暴雨。”见董湘才颇惊讶地望着自己,她微微一笑,“董大人怕不是忘了我,你那时向苏州富商借款修筑河堤,家父是带头捐了大半的,那一次我亦随家父在苏州帮忙,与董大人有过几面之缘。”
董湘才一愣,“侍郎大人是那时顾先生身边的少年?”又颇耿直地打量顾靳一番,话里有了些敬意,“侍郎大人竟果真是顾家商号的大少爷?”
顾靳点了点头。
传言倒也是真。
董湘才颇感慨地道,“那时若无顾先生大方援手,苏州百姓怕就要遭殃了。只七年过去侍郎大人变化竟这样大,下官一时没认出来,实在眼拙。”
那时候顾靳不过十几岁,伶俐高挑,面若白玉,透着年少柔弱的气息。这一回再见,却是削减得快要没了形,神色免不去病恹残败。
“家父向来好做善事。”顾靳极尽委婉道,“这一次洪灾,河堤修建不够及时,且修建得牢固与否还难下结论,董大人今日回去须抓紧下令征召更多河工,补建河堤才行,否则苏州百姓才怕是要遭殃啊。”
董湘才颇羞愧地顺了她的台阶:“侍郎大人说的是,下官这就回府帖榜招工。”
“我也算是半个苏州人士,知道董大人是治水能臣,无须我这等不懂的人指手画脚。”顾靳拍了拍他的肩,“为人臣子,自当以百姓为重,为百姓效力。”
一番话毕伊爰没说一句话,董湘才领了命后向她拜别,匆忙离去了。
京城乱了一回,这些地方官便有了不遵秩序的胆量,想来却是好笑。
这时州判凑上来禀道:“长公主殿下,州府行宫已经准备妥当,不知……”
“本宫选的行宫不是在那里吧。”伊爰转身看了一眼随行的掌事太监,那太监忙上前低声责问,“这位大人,公主殿下的行宫选了苏州顾府,你们怎么这也能弄差了去。”
顾靳忍不住笑,“顾府主宅里现在只有些仆人,殿下随我同去便是了,州判大人莫紧张,紧张确实容易出岔子。”
苏州的顾府主宅是不如京城气派的,却也有别家风情,偌大的林子水塘带了不少北地的放旷。
伊爰一路不时东张西望,进了屋又遣退太监,顾靳权当她的侍从,上前解了她外裳,端茶倒水,“这间房原先是臣住的,殿下有什么需要可直接唤府里下人。”
“我不想使你的下人呢?”
顾靳眼睫扇了扇,“如今这府里,臣也是殿下的下人。”
伊爰轻轻地笑,又撑着头道,“照此来看治洪期间刑部大牢里那些人是杀不得了。”
“臣倒以为不然。”顾靳双手抄在袖子里,“殿下不如修书回去,言清文官勾结之事,让圣上为正刑法即时行刑斩了那些人,百姓愈知圣上暴君之实,殿下伺机在江南举行一场祭天仪式,祈愿消解杀生之罪,以熄天怒,使善心上达天听,阻止洪水祸乱。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善济天下者,易得民心。
“你想让我……”
“洪水有董湘才和臣在,必能阻在苏州这道关口,臣有信心。臣更相信祈天后百姓也当有个定论,谁才是他们苍天庇佑的真龙天子。”
伊爰盯住她,半晌摇头一笑:“顾靳啊顾靳,如此解数用尽,你让我怎么还能不信你?”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配对什么的 我看到很多看官都说桑怀比较好 可写小说之前这些都已经决定了 或许我写的一对看官们并不喜欢 抱歉
修错字,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