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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作者:焉折足 当前章节:51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39

在顾靳建议下,河工的工钱涨了一串,新河工招收得极快,董知州同州判在河上监工,顾靳轻松筹了多出来的工钱,河堤修建的速度令人惊叹。

苏州连着几日阴霾,才终于放晴。

这日去往州府的路上,伊爰看着马车外的阳光微醺,微哂地一笑:“原来苏州的日头便是这模样,也没什么特殊,怎就抵得起那么多人命?”

天晴日暖,苏州城内繁华安平,街道熙来攘往,顾靳用扇子挑开垂幔看了眼,笑道:“苏州还是这样。”

“京城那样好的地方你绷着自己,来了苏州,便笑得随意。”伊爰幽幽乜她,顾靳搁下扇子肃然起来,“可苏州这太阳却该罚,应该让它赔了那些命来。”

“你最近,”伊爰顿了顿,“你最近不要提死之类的字。我近来睡得不好。”

顾靳心知那事过去这逆鳞长出也属正常,颇忧心地望她一眼,“臣府上有宁神茶,今晚给殿下送去些。”

不料这一夜却并不如先几日平静,伊爰喝了宁神茶后缓缓睡熟,三更时候天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遮掩了所有声音,屋内闷燥,帐外的小丫鬟忽然爆出一声惨叫,凄厉声仿佛划开细雨织出的帷幕,伊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惊恐地看着帐子外面,那里恍惚立着一个黑影。

“谁?!”

黑影脚步极轻,朝床帷逼来。

刺客?!

“崇山!”

黑影高高扬起手,伊爰看到那手中攥着一把刀的形状,忙向床里侧贴去,刀劈下,纱帐破落,瓷枕被砍成两截,行刺的人站在床边,高大结实,玄衣深深,遮着眉目,抬手又要一刀劈下,身后却忽有人大喝:“大胆刺客!”

伊爰听着这一声,仿佛话本故事里的句子,一时恍惚。

崇山赶到本是来不及的,却幸好是他,情急之下用了内力,一剑挥下,剑气极强直穿入刺客背心。 刺客声音一颤,复转身与崇山拼杀起来,屋里有扇窗子开着,刺客不久便伺机从窗子跳出,崇山反手握剑追上去,他的剑使得极漂亮,招式快如游龙,带出银色的剑影。

屋里蓦地静下来,内监和侍婢抖索着跑进来点灯,“殿,殿下您没事吧……”

伊爰下得床来,举起一盏油灯四周看了看,“本宫没事。”地上侍婢是被一刀扎穿,灯光在那儿停了停,伊爰的手忍不住发抖,“你们方才都在哪儿?”

“奴、奴才们在屋外候着,那刺客自窗入,奴才们……”

奴才怕死。

伊爰加重手里力道,眉间汗珠滑下,“滚出去!都滚出去!”

侍婢内监被她用甩出的油灯轰了出去,灯砸在地上,火舌翻转着舔舐着白石,灯油默默流溢到四周。

“水!”她又喊,吓得手腕发抖的内监于是拎了水簜进屋,哧得浇灭了地上蜿蜒的蛇身般的火。

骤降的黑暗里,伊爰感到湿意爬满后背,靠坐在床边,冷汗浸透了衣衫,心脏经过一瞬间的死寂后,跳得格外慌张起来。

水样的苏州的月色,浓浓的光华下,屋内仿若黑魆魆五丈的深林。

直至有脚步声越来越紧地传来,门被訇然撞开,顾靳托着一盏油灯脸色苍白地站在房门口,微微喘着粗气。

伊爰觉得心在左胸猛地一砸,喉咙突然哽得发涩。

顾靳慢慢走向她,蹲下身,将灯前移,照亮她额上的汗水和脸上的后怕。过了很久,才单手伸上去握住她的肩,掌心霎时满是密密麻麻的湿和颤。

“顾靳……”伊爰开口,声音里的虚弱和慌神将自己都唬了一跳。

顾靳忙答,“是臣。”

“方才有刺客……”

顾靳加劲扶住她侧身,“殿下别说了,臣已知道了。”

“只因为是伊氏,是公主,还是别的什么?为何,总会有人要我死,从我母妃死的那时起,从我父皇死的那日起……太子,太子死前便说,我这样,不会有好下场……”伊爰声音发哽,一时犹似带了哭腔,神色不宁,如在水中急切摆动的鱼尾,“……什么他的鬼魂,那是吓人罢?”

轻风带得火苗一抖,沉寂半晌,顾靳温声说,“当然不是,殿下,他不死,社稷不就没救了,如今这样走,才是正道。殿下不是最清楚的么?”

伊爰咬着嘴唇,“虽然清楚,我却也……并不是,始终坚定不移的人,我也有……”

顾靳感到手臂略略一沉,却是那身体蜷曲着坐到了地上,突兀的肩骨在缠绵的灯火下颤抖得极厉害,她手中的灯一斜,差点翻仰,忙挪放到一旁,伊爰却紧紧攥了她的衣衫,眉目深埋的膝间传出隐忍至极的哭音。

顾靳愣了愣,伸出两只手抱住她,她仍是冷颤。顾靳咬牙,半揽半握着她的身体,一使力将她掀在右侧的躺椅中,手抵着双臂倾身按了上去,颤抖果然弱了许多,伊爰从她胸前仰起面来,素来魅惑的眼睛里隐起璀璨的涟漪。

“殿下,”顾靳低声,音调前所未有的绵柔,“殿下……冷静一些,臣在这里,挡在你前面,要死也是臣先死,殿下还怕什么?”

伊爰泪眼模糊地看她:“你陪着我?……一直?”

“是,只要不死,臣就一直陪着殿下。”

过了好半晌,伊爰道,“你压得我喘不上气。”

顾靳不相信,“臣分明很轻……”

“再轻也抵得上半头猪了。”伊爰一边轻斥,一边却伸手揽了她脖子,“我是很害怕……但是,你听好了,我没想过要你死在我前面。无论我能不能登极,都不会再杀你段氏一人了。”

“殿下忘了李太医那时说,臣想要活得长,怕也是不能够。”顾靳撑起自己低声唏嘘,伊爰也抬起身,把眼睛埋在她脖子里,“我有世间最好的药材,最好的大夫,我要治好你。”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发哑,“我若是知道刺客是谁派来,定不会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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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靳回屋后坐在桌前,感到自己握笔的手分明在发颤,她一面喝水压咳,一面在纸上写:“谁让你等行刺,废物!”顿了一会儿又划掉,写:“南边诸事是我做主,不听我命者一律问斩。”看了一会儿却红了眼睛,重铺了张纸,加重写下:“兄启,

大石不曾落定,须沉着再三。

记得现在,她不能死。”

死字最后一笔力透纸背,手背上青筋隐起,顾靳扔了笔,将纸张传入身后暗阁,一口气下,咳得倒在床上。

所有人都道那人不凡,身负王气。王气到底是何物,连一口气都沉不住,这样的人,为何会有王气。

……她不能死。

顾靳蜷起身体,抓紧前襟,咳得呛出眼泪。一时不知当哭还是当笑。

前襟上竟还有她留下的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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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长公主遇刺之事传告到州府,董湘才见伊爰一脸淡定,便也没有惊惶,只叫人秘密调查。崇山前一夜被那刺客逃脱,到得哪里都满身杀气,董湘才本自负无畏,对此事颇不以为意,见到他那模样却也情不自禁地一缩。

河堤修罢,知州一行负责分拨银两发散工钱。顾靳则跟着伊爰带一行人检查河堤修筑状况,经前一日日晒河水退去不少,不妙的是天仍降雨不止。乌篷船飘飘摇摇地下了河,行至一处河堤,伊爰便上堤走一走,仔细看一看。

到了一处较繁华的地段,两岸红楼飘幔,伊爰自己打了伞上堤,吩咐顾靳和崇山跟着,其余人退下。

油纸伞的竹骨极轻,伞盖宽薄,在堤上水雾中慢慢地行,宛如两叶扁舟。

走到一处停住,顾靳低头看了看,“哪里出了问题?”

伊爰轻轻摇头:“没看出问题。”

顾靳道:“殿下昨夜受惊了,今天好些了么。”

“昨夜还好,就是有些冷。今天好多了。”伊爰轻笑,顺着她答,“昨夜你拢着我时,很暖和。”

顾靳无话,不知缘何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崇山,崇山有意退得远了,像是没听见什么。

“顾靳,我有话对你说。”伊爰微抬起伞,面目淡而朦胧,却叫人觉得美。

顾靳也仰起伞,一脸恭谨,发丝贴背而似湿润。

长堤十里,隐隐笙歌。

伊爰靠过来,指尖流连她的眉眼,轻啄她的眼角。细吻绵软,带着灼烫,身后则一堤冷雨。

顾靳怔住。

“殿下这是……”

“你昨晚道,会一直跟随我,”伊爰笑得几分狷傲,衬在苏州河的草长莺飞中,却只显得安静,“我信了,更要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顾靳一脸尴尬,轻轻侧身,伊爰上前一步捉住她的手腕,纤指圈握,竟余出两个指节还多一些。顾靳挣了挣,竟然挣不脱,叹气:“臣的身子已经弱到这地步……殿下还拿我开玩笑。”

“你最清楚我说的什么意思——不是玩笑。顾家结交朝野上下无数,我借你拉拢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劳烦那样久,牵连这么多脉络。……从今起,私下里你再不是顾大人供我指使,我当你是亡国小公主,把什么都还给你,你无需再劳累担惊,只要陪着我,养好身体,等我登临帝位那天。”伊爰见她又下意识一躲,不禁恼怒,“我知道你对我亦是有意的,不然昨夜你脸上为何烫成那样?”

顾靳想,昨夜那大约是急怒攻心。

“那是因为,臣向来怕人碰,可殿下身上实在太软了,凡是习惯,被打破了总不好受……”

伊爰盯着她那副镇静的模样,沉默半晌,禁不住扑哧笑了。

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大叫传报,吓了两人一跳,伊爰正站着边沿,猛地往右一歪,正悄然往后退的顾靳见状忙上前一把拉住她,心道这下公主又要发脾气了。不料后者却并没生气,反而笑得悠悠然凑上来:“你想都没想便来拉我,却没想过我若扯了你掉下去你反而是不会水的那一个,这算不算情不自禁?还敢说你对我毫无情意?”

“这怎能混为一谈?臣真不懂,怎么……才能摸清殿下的心思呢,”顾靳难得穿了一身素色织锦衫,衬得皮肤愈加苍白而嘴唇透青,细腰窄肩犹显纤瘦,伊爰忍不住想,那日下药审问,果真险些要了她的命。顾靳似是望定了她,加重口气问道:“如若臣真没那样心思,殿下还会动这心思么?臣自视没什么磨镜之癖,殿下说的臣不想要,但殿下明知道,殿下既是臣的君主,无论什么臣也会遵从,以身侍主也无何不可……殿下倒是,希望臣怎样呢?”

伊爰愣了好一阵,才松松挑了眉,“呵,你以为你说了这种话我便会生气?这世上有许多人因经历了一些事便自以为绝望,似你,拖着病躯,便笃定自己此生不会再喜欢上谁,也不会有谁真心待你好……分明自尊得厉害,骨子里却又有些自暴自弃,我说的可对?”她见她不答,嘴角噙了丝笑,“而今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放下一切身份接近你,你又为什么不愿意?她或许会成为世间拥有东西最多的人,你有胆口口声声磨镜,怎么就没胆接受别人对你的好,这些事她都不怕,不怕失了手握的东西,你又为什么要怕?”

顾靳一怔,本拨弄着腰间玉佩的手蓦地攥得紧了紧,“殿下真的无须待臣如此,臣大可孤独到死,绝不会结党揽权,但殿下不同……”

为什么不同。她滞住了。

“我与你在一起,绝不是要消磨你的自尊自贵,我要消磨你的自暴自弃,”伊爰笑意殷殷握了她的手,“我骨子里的血便欠了你段家,顾靳,但我从不想将一切毁干灭净,我极愿意背负这血债。将来我若能够统驭这社稷,便定要保你一生,我如今已经信你到如此,呐,动这般心思,你愿不愿意我不管,等到哪日你能站在我眼前真心实意笑一笑,我便收手,还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臣是怕……虚情假意伤人。”

“我不怕被伤,我知道自己欲统治江山本是妄想,却连那妄想的渺茫和重负都不曾怕,我为什么要怕这个?”伊爰凤眼微迷笑得妖娆了许多,“顾靳啊顾靳,你千万不要小看我。”

顾靳道:“臣不敢小看。殿下先别说这些了,不听听传报是什么?”

“好,让他过来说。”

顾靳招了招手,传报的人从远处跑过来,浇了个湿透,躬身道:“报长公主殿下,圣上下谕,狱中犯臣,即日行刑。”

伊爰同顾靳对视一眼,前者漫不经心地嗯了声,伸手探进雨帘,传报者退下,顾靳看了看河水,“这河水今夜定要再涨上来,殿下明日便行祭礼吧。”

“好。”伊爰倾身上来吻了下她眼角,“我们再去一趟州府,把消息说给董大人听听。”说罢转身便往回走。

顾靳跟在后面,好半天才抬手捂了捂眼睛,心觉伊爰方才那一下,颇有些趁其不备的狡黠。

这份情意来得这样迅猛,让人惊异之余分辨不清。若是真,她这一辈子又怎么领会得起。

作者有话要说:若有被此章雷倒者,请冒头报告。

若没有被雷倒,也请不要潜水……(砸)

再做另一个说明:每次发文后我都会先锁定章节,自己看一遍改错字,只需要很短时间就会解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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