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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作者:焉折足 当前章节:56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39

“长公主殿下千岁!长公主殿下万福!”

祭台是城郊用于祭礼的再普通不过的龙王殿,而公主殿下金盖垂流苏下那么一站,顾靳站在一旁掩袖打着呵欠想,……真可谓仙气萦绕啊。

看热闹的百姓比预料中多了太多,大部分且是为“一瞻长公主殿下芳容”而来,站在另一边的董知州心知如此,脸色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好。

然而让他也不得不大呼奇妙的是,祭礼合仪结束的当日下午,天上雨势略收,至于傍晚,暮云合拢,雨竟完全住了。

百姓坊间忽的传开了流言——先不说祭礼到底是不是真打动了上天,长公主殿下驾临后,这阴雨连绵一月有余的苏州可已经放晴两次啦!祥瑞之兆不过如此!

而第二日仍旧放晴,伊爰驾临州府后,董湘才看她的目光都有那么些不能置信,伊爰撞上他直愣愣的目光,笑开了:“董大人这是怎么了?”

董知州挠着后脑勺:“没什么,只是想,殿下真乃仙子下凡。”

顾靳随在一旁,轻轻扬了嘴角,朝他打趣:“这等事,知州大人亲见殿下的第一眼就该知道啊。”

“侍郎大人说的是,殿下形容不凡啊……”

这时伊爰已经颇不耐烦了。

董湘才却在这时忽然跪下了:“臣要叩谢殿下!”

“董大人要谢什么?”

“殿下知道臣要谢什么——谢殿下为冤屈之臣求情!谢殿下将臣等和百姓的万言书递给圣上!谢殿下不远万里还救这场洪水!”

前一日董知州也在伊爰得报不久后,收到自京传来的快报。——圣上登极不久,没有大赦天下不说,这么快就要动手了。

伊爰到的时候,董知州正连同一众州官齐齐跪在地上候她,还不等她询问,董湘才便扬了声:“求殿下帮臣等进万言血书!”

“你们要进书给皇帝,做不到,于是来求本宫,”伊爰怔了一怔,笑得微冷,“求本宫让现今这位皇帝收回成命?”

伊成为人固执霸道又颇正直,是四海官员皆知的事情。

伊爰冷着脸,官员们都抖瑟着不敢发声,只董知州颇不要命地答:“是!”

“本宫知道,牢里那些,无论翰林出身位及侍郎尚书,还是小小一个文官,都与你们这些地方官有莫大瓜葛。但董大人难道不知,他们是为什么性命不保?太子谋反一案已经传遍天下了董大人,还要本宫再说一边给你听不成?况且你自己本也是杀身之罪,因私忘公,威胁朝廷,弃民不顾,坐看洪水泛滥,本宫还没有拿你问罪呢,你竟又做出这样不知深浅的事。董大人不妨按着良心说,圣贤书教给你们这些文士的,就是造反吗?”

董湘才猛地抬起头:“臣知道狱中多数人死有余辜,但还有一些,实在是冤屈啊!圣上不明白,殿下还不明白么?殿下是监管刑部的人,哪些人罪不当死您会看不清么?!将近一月下来臣甚知殿下明断亲善,上千的人头落地,殿下能忍心么?臣自知是待罪之身,臣不怕,臣犯的错死有余辜,可又有多少国之栋梁……”

“够了,”伊爰顿了一顿,意味不明地看向他,“董大人其实想说哪一个栋梁?”

董知州脸白了白:“翰林大学士张铭。”

“张铭,好,董大人还能跟本宫喊出什么为国为民的腔调,什么不偏不私的门面话?”

董湘才背僵了僵,复有些心灰意冷:“瞒不得殿下,臣是光景六年的进士,其时投在张大人门下,张大人是臣的再造恩师。”

“再造恩师。董知州,张大人门下学生何其多,各个勾结起来生势闹事,朝廷该怎么自处?”伊爰口气和缓不少,“张大人他,曾在内殿大骂过本宫插手国事是要祸国,”看着董湘才惨白下去的脸,她心里莫名起了丝笑意,“本宫一直想证明给他看,本宫不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妖姬,可却不想,本宫永远没了这机会。董大人,虽不大情愿说,但,张铭已经死了。只是死去的消息被宫内压下了而已。”

董湘才彻底呆在原地。

“而张铭死在牢里那日,正是你闹事,治水不力传至京城的那日。我带太医到狱中相治,却已无力回天,死前他问我国家大势如何,是不是已经大乱了,我有些恼怒地告诉他,不曾,但洪灾胜于往年,殃及无数百姓。他说不该,他有过一个学生,是天下最会治水的人,那人哪去了。我说,再会治水也敌不过一己私心,时势如此。他最后告诉我,他后悔了。至于后悔的是什么——”伊爰微抬下巴,“他没能来得及说,可我相信没人比董大人更明白了,是也不是?”

她神情虽孤绝,眼里却全是不忍,语气也是凛然并着轻柔,“本宫”也丢到了身后。

董湘才几乎瘫坐,七尺男儿,垂了头眼泪被风斜斜拂到前襟。

“张铭为人我甚是敬重,除了拥护太子,又被准备弑兄杀君的太子蒙在鼓里以外,没任何对不起国家百姓的地方,可他那副死脑筋,实在没有任何用处。我不知该说他是聪明还是不聪明,可我希望他心里是恨的,恨自己没有择对君主。”

董湘才缓缓的才从呆滞中仰面,“可这血书……”

“我并不想看血流成河,我不喜欢人死。”伊爰说的话清白干脆像不谙事的小姑娘,却逼得董知州再度掉泪,“我前不久已经上了折子给圣上,为你说的‘有些无辜者’求情,为另一些让我深恶痛绝的人求死,这都是我做的事,一如白纸黑字地给董大人看,你眼下该明白我亦不是菩萨,慈悲到普度苍生。你还要求我帮你上那万言血书吗?”

“殿下善恶分明,再通情不过……”董知州终了以头叩在地上,“臣还是要,求殿下帮臣!”

伊爰点了头:“董大人去叫快马吧,作长公主谕令传到京城去。”

顾靳在一旁想,伊爰想来看董湘才被圣旨惊倒在地借以打击的时机是错过了,可几句话吓得他以头抢地,竟非常值时。惹她的下场果然没什么好。

这样一想不免有了自讽的意思。

“你在想什么呢?”集市街道上伊爰扇子伸来敲了下她的脑袋。

“臣在想哪家铺子的东西最有趣,好带殿下去。”

伊爰一脸“甚是无聊”地乜她:“约定了不准说什么‘臣’,再犯治你罪。”

“好好。”顾靳笑得讨好,还不等说什么,伊爰却被迎面来的一个壮汉擦肩撞了一下,伊爰皱了皱眉云淡风轻地掠过去,走了没两步便听到那壮汉在身后一阵哭爹喊娘的嚎叫。

可怜人,周围的侍卫之多,一人丢一根萝卜都能砸死他了,更何况实情是各个都非善茬。

顾靳颇细心道:“殿下摸一摸丢什么了没有,搞不好是个偷儿呢。”

伊爰听话地在腰间摸了摸,蓦地转头扯住她,吞吞吐吐道:“你那段家的玉佩没影了。”

顾靳差点一个踉跄,呆望着她:“真、真的假的?”

伊爰好整以暇打开扇子遮了半张脸,剩下一对眼睛弯弯似笑,“真的,你要跟我算账不成?”

“……不敢。可,玉佩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之物啊……”

“喔,”伊爰悠悠摇开扇子继续往前走,“那就更不能丢了。没丢呢,我骗你的。”

顾靳跟上来,得意道:“殿下你别不信,我知道十有八九是假的。”

“那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骗我?因为无聊得厉害了吧。”

伊爰叹气:“为什么不可能是真丢了啊!那是因为我学你,把它戴在里面了。”

“……我,”顾靳无奈地道,“……感动得恨不得泣下横流。”

伊爰点头:“准了,泣吧。”

顾靳埋头:“泣……,好难好难。殿下不要跟我一般见识么。”

“好,再说一次‘殿下’罚你大哭一个时辰。”

顾靳道:“……”

一行最终落在珍赏阁,老板是个年轻男子,见了顾靳后忙不迭笑咧了嘴,“少主子!”

伊爰一同迈进去,“这是老板?”

顾靳屈指敲了敲一青瓷花瓶:“嗯,是个几年前混在流民里的外乡读书人,我留了他在这做活,后来把老掌柜顶替了。”

小掌柜一脸迎人相,道:“这位姑娘是……”

顾靳手一抖差点将花瓶掀在地上,怒目掌柜的:“叫公子!”

“啊,哦,”掌柜的一紧张脸涨得半红,“公,公子。”

伊爰浑不在意地四周打量着:“珍赏阁,有很多稀奇宝贝不成。”

顾靳正凑过去掩手跟掌柜说些什么,掌柜一脸惊悚地连连点头,闻言立马跳起来道:“稀奇呢公子!”

一副紧张得过了头的形容。

伊爰凉凉扫了眼顾靳,“嗯,比如呢?”

“比如——丘掌柜你去把那半碧莲杯拿出来。”顾靳转向伊爰,颇有自豪之情,“殿……你还记不记得方才出了州府问的我什么?”

“问你怎么知道,昨天一定会停雨。”

“第一,河水退过了那一道的岸线,那一道是苏州地势极低的地方,我便想上游已经雨停,水是被阻住了。第二,我说我知道,其实不是我知道,而是丘掌柜知道,说丘掌柜知道,其实他也不知道,而是那半碧莲知道。”

“你说话不要这么让人不舒服,”伊爰完全没给让顾靳继续得意的好脸色,“讨打。”

这时店里伙计正好轻手轻脚下了楼来,“二楼小间收拾好了,少主子带这位姑娘上去吧。”

“……”顾靳本还当他有眼色,来帮自己解围,这下子冷汗流了一背。

一早时伊爰男装出现在州府里,董湘才却仿佛没发现什么异样似的照例下跪问安,气噎得伊爰闷了一路,定想找个人舒缓舒缓,顾靳对此是深谙的。

可不是讨打。

然伊爰并没说什么,自顾在前上了楼,顾靳跟在后面,让伙计叫他们掌柜的抓紧去侍候。

丘掌柜不负众望地同顾靳前后脚进了小间的门,手里托着一个镂着花纹的木盒子,伊爰面前,木盒子打开,放着一樽十分精美的金漆杯子,让人稀罕的是,杯子里盛放着一支碧绿雪白交夹的莲花。

伊爰托起来看了半晌,“由是叫作半碧莲,竟封在金杯木匣里都没凋去……所以呢?”

“这种莲花开在北地,是原先燕国皇室的秘密,下雨天,它就会萎蔫枯败,而在雨停之前,又会绽开。那日丘掌柜其实给我传了信,说花开了。于是实在是天命,是天助,竟赶了正巧。”

伊爰深深看了莲花两眼,“天下竟有这样神奇的花卉……真造化无穷。”

“是啊,”顾靳见她将花放回去,并没收下的意思,遂点头让丘掌柜退了,“在北地雨少旱多,这半碧莲通常都是盛开的,只哪时凋了,皇室反而乐见。”

伊爰摸了摸她发髻,“无怪你们鲜卑人都长得这样削薄白净,跟那北地的吝啬简直相辅相成。”

“嗯,北地……不如大殷。”

“做什么?”伊爰哭笑不得,“一脸别扭,像我故意勾起你的伤心事似的。”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凑近,“真勾起了伤心事?”

顾靳笑,“哪那么容易想起什么伤心事。”

并不只有伤心事才教人露得出苦色。

那时年纪小小的顾靳头一回见到半碧莲,直惊奇地呼“好漂亮!”。而一向温和的燕王却抬手就将花摔了出去:“今年饿死多少人!这雨要到何时才下得出!还有什么花能像它开得这样令人难受?”

盛半碧莲的玉杯落地应声碎了,那花却仍旧毫不吝啬地盛放着,皇帝的怒气让顾靳吓得将头埋进了哥哥的怀里。

而不久之后有了一年,死去的燕国人,比往年所有让燕王愁闷不堪的饿死者加起来,还要多。

“这张画,”伊爰一眼望到了窗边墙上,将顾靳遐思拉回来,“画得倒很好看。”

画上是一个女子,十分的娇颜美姿。顾靳晃晃扇子:“我画的。”

伊爰摇头:“我没见过长这么美的女人,定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

“我见过啊,”顾靳忙不迭扇子加手地比划,“这是我母亲。而且,那个,殿下比她还好看。”

“称呼不当再犯,拍马屁再犯,罚你大哭两个时辰。”

顾靳傻眼了片刻,平心静气地提议:“要不我给殿下画一张吧,画好你看像不像你,又像不像神仙。”

伊爰笑了:“好,给你临摹本宫仙姿的机会。”

顾靳一听,慢腾腾含糊道:“你自称也违背约定了,我们把那处罚抵了吧……”

“好,只要你能画得既像我,又像神仙。”

顾靳忙叫人取了笔墨颜色。

伊爰问她要了本书,随意坐了个姿势在窗前,慢慢地翻。

半个时辰后,她已经有意换了无数个姿势,抬头看到顾靳一心一意作画一脸从没见过的认真,阁里闷热非常,心头竟猛得跳了几下,耳后隐隐发烧。

顾靳搁下笔,她立马站起来。

“还没干呢。”

“无妨,难道不干就不能看了?”

顾靳于是起身让给她看,自己去端了些点心果脯来。

“画得怎么样?”她拿扇子轻轻在画上扇了扇。

“不得不说,”伊爰久久才移开眼睛,“我是没想到,你能画得这么像回事。”

“那是因为殿——”顾靳张口要说话,伊爰盯着她的嘴:“殿什么?”

“你本非凡常女子。我这么多年看了不少书学了不少画,照照猫画画虎还是很可以的。”

“照猫画虎?”伊爰挑了眉,似不经意地低下头拨拣果脯。

顾靳失笑:“……画殿下。”

“‘你’,不是殿下。”伊爰塞了一块含在嘴里,悠然转手提了笔,“我来题一句话,就更仙气了。”

“嗯。”

顾靳看着她一笔一划写完,失笑了。

——凤兮凤兮非无凰,山高水阔不可量。

伊爰也甚是满意地笑了,笑得直靠在顾靳肩上敲那毛笔,墨点落了一桌子。

这画上靠在窗前妩媚研读,眼角慧黠带笑的,哪里是个人,分明是个真仙子。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谁再说进展慢说小顾不解风情我跟谁急……【得意笑】(得意个什么啊)

看官们,我都大半夜潜过来更文了,潜水是不对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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