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丞相几经劝谏皇帝放弃亲征失败后,自说垂垂老矣,打理不起六部,不久后就卸职回了南方去,当日天光明媚,清晨露凉,监国公主亲自送了他二十里,终了眼见三代功臣车马黯去,泪落不自禁。
后宫人稀,皇家子嗣更是单薄,老皇帝留下的龙子,如今只公主一个在京了,丞相卸职,手中兵符并另一半全交托在她手中,大殿上她依旧孑然站在空荡荡的皇位边,与之前那个巧笑倩兮的小公主判若两人,杀伐决断有井有序,沉稳清思明行善令,自有种难能的祥和沉静不怒自威的气度,遭血洗后的朝廷渐渐自沉沉死气中精神复萌了一些。
民间盛行的传言也在暗流推动下,成了龙神迹现,天择明主。
也不知是哪一日,有不少百姓声称亲眼看见有条金甲长龙在云际现迹,朝广均寺锦贵妃的祠堂飞去。龙神现身,一方面似乎是对现下远征的圣上治世手段的褒扬,另一层意思却没人挑在台面上。
孤身站在龙椅旁的那个女人,已经是施号天下的人了,若不是个女人,大概能做重现盛世时的大殷江山的人呢。
大殷曾经真正的盛世辉煌让沾染过那福泽的人永生难忘,天朝的光辉播散四下,照耀了无数个宝马香车金银珠玉的理想与欲念。
可轮到她,要的再不仅仅是重现盛世,还有八方安定四海升平。
“我可听说了那传言,你这一回算是下了大工夫,花了多少银子?”监国的天家女子慵懒靠在“第一宠臣”的腰间,稍稍倾过头笑睨着她,后者拈着茶杯盖摇头澄清,“你要信我,一直以来花了不少钱是真,可这回真不关我事。”
公主显然不愿放过她:“不告诉我?这有什么好不承认的,我不信普天下除了你还有谁肯花闲心闲钱为我做那种闲事。”
“你信我!”
“不信。”
“殿下你说要对我好,可连这么点事都不信我。”顾靳哀声把茶杯放下,绕过公主纤薄肩膀够来桌边折子,仰躺在榻上举高看,“你怎么知道一定就不是真的呢?当真不是我做的 ,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几条街的人啊殿下,我看说不好就是真的。”
“那姑且就是真的吧,没准我母妃是龙女,下界历劫,那是龙神驾云去接她了。” 看着顾靳半笑不笑地举高了折子遮脸点头,凑上去伸手扒她的眼皮,“可别当我真信了。总是精神了点,眼底血丝也褪得半净了。”
虽然监国,伊爰却不愿住皇宫,顾靳随着她平日在公主府留宿,膳食药养,一点点调虚补亏,成了个门客一般。
怎么能打不起精神,顾靳当初心里一阵感激,可不是假的。
“这折子……殿下批了?”
“批了。”伊爰点头。
多少年前被贬去荒泽当差的新科状元,本该在朝中平步青云的,却因为被人揭发是鲜卑人而毁掉了半生前程,那是十几年前燕国将灭的时候的事了,这位新科状元与顾先是旧友知交。
大概在当地干出了一点小成绩,上奏通告,伊爰钦点了他到北地新设的督府当抚官。
“我说过的,这人是鲜卑族,来历清明。……殿下竟记下了。”
“他堂堂状元,在那种荒凉地方也没消磨光志气,可见是可用的。”伊爰笑着抽了那折子出来,扔到了一边去,“彤云阁里没看够,回府来了还要看么?……唉,别再说我待你不好。”
顾靳稍稍侧转,让头朝向背阴一边,“我知道你对我好……感动得就要流眼泪了,殿下别看我。”
“扑哧,得了便宜又卖乖……”伊爰坐直起来,半靠半坐在她大腿上,手掌有意无意抚过那腰间玉带,一路下行停在腿上,“你知不知道朝中人现在怎么看我们?”
“怎么看?”
“韬略过人的公主和卖弄姿色百无一用的准驸马侍郎大人。侍郎大人没日没夜地留府不归,说不准什么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有了。”伊爰一边说一边忍笑,“府里大丫鬟昨夜问我,‘放着司空大人那样的天之骄子不要,殿下怎么就偏偏看上这么个不合衬的 ?’”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来,“她们私底下怪我眼光不济呢!你说说,这段流言蜚语的后果……我岂不是要收你入后宫?”
顾靳咽着唾沫扣住她手,“殿下别说了,我怕……”
伊爰盛气凌人地翻身骑在她腿上,微微眯起眼,“拦我?普天之下我要什么,有谁敢拦 ?”
顾靳感受着腿上热意,不知为何,当初舔舐她牙关时心底那星星点点的麻意又冒了头……多少天来,她怕,闭上眼睁开眼,这个人的音容笑貌都在眼前。……为什么?她说不出口,并非觉得难以启齿,只是深深地惧怕自己已将脱离了棋局的欲念。曾经六七岁的段燮爬上母亲的膝盖说,“孩儿喜欢母后,要永远陪伴在母后的身边。”
美丽得貌若天仙的女人嫣然笑着抱住她,蹭她的鼻尖,满满腻腻的宠溺,“那可不行 ,燮儿总有一天要碰上一个‘另外的人’,让那人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不是母后,那是谁呢?”
龙塌另一边的皇帝抬头温和地笑,“那是咱们燕国的驸马。”
“是呢,那是让我们燮儿心动的人。”
……母亲的笑靥明若春花,她甚至至今还记得母亲的皮肤点在她鼻尖的温度。
近日起越来越多地回忆起小时候燕王宫的情形了,顾靳伸手揉额角,心动这件事情,远没有心间痛苦让人看得清楚。可眼前这个人胸怀大度地对她说,我当你是亡国小公主,把什么都还给你;说,我再也不想让你们段氏惨死一人了;说,为什么要对你好,我拥着你的腰时,莫名其妙地,身上虽然冷,心里却觉得很柔软。
那一天她目送着身边最后一个亲人,老丞相的远去,抑制不住地哭下泪来,顾靳分明是想要上前还给她一个同样的拥抱的,可却呆立在原地了,她怕。
看着已经慢慢舍不得的,最美丽的玉器在不久后支离破碎、心底的柔软美好向往顷刻间分崩离析这种事,已经开始怕了。这人越是毫无保留飒爽坦然地信她,她越是怕。
母后你告诉我,爱上一个人,何其容易,何其艰难。
“不敢拦不敢拦,你摆在桌上那柄剑我看得清楚得很……不过,殿下如果收了我进后宫,我该是个什么身份,须得怎么自处才好?”
伊爰唇角一翘,身体前倾,一手慢慢扯下床前纱帐,而后轻轻按在她耳边:“咱们把该做的重要的事做了,你不就知道了。”
顾靳终于无法,尽力地扭动了两下腰,姿势不羁却又说不上来的曼妙地坐在那里的公主殿下却仍旧不为所动,顾靳决定再巧言令色一回让公主好歹消消气,——慢,不对,她为什么要生气?自己又为什么觉得她在生气?
“你压在那儿,又能做什么该做的? ……光天化日的呢,殿下好歹,那个那个……”
伊爰声音如流水溅玉,掩不住的清润柔曼与难以捕捉的丝丝缕缕风也似的哀感,“我前十几年几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后来忽然,有些想不通自己究竟要什么了,直到下定决心,要这个国。可是其实,顾靳,有时候我竟然想,若是把什么雄心壮志都搁下了 ,找一个人一生一世在一起,心里舒服,也便满足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发觉我想跟你在一起的……可我也在害怕,怕你一点点想跟我在一起的念头,都没有。顾靳你心软一回刻薄一回吧,认真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不要说了,不要想了,我受不起。
顾靳觉得心口有一道狠狠抑制的伤口快要再度裂开了,在心里迅速地一遍遍重复地说着“不”来安抚那伤口,可是整个人却都不由自主地从内部败溃了,她忍不住要看这个人的眼睛,而望进那双眼的下一刻,她呆呆地反问:“若我说喜欢……你会不会锁了我一辈子不放?”
沮丧感和绝望感要湮没她的神识了。
“锁,”伊爰立誓般地说,“留你在身边,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再也不放了。”
这个人伸出一只手,将她从某种未知的绝望里拉出来,这个匪夷所思的,一心想做帝王的女子。顾靳想要找个地方,静静地叹息一场。
“……好吧,好,我说,我喜欢的。”
“那么,为了什么而喜欢呢?”
“这个问题过一些日子殿下再问我,我说不定能答出来。现在,说不清道不明的… …”眼见伊爰嘴角笑意加深,她猛地意识到另一件事,“——那个殿下,该做的事就不要忙着今天做了!”
“怎么,难道我风月过场千百回的顾大少爷不懂怎么做?无妨啊,”她语气轻佻又可爱得仿佛方才那抹忧愁是假装出来的镜花水月,“你乖乖地不要动,就可以了。”
“……”顾靳发觉,自己其实根本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至少对着更加擅长狡辩的人面前,就不是了。微微睁大了幽潭似的眼睛,“我懂的,……不要我不情愿,你就拿我当纸糊的啊殿下。想我也是总商顾家的少主子,全天下名流才美盛名不盛名的女子观赏过十之八九了……”
“那也好,完全不妨事,我今天既然布置妥当,就不是来给你观赏,而是观赏你的。”
……竟然连布置妥当这样话也说出来了,该说她心清无垢好,还是任性妄为好?
顾靳默默板起脸,温言相劝:“殿下三思,倘若……的时候有刺客杀来怎么办?”
“这轮不着你怕,崇山在门外守着。”
“那刺客若是破窗进来怎么办?”
“我大可始终保持冷静,若有人走近就一剑杀了他。”
顾靳张了半晌嘴,无话可说,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伊爰悠悠笑起,两分自得:“你若想吓得我收手便该想一些更加恐怖的可能,但你没有,说明你心里也是情愿的。”
“我能说什么更恐怖的?”顾靳嘴角流露出牵强笑意,似已绝望得不忍心面对自己了, “说,做那种事的时候说不定我会趁机加害殿下,殿下就不害怕?”
伊爰不答,反而压上来,声音低了几拍,“顾靳近来我很少看见你笑,不是那种谄笑假笑,你笑一笑,其实模样不错,很惹人高兴。”
“……殿下说这种话越来越动听了,可想将来大概会有怎样的后宫三千。”
伊爰却犹似认真道:“若你不陪着我,我这辈子要移情其他女人实是难事,世界上到哪再去找第二个燕国公主?尤其是什么所谓后宫,我厌恶后宫的所有女人。”
“锦贵妃也是后宫的女人。”
“母妃比我更加厌恶后宫,她虽与父皇两情相悦,却恨皇宫囚禁了她的自由,她是有见识的女人,心愿向来不是什么爱情和宠幸,不是在宫墙里蹉跎终老,而是行游天下历尽南北。”
“……这样的贵妃娘娘,却生了一个一腔心思要在宫城中终老的女儿。”
“所以我跟她不同,所以,”伊爰低下头吻上她鼻梁,“我说过我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公主……”
独一无二千金难买的时刻,门口忽有人砸门,门外的冷面侍卫第一次头皮都在发麻地,叩响了门:“八百里加急的圣谕,战事急报————”
公主默然地下得床榻,顾靳欢欣鼓舞地一骨碌爬起来,“急报急报,别是真输了?”
没有输,却是被困住了,石山风口下极狭的峡谷,竟然碰上正好埋伏的吐蕃军队,给生生地擒去了。
嘴唇干裂的逃回来的副将,兵部侍郎严赦几乎是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圣上被擒之前,急遣末将传回口谕,——这战输了,有人向敌泄露军机。”
——
“过了关隘,从这个峡谷夜潜,本该是没有问题的良策,吐蕃军人向来夜间不动,行至哪里入夜必定驻扎,而这三向包抄的路线是二百年前沈家军大破吐蕃,留下来的制胜兵法。”司空旬伸指点在覆盖了西塞边边角角的地图上,一路移走,最终顿住,“圣上猜测得有理,的确像有人泄漏机密……”
“我已经让人去把待命相援的外族骑兵调回来……”
伊爰两眼无神地望着烛影暗投的墙壁,“三哥自己的骑兵,说是覆没了,说是不应该。司空旬,三哥如若回不来,我们……是不是果真走到了最后一步?”
这一句话,却是苦涩生生涌上了喉头,艰难吐出。
司空的手垂下来:“……大概,是。”
她记得前几天的那一次商讨,顾靳的策子中,所记这一步棋,是要看机缘所定,逆天的……杀招。那一日天不放晴,斑驳光影下,鼻尖萦绕着一院桂花香。
“圣上离开这一次,很久才会回来罢。”
“那又如何?”
顾靳轻轻掀起眼:“殿下和司空大人就有信心,圣上回来后,面对纷纷上位的职位补缺、各种各样的不利传言,和朝上臣子、地方官员急剧转变的态度,一定不会对我们生疑?”
“三哥那样的性情,不会为此大动干戈。”
“臣不清楚圣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却知只要是人皆有疑心,疑虑点点积累终有一天要发泄出来,到了那时,敢问殿下如何招架?毕竟最终求取的是他现在所坐的位子,而殿下心里也一定清楚,他是比任何人都不适合做龙椅的人,一再拖沓便更难以成事。……千载难逢的机会,只在这时。”
而之后回到纱帐里,顾靳才算真真正正地把那后一句话说完了,“圣上回来了如何是好,我只能说无法。但,足可以让他回不来。”
…………
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的话。司空旬没听到的,她都记得。伊爰轻轻叹息着,想要在这一刻,清明看看自己的心,甚而想在第三个哥哥遭难的同时,为自己降罪。
司空低下头道:“可是圣上只是被擒,吐蕃人也有自己的考量,深知能拿一个皇帝换得的好处,不会轻易杀他。”
顾靳点头,“那么就削去这个皇帝的名号。从此他的身份只是大殷朝的将军而已。”
司空一惊,猛地举头:“皇帝的名号怎能随随便便削去,何况全朝野都知道先皇只剩这么一个儿子,他们又怎么会同意。”
“前朝皇帝被俘,监国者削其名号的事情也并不是没有。”顾靳拉过地图来细细地一点点看,慢吞吞地说:“他的确是要特殊点。可大殷律法中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司空大人是刑部尚书,嗯,通敌卖国以求自保,是个到什么境地的罪?”
“……凌迟处死,株连家眷。”
“如果落在一个皇帝的头上呢?”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下来,司空旬双眼明亮而涌满了某种介于不忍和恐惧之间的颜色,最终伊爰点了头,“削去帝号。”
司空捏了捏拳头,“可是,可是,只是削去帝号,不死之人,照样可以复仇,可以卷土重来。”
“一个皇帝,我们当然杀不掉,一介俘虏,就不会杀不掉了。”顾靳忍不住偏头去看公主 ,嘴里仍旧说着对于后者相当残忍的话,“而且臣想,吐蕃知晓了消息,恼羞成怒之下,大概不用我们出手。”
司空旬忍不住拍了一下案子:“那么就任由吐蕃人抢去三州,为了杀一个,杀一个……就可以这样不明不白地舍让国土?!”
“司空大人,冷静一点,凭大殷一年来统集的几十万军马,破一个小小吐蕃有何难?臣是想,这回要狠一些,把他们打到梵境去,”顾靳拿扇子啪得拍在地图上 ,“统领青甲军几乎封退吐蕃百年的沈昭将军,留下的破敌三千兵法,可不是看着好玩的。”
“顾大人的意思是,谁去破敌?”
顾靳淡淡道,“若是没有其他差事,我觉得,崇侍卫是个不错的人选。”毕竟先前是那三爷的人,说什么也会去的。
“殿下?”
“派人,和谈。”
“出兵?”
“不。”
不出兵,不救。
看着伊爰那副失魂落魄极违常态的模样,当夜顾靳还是不由自主上前拥抱了她。
女孩的身躯是坚韧又弱小的啊。
——————
除了一批一批暗暗派去的人马,除了他们知道的做这一场行动,执行这一场阴谋的人 ,只有顾靳知道,这时在吐蕃大营里,一定还正经藏着一个重要的人。
段赭。
她对公主说,圣上这一次彻底失败,这杀招,靠的是机缘。
其实不是,世上本没那么多机缘 ,更多的是人的手去扯出的那一条条暗线。
让吐蕃进犯,其实是看起来形容气度非凡的段赭带着一部分段燕人马,西下走到了吐蕃的地盘,妥谈他们结盟的好处。
并告诉他们,指给他们看——这时候出兵,三州可夺,难能可贵的机会。
吐蕃首领最终点了头:好。
给了他们那么多消息,沈家军三千兵法,全都从京城被带给了段赭,后者几乎将那兵法学得融会贯通。顾先说的没错,他是个聪明人。
而这一切,伊爰不知道,顾靳把专门卖去“报信”的姿色尚嘉的舞姬交到她面前,指给她看——这个舞姬要在看似无意的情形下说给吐蕃王一切消息。
伊爰上前摸了下那看起来年幼的舞姬的头,说,路上要好好照顾她。
舞姬被送往西塞的半途,在某个荒凉的三州交界的小城里,却被护送的人放了,得了许多盘缠,要她到关外过日子去。
救一命,害一命,善恶黑白道不明。
但是五天之后,顾靳害怕了,后悔了,后悔得恨不得杀了自己。
五天后,和谈交涉的使者回到京城,大殿上告诉所有人:吐蕃人虐俘,圣上决定投降,已经把残军的去处告诉吐蕃王了,吐蕃王饶了圣上的性命,但是,条件是大殷将西域十府——已经不仅仅是三州了——拱手相送……
监国公主站在龙椅旁,神色虚缈,说不出话。
全殿的臣子都说不出话。直到某一个“不要命”的刑部小官站出来,为皇帝求了一个通敌卖国的重罪名。公主呆望着大殿的朱门,没摇头也没点头,最终连瑞侯爷也奏禀说,这个帝号已经难留民心时,已经有大片的官员站出来,站在了这边赌台。
剩下有一些,多半是怕皇帝死不成爬回来治罪的,只沉默不出声。
在一个抛弃了军心与尊严的国君、和至关重要的一国关口间选择,自有大义凛然的声音说,前者已经微不足道了。
于是这个罪落定,株连家眷,但公主已经收下了小皇子作为子嗣,不予罪责,于是剩下的一些女子,已不仅仅是去给冷宫女眷作伴那样简单,而是要打入官家勾栏,沦为娼奴。
就是这个时候,顾靳悔得肠子都青了,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她扯出的线走,可她忘了一个例外,一个人——这个人一度贵为皇后,却要被重新踢去卖笑的风尘中。那个地方是她永远永远的苦痛,像轮回的囚牢一般,仿佛永生永世地在那个地方等着她。
顾靳深深记得,自己不止一次地从那人带笑的脸上看见泪痕。她明眸顾盼,说自己的梦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说那人待我极好,绝不可能有第二个可以为了我放弃这么多的人了。她说在这阁子里,每个黑洞洞的屋子里,每个夜晚,都有白日里笑得极好看的姐妹在哭的。
可是她能在这一刻去求那个口口声声要对自己好的人吗?她不能,做不到,不舍得。公主这时候恐怕也正自舐伤口,她狠下恐怕是人生最重的决心,亲手让自己曾经最亲近的人消失。那是跟她血脉相牵的唯一一人啊,换作谁,谁能不愤懑,不落寞,不自伤。
而自己此时去为一个根本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求生,那就是极度的厚颜无耻。根本是……自做孽不可活。
可是顾靳还是去求情了。实在忘不掉自己失去亲人后,再一次换回的亲人,温和美好得像母亲一样的人。
————————
“殿下,”太监畏畏缩缩地伏在地上,通报,“顾,顾大人在殿门外头跪下了……”
几日里心情可谓极度糟糕的伊爰重新拿起一份奏折看了一眼,“还是为了那事?”
“奴,奴才不知道啊……”
伊爰缄默了许久,直至小丫鬟把作夜宵的冰糖血燕呈上来,才扬了下下巴,“让她跪 。”口气中可探得怒意,极力压抑的盛怒。
太监赶忙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院外的丫鬟太监偷眼瞄着已经十分面熟的一动不动垂头跪地的顾大人,偶尔叽叽喳喳议论两句,诡异的宁静。
这时候已经是夜里三更,合欢殿的门半场着,隐隐约约可见其中灯火。
胆子大一些,身份相对高,与顾靳也相熟的府内大丫鬟上前道,“顾大人,奴婢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殿下能这么生气,可依奴婢看,殿下真就是那样的脾性,说不见就一定不见。您在这儿跪着又是何苦,不若回家歇一歇明日再来,要不跪坏了身子,弄不好殿下自己还心疼呢……”
顾靳摇头:“我对不起她。可我还要更对不起她。你不要管我,就让我跪一跪吧。”
大丫鬟不明所以,只直起身叹气,看了眼殿内灯火,“那顾大人跪着吧,我给殿下换香去了……”
伊爰一身白色常服坐在灯前,看不出异常,大丫鬟换了灯芯,收拾了香灰,插上新的,偷偷看了几眼公主,犹豫了很久没有退出去,伊爰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你手里那香都要烧去半截了,怎么,有事?”
“殿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顾大人那身子骨,太医说是重病缠身,您让她这么跪着,恐怕……无论怎么,先见一面,就不成?”
问得小心翼翼。
……顾靳啊顾靳,你真是会讨巧,连我的丫鬟都开始疼惜你。
“跪了几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了。”
“她喜欢跪,”丫鬟抬头,瞧见公主抿住了嘴唇,一脸受伤的孩子般的表情,“让她跪 。”
……两个都倔得九辆车拉不回的人,怎么就碰到一起了呢?
丫鬟低着头,悄然退出去了。
第二日天上一如最平常的晚夏,飘了些雨。
那件事后伊爰批了七天免早朝,各机构照旧司其职,奏折交由内监送到公主府。
顾靳跪在地上摇晃了一天,身上淋湿了个七八,膝下一摊雨水。
“殿下,顾大人从昨到今,一直没吃过东西。”
“让厨房做一点热汤,给她喝。”
“殿下,顾大人她,她不喝……”
……
“殿下,顾大人好像在说什么呢。”
“你去问问,她要说什么。”
“奴才听来听去,就那么一句,‘……求你饶她一回。’”
伊爰提笔的手微微一颤,“……你下去吧。”
眼神沉下去,黯淡无匹。
——饶不得……你知道的,明明知道,为什么逼我!为什么就能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做到这地步?为什么你自己种的因,却要我来接这果?
第三日太阳放晴,地面给烤得焦热,仆从四处捧着碗洒水,顾靳深深垂着头,支撑不住,改成伏地跪着,削瘦的脊背弯成一个弧度。
一直到傍晚,终于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立马有吓坏了的丫鬟跑上去摸她鼻息,“顾 ,顾大人……”
晕了,终于晕了,院里的人几乎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殿下,你可该收手了吧。
这一日,郁结了整整三天的伊爰亲自走出来接她,周围的太监要“先带顾大人去换身干净的”,伊爰摇头,把她接进殿里,要了衣裳,说自己来。
顾靳实则并没完全晕厥,只是脱力到睁一下眼睛都困难了。她能感受到那人窸窸窣窣给自己换了衣服;知道那人亲自用嘴含了热汤,含了药汁渡进自己的口;能感觉到几颗温热的液珠砸在自己面颊上。这一刻她也想哭出来,可是没了足够的力气。体内的毒好像趁着她体虚又发作了,火烧火燎的痛,简直生不如死。
她知道李太医来看病,能听到伊爰声音发颤地说了什么,能体觉到一次次扣在自己脉搏上的手指发凉,凉得心神都舒服。
待到再一次醒来,四周暖洋洋的灯火,该是已经入夜了。
顾靳感到一只手正握着自己的手腕,于是尽力动了一下,“殿下……”
纱帐映出那人缓缓抬头的动作,伊爰的手抬上来,摸了摸她的脸,“活着?”
“又,没死成……”
“救过来了……”伊爰的声音不激动不冷静,是干巴巴枯涩的,“我要治你罪。”
顾靳转过头去看卧在身侧的人,“……殿下知道,我为什么跪。”
“别说是做了太多不想做的事,实在受不了了。”
“果然聪明……”
“都说了别那么说!你最清楚,不可能饶了她,连我三哥都没有饶,她怎么可能。这话我不说第三次!”
“嗯,我自己知道,不是为了她而跪……是给你……”
伊爰咬牙道:“是跪给我看!”
顾靳抬手放在她侧身,寻找她的手,“不是的,是给你请罪。我想让你不要怪我,无论我,是怎样让你受伤害,挨刀扎似的,我自己也,不好受……不好受得快要死了。”
即将被消泯了存在的那两个人,他们的遭难便是对她们的凌迟。
伊爰把手扣上去,“可你这三天根本是在折磨我!知不知道,之前李太医怎么说……过了今夜不醒,就醒不过来了,知道吗,过了今夜你就会死了!”
“我,我不想死,可也不想活。那时候,但是这会儿,一点也不想死了,只想谢殿下救命之恩。”
“你这条命是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谢不起了,以后它就是我的。”伊爰声音哽咽起来,“三哥死了,我就真的只是一个人了,你懂不懂啊顾靳……你为什么,要,要这么对我呢。”
你为什么要自己受罪,让别人挨尽折磨呢?
这就是我们,残忍的地方啊。
“大业未成,我还没有,坐到那个地方,还不能孤身一人,你不能这时舍弃我……”
每个人的坚强和脆弱,都是有边沿的,边沿的另一侧,是业火燃烧的悬崖呀。
顾靳撑起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子伸手托住她的背,头却靠过来蹭在她肩上,湿透了她的衣衫,姿势好比鸳鸯交颈缠绵。
“我对你是真心,顾靳我恨不能让你看清楚!”
“我看得很清楚,刚才做梦的时候,梦见殿下在哭,就,清楚了……”
“所以啊,所以你现在醒过来,是让我继续仰你出谋划策,让你给我当牛做马吧。”
“是,醒过来了,还有该做的重要的事,没有做呢……”
心里痛不可抑。
顾靳虚弱地前倾身体,将她压在柔软的被褥上,伊爰仰起头来咬住她的嘴唇,染得两张口满是眼泪的涩气。
湿凉的手指上滑,抚到了顾靳领口,衣服在她身上宽大得厉害,松松一扯,便滑落了大半,手按在肩头,半张手掌摩挲那突兀的锁骨,滑腻,坚韧,但冷。
两双手,加上唇舌,像蛇,缠绕,支撑,单衣轻薄的公主殿下稍稍使力,抬起上身,反用身体将对方按在了墙上,吃了胭脂一般红而软的舌头离开满口药味的病者的嘴,湿漉漉地滑过了耳垂,掠过了喉咙,轻轻勾描每一根纤细的骨头。
一只手托住了刚刚苏醒的身体,一只手由下而上钻入了她的单衣,用最温柔的力道沿着脊骨一路顺抚,直到那皮肤烫起来,撩人起来,纱帐里暖起来,公主才松开另一只手,换了个方向,让对方轻轻滑倒在床,一半的身体□,一半凹陷在被子里。
火光暖屏,暧昧颜色铺天盖地。
“你的腰,怎么能纤细成这样……”
顾靳的扁方早早滑落,青丝如瀑,伊爰呢喃着在她耳边说,“原来要这样才能看出来,你长了这么一张干净无瑕的脸……”
“我,”顾靳被捏住了鼻翼似的低喘着气答她,“我长得,像父皇……”
“那么你父皇定是少见的美男子。”
伊爰的手从她腰间搓磨着上滑,到了衣衫伪装统统剥去时,轻拢,慢捻,另一只手无言地在极尽了黑夜的静默和欲望中向下,极尽了心底的苦涩与温存地,抹,复挑。
“若你以后,不陪着我,我……”
像针尖上的水珠一样颤抖,一样微凉,一样银光点点,成了星辉。
顾靳在刺痛感传到心尖的一瞬间,吟哼着扯出个笑来:“我的命,都是你的了。殿下,若我活这一世,没有碰见过你……”
恐怕会落索得像任何一个身世悲惨的弱小者一样,像任何一片早早萎落的叶子一样,荒凉而幸福地死去。
没有经历过人生应有的计划之外和不可思议,没有见识过世上最美的风情,没有感受过人间最淋漓尽致的快乐和苦痛。那样的一条苦旅,太寂寞了。
作者有话要说:1.为了写这个H,不谙世事的小朋友我去翻阅了大量资料(……
很悲催啊!很辛苦啊!
当然还很不好意思的啊……
写好以后发给朋友看,她说,写得太什么了,没有感觉
砸墙吐血,怎么会有感觉!我怎么知道什么叫感觉!一切觉得没感觉的人都不要说出来,麻烦你们了!
2.不要举报我不良色彩重,因为我没有嘛
3.有人告诉说,晋江开通了百合频道,于是我立刻把作业丢开来更文了,从下午写到三更
那个频道去看了看,版式很漂亮
4.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