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说南边临苒湖有家酒楼,煮蟹以肥美闻名,咱们不妨同去?”
唇红齿白的公子笑吟吟地看着把面人塞到司空旬怀里的姑娘。
姑娘垂着头:“承蒙公……公子不嫌弃。”
“这个,公子,我知道城北天青山脚下有家蟹也不错,吃完蟹登山也方便,我们就别顺路了……”
“段小姐说的是鸣翠居?”司空旬想了想说,“那里的确也不错,赏枫也方便,我们随你二人一道去罢。”
“……”
“好,往北走,”伊爰唰得合了扇子,手姿何其潇洒,“段姑娘选的地方,一定要去尝尝。”
抬脚便走,一双弯弯的笑眼。司空旬看了默不吭气的桑怀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抬脚追上了伊爰。见他转身,桑怀立马抬头,眼神凶恶地瞪着哑口无言的“段姑娘”,二人相视半晌,桑怀咬牙切齿:“那么多天不回府,你现在这副打扮是哪门子……”
“收声,”顾靳手指挡在唇前阻下她后半句话,“你也见了,奉命行事而已。咳,今天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我乃是初见……”
“初见个头啊!被府里人撞见怎么办,老爷不扒掉你的皮。”
顾靳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就这么容易认出来,不会啊,司空大人不就没……”
“他眼拙!”桑怀眼一转,看着她女装穿出的盈盈一握的腰,猛地一怔,“几天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
本以为要遭一番笑话,谁知是这副情景,小姑娘转性子了?顾靳暗自吁气,低声,“过两天我便回府,今天可别揭穿我。走吧,要跟丢了。”
却见前方司空和伊爰已经停了脚,饶有兴味地站在路边看着什么,桑怀几步上前也凑上去看了看:“见着什么东……哦,普通首饰。”
“的确是普通,”店家憨厚地搓着手笑了笑,“咱家自己雕的镂的,全是手艺活。”
平常就拖着步子走得极慢的顾靳这时才跟上来,“公子看什么看得这样欢喜?”
伊爰笑:“看这簪子上的字,蚂蚁大小,却是正宗颜体。”
“这位公子长得俊俏,眼力也真是好,咱家这簪子,买主要啥字咱给刻啥字,绝对是正经学堂里教出来的颜体。”店主笑呵呵地拔出一支递给顾靳看,“四位看来是结伴同游,若是有情人,不妨互相挑选一支送了。四位瞧着就不是普通百姓,贵气逼人,想是看不上咱这成色的,可实不相瞒,蔽店送的一个缘字,靠这蚂蚁大的字撮合了不少有缘人。美貌佳人在旁,公子们可不能错失了机会去。”
司空旬脸上顿时起了些窘意,伊爰却犹自颇有兴致地笑着做赏玩状,扫了一眼身边两人,问店家,“那你看我们四个人,哪两个是一对呢?”
“这,”店家给她问得一愣,扫视一圈,却竟是这年少公子长得最是美貌动人,一时无奈,视线绕了几下,停在桑怀身上,“这位姑娘同公子你是一对吧?”
站在一处,满是青春年少的气息。
伊爰笑意加深,伸臂松松揽住桑怀的肩:“呐,店家猜得还真是……错了。”
店主一愣。
“店家真不会做生意,这种时候就该说,‘两位姑娘各有各的美,都与公子是极相配的’才是。”
桑怀给她揽着,低下头忍笑,仿佛一时羞涩。
顾靳转过身手掌轻抚额头:“就知道没什么好话……”
“我这妹妹长得动人,被左手这位公子早早看上了。至于我么——”伊爰直起身,看向顾靳微微一笑,“店家在方才那支木簪子上,给我刻个‘鸳鸯白首’吧。”
喔,兄妹啊。店家汗颜地抹着额头上的汗,心说那位蒙纱的小姐十分神秘的模样,这如何怪得了自己。
鸳鸯白首……
顾靳看着公主的侧脸默然走神。
这样的企望,她如此大大方方地说给自己听,常见的温柔又霸道。
竟在心底不由地想要上前扣住那轻点着的葱白手指,许她一句,那自然好。
可是即使自己陷深了,放得下,饶得过,她那正接过木簪把玩的,又怎么会是白首相携的手,那是指乾坤,点江山的手啊。
“段姑娘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
伊爰拿了那簪子在她眼前一晃,满是笑意地凑近她耳朵,“回去以后,这件东西,你要亲手送给我。”
顾靳忍不住笑,满口应下:“好。你不嫌弃,我更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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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的蟹果然难能让人失望,只要舍得花钱,再新鲜的蟹也吃得到口。
鸣翠居倚傍秋山,凉风阵阵,吹得人满面惬意。
蟹黄酒凉,没有比这更怡然的节气景致。
“段姑娘吃蟹真有一手,”伊爰拨弄着蟹黄摇头,“实话说,我在宫里反而很少吃到过这样新鲜肥厚的蟹子,宫里人嫌弃腥味。御膳则精致得根本看不出是蟹身上的哪块肉。”
“段姑娘”翘着手指剥蟹壳,装得似个大家闺秀,“江南蟹多,剥这个也要练的,我算是练得多了。”
剥出来鲜嫩的蟹肉在白醋里蘸上一蘸,放进嘴里,满口鲜香。吃一口便拿袖子掩一下,薄纱后的美色半点不得见,让司空旬暗自为这般大家小姐的秀气庄容惊叹,半晌忽又纳闷,“我也算是半个京城子弟,从未听说哪家差不多年龄的段姓小姐,您究竟是……”
“我小时候便被送去江南将养了,司空公子没听过是应该。”
“啊,段小姐是哪位大人……”
“这蟹实在是张牙舞爪的难看,第一个剥了它吃的人果然是勇士。”伊爰忽道。
段小姐微愣:“想让我剥给你?”
“不了,尝一尝鲜就够了,”伊爰笑着撑了下巴,“你爱吃这个?爱吃也要少吃,对你身体不好。”
“她爱吃的其实是——”桑怀在旁插嘴,突的顿住,“啊,不是,我是说我家主子……”
“怎么突然提到顾大人了?”司空旬轻啜着酒蹙眉,“说来今天到顾府也未见到顾大人,殿下可知道他上了哪里?”
“不知道,大概不过是去了常去的地方。”
“是么,”司空恍然了一下,颇尴尬地转了转酒杯,“说来顾大人那身体也每况日下似的,站在堂上像碰一下都能倒了,便是如此也不忘,不忘流连烟花地……”
“咳。”桑怀呛得咳了几声,埋头在桌上掩掉神情。
“段小姐”淡淡一笑,桌子下暗暗咬牙踩了下她的脚。
伊爰也跟着笑,温和地提壶给司空旬添酒,“人家的丫鬟在这儿坐着,你还是少胡说的好。”
“是,当着她二人的面说这番话是我失礼。主要是平素同殿下你谈论顾大人,太没顾忌,一时忘了这会儿……”
顾靳诧然地抬眼看伊爰,后者毫不尴尬地抬了下巴给她看,顾靳一眼后无奈地转开眼睛。
吃罢了蟹,司空旬下楼去买登山的竹杖。
桑怀赶忙插空朝伊爰道:“公、公主殿下,三四个月前那次,惊扰你了,是我不好,对、对不起……”
“我不介意,”伊爰没料到她要说这个,摸了摸她的头,笑得温和:“真可爱,怪不得她疼你。”
桑怀涨红了一张脸:“我没要她疼!那个,公……”
“即使坐得偏,公主公主地叫也不好,随他们叫我声公子。”
“公子,我主子,她的身体,忌讳吃好些东西……”
“我府上太医列给我了,绝不给她机会吃那些,药膳养伤,注意着呢。”
桑怀低了头,“是,她,她就是太能忍……”
“我知道她能忍啊。”伊爰歪头看着顾靳,扇子敲在桌上,“你这丫鬟对你真是上心,你就不会对人家说一句‘心领’?”
顾靳道:“她从十二三岁开始就唠叨得很,逼着我干什么不干什么绝不手软,我除了给她找个好脾气的人嫁了,还能怎么谢才是最好?”
桑怀默然地看着她。她想跟伊爰说,这个人一直以来夜间都无法入睡,只有靠着睡前一碗药才能浅浅睡一觉;时常做噩梦,惊醒了也只是靠着墙一坐到天明;分明不喜欢那偌大的顾家,对每个人都疏远,却还是悠然地对他们露出笑脸;她身上是多伤,内外筋骨皆是伤,可说不定,最深的伤是在心里……
然而这时,说这些话似乎都成了多余。
顾靳伸过来摸她头的手顿在半空,半晌些许寥落地放回桌上,“再小的孩子也能长大。可哪怕你长大了,我也不需要你担心。整日地瞎操心……”化作一声叹息。
才不是,瞎操心呢……
伊爰浅浅勾出一个笑,悠然抬手上去,覆住了桌子上她的手。她揉着额角转开头,看着窗外楼下满地枯叶,却没有将手抽开。
桑怀呆呆地看着那交叠的两只手,眼睛深处暗自汹涌着酸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诗她念过,念过,曾经记得那么牢。
“我真是等不及要上山。据说天青山的枫叶到秋天,铺开去能遮盖整个京城?”
“公子说笑了,传言可不能当真……啊,竹杖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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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到半山腰并没有想像的费劲,其中有一半路途伊爰是被司空旬背上去的,伏在那宽阔的背上转头得意地向顾靳眨眼睛,顾靳眯起眼慢腾腾踩在石阶上,面纱下尖细的下巴随着风动纱飘隐现,半眯的眼睛里实则藏着笑。真正的悠然自得。
那被人背着的春风渡化的“少年”却有些不乐意了,半路上跳下来,朝爬得开始手脚发虚的顾靳盈盈一笑,“怎么样段姑娘,本公子背你?”
司空当她开始跟友人打趣,摇了下头便自己回身向上爬去,最前面遥遥难见的地方桑怀早一马当先窜得不知踪影。
“不用背,你跟司空大人先走,我跟在后面总能上去的。”
山风阵阵,枯叶飘落到阶上,一层又一层。
山风里那人挑了眉,“嗯?我跟他走,把你扔在这里,这算什么道理?”
“那你就陪着我走一走停一停吧,像他们那么一口气冲到上头是要错过好景色的。”
“呐,少给自己疏于强身找借口了。”
“……”
“今天回去再推掉补汤我就绑了你自己灌,”伊爰纤纤素手展在她面前,“手给我。”
“我想起顾先曾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
“无论多长的路,五年的,十年的,二十年的,只要有路,总能走完的。”
“我的路还没有走完,且要寻个人跟我一同走。”
“……你找到的,是我罢。”
她把手递给她,风吹得二人衣袖翩跹,弱质而坚毅的身形,连在一起逆风而行。
像她们的命,她们的业。
山腰深处古寺恢弘,钟磬声漫漫,声声入耳入风,不知从哪里传出。
枫林如火,寒鸦啼鸣也成了浴火时的煎熬呐喊,痛苦凄哀,却不知哪里让人心沉心悸,心悸中有着挂念,挂念了便好似是悲伤又幸福着的。
“秋季最好的景色不过这样。落叶死,我们看它死得这样荒凉,反觉美不胜收了。”
顾靳轻笑:“落叶千种风情,你看到的又是哪一种?”
伊爰收回目光,单止望着她,眉目通情,一身种种风流动人,全作翛然,“眼前这一种。”
挂念有千般万般,最挂念的在身边,人生最好的景色,不过这样。
“我千辛万苦避开他俩找到一个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古寺后院的山崖边,一望无垠的长空和深渊,伊爰失笑,“你竟然发呆?”
“只是想了些事。”顾靳按住风卷的衣裙,“不可能做到的心事。”
“说给我听听罢。”
“你觉得这眼前江川可美么?”
“美。”
“我是想,此情此景我们若能把前尘往事都弃绝了,这一刻我是我你是你,我们……”
“有什么不可以?过往统统丢去忘川,你是谁我是谁都不再重要,这种事有什么不可以?”私自握了她的手,伊爰颇豪气干云地望着绕山秋云无边落木,清声笑,话出斩钉截铁,恍如誓言,“从今起,我伊爰与你顾靳,前尘尽弃,常伴长随!”
说给那山涧流水听,说给那萧然苍空听,说给身边满心落寞的人听,这一世,再也不放开了。
前尘尽弃,几个字带着血的隐痛与无所依从的欢欣,生生地,死死地,凿进顾靳的心。
伊爰转首望着她,她在等她一句话。
其他的什么,顾靳,段燮,分不清绞不开的,就这样抛弃吧。
枯枝承叶不得而从高处飘落,人能够承受的重量,又有多少?
她试过了。
十六年,甚或更久,没有谁这样切切地逼着她爱上自己,没有谁这样坚定地立誓与她在一起,倘若这是人的一生共所追寻的东西,那么她还在妄念什么?她凭什么违了别人的心,自己的心,把这些眷恋推拒在此生以外?
太残忍。假若终有一天要亲手毁去一切,那么同时间把自己也毁去,毁灭在一处,是否便不残忍了呢。
既然试过了,承不得。就拼一回任性,毁在一处吧。
云间流淌出来的光彩添上顾靳眼角眉梢,薄唇微启:
“好,顾靳自此,对殿下,真正地,不离不弃,死生相随。”
伊爰折在天光下的面容更似谪仙,“那么曾经说的,毫不相配虚情伤人,要收手要离开的话,还作数么?”
“不作数了,我没办法,忍不住……怕,怕是真的爱上了,”点了点胸口,“用这颗心。”
“这么说我岂不终于……”轻轻吻在她的唇角,伊爰笑得缱绻,“……得偿所愿。”
“愿你所愿。”
如那深林的寒鸦,痛楚而凄绝地,放纵这一场眷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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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侯在公主府前的太监跑上来,声音尖细,“您是上哪去了,急报来了,吐蕃投降了,递了降书,可崇将军仍追赶着残余逃军,力图剿灭,兵部的大人在宫里等着您呐!”
伊爰颔首,重又钻回马车,“你听到了,怎么说?”
顾靳微微蹙眉,“不该追,疑是诡计陷阱,该小心反而覆没。”
“我倒以为让他追去更好。吐蕃从来蛮横自傲,哪里这样容易递过降书,我总觉得,有问题。”
“……罢,”顾靳贴着车壁阖眼:“我在这车里睡一觉,行不行?”
“自然行,”伊爰将她侧身抱在怀里,柔声道,“到了我叫你。”
作者有话要说:伊爰的结局是好的,我保证
小顾就是那种喜欢自个儿胡思乱想的主,不知道世上都是她掌握不了的东西。
这一章是幸福的一章,终于忍不住贴上去告白了,撒个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