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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焉折足 当前章节:62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39

桑怀从当铺出来,仰脸看了看日头,又望了那当铺的招牌一眼,气得跺了下脚才低头望街上走。两旁小摊铺叫卖声混杂,白糖糕热气蒸腾的香味飘进口鼻,惹人垂涎。桑怀却目不斜视,一脸不豫。

赶在她心不在焉的当口儿上,不知哪个角落滚来一颗石子,桑怀没留心,正巧踩了上去,硌得脚心钻了肉一般直生疼。

正便宜她,逮住这鸟蛋大的石子泄怒,狠起一脚踢飞了去。

才待继续走,却遽然听到不远处一个男人中气十足的叫骂声:“哪个庸夫这麽不长眼,将个石头蛋踢到我家大人的袍子上了!”

桑怀愣愣张望过去,眼见不远处停了一对主仆,前方的公子生得英俊倜傥,正低头掸他挨砸的淡紫袍子,後头他的仆从则长长梗著脖子,瞪著溜圆的眼四处搜寻人影。约摸是见桑怀立在原处模样颇不自然,这莽汉怒气冲冲地直走上来抓她。

“看来是你这不长眼的小妮子干的好事?去!看我家大人要怎麽收拾你。”几声猛吼,不由分说将桑怀连拉带扯了几步。

桑怀心知溜不掉,给拽得脚步一踉,膝盖磕在地上,腾的怒火中烧起来。

方才从顾靳身边溜出来,去了当铺,那掌柜想也不想便说已将她要赎的东西给卖了。令她著恼不已。现而又冒出这么桩横祸,身高马大的一个壮汉,连手脚都粗鲁地招呼上来了。不消说,委屈连著愤怒一股脑给他勾了出来。毕竟是心气有些高的孩子,桑怀小时候跟著娘过时,吃苦虽多,却也矜重。九岁後进了顾府当丫鬟,好命碰上顾靳那麽个磨死人的性子,更不可能忍过这种无端恶语。

故而她受气得红了眼睛,索性高抬起下颌,恶狠狠盯住这穿著分毫不比顾靳差的公子。不想这公子看到她,反而微微一怔。

司空旬从公主府里出来後,难消心中一股接一股的焦躁和兴奋,便点了随从,到集上走一走。

那公主,怕是要让他想上许多个日夜。瑞侯一脉传到他这代,早已没有当初司空氏的护国传奇,只瞧着内忧外患,无奈冷眼以对,勉强算是横而不流。

碧血满腔有何用?他的远大抱负,在今时今日这奢靡腐败的京城,显得何其可笑啊。

公主却给了他一个契机。不为他将来的侯位,而允以卿相。

伊爰公主并非圣上唯一的子嗣,她之上有三个哥哥,身後还有著一个十五岁的弟弟。一群恃傲的皇子将她夹在中间,竟将这年二十的公主衬得有些另类。

开朝来除了几年前薨逝的锦贵妃,便只有她成为在帝王身侧听政的女人。虽说单是站着也赏心悦目,但不见得她听明白了什么,那双眼里时常微露茫然,似是个天真姣美不谙世事的庄容少女。

圣上身体渐渐不济,群臣暗地大都忙于同各皇子结党,入幕为臣,为不久后的尊荣瓜分十分蠢蠢。

公主掌理刑部,司空旬为刑部侍郎,又是瑞侯世子,再加朝野盛传他与公主的婚事,群臣皆以他与公主牵连匪浅。然公主分明只是礼遇于他,令他颇为郁结。

而长久注视换来私下一会,果真叫司空倒抽一口凉气。凤仪天下的公主殿下,竟是这样的人,竟会使这般狷介的手段,警醒他,招揽他。

沉蕴内敛?殿内那妖冶如斯的人又是谁!

公主错了,太子频频见他,是为牵制他,为他不久便会承继的兵权。

她又没错,不然又怎会兵行险着,押子在自己身上。

几百年前天下一统的前朝虽也有女帝登基,却会像如今的公主一样么,笑颜倾世归一谈,慑服群臣又是别难。

可也至少慑服了自己。

当会是一盘极难下的棋,困住的局,挣脱的路。

司空旬深深吐息——难于上青天,那又怎样?大局即将颠倒,他信,他渴盼。

吹过一阵凉风,他直起身,仆从正大模大样去缉那“不敬之人”,只见一个身板削薄的姑娘,像只小鸡般被他拎住了领子,送来自己跟前。

姑娘当是有良好教养的,未见大吵大闹,仅仅不屈不挠地举头,眉头深攒,怒视自己。

模样倒也清秀得很,并不如何袭人眼球,眉头皱起来了,反倒显出种说不出的伶俐娇蛮,十分讨人怜爱。

司空顿觉有趣,头脑里挥之不去公主的影子,瞬时被洗去了大半。他摇摇手,吩咐仆人放那姑娘下来。

“大人,这小妮子忒狂了。要不,咱把她带回府惩治惩治?”仆从是江湖上招来的护卫,十足的蛮人,迫不及待地邀功。

司空旬顿觉颇失脸面,几分厌恶。

“放肆,欺侮良民,该惩治的是你!”

当官的——桑怀微微垂了下眼,想起自己那妻妾成群的父亲,只是个地方小官,还那般的恃权怙恶——她尚短暂的一辈子里,最恶官差。

“你是哪家小姐?我这奴才手脚粗鄙,可有伤到小姐?方才的事我并不介意,不若,你来领些银钱作为我赔礼……”司空旬俯身扶她,真心诚意,然他出身侯家,错在不懂顾惜市井百姓的可怜尊严,不懂市井百姓如桑怀,最不能拉下脸来忍受的便是权贵的傲慢。

不紧不慢与司空对上视线,桑怀昂著脸作出厌弃的表情:“我们顾家最不缺的呀,就是钱。烦大人动施舍的心思,这套道貌岸然的本事,您还是自己掖著好!”

司空一愣,缓缓挺直了身板,脸上的讶然逐渐一丝丝变作冷淡,他抬起眼,漠然道:“陈双,松开她,我们回府。”

“大人,您瞧这丫头这狠劲,咱就是拿了她也没错呀,她是自讨苦吃,给您气受……”

“闭嘴,还嫌你今日在这街上不够给我丢脸?”司空抬脚便走,“给我滚回去。”

“大人……”仆从喏喏地跟上。

“她说的,顾家么。”司空不理他,若有所思自言自语了一句。

看了眼两人远去的背影,桑怀心里恨了一声,揉著泛了青紫的脖子起身,一阵抵心的疼,摸向膝盖,一片濡湿,怕是磕出血来了。她咬了咬牙,忍住一身燥热的痛意,朝一品楼走去。

上了二楼,顾靳会面的人已经不在,剩一人在那处形单影只,自斟自酌地喝茶等她。

桑怀眼眶一热,走过去嗫嚅了两声。

“今时天气不错,我在这楼上看了一个时辰,京师真越来越繁华了……”顾靳不紧不慢地回头,见到桑怀一身土灰泪眼婆娑,立刻顿住,吃惊地看着她,“……不是办大事去了嘛?怎麽,打擂台去了?”

“我不小心,在街上,撞到了个官爷……被他,被他打了……”桑怀忙著抬起一只脏手抹眼泪。

顾靳叹气道:“我与你说过的,天子脚下,做事谨慎一些,吃了亏也莫声张。”

“我哪里声张了。是他们欺人太甚,不知轻重……”

顾靳可惜地看她:“怎麽说也晚了,打了也已打了。吃痛了?跟我回去上药。”

桑怀听得这口气十分淡,一赌气,打掉了那只伸过来帮她擦泪的手。

顾靳似不在意,留了两锭银子在桌上,起身招呼她下楼,“我本还想着,回京的事先不让府里那群家雀知道。看来还真不能顺人意……诶,你怎的不动,打算卖给这了?”

桑怀不说话,站在原处抽抽噎噎地擦眼泪。

“咦,听不到好话就哭出泪来,以前不是这样吧,这是被我给惯娇纵了?”顾靳无奈转回到她眼前,出言取笑她。

“哪有!”桑怀红著脸鼓起腮帮子,“我膝盖破了,走不了路!”

本想叫顾靳为难一把,没料顾靳出奇爽利,拍了拍她头说,“你这孩子,我背你。”

那年她被府上一个姨娘的丫鬟搡下了湖,被救上来后寒得浑身哆嗦,几天不能走路,顾靳便亲自背着她,她啪嗒啪嗒掉眼泪,顾靳听见了只好扯着嘴勉强笑笑:“你这孩子,当真九岁了么,女孩儿家可不要这么轻易地哭。太娇惯了不好。”

顾靳很久不感叹“你这孩子”了,也再没有背过她,所以桑怀的情绪几乎可以概括为受宠若惊。

她趴在顾靳窄窄的背上,下颌靠在薄薄的肩上,脸上能感到从那衣领里溢出来的一股暖意。

顾靳背著她走上道,模样只有蜗牛可匹,摇摇晃晃很吃力。

桑怀於是不再探头看两人的前路,转而将眼埋上顾靳的肩,闷闷地道,“主子,你今日说要办的大事,成了没有?”

“成了。”顾靳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呵欠。

“我,我刚刚……”

“我懂,干大事去了。”

“我,”桑怀想起当铺的事,又难过起来,一吸鼻子,“我去赎你给我的那把染香扇去了……店家说话不算数,已经给卖了。”

“你这孩子怎么想的,几年了,我们回不回来都没人掐的准,谁还会为你留那样不起眼的东西。”顾靳莞尔。

“……爷。”

“咦,你怎麽突然肯叫我爷了?不是一直不承认嘛。”顾靳漫不经心地笑出来了。

桑怀作势挑了眉,“谁让你是个……”

“嘘。”

“嘁,又知道堵我的嘴。”

“这是能拿来街上随便说的话么?”

“不是还不行。”桑怀嘟囔。“你,你是不是走错道了?这方向不对。”

“不错,我带你上药铺。上好了药,你先回府里去报信,我去探望邵邵。”

“我能不能不回去?”

“不能。”顾靳答得斩钉截铁,“你本来就是我们顾家的丫头,怕什麽。”

“我是你的,不是顾家的。”

“可我是顾家的。”顾靳和气地回敬她。

桑怀将纤细的脖颈圈紧,不说话了。

药铺里,顾靳将她扔给药铺老板的小女儿,自己出了里门,等在柜前打呵欠。

“顾爷待你家丫鬟,真是好的没话说。”富态的老板笑眯眯地捋胡子。

顾靳惊讶道:“不想您还认得我。”

“怎麽不认得,两年前统共跑来了二十多回的一主一仆,小老头子我都刻到心里了。不过也不怪,您这丫鬟,实在招人喜欢。”

顾靳摇摇头,伸手比划,“您看她长了副挺文静的模样,这儿长了根反骨呢,从来都是给我添乱子的。好不容易将身体养好……对了,您还记得自个儿两年前曾说,她小时候许是养得不好,落下了体弱的病根吗?这次回来,您看有两成好转没有?”

“女孩子大了,我方才望了望她气色,显是比两年前红润多了,像个深闺小姐,没什么大碍。”

“那真要谢过掌柜了。”顾靳有了淡淡的欣喜。

老掌柜犹豫地看着她:“老夫倒是忧心,顾爷你精神未见转好,眼底疲色也还在,这看起来……”

“劳掌柜忧心,”顾靳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只是初初回京不服水土,调养一阵定比现在光鲜多了。”

这时老板的小女儿托著几只药罐出来了,朝顾靳作了个礼,“顾爷,您家丫鬟──”她咬了咬唇道,“于女孩子来说,算是伤得不轻,但没有大碍。”

她姿态十足温婉,顾靳随和点了点头:“无碍便成,我去看看她。”说话间已朝里间走去。老板的小女儿一诧,本想伸手拦住,心思却一转,想这主仆间的礼道不好说,还是由人去吧。

——————

里间狭小晦暗,空气里飘著淡薄的草药味。顾靳走进去,轻轻一呛,似瞬时间置身虚缈。

桑怀靠在床上走神,只贴身著了件纱纺的夏衣,轻薄得肤色若隐若现。见顾靳进来,便不自觉并起腿朝里侧转了转。

顾靳见房里没有桌子,只得在门边拖了条小凳坐了下来,“我听店家那姑娘说你受的只是皮肉伤,筋骨一点儿无碍。上药了?痛得可轻些了?”

桑怀闷闷地点下头。

“你怎么这副模样,给什么伤着心了?”顾靳幽幽地问,顿了下,似在谴造用词,“桑怀,以后行事须小心一些了,知道么?”她语气是真的郑重。

桑怀干干地道:“知道了。可我今天,我今天什么也没干……你不相信我吗?”

“信啊,信你受了委屈,不然不会这样。”顾靳硬不下心肠责怪她,安抚地道,“若是跟紧了我,不就不会受这等委屈了?——好,别再与我分辩了,一会儿我不去看邵邵,带你去一品楼吃你喜欢的,好不好?”

“我知道,你又想哄我,总拿我当小孩子……”桑怀不情不愿地哼了声,又忍不住笑,想想道,“也好。你去那爱吃什么我记得最清楚,狮子头,蒸竹片,热米醪……对不对?这些东西你还愿意多吃些,你多吃点才好,那样我高兴。”

“你从九岁到现在,总是听话的。否则我哪里像是买了个丫鬟,分明……”顾靳见她牢牢盯着自己,“诶”了一声,“你若是能长成邵邵那样的姑娘我便宽心了。”

“什么样呢,”桑怀不大服气,露出皱眉琢磨的样子,“守身如玉,洁身自好,二十多岁了也没有嫁人?”

一柄扇子立马拍在她头上,“胡说八道,邵邵虽是琴伎,在那样的地方,能找到她愿嫁的人也太不易。你当她是自愿卖身给那地方了?”

桑怀睁大眼:“那为什么两年前你给她赎身她还不愿意?”

“你这傻姑娘,我若赎了她走,她还能风风光光嫁给别人么?”

桑怀不爱听她取笑自己,反问道:“你今天同那大官讲什么?”

“不是什么大官,”顾靳不以为然,“现在还是姑且不要告诉你。”

“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桑怀置气地说,“不就是买了几……”

顾靳惊诧的又给了她一扇子:“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怎可说来叨去?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听你们说了几句话,猜到了,”桑怀往里缩了缩,瞪着她,“反正这种事你总要拿出去说的!”

“即便要说,也不是当街嚷嚷,”顾靳冷了脸,抓过扇子使劲摇了摇,“我刚说过,往后……”

“不就是买了几幅宫中的古玩字画吗,你,你也至于这样……简直是,是做贼心虚……”

“什么?”

“什么什么呀?”桑怀委屈得红了眼睛。

“并不是古玩字画,傻姑娘,”虚惊一场,顾靳放松了身体,整个人恹恹的,贴在桑怀耳边道,“买的是,官。”

“什么?”

“且是宝盖的官,不是人字的倌。”

桑怀紧紧攥起身下的床单瞪她,看起来是要发作,顾靳先一步上手捂住了她嘴,“是我要去做官了,你做什么这般表情?”

桑怀又惊又急,压着声咄咄反问:“你去当官?”

“正是。不出几年保不准能升为品阶高的大官。”顾靳睨着她笑,“怎么,你何时这样嫉恶如仇了?”

桑怀狠狠地哼了一声,“你去做什麽大官?太监总领?”

不出意料又挨了一扇子。

“顾靳,”桑怀不甘心地拽住顾靳衣角,连主子也不叫了,“你为什么要去当官,你不能当官,会被砍头的。”

“不会的,只要我的棋压对,便没有什么可怕的。”顾靳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

桑怀无所辩驳,推开她,埋了头在臂弯,哭得像个孩子——她最厌恶做官的人,顾靳不知道,不明白。

自己也有那么多不明白。

这夜顾靳背着她下了马车,站在顾府的灯笼下,喃喃道:“真的回来了。”

桑怀没有被吵醒,她梦见苏州的青石路,木水车。顾靳站在院门,无奈地道,别给鸽子喂太多食,当心点,玩够了早点回来,厨子做你爱吃的塞北菜。

而后便是偌大的京城,猛地撞进梦里,顾靳不知何时换了件官服,向着那宫门,一去再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走过路过不要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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