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没有半点颠簸,寂静得让人头脑昏沉。
整理着顾靳因走了一天路而不那么湿软的头发,软榻一角搁着她三品的朝服,如这时她的神情那样熨帖。
伊爰眯眼,视线绕在她苍白得略现死气的脖颈上,回想起了某些心事。
眼下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起,便不再仅仅是自己的一颗棋子?
早先,她手里已不止一二颗棋子,户部沈铎,兵部袁绮,早早便投了自己。那夏日里袁绮告密说,瑞侯世子司空旬近日常出没太子东宫,太子向他表意要请邀上意将公主许配给他,他又凑巧撰了赞美公主慧美文德的华章上呈,十分讨老皇帝赏识,只怕既是□熏心,又妄想当了驸马利用殿下为太子效力,这人留不得……
伊爰以为自己手中太子党大小官员的名单已经足够齐全,当下听了也不生怒,仔细回想揣摩,本来孑然清风的瑞侯世家竟也暗地里蹚了这浑水?那一表人才的司空旬也不过是个太子门下走狗的庸人不成?
她不信,原本刻意绕过,打算暂且搁置不理的瑞侯府被端端正正提来摆在眼前,却容不得她掩耳盗铃绕过去。伊爰明白要寻个机会做些试探,倒也丁点不焦急,只觉这种事情,等到天时地利怎么都不会掌握不到手里。
带着戏弄和诱哄做了那一回戏,见了那一回,起始便看出司空旬这人尚不够圆滑。试,或说予机会引出了他那遮掩得露头露尾的想法,他是聪明的,看自己看得十分清楚,心里明白那天那些举动是假,于是顺阶而下,直表赤忱。他对自己一心青睐或还仰慕亦果然不是假的,为人行事似他父亲那样于恶奸猾于善正派,伊爰想,把这一颗不拢而获的忠心推向自己的,大约也是那从未公平过的命。如是留得他,真正留不得的便即另有别人。
然后顾靳便是这时机,十分巧合地突然插了进来,像是恰恰知晓了老皇帝年迈多病,终于不堪,自己又已决然不再韬光养晦,忙于拉拢人才权贵。
然而说是如此,起初却就那样浑浑噩噩的,仅似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能纨绔,既无才气又非显贵,只是身价十分高,掌握着顾家自有一套金钱拉拢的关系命脉。
深入地去查,仍半明半晦,她是个女人的秘密却在威逼了两个青楼女子后轻就逼了出来,仿佛摆在那里有意让她知晓生疑,更明白的私生子的身世也可谓平淡无奇。
召见她那一日,伊爰却猛地想起来,自己其实早在十七那年,就是见过她的。
那年皇帝到龙城山都摆龙道、设国宴,祭问苍天,顾家因捐银修葺了城门,虽为平民仍旧被赐位参宴,阒静的山脚下,健步走在前的顾先身后是他病怏稚弱的长子,长相气度全没半点相似,倒都不带商人的市侩之气。只那顾家少爷的衣饰比起素净庄重的顾先来过于惹眼,又生得瘦削冷淡,仰头瞧人的模样叫各家小姐都觉得无礼讨嫌。
之后伊爰坐在皇席,无聊间偷偷抬眼皮向下打量,正好见到默不吭气的顾少爷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盯着自家三哥,寂然无波却若有所思。
不就是那人吗,那时一语不发的顾靳与身边谈笑风生的顾先格格不入,无比专注地望着皇席,是在想什么呢?
这样的好奇一生出,常常在心里涌动,再也无法压平。
于是有意无意间越走越近,以至捅破了一层比一层巨大的秘密,每回抬头看那深不可测的眸子,都仿佛不能自抑地被吸引进去,心里涌起丈高狂澜。无论作为什么身份,近臣,友人,随从,她都是好相处的人。谈笑时跟她说什么也是合意的,大多时候她太懂得该同你说什么,争,或是不争,做,或是放弃。清清淡淡几句话,引你欢愉或者生气。这般做法放在别人会使伊爰恼怒,可顾靳不同,她那样根本只是习惯,没有恶意。没有几个人看懂她的聪明,正如没几个人看透自己可怕的野心。
顾靳的事在一段时间扼住她的喉咙,扯得她愈想愈深,那段时间,却反而是她对她冷淡疏远的时段。
到了某一天,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对顾靳已经有了深到骨子里的了解。这种了解与身世背景无关。她仍猜不透她身后的那大片空白,却窥进了她不堪一击的身体,坚如壁垒的内心。这是个何样的人,一时之间她认为无谁比自己更通透。
即使显得再讨巧,再善曲意逢迎,她眼里的顾靳依旧是站在瑟瑟寒风里冷得浑身打颤也依旧不动声色逼自己忍耐下去的人,是哪怕全身骨头都被刀刃根根剔过也能咬牙不吭一声的人。看破她那种无端的苍白,对什么事物的兴致都缺一截的样子,仿佛无由地久久地专注于某一地荒芜,等过一个漫长轮回的时间,恒沙终于褪去,露出其下的白骨,让人满身森然的同时却想要对坐着流泪。
那身上分明有十万分骄矜不羁的态度,有时偏却相反,隐忍自贬,姿态低贱。
一次次的俯首沉默将那骨子里的蛮横骄纵遮得一丝一缕毫不可见。
可那又并不是装腔作势,只像常年积在身体深处的一种习惯,做任何违心事悦心事都手到擒来一派自然。就像是自负到认为没有什么不能做出来,没什么问题棘手到想不出办法。这一点,跟伊爰自己又何其相似,只不过她不如她霸道坦然。
初初的时候,每回望见顾靳都满心的念想,想着怎么把她那目的给勾出来。后来却放弃了,二十一岁严冬的夜里,她阖上眼回想那人一个个平静坦然的神情,久而久之这等回味竟被深深搁进心里,扭转了起初方向。
尤当后来,猜得的她的身份与自己曾有的某个猜测得以重合,那时开始竟似乎能触碰到她心底的痛苦,而对于那种掩饰痛苦的淡然有了种不可抑止的讶异、愧疚和疼惜。
得知了真相,要如何泰然地去注视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又不是没责辱过她,没痛伤过她,没揣测过她……可也不知什么时候,一抬眼就能将那满脸淡然收入眼中,忽然成了辗转反侧地想,要把她的眼泪勾出来,再倾尽全力叫她体味一些温暖。
再要伤她就得狠心了,而狠心做一件事于一个人,便等同自伤。
知晓了她的身份那日,心间那阵沉沉的钝痛,瞬时间将伊爰点醒。其实,早在何时,哪里还有什么恶意的揣度,为了叫顾靳把心事吐露给自己,用了多少心计,在那心计的表面下,仅可怜可叹地搁着多么想先坦露给她的愿望。
既不能自欺欺人地掩饰,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一如既往,就索性狂放地凝视好了。
问自己,这样一只折足雁,飞至世间何处才是归?
无所归,不如留在原处,她帮她舔舐伤口。
遂成了如今这副情景。
现下的每个夜里,身边的人侧身稍蜷着身体,安心睡得极熟,似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药的气味,叫她也无比安心。恍惚觉得在世百年,所求的那些登临绝顶都是假的了,真正求的不过这样日夜的安宁慰藉。
然而那人每日早早起身,靠在一旁等自己醒来,便叫一声“殿下”,总是一下子就将她拉出红烛罗帐,抬首又是巅顶庙堂。挑着眉冷硬地要求顾靳改口,她立马就答应,可不由己似的仍会唤出那声殿下,有几次甚至是惺忪未醒,还在梦里。
而顾靳又多少次梦见自己猛然举起一把刀,狠狠剜进伊爰的心口,惊得自己心口都在发烫,却像被魇住醒不过来,每每都无意识地贴身过去埋首厮磨。
伊爰半夜被她扰得醒来,以为是那孤僻性子里的孩子气犯狠了,常挥手推她,偶然有一回瞥得被推开的顾靳实则一脸痛苦,僵直地挣着身子,像要在绝壁上博取一条生路。她从那之后就再没睡死过,常常半夜凑起身去吻顾靳的侧脸,奇在每每这么做了,对方就会立马松开眉头,全身舒缓,只死死抓着她的衣衫不放。
也有其他时候,顾靳或许睡迷糊了,将手搭在她身上喃喃地问,你何必待我这样好?
伊爰明知道她无论听到什么,醒来大概都不会记得,仍旧严正地回答,“我真正的待你好,其实是尽了力纾解你的心结,明知你哪来的满心隐痛,又怎么能再轻贱你。”
顾靳听罢从来毫无反应,大约确是并没真正听到过。
伊爰那样的人,自然也不会因此困恼。只觉得如今这样把该说的说出来,才合心意。
“殿下,到了。”
伊爰道知道了,俯身在顾靳耳边轻笑:“顾姑娘,起身换朝服了。”
顾靳辗转两下垂着眼坐起来,灯光不甚明亮,眼睫微微湿润的样子反而惹人喜爱,任伊爰亲手解了她的髻,重新束发,动作不紧不慢,停当后又去剥她外裳,她闭着眼不动不语,任着下人服侍的样子,看得伊爰挑眉在她脸上拧了一拧。
“殿下,这是在宫里……”顾靳轻声,“一会儿不管他们说什么,不要各个理睬答应,不听劝也无干系,总之三思而后行。”
她笑:“我懂。”
彤云阁里一番商议,将劝谏的人反劝得服帖,终究批了奏让崇山追剿,灭不尽也无须强求。
朝中越来越多的人倒向她,毕竟现如今,择无可择。但伊爰也说过,这不是她的目的,她不想逼他们选她,而要让他们信她。
顾靳明白,这样的一步,比起之前的血雨腥风,才是极其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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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后,顾靳更将回顾府的事抛诸脑后,哪怕那府里有人日日等得咬牙切齿,她也无心回去坐对着那奢靡寂静的院落一遍遍理清神思。
在公主府内看一看谏本,吹一吹秋风,吃一吃御膳,踩一踩菊圃,折一折花枝,十几年未有的轻松惬意都在这种时候汇成极致。
伊爰日日夜夜有她相伴,几乎已经有了与子偕老淡看浮云的意境。
若无各个臣子登门求见,或热泪明志,或肝脑涂地,或絮叨不绝,或不识好歹地夸夸其谈,便更有执手天涯院落独好的意味了。
朝臣们眼里,不知何时开始,朝堂上顾大人明显如沐春风了起来,面容不时带上抹淡然的笑,使那张素来尖削冷傲面无表情的脸孔神奇地透出一种素净宁和得如莲托生般的美来,再望一眼九阶之上那位瑶池仙子般的公主,朝官们就仿佛不言而喻地恍然悟到了什么。
若无急奏,公主轻巧侧头扫视群臣,每望向顾大人时眼里便流出星点温润的笑意。整个人已美得可以入画,据说后来果真有画师入宫为她作画时拿笔的手都是抖抖索索的。
于是反对她的旧皇臣党台下以她称作无义逆凰,到了顾靳这儿便有些犯难,这要安个什么名号上去才恰当?……实在没辙,索性风不风雅也不管了,只私泄恨地说那无耻弄臣如何如何。
这些也算是清明人了,还有不大清明的,私说顾大人那温和淡定的眉目,一颦一笑皆别有阴柔的一段风骚,这明显的是,跟哪位大人……
便有人恍然:咦,你说的别是司空大人吧?
谓之剪不断理还乱……
过了几日,长公主前往冷宫探望老皇帝遗嫔遗妃,亲点了顾侍郎同行。
……即是说伊爰同顾靳午膳后散步到冷宫巡看了一圈。
其时日华堪裁,一路有随行宫女战战兢兢……佳人堪怜。
遗孀们过得并不奢侈富裕,模样却也都淡然,显是老皇帝健在时,都习惯了挨冷落,只不过挪个地方受点穷罢了。只问了几句长公主殿下安好?十分配合地不敢提皇子,说到这里已惶恐得默默无言。
伊爰便笑,携了顾靳的手指着一座小榭,说我们自去那边坐坐。
“这里面修得虽空落,倒也美观。”顾靳挑了一张凳子置于桌前,自己坐定了另一张,习惯性地摇扇子打量。
“以前这里并不是冷宫,那会儿究竟做什么的,我也不大清楚。”
说话间,两只燕迂回落至梁上,眨着眼缩头将人望着,两相情怯。伊爰吃惊地张了张嘴,顾靳本是笑,见她这副模样才抿了嘴轻咂,“你别是不曾见过吧?”
伊爰不大情愿地颔首,“从小到大,哪有燕子敢在宫中的梁上做窝的。”
“也是,有也被太监宫女眼尖捣烂了。”顾靳仰着头看,倒觉那燕子眼睛有神得出奇,可爱得像个小孩子,她小时候,眸色便似乎总是那样颤颤却黑亮的,“是冷宫太凄凉。”
“要说凄凉什么,其实帝宫里才无趣。若无人相陪,皇帝也只是个可怜的忙虫儿罢了。古来贤君大多都耐得住这无趣。我……”
顾靳不自觉接口,“你就耐不住了么?”
伊爰却不看她,不以为意道:“我不曾试过,泰半也不大耐得住。反正现在并不是形影相吊,做什么抽出心思去愁那个呢。”
“说得是,不管那些,无论如何,”顾靳被她闲手握了腕来摸脉,看着那纤长手指在自己皮肤上细致柔软地点这点那,眼睛竟离奇地有些红了起来,呆看着默默道,“无论如何,我都要扶你登上帝位……”
声音太细弱,也不知伊爰听没听清,只她瞥到顾靳那副形容,匆忙有些不好意思地松了手,“岐黄之术我习得不甚好,随便摸摸也已经是尽力了。无论什么感觉都是你自己说出来的比较重要。”
“你将我的病看得太重了。”
“不看重些,你想我也去做那只了无生趣的忙虫儿么?”
“……”顾靳清嗓子,“隔墙有耳。”
“给她们听去又有什么要紧。”伊爰定定望着门外,忽然眼波微动,顾盼流光,“不然趁着如今形势难以撼动,我招你顾侍郎做驸马算了。”
“殿下别闹了,朝堂上看我不顺眼的臣子有的是,会招致形势怎样可难说,你如今非得步步小心。再说了,我再怎么也终究不是真的驸马……”顾靳眼瞅着对方阴沉下来的脸色,厚着脸皮凑上去附了耳笑,“我招殿下做驸马倒是可以的。”
呼吸间掠进唇齿的,伊爰颈后的一抹香气,也不知何时竟熟谙无比,闻不到了反而不自在。……什么时候成了这样,她都记不起。
伊爰耳朵上立马爬上层薄红,伸手过来扯她脸上那层皮,笑容恣意间尚藏了抹得意。
都是不大露骨的人,说话做事,时间一久,心照不宣的内容多了这样多。
“我不说,殿下也懂得了我的心意。……这样很好。”
伊爰微转身正对她,“说出来不是便更好了?”
顾靳不理她的话中有话,“殿下知道他们今天在朝上说得什么意思?”
“我明白,回去再说,”伊爰笑着向上指了指,“隔墙有耳。”
“其实没事,外面有人守着,蚊虫都不敢多停留……那些臣子私下里说你什么,都给我们知道了,”顾靳摇头,“就如此还想作乱不成。”
“他们指望我听从摆布。无情无义的逆天凤凰,是如此么,”伊爰嗤笑,“也太好听了些。”
顾靳表情怪异,似也忍不住笑,“我的便不大好听,不过给你做一回弄臣也没什么,我心甘情愿。”
伊爰指正:“你当说为我无耻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
“日日赖在你府里不是已经无耻,原来你觉得还不够?”顾靳笑到这里,转了转神,“我今天想回一趟府过夜,毕竟这个身份,好久没回去,应该回去看一看。”
伊爰想了想,“也好。傍晚我遣人送密函到顾府给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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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顾先将信笺塞在顾靳手上的同时,伊爰的信函也到了。
顾府里已飞回来不下二十只鸽子,顾靳回来时桑怀正好去喂食,互相没见着。
看着那张写有兄长笔迹的字条,心里已不由一沉,没有展开细读,先读了伊爰的信,大体就是那般,生擒了尾随他们的某大臣重金赏买的细作,战事杳无音讯有几种可能,等等等等,没有情爱字眼,特制加密的信函却自带着一股香。伊爰曾说,若我无事点了这种不大喜欢的香,一定是在想念你。因为它清淡又俗气得跟你那样像。
如同将她的心细火煨着,总是不时说几句这样的话添作干柴。顾靳含了淡笑想,那人和普通人家小姐或者公子相类的地方,大约也就是这样。风花雪月缠绵悱恻倒是不曾开口说,但心里也惦记着的。
再读那另一张信笺,蓦地攥了拳头,比预期的还要有些难以承受,反复看了几遍,惊愕和压抑久久不平。
段赭说,前事差不多已尽了,再走一步,便只欠东风。细细说了工事如何,人马如何,旧臣如何,他又如何……他的信从没这样冗长细致过,似乎能从中看到他已然胸有成竹运筹帷幄,而十分意气风发的笑。
虽然早不记得十一二岁的兄长长什么样,现在能有几分相似。
信中他头一回带了语气,说燮儿,你记不记得六岁其年我教你放纸鸢?我托着那纸鸢在前跑,你在后面扯线。这一回线那头也在你手中,你要小心谨慎,不要像六岁一般,也将线给扯断了……
纸上的字让她怔愣多时,幼时十分喜爱依赖的兄长仿又出现在眼前,纸上的软语相逼同温淡亲情混在一起,叫她不知觉间口里一股血腥。
兄长还说,当初没有被赶尽杀绝,如今也不会赶尽杀绝。这么说,像是给她的一个承诺。
拿纸写过一个“好”,笔重得像顶着一只鼎,写不出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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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怀进门看到竟有人斜斜靠着软榻,正捧着本书看,显是茫然地呆了好一会儿。
顾靳抬眼瞧了她几下,问说,“近几日过得如何?”
小姑娘倏地回过神来,“还好,你不在我也不无聊,反正司空旬邀我同游我都已经习惯了。”
顾靳点点头,却又说:“你一个女孩子,嫁为人家内室前也要守好闺誉,别还没等嫁……”
“嗯!”桑怀不看她,蹲在门口侍弄花花草草,“我不跟主子你学,但我听主子你话,行,了,吧?”
口气较之以前已经疲软,听不出怒气和倔强,可,竟学会了话中有话,顾靳失笑。
想了想,刚要开口,就被桑怀抢白:“我知道你近几日很好,看起来不那么一吹就倒了。”
“看你怎么读的书,那叫弱不禁风。”
“哦,不那么弱不禁风了……”
“说什么,这个词拿来形容我合适吗?!”
桑怀揉着眼角,有些像要笑,却因为什么没能笑出来。
顾靳挥手:“去叫厨子准备晚饭。”
“啊?吃啥?”
“吃素的,没多少油水,不进补的穷人吃的菜,”顾靳见她一脸傻怔,解释了句,“补得我有点受不了。”想了想,“让厨子也做几个有肉能补的,给你吃。”
“……哦。”
夜里桑怀早早在帐外歇着,顾靳躺在床上读那书,睡前好好地搁在桌上才将灯熄了。夜里桑怀起夜,回来觉得渴,倒水喝茶的时候随手翻了翻那本书,却不留神从里面翻出夹着的两封信,呆了片刻,鬼鬼祟祟地朝顾靳帐内瞄了眼,抽信出来读,不想一封信没看完,就从开始颤抖手指间落了下去……
“燮儿”、“为兄”、“昔年六岁”、“燕国”、“兵马粮草”、“复起”……一个字一个字,冰凉可怖的,怪异离奇的,魑魅般狞笑着戳进她眼睛。后背一下子绷紧,密密麻麻一股凉意在骨缝间蔓延,指甲深深陷进手掌。
顾靳她,难道竟然是,竟然是……
怎么可能!
偏偏这时侯顾靳似乎陷入噩梦,呻吟起什么来,她惶恐着,无措着,壮着胆子竖了耳朵听,好容易听全了,猛地一惊,一手忙捂住嘴,一手慌乱地打落了茶盏。
顾靳遂被惊醒,一下子坐起来,喘着气,黑暗里看不出什么神情,“桑怀?点灯……”
桑怀抖着手去点那火,灯亮起来,映出她绷开的眼睛和满溢的泪水,顾靳望过来,她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什么,忙把那封信捏成一团纸。
“我似乎做了个噩梦……嗯?你那是怎么了?”
桑怀低头,努力深吸口气,“没怎么,你做恶梦说胡话,吓着我了……”
顾靳却已经见到她紧紧攥着的拳头,声音低下去,“嗯?我说什么了?”
“你说——”桑怀呆呆地望着她,纸团在手里越攥越紧,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半湿,“‘能不能用我的命,换她的命’……还说,‘求求你,求你们’……我,我没听清……”
顾靳脊背一僵,轻声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怎么会,听话,你告诉我,没什么的。”顾靳看着她眼睛,“你看了那一纸信是不是?”
桑怀听着她哄小孩似的语气,因惊恐而睁得极大的眼睛里,眼泪唰得便流了下来。
几乎是一边嗫嚅一边往后缩,“我,我……”
“你只是看到了真相,何必哭呢?以前便不了解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现在知道了。你不告诉我你从哪里来,我也没告诉过你,就是这样而已。”
桑怀哭得越来越厉害,眼泪扑簌往下掉,“我,我只是一个边城县,县令的女儿,从他那里逃到京城来了而已……可你,可你……”
顾靳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很长很长,像把什么浊气吐了出来,站了半刻,拖着步子上前来,像抱曾经那个小孩子一样,将青涩委屈的小姑娘搂在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其实我知道的,以顾家的探子密报,有什么查不到?”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点点也不知道……”
“那是我故意不让你知道,是我不好,不让你知道,又害你受惊吓。”顾靳声音微涩,“别害怕,我身份虽这样危险,却保准不让你受半分危难,你是无辜的,我一直记得。所以,即使你还小,我仍急着嫁掉你,送你去世上少有安全的地方……桑怀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就不相信,我有能力自保么?还是不相信我不会牵连你?”
“我,我没有……”
“我知道,要是换成我,也会害怕的。”顾靳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其实我确实也害怕的,所以才总做恶梦。有时候也想,若我不曾有那层身份,就好了。若我不是为做这样一件事而守在这里多么好,她不会失去父兄,我不会彻夜难眠不会想替她死,那么多人不会死……不是的,别害怕,我确实不会死,不相信你看着,等我给你置办风光的嫁妆,送给你顾姓段姓都没关系,有那么一天……”
桑怀渐渐住了声,回手抱住这个自己依赖惯了的人,这是她主子,给过她不知多少条命,和多少比命还重要的东西。额头轻轻磕在她的肩上,啜泣着呐呐,“你,你当然不会死……我,我要跟着你,给你做丫鬟,我不管……”
顾靳从她手里掏出那纸团,满脑子心惊肉跳,和死寂着的一团火焰。
梦里那只看得见背影的兄长逆光而来,对她说,你来断她的后路,要轻轻地,小心谨慎,扯住那根线,不要扯断了……
她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杀了她。以匕首插入她的心口,那情境重复几次莫名其妙地上演在脑子里,比自己被凶兽咬死还要痛楚。
所幸这情境不会真的出现。
“你嫁过去侯府,须挑好日子,我觉得这个冬天就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晚了,抱歉
开学以后真的非常忙,几次抽空上网来更文,脑子都不大清楚,没有更成
这一章其实把感情线理清了一下,可能有喜感,或者虐感?
因为一些反映,把属性改成了悲剧。虽然我觉得写成悲剧完全是基调上出了偏差,我控制能力不好
或许之前有因为它是正剧才勉强看下来的看官,或许你们有一些生气,因为我模糊了情节线是种很不好的做法,虽然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让它显得自然。并且我一直觉得正剧悲剧的差别不在于结局而在于基调,但给人一说,仿佛有种欺骗了大众的罪恶感……总之是能力问题,它的结局是我不觉得悲剧的悲剧,砸砖头来或者继续看下去都没关系,我郑重地向想砸转头的看官道歉
总之,谢谢支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