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你道要逃婚,你便依着她暂时搁下不娶了?”顾靳扭头盯住司空旬,失笑道,“这丫头就知道在疼爱自己的人身上作威作福,司空大人哪能永远惯着她。”
司空旬也是一脸尴尬:“打最初相识便是如此,我并不急在一时——说来顾大人望哪边走?”
顾靳摇扇,扇坠在日下生光,“大人多此一问,公主府。”
“看来还真是,预祝大人同殿下的好事了——今日朝堂上顾大人那样维护殿下,我看得也觉气概磊落。”
“只是乱了方寸,”顾靳低头苦笑,“情不自禁。”
一个月过去西边全没消息,渐有旧臣不掩锋芒,严词了当地指责起伊爰监国不力,今次过分了些,直说不知缘何一年间殷皇室堕至这样岌岌可危的地步,唯剩长公主孤家寡人,连个西境部族尚且让大殷损兵折将至斯,各部重臣也全成了殿下新擢者,这口气窒得太急促,这血也溅得太过可怖了。
那一句“孤家寡人”出口,伊爰的脸上已然见不到丝毫血色,却仍稳住心神,冷淡欲要开口,没料向来沉着安静的顾靳先她一步站出来怒驳:
笑话!
这一声冷笑罢了她自己却愣住,望着伊爰神色胸口绞若被人撕住,——这人听不得这类话,自己最清楚,陷害亲族的罪名是她唯一所惧,这逆鳞触不得。于是明知那旧臣所说正是眼下实质境况,仍昂首违心地几近强词夺理,逐一反驳,义正言辞,毫不平和,末了大殿上下鸦雀无声,伊爰目光静静凝在她身上,却出人意料,淡淡笑了。
她道,顾卿不必维护本宫至此,但这每一句话莫不是想我所想,言我所愿,本宫日后下这监国不力的罪己之书时,顾卿千万留待为本宫磨墨。
朝中不免一片唏嘘。真正妖异出离兼而光明磊落,这够呛的公主。
顾靳自向公主府的方向负手而去,衣带同风。思及不由自主地站出来时,心里满是的那惊惧愤怒和心疼,她少做这样不假思索的无谓事,这时举目遥想,仍挥不去伊爰那一笑落下,遍身暖光。
——她只是忍受不住别人手段这样丑恶地去伤她。谁也不行,于是同样恨了自己。
不该如此,却已如此。她有了比自己料到的还多的意念,要护着那人,那人其实却并无须她什么保护。只双双的柔情都已把持不住地倾泻到举手投足。把持不住,她咬唇以强忍,仍旧压不下那弯笑,那声好,及至相拥时如春风拂过的气息。
然而这一切终将不能永远,三秋烈过之后总得迎到料峭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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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大寒过后那一天,是伊爰记事起以来最冷的一个冬日。驻北的殷军陡然传来与北地突降的一支无名奇兵酣战几乎覆没的消息,看守在银矿周边瑞侯役下的将军一纸书到京城,求请兵符调令北方最后一支驻军,司空旬不无迟疑,侯府里得溃自西境的兵部侍郎严赦一番激昂的上门请缨,终将差人快马连夜送了兵符北去,伊爰得此消息身形一滞,司空旬觉察她看着门外叹息的神情有着一丝凌厉了。
而后不出五天,北地大军音讯断绝,天下却猛然炸响一个惊天霹雳。
伊爰听到那个消息,手中红批啪得掉落在正摊开的折子上,她缓缓举起头,“再说一遍。”
跪在地上的自千里外奔马而来的州官被她眼中血色吓得一抖:“回殿下,燕国段氏余孽,太子段、段赭,在少梁立国碑,宣,宣称复国了。”
“驻军呢?”
“驻军、驻军已依令向北去了,并未传消息与州府,这,慕将军不是说有信直接通与京城的么……”
伊爰不可置信道:“几日前说是覆没的那支驻军,便是离太梁山最近的一支了么?那一战是与燕军?!”
“是,被燕军一夜间围困山岭,燕军放火烧山,在谷口做了埋伏……全灭了,小臣是接到了军里逃回的残兵所报的信,快马加鞭而来……”
伊爰面色轰然煞白,拂袖而起:“一夜间全灭?闹剧!”
“因是奇袭,看来,看来,那燕国余孽做了长久准备。”
“准备——”伊爰咬了牙,“他区区一群孤危残党,哪来的兵源,哪来的战马,哪来的兵甲?!”
“小臣不知——”
“你州府所在离少梁不过二百里,他们在你眼皮底下造出这等动静你竟浑无察觉?”
伊爰拾起批笔,凝目在那绛色笔锋上,不多时狠力将笔掷到地上,“来人——押入大牢!”
伊爰转向内监:“传让顾大人来彤云阁,到了么?”
“回殿下,尚未见顾大人身影。”
“不来,”伊爰右手紧攥:“驱车回府,我亲自去见她!”
以她所料,顾靳这时,应该也已不在她府上了,更甚是天涯海角不见踪迹,若真如此,便直接围抄了她顾府!人尽治罪!
马车一停内监便拉过迎候的丫鬟:“顾大人呢?”
丫鬟不明就里:“顾大人?顾大人自然是在合欢殿等殿下的呀。”
“她在?”
“回殿下,顾大人没出去过。”
于是伊爰疾疾走得快得像跑,侍卫一路尾随,看着她那咬碎银牙的模样暗自心惊。
她的大丫鬟几乎是扑到脚边来的:“殿下,您看看顾大人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就跪在那儿,谁劝也不听……”
伊爰喘息,顾靳跪在合欢殿门前,正对着她的来路,闻声举头望向她。
伊爰挥手,微微颤着:“侍卫留下,让其他人退远!”
于是这一刻殿外冬风吹残了金字门楣,枯枝沙响,伊爰上前,抬手作势就要抽下一个巴掌,却并没有动,反而缓缓将手掌落在顾靳肩上。
初见那时,也是如此。
“给我一个解释。”
顾靳仰首,视线停驻在她眉眼,答不了一个字。空气凝结许久,才听她道:“几个月来我只回过府两次,都是不得已回去送消息。兄长的信前夜送至我手边,你忘了,我说那是家中手信,你丝毫未作查看……他说这便复国了。就在昨日。我的使命,且了了。”
“顾靳你在一开始,就只是个阴谋?”伊爰的声音陡得微哑,像嗓子含了泪,“好得很,现在可说得了么,北地大军异常,究竟怎么回事?”
顾靳再也抬不起眼看她,垂了头只倾力稳住声音,“说来也并不复杂。瑞侯三十万军,麾下三位将军,其中一个年少的姓慕,殿下大约模糊知道他。五年前修葺城门之时,圣上亲至巡查,在城郊遭遇了刺客,那时唯工部一个不起眼的六品侍官及时扑上去护驾,救了圣上一命,当即被擢为御前侍卫,一年后封作将军,归于瑞侯军中。司空大人带了五万人马到太梁银矿,后来他回返,增派了五千人,剿杀太子一党时与宁侯军马一番厮杀,得胜。这五千人马你一定记得,是三皇子当初要去训练的骑兵,因与我们合力对局太子,便在之后将这五千骑兵的兵符转而给了瑞侯——其实这五千骑兵,也是专门驻守北地对付北方蛮族的吧?可悲,当初的三位将军两位是瑞侯臂膀,他不舍割让,便让圣上封的这位少将跟随三皇子前往练兵。这一次又是他驻守银矿,一万人马调度自如,手握北地所有兵符。可惜,那刺客,是燕国人,这将军,也是燕国人。他手上的兵马,殿下还用得起么?一万人,五万人,今时生死去向不过他一声令下。而那银矿在太梁山南,我兄长在太梁山北,信鸽飞一个来回不用一个时辰,这么说,殿下定明白北地为何传来覆没之耗了罢?”
“西塞吐蕃,又是怎么回事?”
顾靳感到握在肩上的手逐渐无力,浑身反而绷得愈来愈紧,额上出了汗,她不曾料到,自己这样难以应对这人的无力,声线却平静得简直诡异了,“这也是相类一事。殿下知道二百年前凉国覆灭,吐蕃与殷军连战多年败退到梵境,与边族结姻通婚休养生息后不断北上,向东直骚扰到燕国边城,当日燕亡国前与殷订立的盟约也跟这事深有瓜葛,约以划立土地方圆,扫平西方戎狄,分食杯羹。然而殷国使诈,大军不日奇袭了北方……而今燕已亡国,纵然复起,奄奄衰弱,并不欲腹背受敌。顺而将三皇子抹杀,兼且牵扯边军,何乐不为?”而后她不等伊爰再问,继续诉说,只是说,出离了头脑似的,“肃清时一并了结的银矿被劫一案,偷盗马种一案,也并非太子党人为谋逆而为。顾先早从五年前起便已跟朝中无数大人有了银钱来往,纠葛不清,拉拢了不少掌权者,掌银管库的尤其水深,朝中一滩浑水早已无人整治,党派混乱,殿下你也只当他们贪婪财权的小人,想不到其勾结外族的无耻。这些官吏,彼此视为眼中钉者还少么,不借此刀杀人利己,便是我们的可惜了。那些自认扳倒了对手的人物,不及春风得意,即又被别人拔除,一时牵连之深,便如殿下所知。当时矿银外流,只有少部分成了从京官府上搜出的赃银,其余被偷运到了塞北作打造兵甲充饷之用,自五年前起马种连年被盗,亦用在北地培育战马。兵马既有了,粮草有顾家,还怕缺它么。”
起初满口干涩,后来反倒流畅了许多,喉咙湿润着,她猜不到自己这回得吞下多少眼泪。伊爰后退一步,默然凝视她,她却迎不得那目光,自顾地说下去。
“顾家倾力巴结权臣,却一直无甚出格举动,实话说,圣上——你父皇并不厌恶这类商人,本自唯利是图,若为朝廷走狗,有利无害。然而也大有不钻这套的人在,殷国的文官集团,以翰林为首,遍布天下的这一党派,简直厌恶透了商家。更有张铭之流,多次谏言不可放任官商勾结商人参政,当年的圣上差点便因文官上奏而抄了顾家,后来却因开立总商一职,已是半官半商,以御封为耀,他才稍得安心。可这文官集团大权在握,殿下也明白的,比起文,政字沾得更甚,牵涉颇深极为讨厌。张铭死后,以他的学生为首,最集中的势力便在江南,苏州董湘才又是其中极有威信之人。今年洪灾本不会泛滥至斯,明眼人都看得出,董湘才故作治水不力之姿,大有要挟朝廷之意,却出乎意料见殿下并不根究此事。殿下又将洪灾一事治理得甚好,治死文官之事,明里奏表求情,暗里一纸急令,要你皇兄即日处刑以绝祸根,一招让董湘才惶恐不已,却失尽心力——他能如何,杀伐者如此果决,他徒留无奈。殿下祈雨成功得了真龙之名,深受拥戴,他一众父母官却置百姓于不顾,早早失了民心。现今文官势力早已绷成一根细线,线的这端捏在殿下手里,稍加拉扯,线便要松了,那端还敢妄动么。”
伊爰终于肯出声,恼怒与苦涩早分不清楚:“你当初助我,便是为谋划这事——”
“一是为此,二是为助你登上帝位,是,我当初说的话里总有这句是真的。”
伊爰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便是全部了?”
“也并不是全部,你不问燕国如此匆忙复立,大军何来,兵将何觅?”
“难不成,”伊爰思及什么,脸色猛地愈发惨白,“当年的流民……”
“差不了多少了。不知为何,当年攻下燕国,你父皇却全无管辖,任北地日渐荒芜,有兵无官。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我们旧燕的百姓靠什么活命?艰难耕种,口粮微薄,混乱无道,整日还要从边军手下抢护吃食,初时饿殍遍地,十六年,若当真没半个人打理,能留下几条性命?”
“父皇分明——”
“你们向北地送得的粮食不及顾家私下筹的粮多,银钱没京城权贵半个家底丰足,分明,全没把那当作一国百姓,致之于有民无国的地步——真是狠,我曾说自己并没为国亡而仇恨过谁,这是一等一的真,我唯一恨过的,只有这多么残忍的治国之说——你们伊氏要的四境在手,八方朝拜,就是这样。”
她听到伊爰的呼吸猛地一窒,微有急促。于是不知为何,所言话里便掺上了一种奇怪的调子——似哂笑,似自嘲,似一切作罢的静寂。
“我们拿线织这张网,织了多少年,将可网罗之事一一网罗,那一端必然终究归于掌权者,掌权者究竟扯不扯这手中的线头,是否要搅动这风云,自然也不可听之任之。所以京中,”她停顿了一下,“须安插一棋子,在裁夺天下之人身边做衡量之士。”
伊爰抬手顶在额角,“你这棋子便凑到了我身边,是么?”
“一半是,一半不是,其实,当初我选择的人并不是你,而是三皇子。可天道无常,叫我偏与三皇子结怨。只好转而认定了你。……一直来狠狠为你内宫姊妹间的恶斗推了一波狂澜,好在你伊氏总有这般弊病,为了一个权字无谁不可倾轧,妄信妄恨,疏亲无情,这于你却也并非不是好处,你至今还没有什么输不起,不愧是强于你那些兄长的大殷公主。”
伊爰看她的眼神却似看一只逆天飞起,折了足的雁,满满的说不出是失望,是鄙夷,还是愤恨,向来流光的眸子灰黜得叫人心寒,她拔高了声音,桀骜依然,却轻轻的,“五年前起,你们,就开始了这场谋划?”
“五年前?你是想的太简单,还是记得太短?”顾靳抬起头对望,在她眼里刻进一声逼问,声声叹息,“伊爰,这局棋,早在十六年前就开始下了。”
“我轻易算不得的事,你最后一次,算给我听么,”伊爰咬下唇畔,似笑而非笑,反而竟犹似凄楚地质问,“我那日问你,死生追随是不是真话,一世不换,你——”
“我未曾答半个字。那次左右不过一个吻,是你一厢情愿将它抵了什么承诺。但死生相随,由你主宰,这也并非是假话,否则我现在便不该在这里了,”顾靳倦倦闭眼,含着嘴角,一丝似苦犹甜的笑,“我也在想,若真都是假的,当有多么好。”
伊爰压抑到这时才终于忍不住,怒意恨意一并涌上,心中冷静溃不成军,“你不怕我杀了你!”
顾靳摇头,轻声道:“我今日不愿叫你什么殿下,但此刻如是,伊爰,殿下,我欠你无数解释,又无须什么解释,我跪在这里,手无缚鸡之力,杀剐你自可遂意。”
“说出这样的话……”伊爰眼里再没半丁迟疑,盛怒盈满,凝脂般的玉面上泛起一层薄红,片刻洒落一襟的泪水惊煞身后侍卫,她猛地转身自侍卫腰间抽出一把长刀,握住刀柄,用力过度指节苍白,面目隐约颤抖,却似冷笑,厉色,尖锐,“竟说出这等话,我唯一不曾想到,你是这样地来与我说这番话——”
顾靳猛地睁开眼的一刹那,刀斜斜落下,血溅凤袍,云消雾散。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正戏终于开始了,急死我了。近期被考试洗脑,事先也没有写大纲,所以这章肯定有差错,有疏漏,或者跟前文有矛盾,好,等我缓一缓杀回来修改……
然后这章,唉,每当我想写点什么感动人心,它总会向着幽怨矫情的岔道无限扭曲……或许天生一条讲冷笑话的命,不可转也o(╯□╰)o
曾经授权转载的那位看官,实在很抱歉,请把转载的此文删除,检查出了满篇bug,实在没啥脸转给别人看,只想在这里掖好点以待修改,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