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坐染长亭暮》作者:焉折足【完结】 > 坐染长亭暮-晋江文学网.txt

第三十章

作者:焉折足 当前章节: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39

“你会不会猜,下一季花何时才会开?”

“你醒了。”伊爰猛地一滞,轻轻转回头,拉起棉衾将顾靳盖得更严实。软榻轻晃,空气烘暖馨香。

“昨夜便醒了,听见李太医道,已过去半月,再不醒来就永远不能醒了。”顾靳犹豫了许久才开口,声音虚得似被网收住了,“现下不得不醒,可睁眼也看不见。”

伊爰手停住,坐到离她极近的地方,托起她的头放在腿上,“过不了多久就能看见了,胳膊还痛么?”

顾靳晕沉却紧张得像座石头,喃喃:“我以为它被砍了。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有。胳膊也还在?”

“还在,只是受了重伤,流了许多血,保住了。”

“为什么听不到你生气?”顾靳眼皮轻颤起来,苦笑:“该不是做梦,你为什么这样轻易便饶了我性命?我想了一整夜……想得头要裂开,你早就已经知道了,是也不是?”

“有些事我不知道,直至你告诉我。”

“但你知道我骗你。”

伊爰小心按揉她的眼睛,声音低闷:“我知道你骗我,想你私下必有运作,却并没料到半月前有那一天,太快了。顾靳,从皇嫂死的那日起,那日你说还有比什么都重要的事等你完成。我便料定你的秘密定有撕破的一天,也多少料及这样的结果,任其发展,一为找到燕国余党,二为揪出朝中暗涡的中心,三为你……我知道得那样少,却比你以为得多,是么。我无论如何不会杀你的,你又知道么。……那日急怒攻心,因你是那样与我做诀别啊,一意求死,一意孤行,以为一招棋错,全盘就无果,你生生地是想了断此生,却要我来动手……你哪有顾忌过我分毫,是不是?哥哥和父皇非死不可,你也一样么,顾靳?”

“我欠你的总该还给你,对不对,”顾靳眉头拢起来,“你哭什么,哭我骗你,你不想杀我,我却逼你杀我?我们都太冷酷了,是么?你其实恨极我了……”

“不对,顾靳,你早就还不起了,我不恨你,是你自己一直妄自菲薄。你厌恶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才对,才一直折磨自己。还不行么,还不够痛苦么?”伊爰抚上她被纱布层层缠住的右臂,“这一刀下来,还不够痛苦么,顾靳,十六年前,你受过这样撕心裂肺的苦吗?”

“……什么?”

“雪虐风饕你经得住,却受不了天明雨霁,顾靳,你怎么这样傻。复国这个执念烂在你心里了,除了一个念想,它于你已经什么都不是,你却还一心要为它送命。你当真那么想要复国?这么些年,折磨你彻夜难眠的,是什么啊……”

或许是马车颠簸,顾靳浑身震了一下,然后仿佛整个身体都摆错地方了,尽力想让自己蜷缩起来。伊爰不无温柔地按住她,她仰起头睁大眼,额上渗着汗,带着失落和自嘲猛地咳了一声,旋即无力地瘫软下去,将头埋在公主怀中深处,叹得无悲无喜,

“好……真的,字字鞭辟入里。按理,我这时当咬舌自尽,是不是……不,我连那力气也无存了。可气啊,我骗你一场,你蒙我一局,你竟是这样算的,才不杀我么?这样算你太吃亏了,殿下。”

“不是那样算,不乐意杀你,是我向来心里的事,是我的事。”伊爰话里难掩几分蛮横,眼里还含着薄薄的泪,唇梢现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婉笑。

“即使已到了这一步?”

“这一步又是哪一步,你以为区区杂乱蛮国,说立国便能扎稳根基,能叫我一朝付炬?”

顾靳挣出一个苦笑,但她看不见,“你总是如此……分明,指着我闷不吭声看你挥斥天下。”

“你若不乐意,”伊爰收紧了怀抱,“我还救你做什么?”

“可我不懂,不甘心……这么久,这么久,你都不动声色……我从未顾及你么,我唯一违逆兄长众臣的就是保你一命,助你登极,燕国复国我立即抛弃了身份,任你处置。你知当年我们原定是要如何,要赶尽杀绝,血洗伊氏……他们是那样想,含着恨意想,全因我另拟他路,他们才肯放弃,不情不愿,如今,亦不愿我再回去。”

伊爰不大开心地嗯了一声:“照这说法,跪在我面前,激我杀了你,这就是为我争命?是顾及我了?教唆我铲除异己,哪怕至亲,而不当面伤我一剑,这也是顾及我了?”她忍不住将顾靳的额头一弹,“迄今我依你计策行的事,都是自己深思熟虑,掂量轻重,懂得值不值的。你却将我看得那样愚不可及……以为我是受蛊惑的孩子。”

顾靳蹙着眉捉住她的手:“不是这样的,你错以为……”

“是你蒙了自己在鼓里,顾靳,你根本不想即使已来不及,我若知道一切会是怎样,你只以为一切已成定局,毁了自己便毁了吧,你是那么挣扎,那么不情不愿啊。”伊爰简直是在恶劣地嘲笑她,手上却柔柔地理着她的头发,安抚孩子一般,顾靳再一次苦笑,

“你继承的手段果然厉害,果然,查到了很多事,而且根本不怕燕国卷土重来,你为什么不怕?”

伊爰笑了:“这世间鲜有我害怕的事,你不是说过么,你看我看得这样清楚,顾靳。”

“依你说的,好,权且……”顾靳慢慢地抬手撑起自己,靠在伊爰身上坐起来:“我们这是在马车上罢,去哪里?”

“送你去江南养伤,京城到底天干物燥,不宜休养。”

顾靳惊愕:“就为我养伤,你肯荒废国事?”

“嗯,我带你去。”

“不,不对……带我回京城……带我回京城!”顾靳忽然惶恐失措,拼尽全力挣扎起来,几乎从塌上滚下去,却被伊爰轻易拽回,她半跪在伊爰一旁,深深看着她,生平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满满全是哀求,“殿下,殿下,你将顾家怎样了,顾先现在哪里?”

伊爰脸上的笑褪了个干净,轻轻扶住她,“他听了你的话,自然早逃去了天边。顾府剩了你几个姨娘呆在府里,除了你那丫鬟。”

顾靳一呆,惶惑道:“桑怀出什么事了?”

“她这半月闹翻了半个京城,不得已被我软禁在公主府,按我的吃喝用度伺候着。你满意了么?”

顾靳怔愣,绷紧凝滞的身子差点倒颓。

伊爰莞尔一笑:“你当我会做什么,将顾府的人尽数砍头?我不会,没了顾先,没了你,顾家算什么呢。”

顾靳望着她,那眼里全是宽容温情,她音调终于不再平稳:“你叫我该如何,该如何,我助哥哥复国,十六年,终事成,却是这样的事成,你叫我该如何,离不开你,置于你身边却……”

伊爰按摩着她的鬓角,指尖接住她眼角干涩挤出的一丁泪水,含进嘴里:“这泪竟是酸的,顾靳,”她的眼睛也渐渐又泛起了红色,“该如何?我叫你陪着我,这一世,不记得了?你做了许多错事,示了这许多弱,露出许多破绽,只在我面前,我知道,今后一件一件慢慢说给你听。你只要让段燮死在半月前,从今起只做我大殷的顾靳,跟折磨你的旧燕不再有瓜葛,那还有什么该如何,要不得?便等不久之后庙堂上下,站在我身边,无痛无忧。而后便是安和一世,鸳鸯终老。”

顾靳哑然了很长时间,慢慢卸了劲,倒在她身上,“我,我的确还不起你……眼睛也差不多能看见了,这会儿出京还不久对么,带我回京吧,你离京越久越是危险,何必呢,带我回京,一样的养伤,今后我做闲庭门客,知会你下一季花何时葳蕤,再不想别的。好不好,好不好?”

“生离死别,这是最后一次,你总算想通了闹够了,是么?”伊爰浅浅地笑,“那便回京,今日有几人在刑场处斩,我们可顺道去看看。私下里他们在牢内供认了顾先和段赭的名字,顾先已消失在天涯海角,再抓不到,段赭坐上了皇位,岌岌可危。无甚用处。他们不曾提到你,可见你这些年,其实没做成什么大事,是么。顾家现今是你当家,已不是总商了,但你依旧可以做生意,在朝中接着做官也不错,若想改作我的姓氏,也很好。”

顾靳头埋在她肩上,听着她话里带笑,缓缓摇了摇头。

伊爰轻叹着摸上她脸颊:“你的丫鬟那里我总算看出了蹊跷,那小姑娘看不上瑞侯府,是把命都赖给你了。我见她那以死相逼的模样,都于心不忍,这桩事要如何处理你可掂量清楚。”

“桑怀?我不担心,她是孩子气了些,不过极懂事的。”

伊爰气急败坏地瞥过来,顾靳恍惚,“难道,你觉得她……”

“不是我觉得,任谁都瞧得出。你这主子做得真不错,同吃共住,关怀怜爱。”

“你,”顾靳笑得别扭起来,借抬手揉眼的动作掩盖窘色:“你当谁都与你一样,拿我这病秧子当块宝了?”

伊爰眯眼看她,半晌温声一叹:“顾靳,你可真真傻透了。”

——————

燕国复立,朝中六部九卿半是人仰马翻,相位空缺,暂擢为翰林的各地文官正待修正大典,不少长于文武的有志之士一举登第进入朝堂,伊爰的信臣进一步根固地位,正是内忧外患到了极致的时候,拥长公主继位的呼声一浪叠过一浪,越来越多的文臣武将出入公主府邸,顾靳在殿内午睡时往往听得见外殿的脚步和争议声,也只是翻个身,几乎不闻不问,伊爰总挑一些大小事宜同她商讨,告诉她一些北地的动静,她静静地听,有时会呆上一呆,便趴去伊爰身侧让她看伤,似笑非笑问她何必告诉自己。

仿佛棋已定局。

她的伤挨不得水,都是伊爰亲自打理,府里烧了偌大的药浴汤,她站在水里胳膊露在池外,伊爰有时宽衣一同下水,有时站在外面,舀水浇上她的肩头,等到擦洗好了将她捞上来,她泰半已经睡着了。以往难寐易醒的情形调了一个极端,睡梦沉沉,轻易无法唤醒,惺忪的样子看上去倒也惬意,好似连身上的伤也带不来什么苦痛。天地就此宁谧,她只顾养伤,已有人为她担着一切,如幼时那样无虞。

有时肌肤相触,骨头细瘦硌得伊爰不甚舒服,也只好咬着牙揽她起来,帖脸过去摩挲着蹭一蹭,说一些极小声的话。

她同人话少了,待伊爰则开始多了笑闹,有了几许安宁。表面上一切浮华聒噪都已强撑不起,改不掉的只有骨子里的骄矜懒散。

桑怀如今也住在公主府,离他们不远,却也不再来看她。初春后便要办理她同司空旬的婚事,长公主赐的婚,当时收她做了顾府的养女,她痛快的一口便答应了。

顾靳同伊爰回府那日,桑怀跪在车下哭得肝肠寸断,惹得伊爰亲自去扶她,抚了下她的头顶犹豫着安慰什么,顾靳已弱弱地开口吩咐,桑怀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小姑娘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啜泣,抱着膝哭得极是委屈。

伊爰诧然问,“府里人对你不好了么?”

她摇头,指着马车满脸是泪:“每回我以为她死了,她都活得好好的,我生气!”

伊爰笑得哭红的眼弯成新月,也向顾靳的方向睨去一眼,“她那人是铁石心肠,再怎样也逼不得她掉一滴泪。我保她今后再不敢欺压你一下,你想她活着,她便活着,好么?”

桑怀点着头,将头埋在臂弯里。

自那以后她便不曾来主动看过顾靳,这一年将要过去,顾靳也没听到她吵嚷过年要如何,年过了要如何,入春入夏了要种什么花,买什么茶。

顾靳常闲暇着想,长大了是好,只望别给她留下什么心病。

有一回她沐浴出来,到殿外闲坐,正在百八十棵寒竹间慢踱,偶有风至,便一阵龙吟细细凤尾森森,猛地脚步一顿,就那么撞上了穿林过路的司空旬。

司空旬讶异得说不出话来,顾靳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将左手的茶壶塞进他手里,笑眯眯地拿同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拍:“司空大人,怎么一下看直了眼?”

司空旬哪好意思说出多余的话,关怀地问:“殿下道大人受了伤,可好些了么?”

顾靳点头:“右臂还不大能抬起来,不久便会好了。劳大人忧心。”

“怎么……”

顾靳忽然不客气地打断他,问道:“大人知不知道顾家的事?”

司空旬为难地道:“令尊的事自然知晓了,顾大人千万节哀……”

顾靳惊异地看了他一眼,立马恍然地哦了声,“下官谢大人致哀了,今次是来商量桑怀的婚事?”

“不,是为要事找殿下,燕国那边总算有了一些动作,顾大人一起去么?”

“是么,”顾靳淡若清风地笑了一笑,愈让司空旬觉得她这日分外皓齿红唇,变得一切不再过心,“我便不去了,司空大人若有闲情,不妨过后与殿下同来喝两壶茶。”

作者有话要说:像我这么写文实在不好

近期会有伪更很抱歉,前几章逐次修改 文大约再过三四章完结(真的么……)

这个文长度比预料长了一倍,希望能把前面割掉一半进行精简,虽然很难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