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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作者:焉折足 当前章节: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39

须臾又是寒冬最寒时,公主府内烧起地炉,彼时伊爰身着常服坐在几案前阅折子,顾靳一身松垮薄软的白衣坐在不远处,纤弱得不似人似只任人欺的动物,以未受伤的左手蘸墨作画,轻重浅浓掌握不称,却一笔一划,十分专注。伊爰不时要问上她一句:冷么?顾靳便扬起脸笑着反问,怎么会冷?

三回罢了,伊爰觉得怪异,琢磨间看穿了话里意思,作势挑起眉:“忘了你是北地人。”

顾靳不以为然,像是根本没听到,伊爰笑出来,凑过来圈住她脖子,一吻点在眉梢,一吻流连唇畔,抚摸着她眉目,谐谑温存:“你根本还在跟我置气。”

顾靳搁下笔,异常柔和地搂住她:“殿下想要我暖身不妨直说。”

“不要了,吃了你这一点唇脂,这里都不剩什么颜色了,”伊爰柔声微微一叹,又贴过去碰了碰她唇,“今日好好休息,好么?”

顾靳看着她点点头。如她如今的说话一样,轻极了。

“等一等药来,”伊爰手掠过她发带,勾绕她发丝,看着她渐露疲态,陷入自己臂弯,“我倒好奇,你幼时是这样乖顺听话的么?”

“全然不是,”顾靳安适地靠在她身前,浅浅闭眼,“小时候较一般女孩贪玩,又娇惯蛮横,好使唤人,也傻透顶,跟人卖乖只会哭个不罢,记得那时哥哥总不耐我,我却指着他当靠山,他不乐意,我便哭起来,他易心软,立时就迁就着我护着我了。他那时少年老成,又心气颇高,曲高和寡,也无甚朋友,只有我敢去拉扯他,掐他的脸,……你听得出我本性是多飞扬跋扈了?”说到这里猛不防一拉伊爰手臂,“等等,你觉得我现今十分乖顺听话了么?”拉得伊爰俯下身,便毫不犹疑一口咬在她耳朵上,略显狡意地摇头,“你以为我会像你那些宠臣一般,只敢遥遥仰望来……”

伊爰被她一口咬得不疼反痒,哭笑不得,正要将她压回臂弯,丫鬟这时喊药进来,看见这一幕,忙深深低下头,将药放在案上,怕得微抖,差点要跪下。

伊爰笑自己不庄重,轻轻一把搡开顾靳:“叫你赌气!”

“我不赌气了。你以为我也似你,孩子心性未泯?”看着伊爰挥退那丫鬟,顾靳颇费力地单手端过药,一口口喝着,苦得表情并不好看,声音愈发含糊虚弱,“我年幼的脾气这么多年已经涣然了,只敢发在并不熟络的人身上,顾先一生风流,哪怕他那几房姨娘我也恭敬以待,不嫌其家雀浅薄……”她絮絮叨叨的,“那年怀着莫名壮志南下到了顾府,顾先当即清出偌大的绣繻院与我住,专门又有一帮人,在院里百般调教,专改我的恶习。最初那时我精神极差,镇日委靡,他自南疆买来一种刺迫神识的药,似乎是种药粉,泡在我浴汤里,消融开去,那便侵肌蚀骨,除尽长年在燕宫养出的一身甜饴香气,生生强激起精神。那药浴味道怪极,散着辛辣,他们却教我早晚泡一次,将头也时时闷进水中,为此之后怕水更甚了……久久下去,出浴亢奋太过,夜里便睡不着了,强抑着精神也无用,无法闭上眼。我记得,寝难安,实非燕亡所引,而是从那时开始……我捡到桑怀,她与我当初差不多大,一样的不服人却无路可投,顾先教我娇纵只有万般不好,我也总教她不要学人跋扈桀骜,徒劳伤心……”她如喃喃自语地回忆,夹杂凌乱单薄的片段,似是而非,断断续续仿佛怎么也难使其流畅起来。伊爰近几日已习惯她这样,似是将过去的事翻搅出来供认一番,平静得近乎止水,眸子里却有浑噩的愉悦。于此伊爰悲悯得心内刺痛,却半分也不惧,深知时间抚慰众生便是世间至理。

“你作何总要想这些?当下横祸不断,这个年注定冷清。我最知你执拗,赏一赏宫中珍奇,算一算花期便罢了罢。”这刻她声线柔媚,仿佛切切悲悯只是转瞬。

“我只是想,殿下既只因无畏无惧亲近我,此情终归不至纯,多说些以前的事,你便了解我更多些,那样,那样或许……”

“你又自以为是了,昨夜,”伊爰的手顺着她肩,沿手臂一路下滑,覆上了她手背,“昨夜我喝下一坛酒,你是否当我醉深了,才自顾说了那些话?——顾靳,”她眸底颜色深黯,“你怎会以为自己活不长了,又当活不长,便伤了我?”

“这,原来,”顾靳默然回握那只手,缓缓翻转,视线勾住清晰的掌纹,“原来你听到了,注定的,注定每回都瞒不过你……你清楚我现今体虚又寒,世间名医名药都未让我好转……自然,这话本不该叫你听到,我果真是……”

“不,”伊爰不容分说道,“其实昨夜听到那话我反而有些高兴。”

顾靳愕然。

“你终于开始为我而忧,想明白你若不在了我会伤心,终于有了顾虑。你总是解不了自己这道谜……迷迷糊糊时才用上真心意。”伊爰绕过她的伤臂拢住她,“待有一日海晏河清,人心安宁,你也在我身边,思及此我便难以止住心颤,你来听一听……”

海晏河清,人心安宁。她扣住顾靳手掌,这人果真靠上来听,“听到了么,顾卿……”

“听不到,”顾靳闭着眼,长长吸口气,“殿下怎么还这样叫我?”

“你又何必还叫我殿下?”伊爰舒意地叹息,笑意徐徐,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欢欣,“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你说听不到,定是骗我。呐,这会儿我乏了,不妨且先歇下?”

顾靳唔了声,懒懒斜靠入怀,就此眼睛再不睁开。

“喏,你可不要这便睡着了……”

燕军正在北地整肃兵马,果然是要再战。相隔一十六年。

谁不知是,趁殷国风波四起,大国无君。顾靳道想以臣子身份看伊爰登基。然而那仍旧不到时机。

燕国此般难以长久,无了我,无了顾先,失掉这辛苦经营多年的线,它便有了最薄弱的环节,殿下要登基,总须先将它锁在北地,登基后便可调动各州兵马,遣各方良将,届时——

顾靳喃喃着这番话让伊爰当时心惊。但顾靳也只是将人尽皆知的实情捅破。天下皆知,崇山已回来了,带着他的残兵、赤忠和痛心疾首,一路狼狈。他曾立誓跟随的那个作为将军的皇子,确实死在了北地,死在一出鲜卑余孽的阴谋里。什么吐蕃军——他简直怒得眼睛发烫,那是处心积虑,是谋乱多时。曾经意气风发的皇子,有势服天地的豪情自信,逆了身份贵贱,不惧悠悠众口,夺他想要的女人,夺唾手可得的江山,却亡在旦夕。朝中通敌的奸臣贼子同那段赭合谋,怂恿伊成亲征,再勇猛的人也怎敌腹背夹击。当崇山亲自探得这丑恶真相,他身处被包围的谷底,浑身浴血,忽然忿恨得绝望——轻而易举便覆灭,便失去,只似轻翻一下手掌。

悲莫悲兮。他便这样怀着一腔仇恨归还。而今欲要乘势建下奇功的文臣武将有多少,公主只合登基,便可使这些青云志者为她所趋,洒血鸣金场上。崇山比他们更蠢蠢难安,因满腔仇恨正是沸腾。

顾靳便只是将这一道讲出来罢了。她向来如此,择言明述,留给伊爰考虑定夺,就如当初她说一举除掉三皇子机会在即,不加粉饰,不加蛊惑,不带神情。她挑得这样清明,仿佛要做伊爰登基的最后一块踏石,尽管此愿看似可笑疯癫,根本无有机会。

再而后便是不甚分明的冬春交际。

这日伊爰早了些时间回府,先前有太监一路到宫里禀报,说顾大人叫人备了马车要回顾府。伊爰问她是见了什么人吗,太监想了想,道除了顾小姐便没有了。

顾小姐指桑怀,她如今是顾靳的妹妹了。

但顾靳并没什么异常,例行的穿着狐裘抱着茶壶,阖眼在院里躺椅上晒太阳。伊爰走近她才像是刚刚醒来。

“在府里待得寂寞了?难熬了?”

“看梨花吹又落,几十个来回,这一春也就又过去了。”顾靳给伤臂挪了一下姿势,空茶壶滑落在地她也不理,抬头一笑,“古来贤者皆寂寞,殿下不懂吗,这有什么好难熬的。”

伊爰也笑:“你还有心情自比贤者,看来心情不算很差。今日备了车是打算往哪去?”

“哦,”顾靳恍惚道,“差点忘记,我是想要回府一趟,提前吩咐了。”

“为何忽然要回府去?我说过顾府无事,等你养好了便放你去打理……”

“顾先去前该是安排了人,对世称他路遇悍匪,丢了性命,我忽而顶代了他位子,毕竟该回一趟。还有,”顾靳在身后摸来什么,轻轻抬手给她看那物什,“你来看这个,桑怀今日回来,送了我这件东西。”

静静搁在她掌心,是一把乌面玉骨的染香扇。

“怎么?”伊爰展开那扇子,扇面上写了几个墨字:“竹风能醒酒,花月解留人。可笑洒脱放达,一场水月镜花。”

“当年我买桑怀给了她一柄一模一样的扇子,却不是这把,”顾靳凝目望住她,“这不是她的字,再明显不过——殿下就不想知道,顾府里究竟是个什么人在等我?”

伊爰对上她眼睛,也死死凝望半刻:“是你多虑,我留了上百人监看顾府,一直以来并没什么不该有的人进出。”

顾靳垂首,半晌扶着石桌缓缓起身,眼如点漆,轻声:“殿下又蒙我在鼓里?”

“什么?”伊爰脚下一滞,还是过身扶她,“你以为这能是谁写的?”

“顾先曾教我句诗,‘水能性澹为吾友,竹解心虚即我师’,与这扇上竹风花月,其实指代一个意思。”

“你是说——”

“可看这字的模样,不是他的,不像他的字那样稳重大气,却也遒劲有力,”顾靳伸指点在扇面的字上,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划过,“况且殿下就不觉得,这仿佛话中有话,就像有长辈劝言,别一过上无虞日子,便忘记自己是什么凉薄命。”

伊爰一口气冻在喉咙:“这事……”

“这样的口气……”顾靳渐渐露出推测神情,“像段赭。”

伊爰蹙眉半晌,道:“是么。”

“殿下不想我去,想将我藏在这里,对么,”顾靳挤出一丝笑,转向跟她贴得极近的伊爰,“一直以来也不是桑怀怄气不来看我,是你告诉她不要来,因她进出随意,其实也是很该防的人。但她也是最无辜者,即使做了什么也一定是被人强迫。今日这傻孩子硬是要来见我,哭得梨花带雨,只因那把扇子她寻了好久了……你要将我藏在这,世间人皆以顾靳已经成了你至亲,而段燮死得无踪无影。”

就在伊爰那双眼妖冶褪了干净,几乎换上哀求神色时,顾靳将眼埋进她肩,几近叹息,“我拿什么换你这样护着我,这样费尽心思待我,遮去所有雪虐风饕?以至我一思及自己不久人世,便心焦得逾过了以往。若无种种巧合我今生当是更凄凉,舍不得这条命,伊爰,我十六年来头一回,头一回……”

伊爰的眼神渐渐恢复一如往常,听到了顾靳苦笑:“最重要是,若真是段赭写得这手字,他此时已在京中,那便表示你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万万要谨慎。我不知他现在是副什么样,但总之,怕与我截然不同……他也不知我如何,算错了我,才会写这样东西。他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对什么才死心塌地。”

“别说了,”伊爰摇头,却是无言以对的样子,“别言不由衷,别说了……”

“你不信,来听听它是真是假。”顾靳抚上自己心口,“人有多么容易仇恨,便有多么难要将这仇恨持续经年。最终忘掉了的总是当年心境,其时热血。无错也无用,难能剩得了什么。最可怕是一场无悲无喜的空。我不恨了,或是根本不曾恨过。你也信的,不然就不会有今日了……”

“已经足够了,顾靳,过了这时日,我还有许多许多,要说给你听……”

声音分明已经不忍。

梨花吹又落,伊爰揽着她躺上那软榻,拿着扇子的那一只手微有汗湿。眼里则只有缱绻贪恋意,呆望身侧。

若干侍卫站在远处,不敢窥看这边风月。

作者有话要说:这俩人实在是累,可我真比她俩还要累……(你就这么找不到地方抱怨吗- -b

写得不尽人意,脑细胞和构思能力我找不到它们了……上次有位看官说前文矫作后文推磨,好犀利,谢谢你。

没有给自己和看官带来啥愉悦,愉悦感追随脑细胞一舟千里去了……下篇文一定要想着不愉悦即死然后再写,好了我去码下一章的字了,再有二三章完结,然后番外,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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