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的手下或是毫无斩获,或是没了联系……”
“殿下,宫外七个地方发现尸体,都是娘娘生前的眼线……”
“你们仍旧在宫里潜好,不要随意面见我,”伊爰捏拳抵在额角,垂下眼帘,“她说一天一夜便会归来,如今看来,我只有等她。”
“殿下,您,还须提防节外生枝,奴才怕……”
“无妨,”伊爰缓步迈出彤云阁,“总能等来什么的。还有,王彦,去传那人来见我。”
上元节后第五日,顾靳没有上朝,却打公主府人间蒸发了。
合欢殿里只有枕边压了张字条,上书“一昼夜暨还”。
看到的一刹那伊爰实在无力支撑,一如确认伊成死讯前后那几日,颓唐地倒在床上将自己紧紧环抱。
最想要避免的事终究发生,她不知道顾靳如何逃脱府内眼线离开,只知自己有意无意,还是低估了她。
她知道她们之间那个未解之结,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时间,把一切说清,将所有结解开。
没有错,应该更早说清的,却踯躅至今,生生错过了。
那年求母妃想法留下自己,竟使她积郁成疾,她悔恨。父皇死的那时嘱托看顾祖业,却不知至死都在受女儿欺瞒,她悔恨。顾靳冒雨在外长跪三天以命相逼,决绝无望,她比她更悔恨。自那以后,本以为,此生此世都可以不再悔恨。
却又亲手将这个本该打开的结系死了。
将近三更,终于有人来报:“顾大人回府了。”
不到一昼夜。
她命人大敞殿门,额头抵在床柱,疲惫地阖眼片刻又睁开,殿内熏香燃得仿佛是时间,一阵风卷进将那熏香吹熄,时间就此静止。
顾靳一改作风,穿着金线勾边的月白色衣服,一点一点踱至门口,灯火摇曳拖长她的影子,那姿态让伊爰想起第一次在刑部看见她,深秋里落叶扫不及,她将它们踩得碎响,令人心浮气躁,然后便一下顿脚看过来,深眸里闪过万千心事,最终只剩一片纯粹。
“殿下,”顾靳在身后反手合上殿门,心平气和,“我找不到段赭,但你知道他在哪,对不对?”
“我知道。”
“他在京里,是么?”
“是。”
“那便没什么妨碍了,你找得到他找不到他,哪怕他被囚禁,也没关系了,”顾靳僵直地走近,挡住了最近一盏灯的光,无声地深深呼吸,“倘若宫门那边一把火烧起来,一直烧到彤云阁,烧到内宫,也不会殃及你的公主府,对么?”
伊爰眯眼:“你说什么?”
顾靳在她身前两尺处停住,眸光深黯,却是心无旁骛,不由自主般苦笑了一声,“无论怎样,我不会伤害你。”
伊爰一瞬不瞬看她半晌,笑了,声色柔软:“顾靳,顾大人,顾侍郎,顾卿,我这样叫你的时候,你有没有腹诽过,这些根本没有一个是你的名字?你从不主动自愿叫我的名字,跟我相处时你心里其实总是一团糟吧,”缓缓起身,跟顾靳平齐的高度,轻轻歪过头打量她,“你脸色很差,但恐怕心情很不错,是么,段燮?”
顾靳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更差,惨白里简直泛着青色:“你知我没有……我心情很糟糕。”
“比起灭国那时候如何?”
“更加糟糕。”
伊爰叹了口气:“你离开这么久,我遍寻不到你的行踪,或许只是找到你的探子都被杀了?你在我身边,在京城,在整个大殷,到底埋下了多少人?”
顾靳摇了摇头,张口无言,伊爰挑眉:“不承认?你们既然可以在瑞侯的军中安插一个将军,其他地方还会少么?”
“不错,宫中有很多不起眼的线人,是燕国旧臣,包括有人自己……进宫做了宦官,顾家在京中的各家商铺都安插有死士和刺客,在苏州那夜刺杀你的人,便是,咱们后来去的珍赏阁的老板,”顾靳抿着嘴角,疲倦却紧张,哀伤而倔强,“但你身边没有谁,只有我一直在,我从来没想过赶尽杀绝。”
“难道是报父皇十六年不杀之恩么,”伊爰突兀地一笑,不疾不徐,竟有几分慵懒,“你说你没有找到段赭?他要跟你相见应该易如反掌。你就没想过么,他为什么不见你?”
“想不到,我特地逃脱你的监视去见他,却没见到,或许他有什么苦衷,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殿下,”顾靳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柔和坚决,“我又骗了你一次,最后一次,我没有奢望你原谅我,但今夜,我会在这陪着你。”
公主唇角扬起一个瑰丽却古怪的笑,“你当我一国公主是做摆设的么,满城死士又怎样,就算你们烧皇宫,又怎样?顾靳,你当我的禁军是睡死的吗?风息草偃,在大殷京城,我的人才是风啊。”
“的确,我其实没有必胜的把握,但燕国的军队已经到了,殿下,是段赭带来的,信号早已发放,不用一炷香,你在顾府的守兵就会被周边死士抹杀,顾府东湖上到时会火光冲天,到时,乔装为流民和百姓的军队就会顷刻集结,一举攻入宫门……哪怕鏖战一场,他们会拼命。”
伊爰细细琢磨片刻,露出不解表情,“仅仅是一道火光便动千钧一发?”
“是三道,那天当着你的面,我将段赭给我的扇子扇面撕下,让桑怀拿去绑在我们惯用的信鸽身上,给那人送回去,其实纸上有火油,鸽子飞到高空,被人引箭沾火射下,便是第一道火光,密探时时监视,知晓其中意思,他们也是我跟燕国旧人联系的最好渠道。”
“第二道呢?”
“上元那日,我事前准备的那只灯……烧着的天灯,便是第二道火光。”
“原来那天……”公主蹙起眉,唇线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嗯,第三道呢,顾先失踪后,顾府一直被严密把守,应当没有给你准备放火的时机。”
“上元之前,我让桑怀回府放水灯,其实还交代了她在湖上浇一层火油,到时只须一个引子投进湖里,便会着了……但是桑怀并不知道原因,殿下,她与我无关,只是个普通女孩子。”
“我现在想听的不是你给别人求情。”伊爰叹息一声,“什么都是你做的,你和顾先?”
“是我,”顾靳站得挺直,声音却发虚,寡然无味的干枯,“训练探子刺客的是我,锻造兵刀的是我,盗马种北运又借以栽赃的是我,可即使顾家人脉奇广,富可敌国,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钱,所以勾结工部劫银的也是我。一直以来,段赭要什么,我和顾先倾尽全力,给他什么。”
“这些东西,是如何不知不觉运到太梁的?”
“作为货物,没有走向北的官道,而是迂回往东再走水路北上,转折在苏州,货物每到渡口都须经过总商手下和州府盘查,但顾家商号的不用,因为,董湘才。他是江南文臣一党的元首,本身与顾家关系匪浅,当年全是仰赖顾先,他才得以从一落魄文士,一跃成为张大学士的得意门生。他与顾先以文相交,知交之情堪在,功利牵涉也不浅,对顾先人品笃信不疑。董湘才那样偏执的人,你也看到了,记一个人的恩情,便无所顾忌,如他为了报大学士之恩可以狠心牺牲百姓,为了顾先,他一样可以视朝廷令法如粪土。慕白,董湘才,我,还有很多人,我们,全是早就布好的,一颗颗棋子。”
“你一直在等这一天。”公主的笑容仍旧古怪,平静而苦涩,“是么……”
“是也不是,你承诺过不会敌对燕国,承诺过不计较,你登临帝位,两国交好,天下太平,曾经一度,我甚至当它是此生心愿。但是,那些旧臣们不会放手,他们始终仇恨,不甘罢休,兄长则一直态度不明,”疚色一点点漫上顾靳病态的面容,不忍地侧头看向累牍的桌案,“今夜,如将改朝换代,我也不会伤你一个臣民。有愿者,该为将的照旧为将,该为相的照旧为相,否则以庶民安居……”
伊爰轻柔地将手掌覆上她侧脸,轻笑一声,带着难以言喻的感伤,却似嘲讽,“我简直难以相信,你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天真的人?”
“……天真如我,也筹划了一场即来的残忍现实。殿下,被你砍伤右臂那天以来,我在府里看花开花落,什么都不想,实为一生最安乐,最无忧时,我从来没怨过你叫我的这些,顾靳也罢,顾大人也罢,都好过段燮千万倍……事到如今你还肯信我吗,直至今夜,我从没有这样眷恋过什么,没有这样恨过自己,”顾靳转回头凝视她,墨色眸子泛起清辉,眼底泪光隐约,点点凄恻,“近来日夜都只有这念头,明明清楚,辜负谁也不该辜负你,但这一世,注定是我负了你,欠你的一辈子也……”
“你最不舍得辜负的,难道不是自己的十六年?”伊爰蓦然打断她,声音愈柔,绵软如情话:“顾靳,你太自以为是了,就算你不动手,两国交好不动兵戈也是天方夜谭,人生在世,都有无数个念想,你我皆是与虎谋皮,谁能真正没计较?”探手捉住她手腕,死死扣在掌中,“你没有负我,咱们……算不清的。”
“我没有?”顾靳扬了下唇角,笑里反而带丝凄凉,眼角血红,“你没有听懂么,哪怕你不算这笔账,再过一盏茶时间,你的京城也便要陷入激战了!”
沉默片刻,伊爰轻声道,“那些不惜丧命的死士,那些你以为潜藏四处的燕军,当真会听令于你?”
“我来殷国,经营了十六年,操纵他们像操纵自己的手臂……”
“可是,”伊爰缓缓抬起视线,直视那双墨瞳,“这一盏茶要烧完了,到时若没有动静,你要怎样?”
月色铺陈上繁复华丽的殿门,微弱的风声,更凸显出万物的寂静,仿佛一切躁动都被瞬间埋葬。
彼此的呼吸声刺耳得渗着寒意。
“……”顾靳笑容无奈,“你不需要说这种话,伊爰,殿下,我会陪着你,今生今世,我陪着你,虽然我活不了多久的,难以把欠你的都还清,但直到死,我也陪着你。”
“你要还清什么?”伊爰轻盈上前,将她拥进怀里,嘴唇触着耳根,几近亲吻地摩挲,“顾靳,我有话与你说。”
“留在剩下的年岁里慢慢说,不好么……”
“顾靳,顾靳,”伊爰喃喃着,温柔地抚着她的后颈,“你跟你哥哥不一样,段赭跟你,不一样。”
“你说什么?”
“你出府一天,你的死士抹杀了我不少眼线,可你还是找不到段赭,你以为他在顾府,可倾尽全力也找不到,”嘴唇顿在耳际,声调干涩,“因为实际上,他一直在……公主府里。”
顾靳浑身一僵,猛地从她怀里挣脱:“你说什么?”
“过去这么久了,什么动静都没有,你听见了么?”狭长的眼睛逐渐凝聚起歉疚和决绝,眼线的弧度越发显得妖冶,“我要你忘了段燮,你为什么不听,只做顾靳顾大人不好么,”逼自己狠下心肠,冷声里带颤,“你的燕国不要你了,他们根本不会听你的,他们眼里只有一个段赭。你则只有被抛弃的顾家,和我,而已。”
顾靳满脸不可置信,“被抛弃?”
“段赭跟我,两个月以前,就结盟了。你培养的死士,那些伪装的商人,今夜若不停手,只是送死罢了。”
顾靳震惊地睁大了眼:“你不会这么做的……他更不会,怎么可能?辛苦绸缪十六年,怎么可能?”
“辛苦的是你们,他一直四处藏匿,真的一样辛苦么,十六年,你可见过他一面?你哥哥一面卑屈,一面以大殷无主为要挟,以边民为要挟,提出对我本身来说最好的条件,修生养息,甚至说献你为人质。我以为他胸无大志,懦弱而已,但一经细想便知,他是有私心,我想我猜到那个私心是什么了,”伊爰眼里流露出企求意味,“是我瞒了你,顾靳,我来还你,从今往后,你忘了他吧。”
“我不明白,”顾靳目光稍有涣散,“你们……”
“他的私心,心知跟大殷一战过于勉强,不愿意冒险,实际上,与我结盟说是甘做什么附庸属国,那也是假的,无非借以图谋,他看准了顾家的财,不仅仅是兵马粮食,而想要掌控整个京洛的商脉,于是与我谈和,留花不发,养精蓄锐,我想,这才是真的。可无论如何,他早前就向我低头了。顾靳,我本想等你放下执念了,再告诉你的……”
“你骗了我?”
“我不是骗!你说过会跟我安平一世的!是你执念太深,若没有今天,我……我一直在等登基后风平浪静,是我在等你……”
顾靳怔怔移开目光,“我还是不信!”
咬紧牙:“你的手下有没有告诉你,顾先没有能找个地方安度余生,他逃去北地,销声匿迹,却死了,是真的死了,你以为是谁下的手?”
“是你……”
“不是我,”伊爰干笑一声,“不是我,根本是你哥哥。段赭以为除掉顾先,问你要什么,你就都会给,哪怕区区顾家。”
“他杀了顾先?”
“他今天亲口跟我承认的……”
“我要见他。”顾靳脚步一软,踉跄向后,伤深至骨的右臂勉力撑在床柱,月白衣袖不一会儿便洇出大片殷红。
伊爰看着那片颜色,发怔一般没有动作,顾靳凝视她,一字一顿,“让我见见他,”朝她伸出左手,牙关一松,一时竟然带了哭腔,“求你。”
“你居然,你居然……好,罢了,到此为止,我不会信任他,不会跟他再结什么盟,”伊爰脸上血色尽失,拉过眼前的手,喃喃,“我竟然顾虑那么多,跟你傻到了一处。……来人,传那人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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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殿内灯火通明,段赭站在正中,样貌英俊,风华气度,长了一双风流盈笑的眼睛。
顾靳一见便知那是天生的,与母亲一模一样。
身后站着四个侍卫,他却一副谈笑自若的模样,坦直地看过来:“燮儿?”
顾靳一瞬间感到手臂火烧火燎的痛楚,“哥哥……”
他以怀念的温柔语气道:“十几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娇宠软弱的模样。”
“娇宠软弱?”
“外面盛传你倍受一个女子宠爱,我本当是假的。可眼下,你要躺在大殷公主的怀里,逼问我么?”
“谭庄,”伊爰在帐后揽着顾靳的肩,细细查看她的伤,感到她在帐外身体僵硬,恼火不耐至极,“他若是再口出狂言,就斩断他一只胳膊。”
顾靳语气古怪,仿佛审问自己,“你真的是段赭?”
“难道那一年你年幼到忘了我的样子?我一直想要见你一面,但不是现在这样。”
“你怎么可能主动来送死?”
“燮儿,伊爰公主不会杀我的,”段赭那双眼确乎在笑,声音低沉悦耳,“我没有你那么偏激,比你对她更有利。况且即使死在这里,也没什么,燮儿,你的侄子现在就像你当初那般大,我们的血脉终究有所后继。”
顾靳审视地等他半晌,爆出一迭声咳嗽,“十几年来,我日日将誓死决心默诵千万遍,把仇恨一词强刻进心里。可实际上,我不过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你们根本做好了万般打算,不曾与我有同样的死心。……是不是。”
“燮儿,”段赭长长叹了口气,“她为帝王我做侯相,给殷燕邻国实现两相安好的机会,有什么不好?这不是你为了她,在信里一遍遍求我的么?”
“我求你,为了她,不错。可你分明骗了我,骗了顾先,你说你要复仇的,你让刺客刺杀她,一切都瞒着我,你还……杀了顾先。”
“顾先不死,他总会有不甘心的一天,伊爰公主怎么会安心?他死了,你是家主,继续做心上人的宠臣,不好么?”
“呵……你大约不明白,顾先喜爱你胜过我千万倍,为防复国后我会觊觎你的皇位,早已开始拥兵,用于我一旦谋划篡权时倾力回护你。你则拿他一家多少人口做了抵债,还有脸说什么……”顾靳拿起手边的茶杯摔过去,冷冷讽笑变了盛怒,“你可知他说你什么!太梁那些旧部将们说你什么!说你有王气!是真龙!能夺回燕朝天下!而你,你竟然……这一世,我再不可能原谅你!”
“你说你不原谅我,”段赭眼见茶杯铿然碎在脚边,反而笑意更深,“我所做一切都有伊爰公主默许,你可以安心躺在她怀抱里享乐,为什么不原谅我?你自称是不惮死去的棋子,为什么还要怜惜自己,而恨我?”
“默许?你带来了军队,我缘何不知道,你跟顾靳相约三道火光,我缘何不知道?”伊爰掀开帐子,下得床畔,整好衣襟,娇容冷傲,不屑里含着淡淡愠怒,“段赭,这次不同于十六年前,你燕国违约在先了——倘若你们那片荒地也称得起一国。”
“伊爰公主,”段赭熟若无睹,端平目光,“相盟之时,是你叫我瞒着她。你忘了?”
“好一个相盟之时,”伊爰冷冷吊起眉梢,笑了,“我没有让你算计你妹妹,更没有让你算计我。当初你我心照不宣,等我登基,你回到北地,再跟她说清一切,就此真正前尘尽弃!没想到你不仅比我更懂装无辜,还擅长两面周旋游刃有余,你倒来说说,既已结盟,为什么还要给她暗示,让她徒劳一番激怒我?那日我分明给过你警示了!你以为世间所有人都是给你利用的么?”
“哈,你就是信守承诺的人了吗,伊爰公主,难不成你忘了自己手上,沾过了谁的血吗?你的父亲,你的亲哥哥,不是被你自己害死的吗?”
“……”伊爰整个人像坍落的墙壁,灰败下来,眉弓隐隐颤抖,侍卫一刀架上段赭脖子,后者却若无其事,转向顾靳,嘴角勾起一点笑,闲雅温文,“这两个月来,燮儿,我在与你相邻的地方,看着你。在那小榭上,看你一身男装,卧靠在院里,无所事事宁静安闲……我发觉是你忘了一切,你一己私心造得不完满,为什么,我厌恶你那种软弱,燮儿,那种感觉,可归于一个字,”故意将那个字咬得很重:“恨!”
顾靳眼睛失神,掩住口,满是嘲讽的冷笑,“不是‘妒’,就好。”
“谭庄,”伊爰转头,半跪到顾靳眼前,扶住她轻颤的身体,语气淡漠,“将段赭押去地牢。”
段赭立时哈哈大笑:“燮儿,人生在世不可尽信他人,更何况你我这等余孽,这样简单的道理,你活了二十余年,竟然不懂!你以为这个公主殿下可能放过我们吗!” 顾靳肩头一颤,他笑了最后一声,“你竭尽心力只是为她除去心头患罢了,她将你如一把匕首玩弄于掌中!与虎谋皮,真是枉费心机!”
“不要信他,”伊爰死死压抑住愤恨厌恶,跪直身体,想要抱顾靳进怀里平息那股怨怒,却见她口一张,两股腥苦的血眨眼间顺着唇畔滚落下来,摊开在自己伸去挡的手心,暗红色的血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灼穿手掌,那对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蒙上一层浓重的阴翳,涣散无光。
顾靳一头栽进她怀里,冲撞下接满血的手掌按上顾靳削薄脊背,蹭得一身月白上开出残阳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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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松枝上方月瘦如刀,窗前仰靠着一个清冷身形,只等推门进来的人走近,才缓缓直起身:“谢殿下救命之恩。”
“你每次都只有这句吗?”伊爰停在床边,神色复杂,“你昏睡中叫嚷出许多心事,你竟然这样……怨愤。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是啊,我想了很久,终于理清一切,你并不是身不由己,很多事……你是有意为之。”话声变得低哑微弱,大夫说,她再也拿不回本来声音。
伊爰自嘲地笑了下,“你跟段赭果真是一家人。他一句话,就让你把什么海誓山盟都抛在脑后,顷刻不再信我。”
“段赭,”难听的声音停顿很久,“你将他怎样了?”
“放走了。”
蓦地举头,“放走了?”
“只是放走了,我并没有放过他。”
“你要重做十六年前之事么?”
伊爰沉静地看着她,不言不语。
“好,既如此……也放我走吧,给我个机会,别再待在樊笼里。”
“你果然恨我至此。”
“我只是终于明白,你我的身份,你我的过去,是翻不过去的重山复水,还有一个道理,你虽然聪颖,却总为别人留三分余地,这对你来说是最糟的事”顾靳尽力维持混沌音色的清楚,“你已经忘了理应怎么待我,燕国公主,是个卑贱的身份,倘你能从我尸体上跨过去,掌握那天下也便简单了。”
“你又想激我杀了你吗?”
“你迟早要走那一步,殿下,不要任何阻碍,哪怕是我,这一点你很明白。你不信我,我不信你,却都逼着对方去信,何苦呢,你不能再被这种事魇住了,你的天下,在看着你。”
“你如此才是逼我,我对你怎样,你很清楚……”
“是啊,你对我有的,绝无剥筋抽骨的锋利,却能将你那颗心变软再扎上一刀,是情,”咳喘声和叹息声一团难辨,“又不是情……”
“不是情?你骗我说为我披荆斩棘,我明知道不可信还坚信不疑,我护你到今天,就换回一句不是情?”咬得唇上渐渐有了血迹,向来桀骜的眼睛流转出委屈不甘,又猛地怔愣,“顾靳,你,你竟然……流泪?”
顾靳轻笑一声,“人有七情六欲,心情郁愤时自然会流泪。我也是人,也有普通的……世俗常情。”
伊爰自始至终忍耐的委屈终于挤出喉咙:“原来你还有心有肺!”
“我的心会跳,你不是听过的吗?”
“……那是,为了什么世俗常情而哭?”
泪落得毫无声息,“你要听吗?”
“要。”
顾靳微微眯眼,神情似在缅怀,“一下子,想起很多旧事。我八岁开始,无奈到得顾府,作少爷打扮,可其实分明不是,也有孩童懵懂,也有豆蔻之年。十年前,我到顾府时日已不算短,仍是受尽冷落,除了顾先,根本无人顾念我。为了隐瞒身份,他连个丫鬟也不曾许给我,有时候院里庖丁报假归家了,我便在院里干等,总是坐一整日,也等不到谁送饭给我。有次黄昏时分,突然腹如刀绞,我不知是初来葵水,一时无法可想,简直心如冷灰。那次院里连浣衣的老妪也告假回家,一人都没有。那天我到底经不住恐慌,去找到顾先,他开始给我喝一种药,你能想到是什么吧……”顾靳仰头看着公主逐渐灰白的脸色,泪水仍然顺下颏滴答,“多少年过去,我一想到那药的味道,还是想吐。多年拿药物,甚至毒物当饭吃,早注定了这副病秧子身体,轻飘的不堪一击,夜里你总说我太过纤细,其实靠这样内外都是伤的身体,活到现在,本已是勉力坚持。”淡然素简的语调,字字深埋苦涩,绞缠得伊爰心都纠疼起来。或许是想止住那话端,忍不住俯前,将一个吻印在那纤长眉梢,不想触感冰冷,她一怔,顾靳不着痕迹地偏头躲开,她猛地直起身,遮掩不及,一滴泪已砸在手背。
“我一年一年地熬,终于熬得对旁人冷眼奚落置若罔闻。走一步,便在心里插一个木楔,一点点撑起自己,最后自以为再也不会倒了。可因由你,我又将它们一个一个□。我犹想着把自己磨得多么圆滑,炼得多么冷硬了……有多么了不起啊……十几年,落到这种地步,镜花水月一场空,终因自作聪明太过。”
泛着水波的瞳里忽然有了零星笑意,“不管你对我是情不是情,我对是你有情又有义,不敢说罢了,生怕你哪天厌烦了一个不耐不要我。……啊,这也是假话,我其实希望你不要我了,死的那天不要在你身边。这是你终究也要插在心底的一个木楔,没有它你就功亏一篑了,伊爰。”
伊爰心里一凉,胸口生闷,愤郁难忍,要让这人躲无可躲一般,狠力按住她肩膀,吮住了那薄唇秀舌,狷介而又匀细,分明苦涩腥甜,却似品着一道珍馐。
顾靳毫无反应,任她发泄似的,闭起眼睛,韶华之年的公主终究尚未心冷如铁,头颅渐垂,最终埋进她颈窝,“你到底恨不恨我?”
“这本就是一盘棋,我骗你,你骗我,我们始终在棋盘的两边,恨不恨的,还有什么重要?”顾靳姿势不曾改变,只随着她的动作略有抖动,“据说人有生性,我至今才信,别扭固执是生性,残忍自私亦是生性,生来便有的性情,注定相随一世。看看你,看看我,一个妄信他人,一个愚蠢自负,难道不是?你便遵循本该走的路吧,为了一个人,舍弃抱负,本就不是你会做的事情。”
“你道我要倾力取回我想要的,你也是,你也是我想要的!”
“……我们两个,都太贪心,太执著。你们的三千兵法里有句话不错,叫作冷兵伤人,我们的固执贪心又何尝不是把冷兵?”
“说到底,是你自己不再心甘情愿了,”伊爰推着她的肩撑起自己,眼线贴着眼线,“自始至终,做了一场戏给我看。”
“不,”顾靳轻轻摇头,声音低得要淡去,“我是做了一场梦给你看。”
“我对你没掏出十二万分的真心,却想你一心一意待我,实则堪比饕餮了,是么?你心里分明很恨的。”
“十六年前我不恨,可现在却恨。”
“又能怎样,你不是说过命业如此吗,恨了又能怎样?无非将这十六年看作一个梦,顷刻便打散了,再重织一个梦……”
“不错,这十六年,权当我生了场大病,如今病入膏肓,回天乏术,”顾靳压紧心口,面无表情,仿佛七情六欲不受控制,呛一声,血色遽然弥漫了唇畔,□惊心的红,北地狰狞而狼藉的血,苏州江南的胭脂色,大殷京城无涯的重重灯影,都是这般颜色,“十六年前,燕国浮土微狭,大殷国富兵强,殷皇图之,燕皇自知不敌,献地求和,求存一息,殷皇欣然与盟。然而,和书运回北地的那一月后,殷军十万竟悄无声息连夜压境,不出十日直取燕京,大获全胜,戮尽鲜卑王室,斩首百万族民,真真是丧尽天良。殷军攻陷北地,却无强政励治,反而放任北地百姓在战祸荒芜中自生自灭,这也着实太无情太残忍了。可你或许不信,当时我是不恨的,父皇总说天下一统是大势,所以他甘心依附,甘心投降,只不甘心被背叛而已。我则只恨大殷将那场屠戮看得太轻。伊爰,人命绝非贱如蝼蚁,丝竹笙歌,也抵消不了屈魂怨声。”
“父皇也并未觉得人命微贱,他只是,只是未能从母妃的冷眼相待中振作精神……”
“是啊,只是这样简单的理由,”顾靳整个人陷在窗下的阴影里,“少年时代,我长在寒冷却孤高的北地,夏日干燥温暖,秋日反而雨水淅沥。府里嬷嬷栽了桂树,到了雨霁那时,空气冷冽得厉害,桂花香味却十分沁人。那会儿,还很容易见到大雁,宫里的侍卫骑马到原上,拉了满弓去射它们,气势倒是猛的,却从没射下来过半只。我还总笑话他们呢。你想,这些都能忘了么?我忘不了,至少忘不了那一天的情景。”
“你们,投降那一天么?”
“是。那前一夜跟哥哥出外游赏,回宫很晚,两个孩子团在一起糊涂睡了。黎明熹微之时,平日照看我们的嬷嬷很早就跑到内殿去吵我们,慌乱地给我们穿衣,神色怪异。那一日天阴极了,兆头不详。嬷嬷一手牵着一个,领我跟哥哥从佛堂后的小道出了宫去,乘车上山,进到一片昏暗的密林。族中的堂表兄弟,父亲的大臣,都站在那里。父皇望着我和哥哥,眼睛黑得发污,却很静寂。后来想起,那该是绝望的眼神。他抱了我们两个一下,很用力,而后便带几个堂哥转身进了车,重返皇宫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若把这也当场梦忘了,我会更恨自己。若不忘,也就忘不掉之后的十六年。”
“你,”伊爰一时说不出话,“就不能……”
那声音却有了笑意,“这两天我也想过,一切确乎是命,若我不是个女子,族人不会弃我如敝履,顾先不会暗里用那些手段对待我。即使我没被复仇的千金重鼎压身,他也不会舍得把顾家留给一个女人的。这一点,段赭何尝不蠢,他不知顾先想给他一切,反而将他杀掉,从一无所有的我这里抢,他不知道,顾先做好了万全打算,连我的死期都算进去了……当初,族人旧臣选择哥哥留在北地,把九岁的我丢进中原,丢到京城天子脚下,指教我做各种随时都会丧命的事。我以为自己是冲锋陷阵的那颗棋,结果,根本是渡过了楚河汉界转不了身的一个卒子,没有人怕我死在异地,有了哥哥就好,那才是将,一个卒子死了,还有若干棋子。你说,这盘棋到这里,结局岂非早就注定?”
“……这盘棋的输赢尚不可知。你以为你一定会输,我一定会输么?”
“不错,注定的只有卒子的结局。……我啊,夜夜难眠地活到现在,竟然是高枕无忧的他们,先厌倦了。活脱脱耗尽心力的十六年啊,十六年前我九岁,傻得无可救药,以为自己是燕国的良心,是骨血希望的寄托,十六年后,方才从你这里,把什么都看懂了。世间所有的人,都在欺瞒我,当初亡国悲恸,字字血泪,声声如泣,都是卑劣把戏。我以一个卒子的身份,步步为营走到自以为最后一步,恍觉自己是两方阵营都冷眼看着的一个弃子。十六年最伤我的事,不过如此,没有结局,甚至成不了一个故事。”
伊爰努力克制声音的颤抖,“你这样说,难道不是为我跟段赭私下相盟的事恨了我?你怨恨所有人,哪怕顾先,哪怕我。”
“不是的,我还记得十六年前顾先风尘仆仆地北上,辗转找到我们,那一日他摸着我的头说,‘从今起你再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了,做了我的长子后,终有一天,要帮王室复国。’他那时神情很专注柔和,隐约,就像是我父皇。我始终惦着这些事,还有你的是,不会恨你,恨顾先,我恨我自己罢了,”隐忍已极的哭腔终于伴着话语流露出来,“我那些扇子上栩栩如生的山水风物,便是燕地,我得每日看它一眼才安心,才能逼得自己忍下所有不能忍的事。像你为了私愿,可以强求自己站到最高处,做到最好……”抬手在半空,描画着公主眉目,“伊爰,你这双好看的眼,从来容不下别人的不易,冷硬决绝出离外表,说到底我们,何其相似。放过我也就是放过你自己,没有了我,做你应做的事便没有犹豫,”她又一顿,想要直起身却无力,“到如今朝野上下再无人胆敢与殿下为敌,也算按我的策子,走到最后一步。殿下登极后勤政爱民,做你心念的明君,天下生民、能臣忠吏的拥戴自然不会少了……眼下,我还是殿下的臣,我还有几样东西能给殿下,顾氏家业,段氏疆土,我的命,予取予求。”
“予取予求?你真的能什么都给我么,”伊爰背过身去,不断擦着眼角泪水,抽噎如一个孩子,“你只是利用我的狠心消解自己的心结罢了!顾靳,你是不是根本不怕我这一次不肯原谅你,开始恨你了?”
“我不怕,”顾靳淡淡地,没有安抚,没有不忍,没有留恋,“你恨我,这是我想要的。”
公主的抽噎渐渐变成一场大哭,哭得蜷下身去,但终究没再将身子转回来。
等到哭声止歇,又不知过了多久,失尽气力,丧尽企望的公主,才得以站起身,微微一晃,语气自饮恨渐轻,沦为淡漠,“我登基那日,你可还要来参礼?”
一直看着她哭泣无动于衷的顾靳终于开口:“自然去。昏睡的这两天,我做了很多梦,其中一个梦境,落英缤纷里,殿下穿着灿金龙袍,坐在御花园中,朝我莞尔微笑。醒来后我仍在想,天下最美的景致,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后悔了,小顾绝望了。其实看官们可能看出来,她们三个名字的含义,本来就是各自的标签
今夜发完结篇
花两天两夜写矫情文的感觉真是“生不如死”……
由于是赶文,质量比较差,容我慢慢修
(晋江“拔出来”竟然是敏感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