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的暮色凄黯无比,但顾靳站在这儿的那一刻起,竟然觉得这斜照很暖。
长亭那头的御座,坐着那个她算计了很久,折了自己进去,爱恨入骨三分的人。
这暖意层层涌上来,花发柳丝长,竟让她恍惚间,想要从这叆叇的云色里隐去,以往的一切,都成一个梦境。醒来时,便是自己梦到的一只蝶,被缚在自作的一个厚重的茧里,没想过挣脱,也再不能挣脱。
御座上的伊爰,着青底玄纹绛纱衣的冕服,冠金冕,束长穗宫绦,系墨玉带,雍容端庄。肩头染上了长亭满漾的温软微醺的暮色,凤眸微狭,隐有睥睨之色。
一刹那间,顾靳甚至想,这个人也许从来不曾想要得到皇位以外的任何东西。一切夹缠都是为了这天。
手臂的伤不见好转,体内毒的效用日日泛滥。
伊爰淡淡对上她的视线,一眼,便令她心口起伏逐渐增大,一阵无法遏制的抽痛涌上喉头,滚烫液体阻在唇齿,又被吞回去,血腥气顷刻充塞肺腑。
顾靳闭上了眼睛。
多少年来,那些夜不成寐寝食难安,都是白白忍下了。
二日来,这个念头本身,已要走她九成的命。
但这时,春江水暖,胭红初发,竟叫她心神宁静,七分喜悦,二分轻松,一分哀怜。喜悦那人登极称帝。轻松自己失去一切,片甲不留,无可挂念。怜惜那人此后,便要受尽做皇帝应受的罪,高处之寒,得天下而失常伦。
冷不防迎上伊爰眼神,早融在一汪暖光里的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冰凉。
清绝,孤标,眼线微挑,还是龙城山所见那个,惊为天上人的公主。
只眼神里的孤绝,已覆山覆水,漫盖天地。
一下子害怕起她即将赐予自己的东西,某种方式的,解脱和自由。
“兵部侍郎顾靳听命——”大太监尖刻的声线缓缓在长亭内蜿蜒。
她弓着身缓步挪出去,伏倒在地。
“即日起升任兵部尚书,三日后挂将军帅印,率二十万军北上,务必平定段燕余孽——”
“……”轻松放下的心,再被挂在剑尖上挑起,麻木占尽九分,因最后一分蓦然的钝痛,血腥气上涌,脸倏然埋进袖子,掩咳,身子难以止住颤抖。
春朝再逢,绝路迂通,她偏偏忆起这人曾说的,“你早晚栽死在自己手上。”
又浮起邵邵与自己重逢那日,抚琴之时,曾说的“顾靳,你好自为之。”
一语成谶,她们看透她,比她自己早了这样多。
大太监声音拔高了些:“顾大人接旨——”
“……臣接旨。”低哑混沌,肝胆欲碎的咳嗽声,座下同僚皆露不忍之色——失去宠爱的无能之臣,便剩这等惨状,御座上那人真真出奇心冷,冷到令人朱颜凋尽。
顾靳模糊视线里见着那人目光似乎停在自己身上,缓了缓,竟不由绽出一个笑——你终究下定决心,去将要的东西十全十美地取回。
不在乎方式是否令我绝望。
正月二十二日,殷国监国长公主登基,帝号靖爰,天下大赦。
真龙天子归得龙位,民间风传一时的说法即时印证,百姓大都不喜不忧,少许狐疑。待看春光里危如累卵的国家,重整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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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日,是新任丞相司空旬大喜之日,又是兵部尚书顾靳出兵北上之时。
天朗气清,零星春意,随风吹上大敞的城门外新绿的梢头。
那时还是三皇子的伊成率军临行,也没有这样的气派。
新帝亲往送行,斟军前三杯濯濯的御前酿递到顾靳眼前,却是只敬了她一敬,自己一饮为尽。
然后也便不再说什么,掸袖而归。
那三杯酒喝得她面上浮起红晕,顾靳看得清清楚楚,她借着酒意,将自己死死望着,像要记得最后一刻,便忘个干净。
早知如此简单,早早把一切挑明白,多么好。
顾靳在随从搀扶下好不容易上了马,伏在马背上,实在无力撑起威仪。一咳起来,更是人都要摔下马去,参将在旁看得胆战心惊。
远处突然一阵骚动,眨眼间,大敞的城门里忽有一骑突出,一路奔至大军最前方,手里高举的是瑞侯府的令牌。
那参将吓了一跳,仔细辨来,竟是个身姿纤细身前按着包袱一团的秀美女子,微喘着气,面上嫣红仿如桃色,“阁下是?”
随驾的司空旬惊悸地远远看向他即日的新婚妻子,这少女却边用力勒住马边吐出几个字:“顾府顾桑怀。”
眼看着那姑娘翻身跳下马来,定定挡在顾靳马前,四围登时唏嘘哗然。
顾靳气得五官都绞在了一处,“桑怀,你胡闹什么——”
倔强的姑娘瞪着她,眼圈忽的一红,渐渐含起一包泪,“你要出征,我陪你去!”
“胡闹!”顾靳半伏在马上,一手牢牢拽着鞍子,一手探下来按了下她的头,力气太小,桑怀连脖子都没屈一下,“又要胡来,给司空大人添麻烦,我不在,他答应了我好好照顾你——”
桑怀直耿耿瞪着眼,咬牙,“我不要他!你忘了么,收我进院那一天,你说过抚养我到我长大,让我嫁到世上最好的地方!”
“侯府相府还不够好么?”
桑怀随手蹭了下眼泪低吼,竟是豪迈非常,“我还没长大,我要待在你身边!”
“蛮不讲理,”顾靳愠怒地狠狠扯了下缰绳,马头稍稍掉了个方向,以防撞到桑怀,顿了顿,改作苦口婆心,“桑怀,我注定没有一个好的结局,却不能不留给你一个好结局。”
“凭什么,这话有什么理!”
“我同所有人都能虚与委蛇,唯独同你不行,现时我恨透了许多人,唯独爱护着你,在你身上,我不愿犯下最后一个错了。”
桑怀衣袂一飘,转头冲到她马前,直直跪下去,马蹄扬土扑到她脸上,她也不让,“那你就从我身上踏过去!我才不管那么多,不管你怎么样,司空旬是大好人,可我不喜欢他,这辈子又怎样,我就赖定你!”
“你为何就不能始终听话?”顾靳微颤,手按心口,摇摇欲坠,“你非要令司空大人难堪么,等我回来再见我,又有什么迟——”
桑怀委屈却恼怒,“你自己说有什么迟?拿我当孩子骗,还怪我不听话,你这个样子,去打什么仗,分明是去丢命!”
顾靳说不出话,两肩向内微曲,几乎在马上蜷成一团,那马见蹄子前的桑怀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跳腾起来,顾靳左手扒着马鞍,废手无力,又夹不紧马肚,颠得东倒西歪。
眼见就要从高头大马上跌落,桑怀一个旋身轻捷上了她的马,自后面攥住她背襟,腾出另一只手伸去揽住她身体,轻而稳地靠在自己身上,气势汹汹:“顾靳顾大将军,你根本是个离了别人连马都骑不好的笨蛋!”
顾靳苦笑着任她夺取缰绳,死气沉沉的面容终于现出几分慌张,“你别这样——”
“别怎样?你去打仗,我帮你拉好马,”桑怀稳稳拽着缰绳,操纵马转向,孩子气地嘟囔,“反正我又不重,你的马这么壮,压不死它的。”
“你是要气死我不可,像什么样子,不要胡闹了——”顾靳絮絮而急切,不等道完,桑怀已扬起头,朝着不远处的司空旬喊道:“司空大人,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了,算我这一世对你不起!若你不甘心非要我还,下辈子等着我吧!”
司空旬不动也不语,注视着她,唇齿相擦,无声两个字绽在唇边,带着深情重意的无奈。
桑怀。
他曾经觉得,这两个字最后的转音,动听得无法言喻。
“你的殿下逼你去打仗,”桑怀将头转过来,青丝飘飞半空,将肩上包袱甩下来,一把塞进顾靳怀里,旋即调转马头,朝着去路,高高地扬起鞭子,压根咬得恨恨的,“那你便带我去打仗,她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起码还有我陪着!”
那一鞭子抽下来,长长一声马嘶,二人一骑飞一般疾跃上那条难望归程的路途。
时隔经年,与当年下苏州相反的方向,同样时节,这回却是惊心动魄,一路莺雀啾鸣,伴着隐约少女纵马扬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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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猎猎,刮得人皮肤张紧,几要崩裂,连牙关也抖抖瑟瑟得发着怪响。
从副将到士兵皆是铁骨铮铮的武人,顾靳文不成武不就的,一路颠簸来,始终在马上颤颤巍巍,甚至半昏半醒。
多少双眼看着自己的大将,对顾大人这般很是不屑。
顾靳一路上几乎不说话,唯有几次也是要水,吩咐驻扎之类。桑怀忙前忙后,开拔时便一个翻身坐到她身后,驱马赶路,顾靳左手松松按在鞍子上,右臂被桑怀拿一只手贴紧揽着,不让其颠甩,咳得浑身脱力只能仰赖身后时,恍觉这个孩子如今竟不比自己矮分毫,足以撑住自己的身躯了。
可恍惚昨天,她还是那个个头小小,闷声不吭,只会紧紧抓着自己手的纤薄孩子。
如花绽放在它最好的时节,这个孩子的长大,只在无声而惊人的韶丽光景之间。
桑怀几乎成了她半个身体,代她忙里忙外,起火做饭煎药,谨慎悉心地照料她的起卧水食。细致从容而疲惫。
她眼看着顾靳日渐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眸中浑噩仿佛泥泞,一番逼问之下才知,这人这时毒入骨髓,正是顾先精打细算下来,将要致她枯败的时刻。
军中缺医少药,无可救治。
“你还看得清前面一尺开外的东西么?”桑怀看顾靳日日发怔不语,咬破了唇才终于将这问话讷出齿间,实则,并不愿听到答案。
顾靳通晓她在想什么一般,果真没有答话,只是转过头定定看着她,落拓面容上浮起纤小微弱的笑,声音虽变,温淡柔和不改:“……你再这样哭下去,眼睛坏了,我还靠得住你去看前面的路么?”
桑怀立马拿袖子去擦,哽哽咽咽说“我就知道”,擦上大半天,那条袖子最终拧出一滩水来。
到得菩山与雩山相夹地界,改向向北,再行不了两日,便可切入燕国腹地。
顾靳不曾参与一次军中议会,眼看大战在即,监军对她愈是不忿,知晓伊爰用意的副将只好私见她一回,进得帐里,却见顾靳坐在席上,拢着被子,正拈笔在一块布巾上写着什么,他一念之下,不暇细想,便要夺来查看,顾靳却先他一步,淡淡将其塞进前襟,升任右将军不久,此行担副将一职的袁绮,顷刻间便拔了佩刀出来,顾靳本不在乎他或明或暗监视自己,此时一惊之下看着横在眼前的刀,终于难免尴尬,“袁大人这是何意?”
“末将请顾大人认真行统帅之责,眼看便要到菩山,若出战,您也是须冲锋陷阵以振军心的,”袁绮慢慢冷静下来,刀锋降了几寸,语气神态恢复了彬彬有礼,吐出的话却冷硬低沉,默了片刻,更低声道,“圣上密令说顾大人若有什么异动,末将几个可随时格去将军令符,并由末将暂时携管。”
“是为这个啊……袁大人放心,我不会投敌的,”顾靳整个人窝在阴影处的棉被里,抚摸自己胳膊上那道忽感裂痛的深痕,轻轻一笑,“我现在是她钦封的将军。”
“不是末将不信大人——”
“我明白,”顾靳掏出布巾递上,又将手中细笔朝他刀刃上挥去,顷刻断为两截,她仰起头,面无表情看向袁绮,淡淡道,“……你帮我转告圣上,予取予求,我答应了她的。”
袁绮接过她掏出的布巾,上面堂皇画着一幅风吹雪,再仔细看,又似梨花落。只此罢了。
一时无话,收刀出了帐去。
燕地菩山城外百里荒凉戈壁,殷军驻扎在这的时间里,段赭已然亲临菩山城,坐镇险要的荒城一座。
夜间寒风呼啸,桑怀在顾靳身边辗转不停,顾靳拉起被子紧紧盖住她,声音嘶哑:“干什么?”
桑怀立马不动了,那只手臂沉沉搭在她身上,让她有些脸热,半晌才遮遮掩掩地嗫嚅:“明天要跟我们打仗的,是给我扇子的那个人?”
“不抓紧休息,就是在想这些?”顾靳拿气声说话,轻轻淡淡的温柔,“是他。”
“他是你的——”话到这里绊住,桑怀心里忽然难受得要命,“你真的要去打仗啊?从马上掉下来怎么办?”
“我又不去冲锋陷阵,待在最后,随时准备逃命就是。”
“那也说不好呀,我真想不通公、那个人是怎么想的,她对你……”桑怀沮丧地垂下眼,见顾靳不理,半晌,轻轻拽住了她衣袖,细若蚊吟道,“越往北走越冷,主子,你,你抱着我睡,好不好?”
顾靳长长地叹口气,揽着她靠近一些,桑怀一愣,顺势乖巧靠进她怀里,额头蹭着她的下颏还皱了皱眉,“一股药味……”
“还不是你逼着我喝的,”顾靳一笑,没半丁责怪意思,“这下能好好睡了罢……”
桑怀动了动,将头埋得更紧,半天憋出一句:“顾靳……”
“你倒开始直呼名姓了,”顾靳抬手在她后脑勺轻轻一弹,“又怎么了?”
“我,”桑怀声音闷得紧,“我身上是不是很软,抱起来……是不是很舒服?”
“……”顾靳一顿,讶异地垂眼盯住这颗脑袋,末了一声似笑非笑似叹非叹,“你这是怎么了?”
“顾靳,”桑怀脸上冒出的热气伴着呼吸熏热了她心口,“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很没用,装傻都装不好了……”
“……打住,”顾靳尴尬地抬手揉额,却又被她不依地拿胳膊拦住,“你这孩子……”
桑怀面红耳赤,又急又赧:“我不是孩子了!我,我真的不是了!”
“好了,”顾靳五味杂陈归于哑然,半晌,边轻轻拍起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边说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伊爰公主,我还有一句话未来及跟她说,你以后帮我告诉她,好么?”
桑怀一僵,“什么话?”
顾靳便附到她耳际,絮絮说了,她退出半寸望向顾靳眼睛,晶莹透亮的一双眼有些失焦,蓦地一头栽回顾靳身前,恨恨地拿额头将这人顶了好半天,快将她钻出一个洞,才终于卸力,不再动弹。
月上中天,菩山城冰冷的城墙泛出银白月华,顾靳深深闭上眼,胸前湿意透过她几重衣衫,浸烫了她黯淡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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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里外鸣金之声将桑怀惊起,用拳顶了两下额头,太晚入睡所致的钝痛渐渐变弱,她转过头,身边空无一人,猛地思及方才那声角鸣鼓震,唰地跳起来,去掀帐门,一挺长枪硬生生将她挡回去,那人不冷不热道,“将军吩咐在下守好姑娘,不要让姑娘出帐。”
眉弓倏地跳起,桑怀攥住拳头,“开始打仗了?”
“凌晨五更便开始奇袭攻城了。”
“你们来找她了?我怎么会没知觉——”
“姑娘搞错了,”那士兵斜乜了她一眼,似有讶色,“奇袭的令将军昨日便下了。将军五更出帐来时,确实吩咐过不要吵醒姑娘。”
桑怀面无血色:“她人呢?她也出战了?”
“是。”
桑怀暴怒地嚷起来:“你们一路上没看见她都半死不活了么?”
士兵不悦地皱起眉,蛮横道:“将军阵前发誓,要效作天子马前卒,冲锋陷阵,鼓舞士气,有什么不对?”
“刚才那一声,是冲锋的意思?”
“是。”
桑怀再一次往外冲,“让我出去!”直直撞在枪杆上,“恕在下有命在身。”桑怀一把推开枪杆,又被这人伸臂拦住,无法挣脱,“都这个时辰了,打了这么久了,她可能已经死了!”
“将军说圣上要他领兵,就是算准,算准敌方不敢取她性命,虽然在下不能解其中意思——”
“傻瓜,笨蛋,蠢猪,”桑怀开始疯狂地在他手臂掣搦下挣扎,“她那是骗你们的!她很清楚,要去了根本是找死!你松开我,松开我!”士兵在她又捶又咬下动了怒,将她掼到地上,“你发什么疯?”
桑怀从腰间掏出一柄顾靳给她防身的匕首,士兵刚横过枪,便见她横刀在自己脖子上,“你不放我走我就自尽!她回来了你一样要受军法处置,却不是杖刑那么简单了!”
士兵惊看着她瞪得血红的眼,“你到底——”
桑怀倾力撞得他一趔趄,转身就跑,“你再拦我我就割断自己喉咙!”
士兵呆看着她疯了一样跳上营前一匹马,才惊跳起来,“那边在打仗!”
桑怀拿匕首刺了下马肚,那马吃痛,扬蹄烈风一般朝菩山城冲去。
遍地被箭矢贯穿的尸体,冷彻心扉的刀光剑影,厮杀怒吼不留余地,血腥气吞心噬骨,埋葬天地。
桑怀一眼望见几乎颠覆了七魄,却仍放马狂奔,踏过地上的一层尸骸。
半空传来燕国粗犷放旷,铿镪顿挫的安魂歌声,夹杂其间的,第一波士兵正举着盾一个接一个攀着城墙,袁绮高喊的声音如嚎叫:“将军中箭了,杀啊,攻下这座城,为将军雪恨——”
她手中的缰绳滑落,被嘶鸣的马甩下地来,瞪眼怔了一会儿,猛地掀来一具尸体的头盔胡乱套在头上,冲冲撞撞地跟在第二波冲涌的步兵后向城门奔去。
而后便看到顾靳那匹马焦躁不安地原地徘徊嘶鸣,马背上仰着一个人影。人影胸前正中插着的箭羽正微微颤动。
桑怀扑过去抓住这人冷硬的金甲,马一扬蹄,将人摔落下来,心口的箭触地顶出一截。
将头抱进怀里拔掉头盔,看到顾靳眉头绞成一团,惶恐无神,口里涌出一摊摊鲜妍裹杂黯色的血,桑怀手足无措地拿手去擦,眼泪飞快地连了线掉落,“你干什么来找死!”
顾靳分明失了意识,张着眼,眼角渗出泪,满面湿痕,呻吟声含糊嘶哑,隐带哭腔,桑怀抖瑟着僵硬地俯耳在她唇边,那声音颤颤的极弱:“哥哥,疼……疼……”
小孩子受了疼跟亲人撒娇,方才是这样一种声音。
桑怀猛地弹起身,用手臂抹着顾靳脸上的血,在这张脸上,是跟自己九岁时一样软弱无助的神情。她忍耐了十几年的神情。
低沉呜咽着低下头,拿自己的脸在顾靳失了神的脸上摩挲。
菩山城的城墙上,段赭正挽弓如满月,血红着眼,瞄向带头厮杀的袁绮。
“桑,桑……”顾靳却似在这时遽然恢复了意识,呻吟声骤止,一把拽住她衣角,又急急搡了她一把,竟是极大的力道,“回去……”
话到这里便碎了,顾靳张着口,目光眯瞪地停在高阔苍空上,仿佛被魇住,再迸不出来半个音。
菩山城头上方越过几只离离原上北归的雁,骄阳周围的光晕,恍然如血。
靖爰元年,二月二十七,殷定北军二十万攻陷菩山城,四月十一,收复燕地三州十六城。
兵部尚书顾靳殒身殉国,谥号平燕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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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山城春风拂柳,几点塞上江南的风光研美无限,虽只有大殷南方一个小镇大小,百姓百来户,倒也安宁平静,十分惬意。
城南小道上,一个白衣明快的女子轻哼着曲而来,一路拂着道旁柳枝,停在胡记的猪肉摊前,摊老板显然跟这姑娘熟,不等人说就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顾姑娘,今天来几斤两的猪肉啊?你看看,看看我这块肉,嘿,不肥不瘦,做狮子头正正好!”
“今天二十七吧?”姑娘看了眼天,朝肉老板报以微笑,温雅姣美,略有丝慵懒,爽快地摆下手,“成啦,胡大叔,我还不信你?挑好的装给我就是了。”
胡老板嘿嘿一笑:“顾姑娘,回头你那里,上好的苏州酿可千万给我留一坛。”
姑娘一口应下:“行,你找时间来取。”
胡老板看着她笑,突然不大自然地搓了搓手,“我也这么大年纪了,跟你说句不要脸的,姑娘你这一笑,城南歌庐里再美的歌姬也赛不上你……嘿,可眼见着一年一年的过,你也不小了,何必拖着不嫁呢,我让你大婶给你物色几个俊俏公子哥,如何?”胡老板见她微微一笑,并不答腔,又连忙道:“宋家去年出的那个秀才,人品样貌都好,今年要南下考功名,听说他对你也有意,你……”
“胡大叔,”姑娘淡淡扬笑,“都跟你和大婶说好几回了,我有个未婚夫君在京城,相当于是嫁了人的了,你就别多说了……”接过肉,她笑嘻嘻放了钱在案上,“大叔,回头叫你家臭小子来吃狮子头。”
胡老板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顾桑怀守着一方小院子,在城里住了有十年,无人知其年纪,只知芳华正艳。
十年前女帝登基以来,菩山城里迁来落户的人越来越多,十年前城外血海尸山,业已洗清,不见痕迹了。
年年二月二十七,南雁北归,顾桑怀拿这一日当清明节来过,是个熟人皆知的古怪传统。为了什么大约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二月二十七,是顾靳祭日。
顾靳死后她才想起,自己从来不知道那人生辰。她是不过生辰的。
狮子头出锅,并一壶苏州甘醴摆在院中小案上,酒斟给自己喝,狮子头一碟,是留给顾靳吃的。
那一年开始她留在北地不归,每年同瑞侯府通几封书信,司空丞相要她年年报平安,一旦没了平安信,定要遣人来查。
那一日顾靳断了气,她抱着很久,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回去。”
木门被笃笃敲响,她早知道今日有人要来,司空旬上一封信说得明明白白,顾靳的一个故人,今年要来祭她。
院里种了梨树,这时节天上如常飘着细雨,花开得如月溶溶,绽着一股清淡的香,她将筷子架上顾靳的碗,拍了两下手,才起身去开院门。
院外的人执着胭脂色的油纸伞,做布衣女子打扮,遮不住容颜雍艳,身段姣美。
她敞开门,便回身进了院,不置一词。
伊爰将侍卫停在门外,缓步进得门来,在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的姑娘对面停住,“桑怀。”
“我姓顾。”
伊爰顿了顿,没半点争执意思,“我只是来看她一眼。”
桑怀摩挲着酒杯的手终究停住,半晌无言。
“她,”和着冷雨,温淡而满是柔意的声音从伞下幽幽飘出,让桑怀一时恍惚,“埋在菩山的哪一边?”
“埋在你脚下,这方院子里,”桑怀抬头看着她,强调,“我身边。”
“你不怕?”
“比尸骨恐怖多的东西我都见过了,也没有怕,自己的主子,要怎么怕?”
她依着习惯蹙眉,眉峰犀利俊俏,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靳交代过我,若你我此生还有再见的一天,要我跟你说句,对不起。……为什么是她跟你说对不起!”
伞盖下的声音幽幽飘飘,“只这一句就没了么?”
桑怀僵执了一会儿,咬了咬牙,终是说,“还有!她想跟你说,‘思来想去,我们如此这般其实很好,生未悲别离,死不长相忆,无顾无虑。’”
“还有呢?”
“她当时都瞎得看不清路了,说这话时居然还带了笑,温吞迟钝的,死也是心甘情愿的傻样子,”桑怀话语中略有哽咽,仰了仰头把眼泪堵回去,“你还要怎样?”
“我说过,若有来世,我愿做男子娶她为妻。她终于也说了一句,无顾无虑……”女皇的声音含着旧情如水,温淡轻柔,“桑姑娘,你道,这一生是我欠她多一些,还是她欠我多一些?”
桑怀一时愣住。
伊爰轻轻收了伞,望着不远处青山连绵,“悲莫悲生别离,恨莫恨会无期,我们到底隔了这样远,生死两重天,又是我思忆她多一些,还是她思忆我多一些?”
“若真有情,思念都是一样多的。”
“她弃了命,说死不长相忆,我则留了一生念她,只怕我的思忆要多一些吧。”伊爰眼神飘忽了一番,停在那几颗梨树间,缱绻温润,“与她的笔笔未清旧账,我算得皆是如此清明,以后若相会了,她仍旧该如生时那样,满腹的对不起我,即便欺骗,却得搭进自己,似命业难抗,劫数难逃。我们如此这般,的确很好。”
“她活的时候不能喝酒,我跟她不曾执杯对饮过,”伊爰拈起酒壶,“她死了十年,我才想起,同她喝一杯酒。我在世等她不到,她等我,反倒方便。总有一天,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酒壶铿然碎在地上,
“我再来这里,找自己的一世太平。”
——为什么是她跟你说对不起!
桑怀怔怔看着,伊爰清隽妖娆的眉目化出一股无悲无喜的失意,缠缚多年的所有愤恨委屈不甘不解忽然都寻到一个出口,她想起十年之前,顾靳伏在她耳际,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桑怀,我逼她给一个解脱,才是真正的自私,将此世太平留在过去,不怕丢失。”
作者有话要说:好狗血是吧…… 为了赶在开学前完成 写成这样 自己真的郁闷得要死
烂尾严重 不妨留下一些意见 觉得结局太抽的话 我会补全第二个结局发上来
写了一年多,本来当作娱乐写的东西最后自己有点脱力,但这是我的第一篇完结小说,它让我注意到自己的思路混乱,才疏学浅,笔力有限,缺乏恒心,等等缺点,总之意义重大,在诸位的支持和陪伴下写完它,让我自己觉得很不容易,向诸位鞠躬致谢,很感谢很感谢你们
文还有几个番外,并且会大修,会订正一些不对头的情节
以后的写文娱乐也希望诸位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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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一张某看官找给我的图,据说不知原作者是谁 很有公主的感觉呢~ 谢谢你 我就偷来显摆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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