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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燕返

作者:焉折足 当前章节:6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39

作者有话要说:JJ修文就造成伪更这点很讨厌,本章大修解锁

为什么字数不减反增了,风中凌乱……  镌有燕还阁三字的青灰门楣,京城第一琴伎的住处——当年还亏顾靳财大气粗出资修建,成了叫旁人羡慕不来的金缕楼最金贵所在。如今仰头看着,倒不觉长长哎了一声。

手抚上门踯躅半晌,终是一把推开来,霎时熏香扑面,宛有春风,顾靳拘礼望去——

那人正双手支在桌边,笑靥温存,桃花眼轻带嗔怪的意味瞥来,楚楚开口:“顾少爷竟回京城来了?奴家可想你想得万分苦楚……”

顾靳怔了半刻,将掌间扇子转了转,假意一抬眉:“你这狐媚,又哪知──”两步上来,将邵邵双手覆住,鼻尖亲昵地蹭上她左脸,多少不自然,“我也心心念着你,不知掉了多少肉。”

“哧,”邵邵笑眯眯抬手直往腰摸去:“果真么?不若,让奴家来查实查实?”

“姐姐,”顾靳顷刻失了笑颜,拉开她手无奈道:“这戏过头了,是你赢,我逢场作戏的功夫到底很糟糕……”

“乱叫什么姐姐,我还没你大呢,”邵邵转手理了理她鬓角,面带怀念,笑着倾前将她轻轻拥住:“你在江南可好么?”

顾靳任她搂在怀里,竟是十分乖顺,“除了夜里常做噩梦,过得很好。”

“顾靳,这二年,我是真的想你——”

“我自然也想你……那把琴音。”顾靳慢条斯理说完,当即被捏了把脸,那人气道:“你呀你,连说话也不学好。”

再退开来,媚色已褪得干干净净,转眼便成一个温柔娴静的佳人,一边提了壶煮茶,一边吩咐:“你先去坐一会儿。”

顾靳嗳一声,走去床边坐了,目光紧随着邵邵身影,扇尖一下一下敲在手心,似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可不是闲来无事找你喝茶叙旧。”

“哦?”邵邵轻抬眼,眸色清亮,一如秋水洗过的星辰,笑话道,“顾少爷回乡两年,再见面连句问候话都没有,急迫的模样倒少见了,定有天大的事情要告诉我喽?”

“不错,”顾靳支肘侧撑起脑袋,斜靠在床头,过于宽大的衣袖滑下来,露出手腕和一小节胳膊,白细得出奇,“此事比天大小那么一点儿——我要入朝任职了。”

“入朝?任何职?”

“不清楚。许是个秘书监打杂的,或许是哪个大人手下一个小喽罗。”

邵邵点点头,也不问官自何处来,如今举国官商一家,卖官鬻爵之风蔚然,彼此自是心知肚明。却还是忍不住叹气:“如今这世道,天子门生比起你们这些个‘有交情的’,又如何?毕竟是文人落势了……”

顾靳笑:“这是,数落我跟朝廷沆瀣一气?”

“谁跟你说朝廷。”邵邵对她的玩笑没好气,“……好了,说正事,做官了又怎样?”

“做一茬好事,改了你的籍,赎你出楼。”顾靳温声,漆眸里染上星点期待,“你留在京城也好,去江南也好,借顾家的商号,随便开间脂粉铺子或者琴艺教坊之类,随你,到时过上安和日子,嫁人生子,遂了美满心愿……可好么?”

壶水第一滚,邵邵拿起来兑进另半壶凉水,重新架上,神色温柔:“……不好。”

“不好?”顾靳扶额:“合来你现在又不高兴走了么?”

“两层不好,顾靳,第一,我自小由这金缕楼教养,红尘里打滚长大,吃了不少苦,你知妈妈疼惜我,只让我卖艺,可毕竟是做了这行,哪有什么清净可言,逢场作戏惯了,”邵邵朝她一笑,娇柔面目有了愉色,“却终于将这颗心交给了别人,有处可安,自然格外珍惜——不错,即日我便不再是这京中头牌琴伎,而要嫁人了。他财力不下你,赎我极痛快。”

顾靳扇子掉在脚边,一副怔愣相:“……啊?”

“在开 苞前他便出现,想是上天将欠我的福气还了我,”邵邵翦水瞳中泛着丝柔情,确是有了心上人的模样,抬手阻下顾靳要说的话,“你且耐心听我说第二点,才是最重要的,顾靳,两年前你没有赎我,一是我不愿意,二是跟你的家人难以解释,而今或许你真正成了少主子,有恃无恐了,可纵然这样,背后不也有着一样的难处吗,你接我出去,进顾家,我又要以什么身份自处,怎么跟你家人交代?你想我抹消过往换个身份重新做人吗,可我除了在这里学会的,什么也不会,还有,顾靳,”换上认真却温柔的语气,“你给得了我想要的东西吗?——自然,是不能的……”

“说到底你我的交情,做这么一件小事都是难上加难?”顾靳像是慢慢体味过来,俯身拾扇子,真正没了笑意,难得烦躁地望着那人,“……他对你可好么?”

邵邵见她没了笑,一时有些难受,正好开水二滚,拈盖将掰好的茶叶丢进去,神色才略有了开阖,想了想却是笑:“你这强求人的骄矜性子是打算一辈子不改了么?”

小阁窗外一声燕鸣,顾靳哗得摇开那香扇,嘴角硬挤出一个笑,“我性子素来还好,只是遇到你才浮躁了,帮你做好了一辈子的打算,却是白做了,真是又恨又气……邵邵,那人真的对你好么?”

“你这么说话我心里慌得很,你且饶了我吧,真是的,”邵邵重勾起笑,明眸善睐,千种风情,“他对我极好。想必,再没有谁会对我这么好。”

“这么说是真入了你的眼,”顾靳瞧着她面上薄薄的一层满足,心安了不少,“这么说,他比我待你还要好?”

“关於这点,我可要说实话了,”将茶出汤,邵邵端着一抬茶壶茶盏过来,斟一杯搁在她手里,“你就没发现,其实你不大懂得怎么对别人好么?”

顾靳一口饮下,唉声叹气,将额头在她肩头磕了两磕:“冤枉,太冤枉,分明是你太难讨好。”

“也对,”邵邵笑眯了眼,抬手将她头上扁方摸了摸,轻叹一声,“等你哪天碰到钟意的人,自然而然会千方百计为他好,变成世上第一等温柔的人。”

“嗯……”顾靳没精打采仰起头,“倒是,要将你赎走的那人姓甚名谁,做什麽的?”

邵邵红了脸:“不清楚……”

“什么?不清楚?”

“从派头上看,不是富贵子弟,就是胄裔人家,名是真不知道,至於姓──似乎姓伊。”

“国姓?”

邵邵懵懂点头:“应该是。”

“连叫什么都不知道,哪有这样就嫁人的?”顾靳哭笑不得,“……等等,该不是逼你委身的吧?”

“我是强求得来的人?”邵邵不大高兴,口吻则坚定:“是自愿,百年不换的心甘情愿。我喜欢上他,想与他在一起。他听了我心愿,才承诺给我一切。”

“莫不是……你真没有怪我离开两年将你抛诸脑後?曾经自以为是答应带你出去作姐姐相待,结果却一声不吭打包袱跑了……”顾靳低了头,微露懊恼之色,“……我这辈子注定作不得好人,要对不起许多人。”

邵邵又无奈又气:“你是不是脑筋转不过弯呀?即使没他,我也不能跟你走的。你也不想想,我要的是什么,”语气忽的低柔下去,“唯一要的是什么,别人不知,你还不清楚吗?”

“我清楚,你说那是一个不会满足的幻想,幻想世上有那么一个人,注定要陪你过一辈子,一生一世一双人,死生同穴。你对亲情寒了心,却有意给我亲情,又拒不供认,也不珍惜……是不是这样?”

邵邵不置可否地笑了,“你以往不是这样,真强词夺理,”指尖顶上她眼角眉梢,轻哂,“这样的眉眼蛮横起来,竟也凶神恶煞的呢。”

“我只是发觉,再回京来,一切都有了另一种转向。”顾靳缓缓闭了下眼,“是什么凶兆也说不定。这是迁怒,你不如离我远一点,省得被波及……”

若有深意的话尾流连着沮丧失落无可奈何,多少年也不曾见过这副形容,让邵邵一时间微有动容:“顾靳,你回来 ,好好的家业不承,偏又做官,究竟为了什么?”

邵邵深知,顾靳这个顾家少主子当得实为不易。

十五年前顾家当家,举国闻名的富甲顾先,去苏州闲游一月,竟在当地建起江南府邸,回来时身边带回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那时顾家主正当气盛,家有几个貌美妻妾,都也年轻,为他生的孩子至多只不到三岁。

可带回来的这个孩子,当日就立在顾府那棵几人合抱粗的公孙树下,由顾先抚上额顶,对全府的人叹道:少年不该浪荡,偏却风流,祸根匪浅……这孩子母亲已逝,以后就是大少爷了。

对於当时的顾府老小,尤其争宠不断的几个姨娘来说,这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

那白白净净好似个面娃娃的大少爷,自此硬生生扛起一干冷眼和埋怨,开始了独门独院的孤寂生活。

顾家的今天全是靠顾先孤身拼出来的,无背景无来路,下海经商十几年,积累为巨富,也算是一个神话了。顾氏商号自从先皇在位国力鼎盛的时期起,便不断稳定根基,愈做愈大。起先也不过是凭借南北通运贩盐起家,後来渐在京城成为黑白不拒、手握商界一条命脉的重要存在。由京中到洛水九江直抵南邺一道的繁荣,很大一方面莫不是依仗了顾家管治维持、均力分配的手段才得实现。顾家有财,财能通天,朝廷始终知要保全,又有几分忌惮。

顾靳在这样的深宅大院中听了不少背后唾骂,当面羞辱。身居独院,分明一个女儿家——全府竟无有几人知道。

自从十八岁起,顾靳似是突然寻到了勾栏这么一个可以遣怀的宝地,望那金缕楼里没日没夜地窜。百口相传传走了十万八千里的样,渐渐就成了京城富家子弟间的一个笑话。顾靳与人毫无交往,倒是全不在意,日日昂首迤步摇一把小香扇,众口铄金君自宽。

且对所谓“倾慕之情”十分不知隐晦,使得楼中谁见了这位现身,都欺她性子温吞,要笑一番:“顾少爷又来找邵邵听曲儿么?”

后来建了燕还阁,索性直奔而来,在阁中吃些点心,听着悦耳曲调安然入睡。——不错,就是来睡觉罢了。

邵邵每想起与细皮嫩肉皓齿红唇的顾少爷的初会,都忍不住笑了又叹,伸指点在一脸茫然的顾靳眉心:“真真孽障。”

在她猜测,两年前顾靳的出走回乡,十有八九正是被家里逼著避风头掰名声去了。

家里一群如狼似虎的自然更不想她待在京中——早回那老家去别回来才好。

如此思来想去,多看顾靳一眼,便多一分不忍,终不住叹息:“以后谁再跟你一起负这一身秘密?”

“一身秘密?你既对我知根知底,还用问我回来做什么?”顾靳眉尾微翘,隐有叹意,“你知道的,哪里算是什么秘密?”眼神逐渐沉黯下去,扯出个含糊笑影,“话说回来——你要嫁人了,跟我独处还妥?”

“谁都不说,他也不知道,怕什么。”邵邵面上浮上柔色,“他自称是西塞回来的,那边在打仗吧,搞不好是个武人呢,你若见一眼便知了,龙行虎步年少英华。”  

“朝中大员与你相熟都不少,爱慕你的数不胜数,却偏看上这么位不知来历的,”顾靳难免郁闷,家一般的温柔乡自此便要失去了,她早知身边一切多是假象,却不想假象破裂得措不及防,“这是最后一次见你了吧,被你家相公金屋藏娇后,我便,便——见不得了。”

“谁说?到时你换了女装来见我,闺房蜜友,还是见得的,”邵邵笑弹了下她额头,坐到琴前去,拨出铮铮几个音,“再为你弹支曲,可好?”

顾靳懒懒散散嗯了声,支颌拨弄着扇子:“我一直都是在糟蹋你的曲子,拿它当枕头,今天姑且认真听一回。”

“我还有话对你说,”邵邵缓缓瞥来,似有深意,“我虽不知你为何要这副模样,不知你回京为何,不知你那所谓注定,是要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必定不是什么顺遂事……——顾靳,你且守好自己,好自为之,”拨弦几声,算是起势了,“这首曲子,名叫‘惜日缘’。”

顾靳望着她,有些恍惚。

曲子确实极好,只可惜弹了一半,门忽然被拍响,一把醇厚的男音:“邵邵——”

抚琴的人顿住,望着那门,咬唇着慌,“你不是,不是说好明天来吗?”

那人柔声:“你房里有人?不方便吗?”

邵邵一咬牙,倒也坦荡非常:“不错。稍等片刻,好么?”

“自然。……邵邵,”男人的声音沉稳,叫人无限心安,“伊某心意已决,无论你是何身份,娶你为妻一事绝无变更。”

顾靳攥着扇子起身,无底深眸朝邵邵投去一望,千般难舍,就此搁下,化作一笑复一叹:“今年燕归这样晚,错过了最好季候,有些像我。眼下良人既来,你不可再错过,此生此世也不要放了。且记住,在世你是我至亲的人,如姐姐一般,如母亲一般,这一点也绝无变更。”

邵邵提裙两步上前,牢牢捏住她手,神情焦急不安,“我们,我们……一定还可再见。”

“又不是生死两重天,见面这等小事,自然能的。”顾靳推开她手,收了浅笑,附到她耳边温温和和添上一句,“便待明年新燕归吧。”

语调一如既往,稀松平常。 旋即伸手拉门——

门被拉开的一霎,阁外男子刚要让开,却讶异瞧见眼前,邵邵正猛然拽住一羸弱青年屈实华丽的锦袖,哗一声泪水夺眶汹涌,登时温柔不复,乱了方寸:“姑娘怎么哭了?!”

是啊,怎么哭了?

顾靳给她拽着走不得,着实尴尬,又推了她一推,邵邵却哭得无知无觉──

哭什么?

春燕夏来,问君何处,萋萋无数,不知其路……不知其路。

你绕着弯与我告离别,一滴泪也未流下来,是不是真的如此薄情?

那男子两步上前,一把扣住顾靳肩头,眉头大攒:“邵邵,这人欺侮了你了?!”

邵邵却只是哭,哭得无端莫名,任谁听了也觉心里一阵紧,男子终究认定了顾靳不是善类,一出手便是格斗手法,一压一转,生生将顾靳肩膀给扭出咔一声响,邵邵惊呼一声,只见汗水立马顺着顾靳额角淌了下来,要责备男子冲动失礼,却见他剑眉星目神色睥睨,一派凌厉,开口极冷:

“明知是为他□子,却不知避讳不守礼数,本殿记住阁下了。”

邵邵惊得忙捂嘴,掩住第二声惊呼。

————————————————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呢。”御花园凉亭里,伊爰公主盈盈笑着福身。

皇帝似乎十分领情,将埋在南方贡果中的头抬起来,接过太监递上的绢帕擦了擦手指,看她一眼:“爰儿挑着今日进宫来,该不是耳里刮进了什么传言吧?”

“传言?儿臣可什么都未听说,儿臣是来看看父皇,即将大寿心情如何……”

“哦,你也向你的太子哥哥学,来打探父皇大寿,最想要什么吗?”

伊爰微微一笑,近前剥了一颗荔枝,喂进皇帝口中,无理娇嗔,“父皇真是的,心知肚明,又何必说出来呢?”

皇帝眼底有了笑意,顺势捋了一把她乌漆的长发,俯首将荔枝核吐在盏中,不紧不慢地道:“父皇想要四个儿子和睦相处,谦让不争,爰儿能送给我吗?”

伊爰面露苦恼,“父皇想要的礼物好奇怪,爰儿可能送不起,爰儿本是想要父皇精神矍铄,长生不老的……”伸手在皇帝鬓角轻抚,看着那里俨然黑白相间。

皇帝听着女儿语调天真柔顺,摇摇头,“你三哥回京了,明日城门大敞,大军回朝。”

公主眼里的喜色藏不住:“三哥回来了?”

“私自回来不止两天了。今早才进宫来见了我和你母后,却是又来添烦添乱,口口声声非要娶一个勾栏女子做皇子妃不可……”见女儿满脸惊讶,皇帝浅浅一叹,将之后的牢骚一并吞进肚里,“他们几个各个都不叫朕省心,朕的好爰儿可有什么解闷的法子没有?”

伊爰笑眼如月,捏上他肩膀,细致贴心:“儿臣在这陪着父皇,父皇竟还会闷吗?”

皇帝笑了,眼里盈满宠溺。

光景二十五年,六月五日,镇西军抗击吐蕃,破敌二十万于芒山西谷,当朝三皇子,镇西将军伊成率得胜军十万,班师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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