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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司空

作者:焉折足 当前章节:54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39

作者有话要说:大修解锁,诚征意见  六月,幸得一方荷塘,顾府连带周边数里街巷楼阁都笼起浓淡不一的荷香。

顾靳肩骨断裂,几日来一直待在院中静养,两年前撅开的荷塘如今花开热烈,塘边一座暖阁精致,吩咐人收拾一番,桑怀便伺候她住了进来。

“那盆离骚开得如此不济,真是碍眼,搬去楼上。”飘忽的语调拖拉地升起,正倾身擦桌子的桑怀闻言绷直身体,一用力抖开抹布,忍了又忍才没将其一个大旋甩到主子脸上去。

只要一想起顾靳那天面无人色冲进大门,差点就倒在全府老小百多口人面前,却还死撑着要自己扶她回去歇息的情境,心里就涌起一股邪火。

那夜,顾靳满脸是汗地叫唤了一个时辰的疼、端茶、你快去睡之后,桑怀终于惊觉——别是胳膊断了吧。这么一想,瞬时如坠冰窖。

心知顾靳是不看府里大夫的,只好花费九牛二虎之力,半拖着她拉上车夫直驱医馆。

大夫面前顾靳表情镇定如常,第一句话扔出,即是“敢将今夜瞧伤的事说出去你这医馆就别想要了”的恐吓,一撮山羊胡的老医生由是颤抖着要她脱衣。眼看那衣服只脱到半截为止,似乎已明白自己摊上的不是什么好生意,更加怕得手抖。

行医救人的手摸上肩,稍一用力就听到声不小的呻吟,痛苦中却仿佛粘着丝柔软,叫他老脸一红,沉思了半天最终结巴道:“公、公子这是肩骨裂开了,看、看伤势应是为人所伤……”

“被马踩的。”顾靳死睁着眼,漆黑湿润的瞳色让神情狐疑的大夫浑身一凛,挤出四个字,又四个字,“有的治吗?”

“有有有,只,只要养得好,长回去还是很有希望,不过期间——”

一旁桑怀听得松了口气,下一刻却见眼前一晃,咚的一声,昏黄的油灯下,顾靳惨白着脸没活气一般倒在了地上。桑怀呀的一声惊叫,却见大夫竟松了口气,举袖擦拭汗水,“老夫还奇怪自己的诊断有问题是怎的,这下果真晕厥了……”

桑怀活要把他瞪个对穿,给他搭手为顾靳上药,缠绷带,细致地整好衣,又问了一遍照料的各种细节,这才数也不数扔下一叠银票,强求着大夫帮忙把顾靳抬回马车安置好。人终于老实躺在锦榻上,一动不动静若处子了,她才低头,大颗的眼泪啪啪啪砸在脚底鸳鸯白鹤的绣毯上。心里庆幸这忽儿人晕了瞧不见。

回府进院,桑怀吓了一跳,去时偷走的后门,没料回来时几十个人聒噪地堵在绣繻院大门前,马车刚一停下,管家率先就冲了上来,“嗬哟我的少主子,这大半夜的上哪去了,还谁也不知会一声……”车里桑怀一时吓得不敢挪动,忽的咬牙,狠掐顾靳耳垂,指望着给能先把她疼醒了应付过去,回屋再晕不迟。

车停了有半柱香,里面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管家一下子更急了,转头疑问,却见车夫下了地也愣站着,一样摸不着头脑。桑怀见不行,又一咬牙,深吸气,倾力屏住颤音地厉声道:“主子吩咐了,都别在这堵着,说了没有事,你们都回去,一切待明早睡饱了再说。”正欲掀帘的管家登时犹豫着退开,“那,请少主子也早些回去歇下……”

住处离绣繻院最近的四姨娘正幸灾乐祸地看热闹,见要散场,忙挤到最前,矫作地一惊一乍出声,“少主子!你怎的这时辰突然回来了,大半夜的往哪去了呀,赶紧下来吧,我嘱咐厨房那边儿给您备碗冰糖血燕呵……”

桑怀梗着脖子急道,“待会儿送到院里来便是,你们都先回去吧!”

四姨娘听她声音惶急,立马料定出了事,心里更加乐不可支,声音却似起了薄怒:“桑怀?你个小丫头凭什么吩咐姑奶奶?少主子,你瞧你这丫头,也太没规矩,我看全府也就我这几个丫头最属懂事儿,要不赶明给你送几个来?……啧,你怎么还不下来哪,这夜里凉飕飕的,灯里火苗都开晃了,你就叫这一干人勤等?”周围各院凑来的个把人,听四姨娘刻薄话一出,都惹不住你推我我挤你捂着嘴巴笑……

四姨娘便更是有恃无恐,推开管家,上来就揭帘,正是因一时恃宠而目中无人的好例子,府上人都知道这位姨娘得宠,说穿了又都只是看热闹,谁还愿意舍身阻挡她这出冒犯。

里面桑怀气得眼圈发红,紧握起拳头,思虑着大不了跟这母老虎拼一回命,怎么样都不能让意识全无的顾靳沦落到她手上。

左右环视一圈,心神略定,立即去够车上唯一硬物件的恭桶。并换了个姿势要把顾靳暂且挡在后面,可才抬起身,就感到拦腰圈上来一只手臂,缓缓一收,弄得自己啪的又坐回了塌子上,手里恭桶也咚一声墩回原地。

那边四姨娘挑衅般,扯住流苏呼的一拉,兴奋而得意地举过灯来照,却吓得一僵。只见顾靳正懒散侧靠在榻上,桑怀正屈身系着她垮松的腰带,见了四姨娘冲撞她也不起火,半晌才侧支起脑袋,颈线纤细流畅,笑得从容悠然:“大半夜的,姨娘何来对桑怀发这么大脾气?莫非几年过去,您还看她不惯?”

四姨娘眼睁睁看着这位一点事没有,已胸口起伏不定,脸色煞白僵硬,迎着光亮看如一只厉鬼上门。

顾靳见她说不出话,又徐徐道,“您猛冲进来,该不是来接我?”

“是……是来,来接你。”

“哦,我清楚姨娘您待我好,一向亲如母子,”顾靳看着这个大她十岁的女人,笑得更深,朝下晃了晃手指示意,“方才桑怀服侍我在这儿出恭呢。您却偏要闯进来跟她抢,所幸没给您抢着,不然吓得您花容失色,岂不是我的过错?您面子薄,却大,改天跟父亲一说这委屈,怕就闹了,——我看姨娘您既然心热,不如搭手,帮我把这恭桶送出去。”说着将脚下恭桶往前一踹,动静不小。

这通话声音大小正好,车外里三圈外三圈的耳朵恰好都能捕捉到。四姨娘映在依旧鬼影幢幢的长明灯下,又气又赧,脸上红得仿佛涂了一整盒胭脂。

管家不动声色摇摇头:里边这位可是下任名副其实的主子,再没脾气,还治不住你一个泼妇?老虎嘴里拔牙,自讨羞辱,闹个骑虎难下。

原地扎了半晌,四姨娘见顾靳依旧带笑看着自己,更是头脑发胀。这小少爷自她进府便是副冷淡柔弱貌,从不欺人,让自己忘了多少双眼看着,这身份上就已然过不去,更何况她有意不罢休!

好,好,回去便赏这些看热闹的一些颜色看看,罢了,不就是个……——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又像是受了奇耻大辱直要哭,浑身颤了几颤,终究一把抓起那恭桶退了下去,转手就丢给了自己的丫鬟。

丫鬟小心拎起来,满脸诧异,“夫人,空,空的啊……”

四姨娘目瞪口呆,猛地回身,却见顾靳已经挑开帘,神色漠然,笑影不见,“我左肩不适,方才去了趟医馆,”环视一周,“你们都回去,有事也放到明早再说,明白了?”

几层人听少主子亲口吩咐,倏地一下子井然散开去。顾靳带着桑怀擦过四姨娘入院,看也不看她,院门嗙的一声合上,她还是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原地僵立。

回阁进屋入帐。顾靳一头栽倒,才擦去的满头冷汗又渗了出来,桑怀咬牙摊平她,宽衣解带,摘去扁方,只视青丝如瀑散,那张脸登时更柔软了一些,桑怀看得怔了好一会儿,才听一声呻吟,忙爬过去要看她肩膀,顾靳摆手,嘶声吸气,不住埋怨:“下手怎么这么重,你小时候学过武?”

桑怀低头,乍见这人耳垂上一牙青紫的掐痕,一时无语。

自从五年前相识,桑怀一直觉得顾靳是个骨子里就很矜贵的人,那晚却不免疑惑,放在一般人身上早疼得叫不罢了,她倒能维持从容,忍了那么久。

眼下,看着那盆赋名“离骚”的君子兰,她打抱不平地皱起眉,“这花到了这时本来就该败了,又碍着你什么眼了?”

“我不能整天坐在这,跟它比谁更蔫啊,不懂么?”顾靳打了个呵欠,“去换盆挺拔傲岸的下来,最好是一眼看去,就觉得有了精神的……”

“什么嘛,”桑怀不高兴地抱去换了,走在楼梯半道,忽然鼓起了勇气似的,探头问:“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顾靳浮现出一个古怪的苦笑:“我说是当朝二皇子弄的,你信吗?”

“镇西大将军?”桑怀惊讶得两步跑下来,掩不住兴奋,“听说那人很厉害的,你竟能跟这样厉害的人有瓜葛,天呀……”

“有什么好羡慕的,又不是跟他称兄道弟,”顾靳难得不淡定,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一个皇子有什么好稀罕的……”

桑怀鄙夷:“还用说,普通人能随便见着皇子吗?”

“……是他拧断你主子的肩,兴奋个什么?一脸垂涎的赶快收起来!”

桑怀半天没说出话,蹲下去抚触新景观的翠叶,“唉,你知道她自己那是叫什么?”忿忿绞起眉,吐露秘密一般,低声轻哼,“欺世盗名!……哼,那么大的人,一点不懂得照看自己,让我整日操心不迭还要供她出气,我,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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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回京,惊动不小,竟又做出放了皇帝鸽子,入宫赴宴半途改道去了公主府这等事。

司空旬下朝回到侯府,将此事与父侯细细说了,瑞侯爷轻哂:“太子这回没做小人?”

“口角春风的机会,他能放过?”司空旬忍不住笑,“自然好一通挑拨。”

侯爷摇头叹息:“我朝若真交到他手里,第一个昏君也就现世了。”

司空旬挑眉:“他还能有那个机会?”

侯爷却面有忧色:“之前你说那公主——唉,姑且不提,三皇子那边可有动作了?”

“他既与公主结盟,这次回来,不久该有动作。”

“旬儿,三皇子虽诸多缺陷,你却何以对他那样不满,反去投什么公主?公主再韬光养晦,终究——”

“爹,”司空旬淡然道:“圣上少子嗣,太子不消说,无德无能之辈,二殿下有腿疾,养在深宫,又生性暴戾,不得人心,剩下三个皇储,三皇子掌挂帅印,最可能夺位不假,却极度自负,行事乖舛,孤标不羁,回京不久,辍宴之事且不提,竟为一个琴伎闹得后宫沸反盈天,可见其不思后果,当年圣上让他出征是为磨砺性情,却不想磨得更加棱角分明,又重武轻文,忌惮兵权下放,他若继位,我袭爵后,手握重兵,还可能得到重用?至于那小皇子,虽已十六,却胸无抱负,手上也没什么势力。最后一个,就是公主了……”

老侯爷抬眼凝视他。

“三皇子权势纵然不可小觑。而公主,”他缓缓露出一个笑,“您大约不愿相信,她才是执掌棋盘的人,丞相是她外祖父,六部九卿又尽是锦贵妃埋下的暗线,棋子之多眼下难以估量,而我,定要做她手心里那颗重中之重的棋,那颗手握兵权,运筹帷幄的棋。”

老侯爷沉吟半晌:“你认为,她值得为父三十万兵权的交付?”

“千真万确,她同那些皇子并不是一类人。”见老侯爷垂眼,司空旬清朗一笑,“爹,儿子知您眼看朝局破败,早厌恨了它,便安下心吧,儿子承了您的抱负,自是以命相搏也不后悔,我是信的——大殷总有拨云眺月那一天。纵然没有,我也不悔。”

“你倒看得开,”老侯爷低低哼了一声,眼底却是悲郁之色:“要知,去路如何谁能看清?风云变幻,眨眼之间,司空氏世代忠君报国,我如今,却只望你能做到自保。”

司空旬起身朝他行了个大礼:“……儿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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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靳进宫来这一天,恰是皇上寿宴前一天。正六品下的朝服,套在她缠了满肩绷带的身上飘飘荡荡,一路上却没丁点不自在,扬首阔步春风得意,好似不让路人都知道刑部新来了这么个执事就不舒服,临进正堂还不忘丢给领路公公两大条银锭。那公公收了钱入袖,还她一个不屑的白眼。

不久一个穿五品朝服的迎上来,背起手,细细打量顾靳,“新来的执事么?”那公公赶忙站出来说是,双手呈上吏部下的文书。

“尚书大人今日不在。”那五品主事道。这时谁不忙着筹办寿宴的事,来个芝麻官,也就只有他得闲接待了。

“那,侍郎大人呢?”公公探了探头。

“都不在!”主事拦住他,不大耐烦。

“谁说我不在?”正堂里一个声音传来。

主事脸色一变,忙转身行礼,唯唯诺诺:“侍郎大人,下官不知道您已回来了。”

男子踱出门来,瞥他一眼,“行了,王大人,你先候着吧。”说着接过公公手上的文书翻看。

顾靳打量着他,之前早已清楚,刑部侍郎司空旬是瑞侯之子,过了今年便要顶替刑部尚书的位子。瑞侯爷是清党,他这儿子是哪一派……还不能落实。

司空旬看过来,她便敛下眉目,恭谨行礼。

司空旬笑起来不失威严,又显亲和:“顾靳是吗?”

“是。”

司空旬饶有深意地盯住她,“姓顾,京洛总商的顾?”

顾靳不抬头,毫不犹豫道:“是。”

顾家。虽有效国之心,却怕巨富成蠹的顾家。

“最不缺的呀,就是钱。”

不知为何,司空旬想起上回街上冲撞自己的那小姑娘,当时心里应是恼火的,仔细回想,却不觉浮起一个笑来。

“执事居偏阁,让这位王主事带你去,今后便帮他打理案宗吧。”

顾靳又一躬,才抬头,司空旬打望一眼,这位顾大人身材如此羸弱,下巴尖削眸色深沉,倒有一股古怪的贵气。大约商家子弟的富贵,便是如此了。放着好好的总商少爷不做,来做这无出头日的芝麻官。

桑怀在宫角门外,直等到乌落兔升,门才缓缓打开,顾靳不紧不慢从里头踱了出来,抽出藏在腰里的香扇,唰得扇开,看上去好不得意。桑怀撇着嘴跑上前,帮她托起臂肘。上了车再抬头,眼前却是一副遥望皇宫,沉思出神的深邃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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