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大修解锁，诚征意见 殷皇大寿，吐蕃和书恰好抵京。经年交战这和书诚意能有几分谁都明白，可笑的是，日子特殊，再三咨问，也没人胆敢扔出一句战或杀。对于太子来说，这本是天赐良机——战，伊成便要重返沙场，离京万里，一旦发生什么便是鞭长莫及。
皇帝端坐在上，视线淡淡扫过他的两个皇子，心中的天平再度失衡，虽无偏爱哪一个之说，内心，却是倾向于三儿子掌权的，这是没办法的事——他跟少时的自己太像，连眉宇间的轻狂不羁都别无二致。失去多年的抱负，仿佛能从他身上找回。
可轻易废储又不智，太子毕竟没什么过失。
且伊成缺少他那种暗地里果决行事的手段，也是一处隐忧。
这江山交在谁手里，都是半成的不安。
祖上未竟的心愿，当真能在这些儿息身上得以实现？
——心愿？你们那算什么心愿，什么遗志，涂脂抹粉的虚荣妄念罢了！
锦贵妃冷冷怒斥的情景乍现于脑海，令他心口一跳，继而苦笑。
“父皇，儿孙自有儿孙福。”伊爰娇声安慰的话掠过脑海，神色才稍为软化，一念之下，倒有些想念那耍赖不上朝的女儿了。
“行了，此事明朝再议。眼下，众卿随朕到御花园参加寿宴罢。”摆摆手起身，不等众臣平身，已拂袖远去。
不出预料，御花园长亭，伊爰正对御用画师描在走马灯上那一排画挑剔批评。
伊成见了眼底浮现一丝笑影，再看负手而立的皇帝，果然削减了不少肃气。
圣上驾到，人人拜倒在地，祝圣上龙体康健万岁万岁。
皇帝一挥手，大太监王彦迎上来，见他神色安和，似还满意，颇是松了口气。
市井百姓私下里评断说，咱们大殷上头坐着的那位，坏在是个杀伐决断没半点利落的，好在虽优柔懦弱了些，也并不搞奢侈荒淫那一套，十足是个清俭的主。
后面这一点评得并不错。
即使莺歌燕舞杂耍戏曲一样不缺，过了某个时辰走马灯起，还有一桌四海全席，皇帝仍是十分默然地坐在长亭，抬手牵过女儿纤细的手腕，这才有了点笑意，“这次朕说了要小操小办，爰儿何必事必躬亲。”
伊成打西塞回来不久，习惯了素简的场面，见此排场已觉奢靡，听他这样说，便有些不快。
公主倒是依着皇帝一笑，娇俏非常：“还不是因为儿臣想亲手挑拣最好的果品，最美的菜色，最好听的戏班子和最好看的舞姬嘛。呐，父皇一眼看来，可还喜欢？”
皇帝假意嘲笑：“原来，这几日你不上朝，就一直在准备这寿宴？”
伊爰微露懊恼之色：“儿臣同三哥那日急于相聚，失了分寸，让父皇生气了，就想补救一些……”
伊成闻声一愣，皇帝则失了笑：“若为了这么点事生气，朕还算是一国之君吗？”
“是儿臣小肚鸡肠了，父皇没生气就好，儿臣本还听太子哥哥说……”右手太子伊显立马双目明睁，另一边的皇后突然一声疾呼，打断了对话，“这茶好烫！怎么就这么送来了？”
伊爰立马住了口，拘谨地退到了一边去。
皇帝脸色一沉，笑容尽敛，不温不火地问：“出什么事了？”
皇后摇头：“王彦端来的茶忒烫了。”
王彦噗一下跪倒在地，皇帝扫了眼皇后，蹙眉：“跪什么，去给娘娘换盏凉的来。”
王彦喏喏，赶忙端着那壶茶离去。
伊爰视线掠过皇后和太子额角的冷汗，微微一笑。
向来端庄秀雅的皇后如此失分寸，这掩护打得也太明显了些。
其实并没什么好遮掩的，太子可能同她说什么呢。
皇帝似被搅了兴致，不等寿宴开始多久，便挥手吩咐，让伶人阁的歌舞尤物通通出场，南北搭台不相扰。
皇后一直在捻茶盖，尴尬地怔忡着。
司空旬以瑞侯世子的身份赴宴，坐在天席下侧不远，抬头便瞧见伊爰公主明眸顾盼巧笑焉兮地与皇帝谈笑，显得不大知礼，却烂漫可爱得紧。
不出所料，倒更觉有趣。
与老侯爷对视一眼，微笑不语。
随即便收敛了目光，纹丝不动，只顾低头倒茶，上头骚动，也没好奇举头看个清楚的意思。倒是一眼瞄到宁侯府座上，一个清秀少年张头四顾面相青涩，正是那传闻十分聪明伶俐的宁侯之子。见他露出撇嘴皱眉的神情，举手投足无比恃傲，司空旬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不适合为人臣子的人，偏要生在王侯家。
不适合做君王的人，偏偏……他云淡风轻掠了眼上座衣冠楚楚的太子，嘴角一勾，眼底闪过一抹蔑视。
这种例子，无处不有。
四海珍珑的筵席转眼便开，长亭内，百八十道精致可口的菜肴流水般走过，公主坐在皇帝一旁，边为他捶捏膝盖，边一道一道清晰地讲述菜的名称和来历，故事一般生动有趣。皇帝见她这等上心模样，心情转好，胃口也随之大开，酒到酣处还英明地赐了沙场状元三皇子一壶御前酿。
伊爰望着长长的流水席，笑意嫣然，若有所思，“好久没见父皇这么高兴了，父皇一高兴，儿臣也开心。”
“好久”二字显然触动了皇帝，抬手抚摸她的头顶，微微一顿，又爽朗一笑，“爰儿辛苦这么久，博了朕一笑。朕也便找点乐子，博朕的好爰儿一笑如何？”
伊爰一怔，不两瞬即笑逐颜开。
戏台上武生功夫绝好，青衣明眸流转咿咿呀呀，韵味正是助兴。一国之君难得一见地与公主开怀大笑，瑞侯爷沉凝地望着，心底慢慢结起一层薄冰，看一眼儿子，那冰倏然又碎了，只剩叹息。
旬儿说得半点不错，圣上对公主果真毫不设防，未知会否有一日……防不胜防。
“方才那武的头彩赏了你三哥，下头便瞧一瞧这文的头彩落到谁家算了，爰儿觉得呢？”皇帝眯眼抚掌。
“文的头彩……”伊爰淡淡扫了眼司空旬，轻轻一笑，“儿臣也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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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宫外，桑怀正气红了眼：“君子一言九鼎！你不是君子也是人，人要说话作数！你答应了我上医馆的！”
“是吗？”
“你又摇扇子！没听你那个同僚念叨啊，本来就长得、长得那个，还净玩些女孩子家的物什！”
顾靳一翻白眼，幽幽道：“那你还死活非要把我当年那把扇子赎回来。”
“那不一样！”大片赧红爬上耳根，羞窘之下口不择言，“你整天这副样子，万一被人看出了端倪，戳穿了怎么办？！”
顾靳停住脚，吊起眼角看她，“只要你不站在大街上嚷，我看谁敢看出这个端倪。”收起挂着粉色流苏的轻纱罗扇，在桑怀头顶一敲，“那种事发生之前，我自有打算。”
桑怀也自知失言，拉不下脸便硬邦邦转了口，“再说，你看看你穿得这身，不知有多俗……”
“那又怎样，俗人自有俗人的志趣。”顾靳懒得理她，昂头拐一个弯，走进一家小酒楼。老板迎上来，低声赔笑，“今个可是皇上寿辰啊，客官，花街柳巷之外，酒楼今儿都是不开张的。”顾靳早换下一身过于宽大的朝服，穿着十分花哨，店家只当是个富家公子哥。
“我想起来了。”顾靳作出恍然的表情，“那你这门怎还……”
“您大概不知道，这是京里的一个习气，只要圣上不到京外过寿，官员大小不论，沾了天子福泽的，夜里大都会相邀到哪个楼子中流连作乐一番。咱家，这不也是等着这一出么……”
官员吃喝作乐，一顿饭想来都是不小手笔。顾靳若有所思地点头，“您这离宫门近，想来迎过不少大官。”
店家闻言，蓦地挺了挺胸脯，几分自豪，“您还别说，咱这店面不大，却是占足了地利人和。几天前，大将军三殿下率军进城，您知道吧，”刻意压低声音，“那日午时，三殿下就是跟这用的饭菜，嗬哟，连随从都各个人高马大仪表不凡，三殿下他本人更别说，跟洒了层金似的……”桑怀在边上咳嗽一声，店家停住，朝顾靳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顾靳也摇头，似感慨那三皇子的威仪，又一脸八卦模样地追问，“您这似乎离公主府也挺近，公主她就没来过？”
“没有，没来过，传言公主那样谪仙似的人，要来了这店，也早就出名了不是。”店家搓了搓手道，“不过也有人说……”
“说什么？”
店家想了一想，凑近来：“那日陪三皇子一起来的，还有位十分娟秀纤细的公子，有人说，那正是公主女扮男装哪。要真是这样，那公子的美貌也就不足为奇了。”
顾靳点一下头，不再言语。
店家挠了挠头道，“所以这位公子，今这儿……”
“我们自然不为难，这就走。祝您今晚有个好财运。”顾靳返身，利利落落又走了出去。
桑怀后脚跟上来，“你明知道今天酒楼不做生意的。”
顾靳点头。
桑怀狐疑地看着她：“你是去套话的？”
“嗯——不过倒没套出什么来，他说的那些我早知道了。”
桑怀撇嘴，“这店掌柜也真稀奇，居然什么都肯跟你说。”
顾靳似笑非笑瞟她一眼，“你傻了么，进门时候我可塞了他两锭金子。”回头望一眼，面有得色，“想必那三殿下也没刻意交代他什么，要不他不会这么敢说。”
桑怀闻言却呸了一声。
顾靳奇道：“又怎么了？”
“你才傻呢！”桑怀没好气地拽了她到街角，“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可你倒想想呀，将来一旦出了什么事，人家皇子公主遣人来一查，把你这个好打听的查出来了怎么办？！”
“就这？”顾靳懒懒一哼，一脸好笑，“我难道就料不到这一点？说了是自有打算。”
桑怀看着她那神情，又闷又气，禁不住唰一下红了眼眶，“对，你从来都是这样，一句自有打算再什么都不说……”话还没完，眼泪就先滑下脸庞，哽出一声抽泣，拦而不及。
“……”顾靳郁闷地扶额，半晌从衣襟里摸出块手帕，一手按住她肩，一手给她擦泪。
桑怀不推也不躲，也不在乎哭得难看，自顾将眼泪流了个痛快，任主子在脸上擦来抹去。
顾靳耐性奇好，擦掉她最后一颗泪珠，又改为擦脸，活生生将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擦个通红才停手，却是手腕一翻，指尖移到她紧皱的眉头，淡淡抚触，“虽然你皱眉头好看，像在这里开了朵花，但也别皱了，要是一直这么个皱法，迟早皱出来我心头一块病。”
桑怀许是被这温和语气吓了一跳，蓦地跳开一步，面上更加殷红，瞪着顾靳哽咽不止。
“好好，算了，别再气了，你怎么才能消火，说出来我都照办好不好？”顾靳拿出好商量的哄小孩口吻。
桑怀一思索，一手指上街道，断断续续抽噎着：“你照我刚才说的……去医馆，瞧、瞧肩伤……”
又回到争吵的原点，顾靳气结，“我真服了你……当初顾先说的真一点没错，这小姑娘天生好毅力。”
“哼……”
趁顾靳摇头转身，桑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柳叶眉间——
一个拧疙瘩。这有什么好看的？见鬼。
一抬头，却见顾靳正瞅着自己笑得奚落，乌黑眉发，苍白面孔，经大好日头一照，竟泛起一层朦胧光晕。
桑怀薄唇微张，放平了眉，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呆了一阵，才抬脚追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