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跟王彦交代了什么,丝竹声遽停,半刻后大学士张铭走到长亭正中,俯首道,“臣闻圣上想出几道文题考一考在座的年轻才俊。”
“麻烦张爱卿代劳了,帮朕看看,座下十几个少年人杰,肚里墨水有多少斤两。”
言出,席间臣侯子弟,天子门生皆是一惊,捉摸一番圣意,有的慌张胆颤,有的交头接耳蠢蠢欲动。
张铭年近古稀,耿直古板,从不缺学究迂阔,根本不想圣上这是雅兴袭来,细细思忖半晌后,拱手道,臣便请有能者背一段圣人之言吧。
圣人之言,天地君亲师。这在平常书塾也是教得不能再通透的东西。
君子有三畏,其三便是圣人之言,不是可拈来助兴的东西,好事的子弟有的眉开眼笑,有的面面相觑。
谁想张铭不紧不慢又跟了一句:“且请在座环视一周,这御花园内莲叶遮天,夏花斗艳,水草肥美,鸥燕争飞。此等生机勃勃的图景,不知可引起在座对哪一段圣训之感怀?”
四下噤声。
如今的殷国还依持着太祖武帝打下,禇阜皇帝开拓的一片疆土,盘踞在中原三山六河之间。十几年前燕国覆没,当今圣上却莫名将太梁以北燕国旧地撒手不管,不收拢整改,不辟地分划,连州府都不曾设。徒留一片荒芜。
近三百年来周边大国尽亡,可西域戎狄,南部蛮夷,北疆牧族,仍常年侵扰殷国四境。常陷战争的边族地区,兵民混杂,械斗时起,朝廷无力维安,终致民不聊生。
可由京城沿洛水下江南,这一带的繁荣昌盛,却又当真令人兴叹。
伊成思及此也甚是感慨,若非他今年剿灭吐蕃一个部族,眼下西境恐怕动荡更甚。这仗,终是一定要打的。不击退那些粗蛮暴虐的戎狄,他一世也不会甘心。
气氛沉滞,圣上虽面不改色,众人却知沉默下去迟早使他动怒,一个子弟见状,犹豫片刻,还是站了起来。
“臣斗胆请大学士赐教。臣见御花园之繁荣,思及国家之昌盛,便想到先人所言强国之道,国之强弱,根柢在人。圣人有言,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如此一来,才是国家最大的昌盛,否则徒有表面光鲜,只恐根本一旦动摇,便是一溃千里……”
这少年眉眼飒然,声音清冽,可一言既出,将所谓大道之行和眼下的危机四伏做了个彻底的对比,真是笑煞了旁人。
然而出人意表,皇帝并未动怒,只淡淡让他归位。
各家少年倏然炸开锅。叽叽喳喳一阵,一个一个人接连起身作答,一个一个都是满志踌躇,舌灿莲花。也不知从哪个起,答问者遂皇帝雅兴,只赞徂暑景致,将什么圣人之言抛在脑后,诗词歌赋都作了出来。
大学士也不反应,只默然退了下去。
皇帝对众人全无赏罚,只转头问女儿:“这些都作得如何?”
伊爰撑腮,“嗯,雅致好听,却没趣,还是刚才那人有意思。”
刚才那个愣头青有意思?谅女儿不懂得政治,皇帝有些哑然。
伊爰笑吟吟给他剥了颗葡萄,“不若,让儿臣来出一题吧?”
皇帝点头准了。
王彦拿来纸笔,伊爰侧头凝在纸前思索,不一会儿提笔书成,皇帝也不看,却是王彦拉过纸来,浑身打了个颤,战战兢兢念出声。
纸上柔媚秀美的八个字,一如公主本人:治国之道,安邦之策。
这题一出,说简单也难,好比科举策论,皇帝在上,谁敢口无遮拦。
本以为会群臣皆寂,不想刚才张头四顾的清秀少年,宁侯的小公子,不顾母亲拉扯,颇有豪气地站了出来。
伊爰回头望一眼太子,见他也是一派惊讶,便有些好笑。
谁不知道宁侯是太子入幕之宾,传闻这小公子钟卿也与太子交好。
只说安邦一词,恐怕没有谁比侯将经历更多,这片压顶的阴云,笼罩了帝王侯将几世几代,已难数了。
钟卿硬邦邦立在中间,高声开口,竟背出一篇智圣的《出师表》。
待他背完,太子不言不语,已是尴尬万分。
皇上倒是笑了,“年少意气不知千钧之重,却也锐意进取。爰儿觉得,这题他答得怎样?”
伊爰目中含了狡黠,撇撇嘴,“嗯,儿臣觉得,他看着可有点书生意气。”
皇帝大笑:“爰儿这样觉得?”
“嗯,”伊爰一派正经地点了点头,“儿臣倒很期待一个人。父皇能猜到么?”
“唔,是谁?”
“刑部侍郎,司空旬。”
皇帝扬眉,“哦,是说瑞侯世子?爰儿倒是说说,期待他什么。”
伊爰淡淡一笑,“父皇可还记得刑部杨尚书误判的事?那次不就是司空旬力挽狂澜的么?抄家没抄出赃物,尚书大人要关押亲眷,是司空旬凭一张嘴把真相套出来的。”
“你是说一年前,九江刺史意图犯上的事。”皇帝口气淡了一层,“并不算严重的误判,杨尚书一时疏忽罢了,你倒记得牢。”
“儿臣分管刑部,人人都认为是虚设,父皇你也一样么?”伊爰撇嘴,假装不忿,“儿臣还是有下苦功的。”
伊爰公主十八那年本来要被嫁去南诏联姻。不想因女儿做了牺牲品,锦贵妃伤痛欲绝,出了场大病。皇帝本就不舍,一见如此,索性推掉了联姻。然而不出一月,锦贵妃还是郁结而亡。之后皇帝彻底打消了把女儿送去和亲的念头,只留待嫁给哪家相侯的儿子。
更将她带上朝堂,封予一个掌理刑部的名衔。可惜小女儿心性天真,不谙政事,刑部尚书又尽忠职守,不需要她插手事务,这便真真成了一个闲职。
莫不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皇帝望着她却见到她母妃的影子,一时几分黯然,
“那便让司空旬出列答问。”
司空旬内心一紧,不知道公主到底什么打算,这样在百官面前强出头,岂非自招祸患么?
公主捕捉到他探询的目光,微微一笑,秋水明眸波光潋滟,清澈的眼神下藏的却是他看不懂的琢磨。
心里苦笑,只有行至御前俯首,“臣自觉鄙陋,又未经沙场,对安邦之策见解不深,只能斗胆说一句治国之道,还望圣上恕罪。”
皇帝嗯了声:“说。”
伊爰插嘴:“别背书,无趣的,我不爱听。”
司空旬一顿,遂道:“削减吏使,整顿官风,严禁边塞官员结交边族,划区免役减收,储粮适放,危急时候救民于水火。安民意,正风俗,教化百姓,勉励商贾……臣思来想去,只有这点微薄见解,蒙公主殿下错爱。”
皇帝扬眉:“你对边吏想法颇多?”
“也不只是边吏,古人言,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通国上下,都应谨守为臣之道,否则不顺民心,不利治平,臣拙见只此罢了。”
皇帝嘴角略勾,“嗯,爰儿?”
“儿臣以为,尚且有理,”伊爰凤眼微狭,却是笑意最深,“这文的头彩,父皇便赏了他吧。”
“好,给赏!”
御前酿一盏呈到了眼前,司空旬只好抬手接了。
日薄西山,这场寿宴才结束。
司空旬步出长亭,远望公主一眼,转身迎头撞上了一个宫女,宫女也不行礼道歉,只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塞进他手里,立即转身遁远了。
司空旬塞进衣袖,一气走到宫外,才掏出来看,帕子透出一股幽香,正是那日公主府里闻到的熏香味道。下角写了几个字:尚得要领。
司空旬失笑。
方知公主此番故意,并非做给皇帝看。
收起帕子,一干熟悉的同僚走来朝他作揖,纷纷大笑说司空大人得了公主垂青,受了封赏,喜事一件,不请客怎么行!
司空旬儒雅回礼,“一时撞了好运,在下也不推脱了,诸位请往一品楼,今晚尽兴!”
——————————————
桑怀九岁那年被顾靳捡来顾府,起初做些下等活计,饱受欺凌,直到顾靳察觉,将她收纳入院,做了贴身丫鬟。
顾靳唯一一个贴身丫鬟,她开始只觉是自己好运。
然而伺候主子第二天,撞见她在青楼一个姑娘屋里洗澡,桑怀头都蒙了,第一反应不是晴天霹雳,而是自己会不会就此受嫌弃遭报复?
没想顾靳连眼都不抬,一边坐在水里听那姑娘弹琴,一边朝她伸出雪白胳膊,慢悠悠道:“过来伺候主子沐浴。”
她抖抖索索过去了,顾靳才掀起眼皮撩她一眼:“府里除了顾先没谁知道,你若传出去,就是枉顾我救命之恩,懂不懂?”
当时桑怀看着她水中的削薄身段,已是目瞪口呆,五味杂陈之下,只剩下狠狠点头。
那个弹琴的女人也抬头对她温婉一笑,颇有安抚意思,便是邵邵。
那一刻,她脑际猛地冒出一个想法:这“少主”二字,骗惨了天下多少人?
此刻,她盯住桌子对面拨弄狮子头的顾靳,为别人为什么看不出来,深感不解,只好想:认识顾靳的人大都是有眼无珠。
方才去看大夫,顾靳肩头一片青紫,大夫说她没关照好主子疗养,不能乱动偏还乱动。桑怀委屈至极,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若她也能进宫,还能让顾靳在里头胡来么?
可顾靳神情明显比她更委屈,委屈到她心软,责问的话半点说不出。
这人更加自觉娇贵,偏要来一品楼,点了上好菜色,不管不顾,吃得一口油腥。
桑怀呆呆看了碟子里被捣烂的狮子头半晌,深吸口气,搁下筷子转向窗外,心底默念:她是主我是仆,眼不见心为净……
然而当一碟水晶蹄膀端上桌,她终于忍无可忍:“人家大夫说少吃油腻的!”
顾靳靠在木栏杆上,筷子不停,皱眉头,“我是以形补形。”
“你你你,”桑怀气急,不忿地咬牙拍桌,“好你个大少爷,我还真皇帝不急太监急了是吧!”
“你也知道是这样啊……”
“你才是!你还太监总领呢!”
这下轮到顾靳气急败坏,二话不说食指微屈,朝她额头一敲,疼得桑怀泪光一闪,两方开始僵持,没等顾靳后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圣上寿辰,大好日子,顾大人何以发这么大脾气?”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开学了 这章虽然短,可真是写了好长时间,憋死我了,写得好痛苦,BS政治!
看官们可别潜水。。。
大修解锁,诚征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