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一日恰逢月如银盘绕人眼,若这时掐准了和风细雨破空来,若身上穿着的不是赫赫扎眼的藏青朝服而是一抹青衫风流,司空大人眼下的神情也就不足为奇,甚至还有些应景。
可惜这晚乌云蔽月,闷热无风,那朝服昭示的官阶还几分慑人。
上楼来的几个大员中,司空旬是走在前头的,打从角度刚刚好看见桑怀起,便直耿耿愣住了,活像志异读本的穷书生眼里撞进了姿色不可方物的狐狸精,表情神思不可名状。
旁边小厮见状不解,笑着唤:“大人?您这是……”
司空旬收敛了脸上的诧异,挥了挥手,让同僚在一方八仙桌上就座,自个儿朝新进宫的执事桌上看去,正见着桑怀黯然地埋了头,对面顾大人却是一脸的爱理不理,兀自欣赏街景。他心里蓦然便洇开了一片来路不明的怒意。
于是开了口,他从不担心自己缺失那两分威仪天成,朗朗的声音底气拿捏得考究无匹,“顾大人,皇上寿辰天道齐福,你是为了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那边顾靳果然吓了一跳,瘦弱得甚至有些不堪入目的身体遽然绷直,诧然地转过头来,起身行礼:“下官见过侍郎大人。”
他们一主一仆坐的是极偏僻的角落,司空旬负手踱过去,捕捉到他那惶惶然的纳闷的眼神,同样不知为何,不平的心情霎时消泯许多,不自觉就露出一个笑来:“顾大人,我跟几个同僚来喝酒,没想到你也在?方才似乎在拿谁泄怒?”
泄怒?顾靳闷了好半天,顺着他意思叹口气,很是无奈地道,“丫鬟不懂事,方才教训了几句!”
“今日是个大吉日子,顾大人还是消消火吧。”
顾靳讶然地看到自个儿的顶头上司瞄着俯首没动静的桑怀皱起了眉,于是试探地叫了声:“桑怀,起来见过侍郎大人。”
桑怀半晌没有动静。
顾靳叹气,摸了摸额角:“大人千万莫见怪,这丫鬟年纪尚小,近人容易情怯,总让我难办。”
司空移开目光,笑了笑,没有责问。
“我这丫鬟可能生了病,今天不大舒服。”顾靳恳切地道,“侍郎大人自去与诸位大人玩乐吧,大人们都等着您呢。”
“生病?生病就应当速速从医。”司空忽略了后面一句,看着这个小小的执事苍白着一张脸,似笑非笑地伸指扣了扣桌面,“顾大人,我倒是瞧着昨日以来,你这气色都不大对劲,该不是也生了什么病吧?”
顾靳扭着带伤的肩膀,古井无波地拱手,“下官只是天生体弱,没治的,也无碍,谢大人关心。”
司空旬点两下头,不经意瞟到了他秀美的扇子,又啧啧笑了两声:“顾大人还是多吃点参药补补阳吧,这么个弱法,看着可实在没多少丈夫成色。”
这才面上带笑风度翩翩地转身回去。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噗。”桑怀终于再忍不住,笑出了声,抬起头来,目中含水,眼眶红肿,笑意未尽,“我得谢谢方才那位大人帮我骂你。”
顾靳没好气地斜她一眼,“破涕为笑啦?我可发现了,原来何时我做了笑料,是最能逗你开心的。”
桑怀低了头,嘴角微扬。半晌冲主子挑了挑眉,隐约语带好奇,“你如今当了官,我看府里有些人也怪不高兴的,顾老爷不在,也没人站出来说话,这么一来,你今后当不成家主了吧?”
“谁说的。顾家家训里可没有这一条,家主不能当官。你可能不知道,多少辈前,姓顾的祖辈就是靠当了个礼部员外郎才发的横财,起的家。”
桑怀恍然。
顾靳凝视着她,撇了撇嘴奇道:“这司空大人,没准与我八字不合,倒是喜欢找我茬,可看着对你挺感兴趣,似乎认识你?”
桑怀嗤笑,“怎么可能?我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我认识谁谁认识我还不是你说了算?”
“那也难说,五年来,你还没坦白过一次自己的家世。谁能左证你家人跟官场没关系?”
桑怀嗫嚅:“你不也是。”
“我不也是?”顾靳眯起眼,“我诚然是,未料你还挺懂得捏人家小尾巴的呵。”
“谁让你的小尾巴,也就我能捏的到。哦,还有邵邵姐姐,可惜邵邵姐姐现今不在了……”
顾靳墩了下茶盏,恹恹地捏拳撑起侧脸,靠着木窗,另一只手随意地抚摸窗格雕花的纹路,“说起邵邵,你还是别跟她学才好,整一个狐狸精,连三皇子都勾得到,能耐!”
桑怀眼珠一转,乐了:“你今儿能不能跟我说说你这胳膊是怎么扭断的?总不可能是邵邵姐姐拧的吧,那,又是谁呢?”
顾靳翻了翻眼睛,满脸不情愿地拿扇子侧挡住嘴,压低声音说:“三殿下干的!”末了声音更低地加了句,“当我是采花贼!”语气十分忿忿。
桑怀愣了下,随即捂着嘴咯咯笑起来。许久瞄了瞄顾靳不大精神的神色,松了手,深深吸一口气,问,“你那么放不下邵邵姐姐,怎么不早先就赎她出来?”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你或许不懂,两年前我若要这么做,父亲他们是不会同意的,总商的少主子整日与一个琴伎厮混也就罢了,若还接她出楼,会伤及顾家的面子。他既然给我起名作靳,我总也不可能什么事都不顾靳,而那时正正有人逼我走,索性遂其愿,也就遂了所有人的愿。这两年来,我执掌了苏洛一带的家业中的命脉,所以只有如今,我才能真正算得上是顾家的少主子。况且,当初幸而没那样做,否则只能误了她,我又不能娶她,她一介欢场走出来的女子,到了顾家,只能遭人欺侮,”平平的语调突然绊住,顾靳轻轻抬眼,伸扇子在桑怀头上敲了一记,声音里掺上了些许自己察觉不到的悔意,“——就像你。那天你若不是带着一脸的伤跑来求我救你,说不定第二日你就会被我那几个妹妹淹死。那么大点个孩子,还那么能忍?我那时见了你,都不知道是想气还是想哭。”
桑怀发现主子盯着自己的眼神变得十分柔和,掩埋在其中的叹息却是影影绰绰,她不能躲,只有垂首凝噎。
顾靳慢吞吞地继续说:“这五年,你个小姑娘家,不容易。我也曾觉得是我害了你,使得你现在心里压着很多事,没事总拿出来折腾一下,琢磨一下。总是皱着眉头,总是一脸欲言又止。可我又一想,那日我若是不捡你,你指不定还会被冻饿之虞折磨死。这么一比较,我也搞不清我到底是积了阴德,还是折了阳寿……”
“别说这话,没那回事!”桑怀薄怒地抬眼瞪他,急促地摇头,“你觉得我、我欲言又止?其实,其实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子,也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要做什么,将来要怎样。你怎样了,我又要怎样…你信我,我只是着急!”
顾靳敲她:“小点声!”
桑怀急得眼睛一红,“我那么说,你到底明不明白呀?”
顾靳幽幽地摇头,“明白不明白的,无关紧要。桑怀,我之所以不问你的过去,是因为我觉得让你跟着我就已经是桩罪。这你不明白,也无关紧要,知道么。我其实并不需要丫鬟,可我起初鬼迷心窍收了你,就已决定要好好待你,让你长成一个好姑娘。我不介意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如你所见,我其实就是这样一个人。至于更多的,我要做什么,要变得如何……这我心里也没底。我不想跟你讲,是因为不想把这桩罪钉死了,我一身的事都是破事,可你是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还没成形呢……”顾靳闭眼挥了挥手,一脸疲倦相,把桑怀亟欲争辩的话扼死在喉咙里,“有些事也怪我,半点没跟你说清,害得你上火。桑怀,如今起,我在宫里,慢慢结识上几位大臣,倘若碰到哪个青年俊杰的,过个两年就把你嫁过去,到时候你就决不是我的什么丫鬟,我要让你做风风光光的顾家的小姐,让对方觉得沾了你的光,将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好不好?”
桑怀仍旧瞪着他,说不出话,泪线细腻无声,掉进盘子里,砸在桌上,钻进木头缝里。
远处司空旬瞟着这一双始终说着什么的主仆,看到那个文文气气的姑娘突然哭得发不出声,心里顿时一闷,眼睛无知无觉地空洞起来。
许久之后,才见顾靳起了身,摇着扇子附庸风雅地下楼,到了近一点的地方还俯身对他拱了拱手。司空点头,抬起眼朝各位大人笑,端着杯子向四周敬酒。
他清肃着脑袋里的那些莫名的惦念,惆怅地想,我心里该惦着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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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炎阳高挂,暑气盛极。
皇帝翻动着伊成呈上来的奏折,眉间渐渐隆起,朝堂上一片鸦雀无声。伊成站在众大臣之间,眉眼朗若星月,十分配得起禁军总领张萼赞他的那句霸气堪匹西楚王。
这份奏章是伊成亲笔所写,意在弹劾。吐蕃送来的和书,朝臣再三思量,捉摸着皇帝想法。最终却是主和的一派输了,皇帝选择向着少数人,包括他的三儿子,趁在功成,二战不怠。
然而紧接着伊成便递上了这份奏章,开头写了边疆百姓的颠沛流离,再而痛贬了中原各地的奢华无度纸醉金迷,这是一团被洪流围在中央的火,一旦四周水涨,火不及烧尽便会被扑灭了。
皇帝盯着奏折末尾沉沉的八个字,“剿查污吏,维政清廉”,半晌无语。
“成儿,”他一开口,声音低沉苍老,隐不住年事之高,“如今官吏腐败,真已到了重而成风的地步了吗?你从西塞贫苦地方回来,朕不是不懂你的用心。可是纵观中原八方数千里,不可谓不太平。”
“儿臣以为,父皇平天下之心,在于看到国家太平昌盛。如今,的确不可谓不太平,却不抵文武昌明,不达盛世安乐。”伊成语调极是铿锵有力,“父皇难道看不清楚,官场是一段何等脆弱的朽木?买官卖官,中饱私囊之作为已然成风。地方官员对上尽贿赂之能事,对下平白欺凌弱小百姓。父皇若不清楚这些,就应当到民间去走上一走……”
“放肆!皇弟,你说这种话,可是犯上!”太子伊显两步踏出来,阻了他话端,厉声叱责。
皇上淡淡看他一眼,“无需动不动把犯上的罪名搬出来,朝堂是议要事的地方…太子。”太子二字咬得重了些,伊显哑然低头。
“成儿?”
“剿查污吏,维政清廉,父皇读罢了儿臣的奏章,自然明白,儿臣弹劾的是这庙堂之中,所有的贪官污吏。为首的一个,儿臣不能不说,便是吏部尚书王大人!”
第一个挑出来的,竟然就是太子党中手握重权的人?众大臣立即一阵哗然,三皇子一党的人更是像踩上了热锅,急得想要原地跳脚。
“你是三皇子,不需要朕教你朝纲。拿什么弹劾王尚书,朕想听你说出来。”
“须要左证吗?儿臣以为,这既是一窝贼党,要查,便是刑部的事了!”
又是哗然,皇帝沉默地望着满堂人头,他不发话,大臣们也不发话。终于还是老丞相站出来,言此举冒失。
皇帝点头,一下子便有更多的人纷然反对。
伊成凛然站在哗论中间,像是变成了沙场上的将军,缓缓地开口,“父皇,边关百姓,也是我朝的子民啊!我朝的这些子民已经快要堪不住了!您不体恤吗?!”
太子闻言,忍不住迈前一步,盯着自个儿的三皇弟,口气狠得发颤:“皇弟,你这是要逼迫朝臣,清君侧呀!”
伊成对他的话无动于衷,目不斜视地看着帝座:“父皇自己定然明白,官风一日不整,朝廷就要多做一日的浑水!”
底下的诸大臣旁观着这场皇子之争,议论纷纷。司空旬远远望向皇帝身后,正帮他揉捏肩膀的伊爰公主,一场争论下来,始终笑得不深不浅,叹得不温不火的公主。
她也看向自己,目光诉说着一句话:三殿下意气用事,着实鲁莽了,不过,鲁莽得好。
司空禁不住怀疑,这本奏折里的原话,到底出自谁的手笔,或是谁的怂恿。
再看三皇子的目中无人,太子的满脸通红,这种争吵,怎不可笑?
皇帝叹了一口气,一抬胳膊,捉住了肩上伊爰的手,缓缓道:“公主,方才三皇子的话你听到了,他说刑部有责,刑部在你治下,朕要听你说说看,怎么办?”
公主反握住他苍老的手,缓了片刻,坚定而轻柔地说:“查。”
作者有话要说:我没有弃 ORZ 高二开学了,前两天忙着补作业,没抽出时间,也不想糊弄了事
以后,更新就要放慢了,但绝对不会坑,这是唯一的保证
谢谢这一个月来各位看官的支持
ps上学实在是件很无奈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