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也是,凌蓝也是,我也是……”夜深唇角一挑,嘲讽的微笑,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阿成。
“怪不得……”若妩恍然大悟:“怪不得凌总要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建立工业基地。”
“阿成以为可以逃得开自己的命运,”夜深喃喃自语:“可是,什么叫命运,命运就是不可能逃得开的,不可能改变的,你知道吗,妩?”
她恍然的低语,和那最后一声亲密的妩,让若妩心里一动,说不出的暧昧瞬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当当当……”
门环忽然被叩响了,若妩忽然清醒过来,她慌乱地咬咬唇,让那丝疼痛惊醒自己,转身过去开了门。
“欢迎来到夜蝶。”
她学着阿成的样子弯下腰去,却瞧见门口站着的是贺兰和凌蓝。
“若妩……”贺兰笑嘻嘻地拉住她的手,凌蓝则视若无睹风一般卷进房里,柔柔地喊道:“夜……”
若妩跟着贺兰走进去,忍不住悄眼望向夜深,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寂寥地坐在角落里,只有手上那些绷带,证明着曾经发生过什么。
“若妩,我以后天天来陪你,好不好?”贺兰清脆的声音。
“夜,我带了你喜欢吃的糯米丸子来,你尝尝好不好。”凌蓝甜美的声音。
真的发生过吗?
若妩黯然地低语……
那一瞬间的心动,在这一瞬间却遥远得像是梦……
或许,那真的只是一个梦。
夜蝶是一个特别的酒吧,这里的客人几乎没什么“人”,即使有,也大多数是为驱邪而来,而大部分的客人,都是那些古怪的黑影。
若妩做了几天,发现阿成的工作还真是闲到死,因为这里的“客人”都不需要吃东西的,所以她要做的,只是打扫那些没人弄脏的桌椅,以及弄两顿的餐饭。
“夜深,为什么这里会有那么多的那种东西呢?”
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若妩找个机会小心翼翼地问夜深。
夜深头也不抬地盯着地下的菜叶,她不调酒的时候,大部分都闷在有神龛的小房间里,这天想来是心情不错,竟然站在厨房里瞧若妩摘菜。
若妩伸伸舌头,她知道夜深想沉默的时候,自己最好还是安安静静地别说话。
又安安静静地摘了一会儿菜,夜深忽然开口了,冷冷地道:“好奇吗?”
“呃……”若妩楞了楞,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不厌恶它们吗?不会看到它们就觉得恶心吗?还能好奇起来,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夜深难得地说了一连串话。
“是讨厌,”若妩搁下手中的菜,轻声回答:“是害怕,是恐惧……”
“但是,”她搁着半透明的窗帘望着酒吧里的片片黑影,却又笑了笑:“麻木了吧……开始害怕,但后来外公去世了,我再看到它们,就会想,会不会有哪一个是我的亲人?”
“那你何必来这里要我驱邪?”夜深似信不信地用眼角扫过她。
“因为我还有宝宝呀,”若妩笑嘻嘻地回答:“开始只看到一点点黑气,再就是黑影,开始只是一点点发冷,再后来就是冷到睡不着了,我为宝宝和妈妈,也要活下去。”
“那么,”夜深伸手捡起一片菜叶,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道:“如果你的孩子有了什么意外,你是否就不会在乎能不能活下去了?”
若妩全身一颤,咬了咬嘴唇,拿起菜继续摘着,认真地道:“不会,我还是会活下去。”
“如果妈妈也不在了呢?”夜深手轻轻一使劲,将那片菜叶撕成两半,让若妩心里一沉。
“从我知道我和普通人不同的时候,”若妩淡淡一笑:“我就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这样活着?想了很久,也想过去死,因为我觉得自己成了鬼,至少就不用在夜半被恐惧和寒冷惊醒了,该多好。”
她说的平淡,甚至唇角还露出一丝笑意,但夜深却心里一酸,忍不住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若妩被夜深的动作惊呆了,夜深的手大概是因为常受伤的缘故,微微地有些粗糙,却是温暖有力的,若妩抑住心动,勉强抽出了手,喃喃道:“全是泥,很脏。”
夜深任她抽出了手,不说什么,忽然伸手抓了一把菜,飞快地摘起来。
“你做什么?小心弄脏衣服。”若妩忙喊道,但她没想到的是,夜深把手里的菜往地下一扔,忽然又伸手过来握紧了她。
“现在一样脏了。”夜深低头望着她,唇边露出个笑。
这个笑,是若妩见过的夜深第一次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干干净净,全无杂质明澈的笑容。
若妩被她的笑容迷住了,忘记要抽出手,只是呆呆地望着夜深,望着她浓黑的眸子,望着她高挺的鼻子,她薄薄的唇边灿烂的笑容。
“你再这样看着我……”夜深低沉地开口,伸手掠过若妩鬓边的发丝,暧昧的动作,暧昧的话,让空气都凝固成甜蜜的暧昧。
“后来,”若妩硬生生地截住夜深后面的话,硬生生地把自己从那份心动中清醒过来,硬生生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她躲开夜深的眼睛,继续道:“后来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反正活已经活着了,我们应该接受这个事实,的确,每个人都会死亡,可是我们难道要只盯住死亡那个事实,而忘记我们现在存活的事实吗?”若妩低下头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她透过睫毛,悄悄地望向夜深,却瞧见夜深一言不发,起身走了。
她生气了吗?
若妩心里一沉,天哪,自己是不是误会错了,女孩子之间亲密点儿很正常的嘛,自己干嘛总是这样……
难道,是自己已经把她放在了……
“若妩,你饭做好了没有呀?”
贺兰的声音忽然在外面响起,若妩忙应了一声,见她探个头进来,小声问:“夜深怎么了?不理我哎,跟你生气了吗?”
“没有没有,她是不喜欢说话的,你知道。”若妩直觉地回答,掩饰,从小就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
就好象小孩子笔下的天下太平,她要的,只是四个字,她不要特殊,她要的是平凡,没错,是平凡。
饭菜都摆好了,简单朴素,反正夜深基本不挑食,她吃饭就是为了垫一下,她的主食基本全是各色的酒;贺兰更不挑了,只要是若妩做的东西,再难吃她也甘之如饴,凌大小姐在减肥,只吃几口青菜就好;若妩向来是自己做的饭就没胃口吃的,所以也就凑合了。
贺兰先夸张地跑过去闻闻饭菜的香气,和若妩比比大拇指夸道:“若妩的菜是越做越好吃了。”
“好吃什么呀?”夜深还躲在小房间里没出来,凌蓝也懒得装乖乖女,她拿筷子挑了些青菜瞧瞧,又甩回盘子里去,嘟着嘴道:“一点油星都不见,我说带厨子过来,夜又不肯,真是的。”
若妩心不在焉地笑笑,不住地瞧向小房间,夜深真的生气了吗?为什么这时候还不出来,也没有调饭前酒。
几个人吃到一半了,夜深才走出来,她阴郁地瞧瞧了饭桌,忽然冷冷地道:“这些菜让人怎么吃?”
“就是嘛,”凌蓝颇有同感地附合道:“难吃死了,简直连猪食都不如。”
若妩被她们训得楞住了,她不知道夜深是在发火还是怎么样,贺兰听了比若妩还气,叫道:“那你们自己做啊,凌大小姐,听说你的厨艺好到连猪都不吃吧,还是夜老板你?”
“我来……”夜深的一句话把凌蓝和贺兰都噎到半死。
“夜深,厨房很脏的,还是我来吧,我回去瞧几本食谱。”若妩忙开口阻止道。
“看着你饿死吗?”夜深冷冷地道:“你自己做饭,几乎就不吃不是吗?”
“夜深你……”
“若妩你和她……”
凌蓝和贺兰的声音同时响起,配合着若妩惊愕的表情。
“凌蓝,”若妩先转身凌蓝,柔声哄道:“夜深她只是把我当成好朋友,而且我是她的雇员呀,如果我饿病了,还不是她比较麻烦。”
“是吗?”凌蓝狠狠地瞪着她,忽然站起身跑到夜深身边,跳起来搂住了夜深的脖子,接着……吻住她的脸。
“凌……凌蓝……”若妩捂住嘴,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贺兰也楞住了,呆呆地望着她们。
夜深眼睛微微眯起来,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若妩已经知道这是她发火的前兆,而她发起火来,向来都是不计后果的。
“不……”若妩尖声喊道:“不要伤害凌蓝。”
夜深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她只是用力一挣,把凌蓝轻轻地推开了。
“夜……”若妩咬住唇,眼圈一酸,泪水就止不住地落下了。
“走开。”夜深深深地望了若妩一眼,转身走进了吧台,打开一瓶威士忌,仰头就是狠狠地一口。
“夜没有拒绝我,没有拒绝我。”
凌蓝意外地捂住胸口,惊喜到六神无主。
“是的,她没有拒绝你。”若妩强笑着说,却清楚地感觉到,那酸涩的泪,为什么止也止不住。
默默地收拾了碗筷,若妩将厨房里的用具全都用洗刷地干干净净,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
夜,你做的饭,我没办法吃到了。
祝你和凌蓝快乐。
她在心底默默地说,虽然明知道夜深不可能听到。
“贺兰,我们走吧。”
若妩硬是让自己脸上呈现出笑容,走到贺兰身边。
“哦,好。”贺兰感觉到了气氛的怪异,也瞧出了若妩脸上的决绝,不管怎么样,能离开这里,终究是件好事。
“若妩……”
吧台深处的夜深忽然开口,“你再坐一会儿好吗?坐在那个位置。”
若妩楞住了,她拼命地把头低一点再低一点,不让任何人看见眼眶里的泪。
“好。”
她乖乖地坐在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是酒吧里阴气最重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坐的地方,所以她会第一次来就引出了那样的厉鬼。
每隔几天夜深就让她坐在那里,引出厉鬼,然后再收拾掉,她问什么,夜深说是为了炼气。
也好,为了她,再做最后一次诱饵吧。
凌蓝早就把符纸攥在手里了,贺兰则是一脸无聊,她根本瞧不见那些东西,每次看若妩满脸惊惧地看着某个地方,她都觉得跟看恐怖片似的。
“来了,来了……”
若妩直直地盯着门口,那里正走过来一个暗灰色衣服的男子,不,不只一个,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和他相仿的打扮。
“若妩,哪一个是?”
夜深忽然问道。
“什么哪一个是?”若妩瞧见他们直直地向自己走过来,忙起身往后退,直到靠到了吧台。
“其中有一个是人,你感觉不出分别吗?”夜深平静地问,却掩不住心慌。
“我……”若妩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却意外地没有感觉到任何寒气,她松了口气,转身对夜深笑道:“两个都是人哎,是我弄错了。”
“若妩小心。”凌蓝的尖叫声忽然响起,若妩转头,只见前面的男子已经坐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而后面的男子已经走到了面前,一根青灰色的手指,正直直地指向自己的额间。
“啊……”
若妩尖叫出声,但她发现,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仍然没有感觉到鬼魅应该带有的寒气和惧意。
“若妩……”
夜深忙伸手一指,指间闪烁几点鲜红色的火花,逼退了那个恶鬼,再越过吧台把若妩抱进怀里。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寒气了?”若妩一头雾水,反倒觉得不错,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傻瓜……”见她一脸天真,夜深忍不住心疼地拥紧她。
“夜深你做什么?”贺兰瞧不见有什么蹊跷,急得她直跺脚,嚷道:“快放开若妩。”
“好!”夜深忽然冷冷地一笑,松开手道:“若妩,如果你要走,就请吧。”
若妩瞧见那恶鬼就站在离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只是忌惮夜深,才不敢欺近来,她着急地推推夜深道:“你快点把它收掉呀,不然我怎么走?”
夜深闲闲地笑道;“今天我不想收了,反正它也影响不到我,你如果想走,就走好啊,恕不远送。”
她说完话竟干脆地起身往吧台走去,那恶鬼见有机可趁,立刻伸手朝若妩抓过来,若妩吓得忙飞奔几步,又靠回到夜深的身边。
“夜深,你别闹了,我要回家了。”若妩急得直跳脚,但夜深如若不闻,竟端杯凋起酒来。
“若妩,你干嘛和她腻在一起,快过来呀。”贺兰不知所谓,跑过去拉住若妩的手,敌意地望向夜深。
“不行啊,”若妩推开她的,解释却又无从解释,忽然她眼睛一亮,指着屋角的凌蓝吃吃道:“夜深,为什么……为什么凌蓝没有事?”
“你的阴气太重了,重到你已经分不清恶鬼和人,重到你成为恶鬼眼里最有吸引力的食物。”夜深端起一杯酒,塞进若妩的手里,示意她喝下去。
“恶鬼……”贺兰惊讶地看看四周,却只瞧见凌蓝缩在屋角,新进来的客人正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一切。
若妩抿着杯子里的酒,这酒不像平时的清甜,却是又苦又涩的,带着微微的腥味,她狐疑地回头,却看见夜深正按住手腕。
“你……”若妩全身一震,“这酒里……”
“要打烊了,这位客人,今天不能接待你了,贺兰,你们也该走了吧。”夜深截住她的疑问,毫不客气地打发起人来。
“夜深,你把它收了好吗?我……”若妩看着那恶鬼不住地伸手过来状似要抓住自己,吓得直摇夜深的胳膊。
“当初在鬼门关的时候,你那样勇敢,”夜深低头瞧她,微微含笑,“现在怎么又这样胆小了。”
若妩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时是退无可退……”
夜深淡淡道:“我今天没精神收鬼,你要么有本事自己走出去,要么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我身边。”
“夜深?”若妩气恼害羞涌在一起,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欣喜
僵持到半夜了。
贺兰和凌蓝都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夜深一口口慢慢地抿着酒,而若妩则是哭笑不得。
“夜深,你就收了它吧,你害得我睡都睡不成了。”若妩强撑着精神央求道。
“除非……”夜深瞥她一眼,忽然低声道:“你亲我一下。”
若妩楞住了,呆呆地望着面前这张俊美的脸,只见夜深像小孩子似地,用手指着刚才凌蓝亲过的地方,认真地说:“这里,这里。”
“傻瓜……”
若妩忍不住笑了。
“如果你不亲,那就乖乖在我怀里待着吧。”夜深深深地凝视着她,眼睛里说不清的东西。
“不亲。”若妩抿嘴一笑。
“哦……”夜深凉凉地应了一声,继续抿着杯中的酒,忽然脸上一凉。
她惊讶地转头,瞧见若妩在灯光下羞红了脸,低头微微地笑着。
夜晚发生的一切,为什么总会让人觉得是梦。
就好象若妩第二天再推开夜蝶的门,看到的是她永远想不到的一幕。
夜深正和凌蓝坐在一起,夜深的手拥在凌蓝的肩上,凌蓝笑容幸福灿烂地转过头来,然后说:“若妩,你来的正好,你说是住在A区好还是B区好,我喜欢A区,可夜深不喜欢。”
若妩手里的包哗啦掉在地上,她楞楞地看着这一切,有些以为是自己的梦还没有醒,但是凌蓝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了,亲密地拉着她走到桌边。
“都不错呀,反正这基地都是你父亲的,想住哪里,不都是一样。”若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勉强笑道,眼睛根本不敢看对面的夜深。
“夜蝶就要关掉了,不过以后你可以来我们家玩呀。”凌蓝看似天真实藏警惕地笑道。
“好啊,”若妩硬撑着挤出微笑,“我会去……你们的家的。”
“我们说好啊,夜深还答应给我们做饭吃呢,别让她赖掉了。”凌蓝挽住夜深的手,却被她轻轻甩开。
“今天是夜蝶的最后一天营业,你先回去吧。”夜深冷冷地道,伸手从桌面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燃了,夹在指间黯黯地瞧着。
“那,好吧。”凌蓝想了想,虽然不甘,但还是答应了,她风一般地卷出门去,清脆地笑道:“我去瞧瞧咱们的房子漂亮不漂亮。”
咱们的房子。
每个字都刺入若妩的心底,她缓缓拿起包,头也不抬地笑了笑,“夜深,反正也很晚了,我看我还是先回去吧,你也收捡些东西。”
“你不留我吗?”夜深的声音响起,她忽然伸出手将墙边的开关关掉了,一时间房间里漆黑一片,只瞧得见她指间的香烟红光闪烁。
黑暗让若妩放松了些,她嘲讽地对自己笑了笑,轻声道:“留什么呢?”
“是啊,”夜深缓缓地回答:“对于死亡来说,爱也好,恨也好,又有什么差别?”
“别这么说,”若妩轻声道:“当然有差别了,就像我现在,可以闻到烟的味道,可以听到你的声音,不是很好吗?”
回答又是久久的沉默。
“我能预见死亡,你相信吗?”夜深忽然开口道。
“预见死亡?”若妩重复道,立刻想问自己会是如何的死状。
“你想知道,你是如何死亡的吗?在何时何地,如何的痛苦,如何的感觉?”夜深冷冷地嘲讽道。
“不,……”若妩忽然觉得心底一阵发冷,急忙摇了摇头。
“死亡不可避免,即使我天生具有很多别人不具有的法力,因为如果用法力来改变死亡,得到的结果会是双倍的痛苦。”夜深继续说着,声音里透出无奈和苦涩。
“夜深,每个人都会死的,你别想这么多好吗?”若妩轻声安慰道。
“除非有人愿意转接死亡,但是,他将受到四倍的痛苦,例如……”夜深语气平静,却在黑暗中带着寒意,一点点地把若妩卷进去,“你如果应该是无疾而终,就会变成被车子撞死,或是被水淹死。”
“别说了好吗?”若妩听得全身发冷,忍不住起身走到那点火光边,她靠近夜深的身体,却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体冰冷而颤抖。
“夜深,你怎么了?“若妩忙搂住她,柔声问道。
夜深顿了顿,那支香烟大概是燃到了尽头,闪了几下,终于熄灭了。
“如果你应该是溺水身亡,嫁借于人,那人就要承担他本身死亡的痛苦,和四倍你的痛苦,他将会溺水而不得身亡,挣扎于生死线上,体验一切的窒息,刺痛,麻痹,一切超过可以承受极限的痛苦……”
夜深继续喃喃道,像是陷入了恶梦的迷境,却挣扎不出。
“又好象,你本应是煤气中毒身亡,只是刹那的晕眩,而嫁借死亡,那人则会对煤气过敏,他没有晕眩的福气,他会清楚地感觉到,煤气流淌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点血脉,他会感觉到全身的刺痒,和针扎般的疼痛,但是……却无法立刻死亡……”
“求你别说了,”若妩被她吓得哭出了声,但还是用力拥紧她颤抖的身体,“夜,你别说了,好吗?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我?吓自己?”
夜深忽然僵直了身体,却又反手抱紧了她,“若妩,若妩……”
“我在这里……”若妩柔声回应。
我该拿你怎么办?若妩……若妩……
第二天阳光特别地明媚,明媚到整个世界都变得有些苍白。
若妩疲倦地按按太阳穴,对着镜子扑了些胭脂。一晚上不睡,你能指望脸色能好到哪儿去,化妆品永远是女人最好的朋友。
“妈妈,BYEBYE。”宝宝从卧室里跑出来,白胖的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
“宝宝,BYEBYE。”若妩凑过去亲下他嫩嫩的脸,心里的忧虑消散了不少,她伸手帮宝宝书包背好,见妈妈换了身鲜艳的衣服出来,忍不住微微一笑,问:“妈,你今天又要去李伯伯家吧。”
若妩的妈妈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拉拉衣角,轻声道:“今天你李伯伯过生日,让我和宝宝都过去,如果玩得太晚,我就不回来了。”
若妩了然地抿嘴一笑,那李伯伯住在A区,家里的小孙女和宝宝是幼儿园一个班的,常去接孩子,渐渐和若妩妈妈熟了,两个老人都是老来无伴的,一来二去也培养出了感情,两家正商量着等十一给两个老人办婚宴。正巧宝宝和那家的孙女也玩得不错,有时候两个老人带着孩子出去玩得晚了,也就干脆留在A区住了。
“妈,你帮我祝李伯伯生日快乐,我会订束花和蛋糕送过去的。”若妩把妈妈和宝宝送到门口,见宝宝天真可爱的样子,又忍不住亲了他嫩嫩的小脸一口。
“行了,你自己记得吃饭,别闹得胃疼,明天回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水煮鱼。”妈妈拉着宝宝到电梯门口,又回头嘱咐道。
“知道了……”
若妩应了一声,见电梯门关了,这才转回屋去,坐在镜子前面发起呆来。
夜深……
夜深……
夜深……
眉笔在桌上乱画,却不料全是一个名字。
再去……看她最后一眼?
若妩心潮翻滚,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只看她最后一眼。
泪珠轻轻地滑落,滴在刚才写就的那个名字上,却融不开那每一笔,每一划。
若妩缓缓拿起眉笔,终于划过了眉峰。
算了……
她忽然烦躁起来,把眉笔远远地扔出去。
再怎么画,能比得凌蓝的丽质天生吗?
但是……
咬了咬唇,若妩还是走过去捡起了眉笔,耐心地一笔笔画出来。
粉底,蜜粉,眉笔,眼线,眼影……
每画下一笔,若妩心里都沉静一分,但那沉静,却让她看得更清,心底那个拂也拂不去的名字。
夜深。
夜深走出夜蝶,她几乎什么也没带走,每样东西都在原来的地方。
有多久没见到阳光了?
夜深深深地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暑热的天气把花香蒸得更加浓郁,阳光和花香,会是死亡的味道吗?
“夜!”凌蓝笑嘻嘻走过来挽住她的手臂,亲热地笑着。
“很热。”夜深轻轻推开她,无视于她受伤的神情,抬头望向巷子的尽头。
若妩,请你出现好吗?
请你给我一个,爱你的理由。
阳光一点点移动,凌蓝有些不耐烦地走到她身边,皱眉道:“我们走吧,再等下去要晒死了。”
夜深犹豫了一下,对自己嘲讽地一笑,什么是命运?命运就是不可逆转不可改变的,自己却在妄想改变吗?
“走吧。”凌蓝见她微笑,忙拉住她的手,满脸是喜不自禁的笑容。
“小姐,请上车。”
巷子口早已经停稳了一辆宝马,打开门,就有丝丝的冷气透出来,舒适而奢华。
“夜,上车呀。”
凌蓝先钻进车里,却瞧见夜深仍定定地站在那里。
“再等一下。”
夜深深吸一口气,决绝地说,对自己,也对那个女人。
“这么久了,咱们走吧。”凌蓝的耐性已经到头了,她厌烦地环顾四周。夜在做什么?等那个女人吗?夜怎么可能会喜欢那个女人,要什么没什么……
“若妩……”
夜深的声音很快破灭了她的想法,凌蓝探出头,只见夜深满面欢喜,从未见过的满面欢喜,而不远处,一辆公车上正走下个瘦弱的女子,修饰过更显清秀的容貌,正是那个苏若妩。
“夜深……”若妩微笑着走近来,又低头对车里的凌蓝笑了笑:“凌蓝,我是来送你们的,好在赶上了。”
“好了,送完了,那我们先走了,夜。”
凌蓝不耐烦地瞪她一眼,伸手去拉夜深的手。
“只是来送我们的吗?”夜深眼神一黯,她把手掌缓缓打开,累累的旧伤痕上赫然几条带有血迹的口子。
“夜!你怎么又……”若妩心疼地拉住她的手,那几条口子似乎很深,血迹仍然是新鲜的红色,“别动,我帮你包好。”
包里仍然如旧放着紫药水和绷带,即使今天她已经成为别人的责任,若妩早晨起来,还是习惯地放进去了这些东西。
“若妩,告诉我……”夜深乖乖地任她包扎着,另一只手却一把拥住了她的肩膀,夜深急切地问道:“你真的只是来送我的吗?”
“夜!”若妩这次没有躲闪,任她拥着,只是一心一意地为她包扎着伤口,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着:“我想要的是普通的生活,我承认我喜欢你,可是,我们都是女子。”
“哦……”
夜深的手忽然松开,她冰冷地盯着若妩:“原来你对我的喜欢也不过这么多,因为我们都是女子?”
“夜,你听我说……”若妩见她手掌一攥紧,血迹又从绷带下透出来,忙抓住她的手,急切地看着她的眼睛。
“不劳费心了。”夜深又转为初见时那个冰冷的样子,她推开若妩,一把将手掌上的绷带撕下来,扔在地上。
“夜,请不要这样,你在流血。”若妩心疼地喊道,忙从包里取出一包绷带。
“你活得是别人的生活,你就好象小孩子,永远看着别人手里的玩具是好的,你所谓的普通的生活,就是忍耐和委曲求全吗?”夜深痛惜地望着她,心里却在疯狂喊着:求你,求你,若妩,给我全心全意爱你的理由。
“先为你包扎好再讲,你不能再流血了,这只手受的伤太多了,会废掉。”若妩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煎熬,她不再管什么形象,风度,一把拉住夜深的手大喊道。
“给我一个让你包扎的理由。”
夜深深深地望着她,浓黑色的眸子里燃烧的灼热,比阳光更让若妩晕眩。
“说完没有呀,”凌蓝从车里探出头来,“苏姐姐你有完没完呀,夜深可是我的,你别做梦了。”
你再这样看我,我……
那就老老实实待在我怀里……
你对我的喜欢只有这样一点吗?
只因为我们都是女子……
给我一个让你包扎的理由……
“我爱你……”
当着凌蓝的面,当着已经围过来不少好奇的路人的面,若妩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她说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清楚。
她看着夜深的眼睛,她说了……
我……爱……你……
夜深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但她还是故意用冰冷的语气说:“谁爱谁?”
“你……”若妩羞涩地微恼,却又觉得自己轻松如风,如云,总之不再像以前的自己,她笑了,不是抿嘴微笑,而是灿烂地笑,大声地说:“若妩爱夜深。”
“我是女生啊……”
夜深微微一挑唇角,似笑非笑地说。
“你如果不是女生,那我还不要了呢!”无示于围观者的啧啧声,和凌蓝几欲喷火的眼睛,若妩侧头,回以同样的似笑非笑。
“真的吗?”夜深挑了挑眉,忽然长叹了一声,摇头道:“其实我是个男生哎,一直骗你的,这可怎么办?你还要不要了?”
“男生啊……”若妩笑得弯了腰,然后站直来一脸认真地望着夜深:“那就算了吧,愿夜先生早得佳偶,佳偶天成啊。”
她作势要走,却觉得眼前一晃,已经被夜深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跑不掉了,”夜深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无论我是男生还是女生,无论要等你多久,苏若妩,你都只是我的。”
“夜深,你这是做什么,耍我吗?”
凌蓝从车里冲出来,甩手就往若妩脸上打去。
“呀,我好怕哦……”夜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却把头埋在了若妩发间,笑道:“我们赶快跑吧,凌大小姐追杀来啦。”
“我也怕……”
若妩被她在耳边呵气呵得痒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走喽……”
夜深把若妩放下,伸手拉住她的手,两个人相视一笑,迅速地钻出人群。
阳光真的明媚呀……
就像她们唇边的笑,就像她们紧握着的手。
约会是这样的吗?
好象没人规定吧。
若妩无奈地任夜深拉着自己游走于园区最繁华的商业区里,夜深真的很土包子哎,什么她要尝一尝看一看。
“夜,真的很累啦,我们可不可以先回夜蝶休息,改天凉快了再来。”
若妩不知道央求了多少次了,可人家双眉一竖,楞是说:“约会就是这样的啊,你真土。”
也不知道是谁土……
若妩无奈地低下头,就听见夜深又在前面大呼小叫:“若妩快过来呀,这个项链很漂亮,你戴戴试试。”
“老大,”若妩左右瞧瞧,凑到夜深耳边轻声说:“你已经买了十六条项链,二十个手镯了,你要开店不?”
夜深趁机轻轻在她唇边一吻,见她羞红脸的样子,忍不住心疼地拥进怀里,轻声道:“累了是吧,我抱你过去好吗?”
“不要不要不要,”若妩立刻满头是黑线,极无奈地说:“很多人哎。”
“好吧……”夜深微微一笑,“最后一个。”
“什么最后一个?”若妩好奇地问。
夜深执起她的手,忽然问:“结婚戒指呢?”
“呃……”,若妩有些尴尬地笑笑:“我从来不戴的。”
“如果是我们的呢?”夜深望着她,温暖的微笑,眼眸深处却是无穷无尽的悲伤。
“我们的?”
若妩重复,猛然明白过来,又飞红了双颊。
“我们的,你可以不可以永远不摘下来?”夜深伸手拂过她散落的长发。
“嗯……”若妩羞涩地低头,又嫣然一笑:“要看漂亮不漂亮。”
夜深淡淡一笑,牵着她走进一个金店,几乎只是扫了一眼,就立刻向销售小姐道:“麻烦给我拿这两个。”
“天哪……”若妩吃惊地睁大眼睛,夜深选中的是一对情侣戒,很细很细,但亮得耀眼睛。
“对不起,这位先生,因为这枚指环是纯钻石打磨而成,所以无法调节大小,您如果需要的话,请预订好吗?”销售小姐微笑着回答。
“拿来试试吧。”夜深伸出手去。
“这……”销售小姐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出来,“两个都合适很难遇见的。”
夜深接过那枚小的,忽然单膝跪下:“若妩,你愿意嫁给我吗?”
在这种场合下,这么多人在看着,若妩的脸刷地红了,但夜深却固执地将那枚戒指捧在手心,一遍遍重复着:“愿意嫁给我吗?愿意嫁给我吗?”
看着她深邃乌黑的眸子,若妩心里发热,她忽然有种冲动,像是那时在鬼门关的,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却不太一样,这里的退无可退,却是心甘情愿地退无可退,甜蜜地退无可退。
若妩伸手从销售小姐手里接过另一枚指环,轻轻地扶起夜深,两人对视着,若妩嫣然微笑,清脆地念道:“我——苏若妩,愿嫁于夜深为妻,生死不渝,不离不弃。”
夜深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她的眼睛里闪烁着阳光的彩芒,声音清朗:“我——夜深,愿娶苏若妩为妻,用生命去守护,去爱你。”
两个指环在阳光下清透如水,却又是那样地巧合,不大不小地戴在两个人指间。
“有人有笑我们呢……”若妩藏在夜深怀里悄悄地说。
“没瞧见,我眼睛小。”夜深轻轻吻过她的脸颊,瞧着她灿烂的笑颜。
喜欢你……我爱你……我愿意……生死不渝……不离不弃……
只因为,你就是你。我爱的你。
“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也得回夜蝶了。”
吃完不午不晚的饭,夜深淡淡地说。
“可是……”若妩迟疑地说:“我,我不舍得你。”
“傻瓜……”夜深笑了,甜蜜吗?是吧,苦涩吗?是吧。
“你的包旧了,我送个包吧。”
夜深忽然拉过若妩的皮包,转身就走进一个包行里。
“不用了,我还有……”
若妩跟进去,却被夜深推出来,把她拉到一个冷饮店里坐着,笑嘻嘻地说:“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别跟来。”
“什么惊喜嘛……”若妩无奈地笑笑,又喊道:“手机和钱都在里面,你小心一点。”
“啰嗦。”
人家理也不理,转身就走,就丢下一句话。
若妩要了一杯可乐,就是忍不住唇边的笑,她静静地等,品味着每一寸时光的甜蜜,等候的幸福。
“怎么才回来了呀。”大概等了四十分钟,若妩才瞧见夜深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个暗红色的小坤包,上面似乎绘了不少古怪的图形,说实话,真不怎么好看。
“送你的……”
夜深似乎转得很累,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笑着把包送到她面前。
“谢谢你夜深。”若妩不忍拂她的意,还是夸了两句。
“好了……”
夜深的神色忽然转为极为严肃,像是那天下鬼门关的样子,她紧紧地盯着若妩的眼睛,很严肃地一字字道:“现在我说的话,你必须牢牢地记住。”
“怎么了?夜深?”若妩吓了一跳。
“你现在立刻回家去,我已经为你找了一辆车等在门外……”夜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回家之后,你就待在客厅里,哪里都不要去,哪怕上厕所……”
“倒底有什么事?”若妩渐渐被她的凝重感染了,有些紧张地问。
“直到明天早晨太阳升起,你就在客厅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四周的窗帘拉严来,听到了吗?”夜深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像是生怕她听不清。
“夜……”若妩惊慌地望着她的眼睛,慌乱地抓紧她的手不敢放开。
“傻丫头……”夜深忽然又笑了,手指依恋地滑过她的眼,她的眉,她的唇。
“走吧。”
毫无防备的若妩被夜深一把拉起来,走出门塞进一辆已经等待着的红色汽车里。
“夜,你不要吓我。”
若妩慌乱地从窗口探出头,紧紧地抓住夜深的手臂不肯放开。
“若妩,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夜深望着她,像是要将这一生都凝固于这一眼,那样地深,那样地爱,那样的苦……
“什么?”
两人的手指交握,若妩瞧见那两枚钻石指环交辉的光芒,一闪即逝。
“我爱你。”
随着这一句话,随着夜深悄悄和司机比的手势,汽车陡然冲出,若妩只觉得手指一痛,夜深还站在原地悲切地望着自己,而自己……却离她越来越远了。
“夜,夜……”
莫名地悲伤让若妩泪流满面,她想开开车门跳下去,不管发生什么事,她一定要和夜深在一起。
“别费劲了姑娘,”前面的司机却忽然沉声道:“车门我都控了锁,刚才那位先生特别交待的,他让你按他说的去做,不要费了他的一片苦心。”
“苦心?什么苦心?”
若妩一时间只觉得天晕地眩,刚才明媚的阳光,此刻苍白到薄脆,整个世界像是晒过头的纸,会在一瞬间破碎崩塌。
在客厅里,不可以出来。
若妩恍惚地回到家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却又忽然想起了夜深的嘱咐,忙过去把窗帘都拉紧了。
指上的戒指,怀里的红包,都变成了夜深,抚过,就感到温暖的热流涌过。
夜蝶没按电话,夜深也不肯配手机,她没办法联系到夜深,没办法知道夜蝶终究发生了什么事。
当某些时候,能做的只有等待时,谁能形容那种等待是何种的煎熬。
逛了一天街,终究是太累了,若妩终于不知不觉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这一觉她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都是夜深悲切而无法诉说的眼神。
“夜……”
若妩从一个恶梦中惊醒,猛然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按按手边的台灯开关,却没有亮,再看向窗外,一点的灯火也瞧不见。准是又停电了,住在D区就有这个麻烦,因为D区大部分是基层员工,没什么领导,一停电停水了,也没人急着修理。
若妩想起茶几下面好象有根上次用剩下的蜡烛,摸了摸,果然在,旁边还搁着个打火机,她点着了蜡烛,房间里立刻亮了,只是摇摇的烛光颇有恐怖片的效果。
若妩想去倒杯水,但想到夜深的嘱咐,她还是稳稳地坐住了,想来已经是深夜了,夜寂静地让人害怕,连声猫叫都没有。
“吱……”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门扇开启的声音,应该是妈妈的卧室传来的,若妩记得妈妈抱怨过好几次这吱吱叫的门了,总说要点油点油,可每次都忘记了。
难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妈妈回来了吗?
若妩皱眉想着,又觉得不可能,如果妈妈回来了,也不会让自己睡在沙发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