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轮胎打风的当儿,夏心溜走了,回来的时候,摘来了一串紫色牵牛花,小心翼翼缠绕在车头蓝子上,然后走到三尺外,左看右看,得意洋洋的说:“我们的新娘车!漂亮吗?”
我看着好笑起来。风打好了,再草草检查一下,一切搞定。
我先坐上车,然后侧过脸给夏心做了个邀请状:“娘子,请上车。”
夏心赶紧横坐在我身后,一只手搭着我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抱着我的腰。
新娘车正要开跑,母亲竟然从房子里跑出来,一脸惊慌的说:“徐铮,你带夏心上哪儿?”
“阿姨,我们出去兜兜风。”夏心快乐地笑着抢答。
母亲有点恼怒的盯着我,说话说得有点咬牙切齿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架老铁马多久没有骑过了?这下骑出去会出什么状况?!”
我对母亲眨眨眼,心里明白,她是提醒着我别把人家夏慕羽的女儿又弄出大事来。人家可是好不容易把命拣回来的。
我怎会不知道?我比谁都珍爱着后面的人儿呀。可是,我不想让夏心失望,她今早可是兴致勃勃,充满生气的。
“开车出去吧,我拿车钥匙给你。”母亲帮我们做出另外一个决定。
“妈,没事的。时间还早,路上不会有太多车,让我们去吧。我会小心的,你忘了我以前都是这么去上学的?”
反对无效!就这样,我们笑嘻嘻从大门溜了出去。
夏心不重,我负担得起。我避开了下市区的那条道路,避开繁忙的交通,来到住宅区后巷,经过民众大会堂,经过菜场,经过小商店,经过儿童游乐场,经过大大的街,小小的巷……
一路凉风,清晨的空气还是带着潮湿的,不知名的花香伴随着晨风扑鼻而来。打从树荫下骑过的时候,是昨晚露水在纷纷滴落。
夏心在我身后笑得很开心。
把烦恼都暂时抛开吧。我告诉自己。
来到一个陡坡,有点吃力了,我站起来用力踩了数下,身后夏心在嘴里拼命吹着气:“啵啵啵啵啵啵————”
大概在为我加油。
终于,又要慢慢滑下坡,脚下不用使力了,只要不时按着手煞车。来到一条通往公园的路上,我又可以顺利操作了。
来到公园的小径上,有人穿着运动服在跑步,阳光这才猛烈了一些,树叶间草丛处依稀可听见鸟儿刮噪和蛙鸣。夏心突然在我背后说:“亮亮,我认真想过你昨晚说的话了——。”
我心里一动,宽慰的笑一笑,没有说什么。
“我想,我是该好好想想以后的生活了。”夏心说。
过了好一会,我才说:“你打算怎么样呢?”
“还不知道。只要你觉得快乐,我就去做你希望我快乐的事。”她说,竟然说得一派天真。
这是什么逻辑啊?听起来好像缺少了那一点认真的态度。但也许夏心能这么想,已经很好了,至少对她自己而言是有了进步。尽管,我终归还是希望她能为自己做点事来。譬如,好好干个事业,好好培养点什么兴趣,好好计划自己的人生。我希望她在身在心都是个健康的人。
夏心在我身后安静下来了,头枕在我的腰背上,鼻息在那里萦绕。然后,她开始唱歌,我尖着双耳听清楚了,是那首“菊花台”——
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唱着哼着,重复在同一段歌词,开始荒腔走调了。她的手指顺着嘴里的调子在我的腿上一个圆圈一个圆圈轻轻的画着,好像我的腿是什么涂鸦板,而她的手指是一支利落的画笔。那样的轻盈却放肆,那样任意的挑逗着我,我痒的快要按耐不住,却没多余的手可以阻止住她继续,她的手指一再往里滑移,通过我的短裤管,伸进我的里面——。
脚踏车开始有点晃动,摇摆成一条蛇形路线。
夏心轻轻坏笑起来,压住声音说:“别慌,我跟她打个招呼,探索一下情报,我怕太久没来,她会忘了我。请问请问,今天有没有茶水招待啊?”
我却哭笑不得。
车头勉强稳住了,她却越来越不规矩,手指再从我的内裤边沿偷袭而入,一直伸到裤裆去,踩车的姿势把她的手夹在那里,动弹不得,这一会她却努力要抽出来,一边呼着气一边调皮的说:“不行,这里的环境实在太窄了,办不到事,我不能呼吸了,撤退!”
有人迎面跑着步来。我慌了,车头开始剧烈摇晃,前后两个女人只来得及一声惨叫,已经四脚朝天,连人带车一起翻到一边的草丛里。
紧急一刻,夏心整个人是抱着我和垫着我的,两个人的脚被车重重压住,有点疼痛,我急着去看她伤了没,她又急着来看我。我没事。她的手肘却因为先撑地而擦伤了,人却笑得花之乱颤。
“你差劲,你太差劲,没点定力。”她还在笑。
还是哭笑不得。被人欺负了却要遭遇如此下场。天理何在?
还好只是手肘一点小擦伤,并不见血。我心疼的用衣角给她擦了擦伤口。
“痛吗?”我问。
“不痛。当是你惩罚我的。”
我的手脚粘满了杂草和沙土,夏心耐心的给我拨去。两个人互看着对方,甜蜜的笑出来。
路过的人频频掉过头来看我们这两个疯女。
扶着脚踏车往回慢慢走,夏心勾着我的一根手指,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在我耳边轻轻唱着: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满地伤”这三个字,特别加重来唱。
好一段路才回到民众大会堂附近,我把脚踏车牵到商店的五脚基上停放,然后带着夏心往菜场隔壁杂七杂八的小食摊里钻去,本来牵住的手,因为遇到熟人松了一下。夏心不依,反而把我抓得更牢。就那样,我们像连体婴一样,十指紧扣,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摊子,每来到一个摊子就抬一抬头看看上面的食物餐牌。
老半天也不知道要吃什么好,拿不定主意。
继续走着看着,就这么兜了一大圈。回到开始起步的地方,差点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呆住了,母亲提着菜蓝站在我们面前。
第廿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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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只得一起回家。母亲说今天特意起早,做了菜糕给我们当早点,还有新鲜豆浆。
我和夏心的二人世界即时成了泡影。
我落落寡欢地牵着脚踏车走在夏心和母亲的后面。
夏心不时转过脸看看我,一下朝着我单眼,一下朝着我妩媚一笑,完全没有顾忌我的母亲就在她身边。
一路走,一路看,越是觉得时光倒流回到了初识夏心的时候,她的眼神流盼,她的风情万种,曾经是那样让我逃避着却又怦然心动,这样一步三回头,简直把我的魂魄勾离了体。
也许,我是早该把夏心带回家来走这一趟的。
母亲则目不斜视,一脸严肃,路上遇见不少老街坊,忙着寒暄。
“哇,你女儿长这么高啦?”
瞧的却是夏模
第廿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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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得又饿又累,可怜巴巴的在沙发上睡着了。
夏心来到我的身边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
当我自然的睁开眼,只见她已经近在眼前——双手跑腿,侧着一张若有所思的脸安静的凝望着我。那种迷惑中带着迷离的眼神,好像恍然间她已经不认识我,需要时间来重新确认我是谁。我的心因此而不由自主一阵狂跳,因为我也需要时间来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之前的夏心——一个曾经失去大部分记忆,一个曾经忘了我是谁的女人。
两个人就这样反常的对视着,竟然都呆住了。
还是夏心先恢复了常态。
“肚子好饿噢。”她轻轻叫了一声,话却在喉咙里,似乎刻意打破这种不自然的沉默。
“我们到附近吃饭吧。”我提议,一边已经努力爬起身。
先到浴室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呆上半天还是无法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华灯初上的城市,车流和人流交错。
熙攘往来的人潮中,走着两个一路无话,各怀心事的人。
我们的手不再相牵,我们的心遥遥相隔,一个近在咫尺的人,却骤然远在天涯,事情怎么会变化在转瞬间?我心里万分的惆怅,每一个呼吸甚至都感觉疼痛。
也许我是该开口提出疑问的。但是,我没有。这一直不是我习惯会做的事。
晚饭后,回到车上,两个人竟然还是无话。
我扭过脸去看夏心,她的目光远远落在车窗外,飘忽而迷茫,不知看什么看得出了神。等到那目光终于回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发现那里装载着太多深沉的心事。
车子在马路上慢慢的开着,不知该何去何从。
本来一早我计划晚上带夏心到海港城市去看夜色,可是此刻,我早已失去主张,只是胡乱溜达着。
“你想去哪里?”我问夏心。
“随便。”
“那,我送你回家。”最后说出来的,竟然是这一句。
夏心疑惑的看着我,好像不明白我的意思。
“回去你爷爷那里。他会担心你。”我说。
“不,我想回自己家。”她清楚的说。
我几乎可以确定,一本日记簿已经改变了夏心的所有心情,也许,她已经恢复了许多记忆。她很明确的知道,哪里是她自己的家。也许,她更明确的知道,谁才是她所爱的人,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好。”我顺从她的意思。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毕竟公寓那里没有人可以照应着她。
一进门口,我的手机响起,屏幕上的号码是熟悉的,但因为没有加入电话簿,所以没有名字的显示。
夏心看我望着屏幕发呆,也下意识歪过头来看了看那号码。
我这才猛然想起,是杜仲维的号码!
铃声已经中断,很快又再响起。
“接吧!”夏心推了我一下。好像她也知道那是杜仲维打来的。
我按下接听键,走出露台,开门见山的问:“找我有事?”
“夏心在你身边?”见过鬼,怕黑,杜仲维变得很警惕。
“嗯。是的。”虽然,夏心不走出露台。
“我有事找你,今晚有时间吗?”
“恐怕没有。”
“今晚就让夏心先回家吧,我真的有重要事找你。”杜仲维还是挺了解我的。他知道我把时间都留给了夏心。
直觉告诉我,杜仲维不会不识趣地在这时候来缠我。他知道我不喜欢他这样。所以,这肯定是件很重要的事。
“电话里不能说?”我问杜仲维。
“见面再说。”他坚持。
“我待会儿再联络你。”我挂了电话,心很乱,根本无法第一时间答应他。
夏心已经来到我面前,疑惑的看着我。如果是在之前,也许她是在等我的解释,可是,此时此刻的她,究竟心里在想什么?我很迷惑。
“杜仲维说找我有重要事。”我说。
如果,这仍然是夏心心里的一根刺,那么,坦白说是否比较恰当呢?我甚至想都不想,就下意识的说:“不如,你陪我一起去见他吧。”
“你自己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她平静的说。
“——————”
我努力的端详夏心的神情——诚恳、镇静,完全没有表露出丝毫的阴沉和猜忌。对于夏心而言,这种表现过于正常,这种答案也过于正常,正常的让我反而感到有一丝的失落。
就在这时,我才发现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着之前看得入神的那个本子。
如果,那真的是一本日记簿,那么是否表示夏心有太多的往事需要回味?又或者,她有许多需要回忆的往事?
也许,我是该给些空间夏心的,虽然心里开始变得有点酸,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的情绪。
因此,我决定赴杜仲维的约。
临出门前,我对坐在沙发上的夏心说:“有事打电话给我。”
“不会有事的,放心好了。”她温柔的朝我微笑着。
车子朝着海港城市出发。一时真的想不到可以约杜仲维在什么地方见面,海港城市靠近夏心家,就索性约在那里见面。
海面风平浪静,空气有点闷热。依然有小朋友蹲在浅滩上放纸船,小小的烛光带着无数小小船飘在黑色海面上,放眼望去,依然是一片星火,非常迷人。我停下来,不禁看得呆了一呆。
杜仲维比我先到,已经坐在露天咖啡座等着我。他的神色不像平常,显得慌张,不安。
“最近好吗?”
“还好。”我说。
杜仲维好像等得我很久,心里憋了太多话,还没等我坐定,已经劈头给我一个令我震惊的消息:“你妈知道了你和夏心的事!”
我怔了一怔,张口结舌。
半晌,我不分清红皂白,喃喃的说:“你做的好事!”
“对不起。”他苦恼的说。
“真的是你?”我惊呆的直摇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一个会出卖我的人!
“徐铮,你听我说,你妈妈今天下午是打过电话给我——,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生得太突然——。”杜仲维的思维很紊乱,他一边回忆一边苦恼的跟我解释着,但我完全没听懂。
母亲在父亲过世后那段日子就知道杜仲维的存在,至于她为什么有他的电话,就不得而知。也许,她是通过我留下来的名片找到他的,也许,她是打到夏日酒店找到他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知道杜仲维和夏心是朋友。
来龙去脉是如何都不重要了,最关键的问题是,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饮料端上来,我一大口灌下大半杯。
“徐铮,你相信我吧,我没有把你的事情告诉你妈,而是你妈她太高深,太厉害了。她说话来套我,让我防不胜防。下午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一开始就问我:你看看有什么办法把徐铮和夏心分开。她这种开场白,你说我能认为她不知道吗?所以——”
“所以,你就开始发表你的滔滔伟论,抖出更多,就想着怎么和我妈妈联合起来把我们分开?”
杜仲维语塞。
我苦笑了一下。其实我是该了解我母亲的,这就正如我母亲对我的了解一样。母亲清楚我的脾气,了解我的性情和为人,她是个目光锐利的人,因此而洞悉了我的感情并不出奇。怪只怪自己太粗心。
杜仲维腹中对我苦口婆心的那一番好意,我也不是不知道。他和母亲无非都是“为我好”的人。
杜仲维似乎比我还烦,掏出一根香烟猛抽起来,烟雾顺着风向直扑我的脸。我被他这二手烟一薰,也开始变得心烦气躁:“你能不能不抽烟?”
他只好把烟按熄,叫了啤酒过来大口大口喝起来。
“其实,你没什么好烦的,要面对的人是我,那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平静了下来,淡淡的说。
“我知道你怪我,怪我不帮你隐瞒,怪我非但不帮你说话,反而还说出更多真相。”他自责。
“我只怪这是事实。”我叹息。谁不明白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的道理?
杜仲维大概需要借助酒力才能义正词严的责备我,三杯下肚,他竟然开始喋喋不休:
“徐铮,你也太不小心了,你以为你妈是夏爷爷吗?我想这个世界上除了夏爷爷,没有人能忍受你们这样?夏爷爷和你妈不同,他曾经失去过夏心,夏心在精神病院的时候,他就接纳了她的一切,你妈不同————”
“你不是一个教徒吗?难道一点也不觉得这样做对上帝有犯罪感?”
“你们睡觉房门也不关,你以为你们在荷兰吗?那么公然,谁受得了啊?”
“我又没叫你忍受!你干吗要忍得那么辛苦?上天如果要惩罚我,它自然会惩罚我,但是轮不到你来说这些话。”我推开椅子,离桌。
“徐铮!”杜仲维失态的放下酒杯,手伸过来想阻拦我的去路,我却头也不回快速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然后一路小跑回到停车场。
他没能追赶过来,只是没命的打我的手机。我不想再谈下去了,这样没意思。
手机不接,他索性传了简讯过来:不能忍受,是因为喜欢你。
我很烦,烦透了。
油门一踩,车子急速冲出海港的范围。
路上依然铃声不断。
回到夏心的公寓,里头的女人已经换上睡衣。看到了我,只是平静的微笑。我正在经历一场风暴,而眼前的她,却沉静如一朵睡莲。
我怔怔的望着她,她是否看见我眼中有泪?还是,她根本没有希冀我还会回来?
让我最失落的是,她手里还握住那本日记簿。这让我不禁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可以和我共同进退的女人?
我真的无法再往下想,情感和理智已经崩溃。
我把夏心拉过来,抱住了她,无理抽掉她手里的东西,丢到一旁,“我已经无路可退了,不要离开我,不要留下我一人孤军作战——”
第廿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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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们的感情总是像玻璃一样易冷易热又易碎?究竟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为什么忘了我,为什么在爱你的时候,你就这么走了——
我强忍着泪,心底无声呐喊。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无以名状的孤寂,就像掉进一个不见天日的冰窖里。
夏心听不到,也感受不到,她永远不明白我心里的挣扎,我的痛苦。她只是抚摸着我的背脊,手里的温柔直透我身体的每一条神经线,却深深触痛了我,一直痛到我的心坎里去。
她拍拍我的脑袋,轻轻的说:“你没事吧?嗯?他对你怎么了?”
“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我不答,反问,迫切的问。
“当然可以。”
“我可以和你睡在一起吗?”
“嗯。”
“我可以吻你吗?”
我疲倦又贪婪的不断渴求夏心的拥抱、亲吻和安慰,她都一一给了我,直到我心满意足,不再要求为止。
“完全符合真实年龄,小朋友!”夏心温柔的抚摸我的脸,拧了我一下。
我的心情总算慢慢平伏了下来。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个男人找你什么事?”
原来,夏心也会想知道的,她的眼里此刻有着许多的问号,就等我平伏下来才问我。
可是,我压根儿不想提起,一想起就难受,别说要提起。只得敷衍她一句:“我下次再告诉你。”
外头淅淅沥沥开始下起夜雨来。我们排排坐在沙发上,我歪身倒在夏心的身上,用一种会让她窒息的姿势抱住她。她当真做了呼吸困难状来逗我笑。看到夏心这样,我也比较放心了。
这个晚上特别漫长煎熬,雨越下越大。我起身走到门口把夏心的那本日记簿捡起来,交回她手里。
“嘿,你知道吗,那个杜仲维还欠我钱,你会知道英镑兑换马币是多少吗?”夏心接过日记簿,没由来说了一句。那肯定是日记里记载的。
“加了利息跟他要回来吧,而且你要收英镑,不然划不来。”我故作轻松的说。
夏心咯咯笑起来。
到了快十点半的时候,我的理智恢复过来,我得回家了。要不然,以母亲的性格和脾气,她不会再相信我,她会不再让我见夏心。
夏心也没有坚持要留我过夜,只是看了看我的脸,又拍拍我的脑袋,想对我说什么,却始终没说。
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像谜一样的女人—她捉摸不定的情绪,她变换无常的表情,一时温顺一时狂野,一时静一时动,真的叫人无所适从。
但是谁叫我爱她——。
母亲没给我留半盏灯,全屋一片漆黑,这肯定是对我的初步惩罚!
她还留在书房里。我以为回家的动静会引她出来找我算帐。出乎意料的,没有。
我摸黑经过走廊来到浴室门口,迟疑的开了灯,踌躇了半天,真的不见她出来,总算松了一口气。
一切看起来不像有事情发生过。
我洗了热水澡,准备好明天的课本就上床睡了。
可是,很快的我就知道,这一天把夏心带到公寓,还把她独自留在那里,是完全错误的!
她的恶梦爆发了,我的恶梦也爆发了。
她在恶梦中惊醒过来,醒在凌晨两点钟。
“亮亮——”电话中,传来夏心的叫声。
“亮亮,她已经死了——她死了——原来她死了,她死的很惨!”夏心的哀号划破了夜的死寂,听起来让人颤栗。
我束手无策,心酸不已。
也许,那不是一场恶梦,而是日记本里血泪的印记。
夏心总算重新记忆亮亮已经死去的事实,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终归会有那么一天,她要再次面对这个铁一般的事实,然而,这是多残忍的事实。为什么经历过的痛苦没有成为过去,现在还要重来一次?这个可怜的女人!
她的哭嚎,只发出第一声就已经把我整个人搅碎。时时刻刻,我都防卫着这一天的到来,我知道,它迟早要发生。
我放心不下夏心,飞快披上外套,拿了钱包,决定连夜飞奔赶去。
母亲睡了,我不想惊动她,打算回来才跟她解释一切。来到门槛,突然想到我应该留个纸条。就在我飞快把纸条塞在母亲门缝底下,开门走出门廊之际,她的房门打开了,惺忪的睡眼,紧慼的眉头,错愕不已赶出来。
“妈,我得出去一下。”我努力掩饰自己的仓惶。
“现在什么时间了,你上哪里?”她吃惊。
“我——去夏心那里,很快回来。”我只能坦白。
母亲精神了一大半,一边不可思议地摇着头,一边声色严厉的说:“你一整天跟她在一起还不够?三更半夜还要去?!”
“我非去不可。”我坚持。
母亲的脸由白转青,青筋毕露,从脖子到额头,然后,二话不说,趋前猝然给了我一巴掌。
我跌到背后的报堆上,脸庞麻辣的疼痛,伴随轻度的晕眩,我舔到了血的味道,人呆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
母亲也呆住。她不看我,眼泪却在眼眶打转。她颤抖着,吐出这么一句话:“如果你真有这个本事,现在你就去,车你是一定开不走的,你要是有本事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我想不到母亲会用上这一招,车钥匙已经在她手上。我的去意坚定,只得低声下气哀求:“你让我去吧,要不然——我会后悔的。”
“她有事,自然有她的家人看着她,为什么要你?”她怒吼起来。
我无言以对。
固执的来到门口,黑暗中到处找我的鞋。只有在很小的时候,我曾经是那么固执的赖在门口,哀求着大人给我一样东西,我哭,我闹,我非要不可。可是现在,我为的是自己爱的一个人,不再是一个玩具。
母亲被我气得呼吸急促,脸色一下青一下白,声音也变了:“好,我就看你有多本事!”
那一刻,我恨自己只有18岁!!!我恨这个毫无自主能力的18岁!
“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话说完我就去打开铁栅门,然后头也不回的冲出马路。
空落落的街道上只有整排整排的路灯,湿漉漉的马路上没有半只影,半辆车,一路冷风,风很快吹干了我的泪。
要在这种时间打车根本是件困难的事。
来到一个公车站,我来回的踱步,心焦如热锅上的蚂蚁,等待会有一辆计程车突然经过,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就在这时,有一辆车由远而至,轰隆隆划破静寂的夜空,燃起了我的一线希望。车在我面前停下来,车头灯照射过来,竟然是那个被我气得半死的母亲。
我下意识背过身去。车里车外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对峙着,没有人愿意妥协。
我是怎么都不肯上车的,上了车就等于这一程的坚持是白费心机,我不想回家。
僵持的气氛还是让母亲先打破,她终于怒气冲冲的下了车,冷冰冰的命令我:“你要去找夏心,我现在载你去,你给我上车!”
别无选择了。
我挣扎着,迟疑着,最后还是上了车。无力地靠着车座后枕,看出窗外,泪流不止。
那头,母亲一迭声冲着我骂:
“你到底是中了什么毒?谁让你喝下迷魂汤了?”
告诉自己,只要能到达目的地,什么我都能充耳不闻,什么我都能忍下来。
“你朋友杜仲维说得对,我是应该提早把你送出国的!我后悔当初没有同意你爸爸的意思,提早把你送出国,让你留在国内读什么先修班,现在看你读出了什么,这两年读坏了你的脑!”
“杜仲维”三个字终于从母亲嘴里吐出来了,我苦苦的笑起来。一个曾经站在我身边支持着我的人,一个曾经和我共同进退让我称之为朋友的人,突然之间不明就理的却站在敌方的位置上,这是多大的讽刺。他们肯定站在同一阵线上,至少,在杜仲维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我的敌人了。
她一边骂,我一边流泪,却不吭一声。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冷漠,孤立无援的我,只能把悲伤压抑在心底。
来到桃花山住宅区,母亲在大门口停车,冷冷的丢下一句:“十分钟后你就给我下来。”
终于看到夏心了,她瑟缩在房间的角落,全屋子的灯都大亮,日记簿扔在墙角,还有满地的纸屑。
她像抓住了一根稻草紧紧抱住了我,像个孩子那样无助的哭。她哭,我也哭。我的哭,其实是因为受了莫大的委屈,满腹辛酸无处可泄。
人虽是千辛万苦的来了,可是我竟然找不到话安慰夏心,只是让她哭。也许哭是最好的发泄方式。我们都无计可施。
渐渐的,夏心就发现我哭得比她还伤心,还难过。她反而一点一点冷静了下来,她甚至发现了我的异样。
“你这里是怎么了?”她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嘴角。
“哦,咬破的。”没照镜,还不知道自己伤成什么样子,现在只能对夏心扯谎。
“咬破的?”
“我弄错了,是撞破的。”咬破太难以置信,要说是撞的。
“是怎么撞的?我给你涂点药。”在这种时刻,夏心居然还关心我的伤,我心里很感动。她起身要去找药,我把她拉回来。
“别去,别浪费时间。”
“你很赶时间?”夏心坐回来,一脸困惑,她要求我:“别走了,好吗?留下来。”
我很难过。我什么时候拒绝过夏心了?可是此刻我为自己的无能而难过。也许,以后的日子我都注定无能为力了。
“留下来,好吗?”她再问我。
“夏心,明天我才来找你,好吗?现在我不方便——”我困难的说。
“哦,你不方便——我明白的,你明天一早还要上课——”夏心为我找个理由。
就在这时,母亲的电话催魂似的打上来催我走。
我只好在很短的时间内把夏心安顿上床,叫她别胡思乱想,好话说尽。她其实已经没事了,只是坚持要开全屋子的灯来睡。
“回家我打电话给你,一直陪你说话到天亮。”我能做到的,就是这样。
就在我离开房门的时候,夏心突然在我背后轻轻叫了一声:“徐铮——”
我心里一阵撼动,那一刻,我证实自己没听错,夏心叫我“徐铮”,那是我的名字!
我毫不犹豫地往回跑,来到床前,拉起夏心的手,然后又激动又感动的扑到她的怀里。
我听到夏心怜惜的说:“徐铮,我的小绵羊——。”然后伸出了手,很轻很轻的抚弄我的头发。
第廿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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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不留下来?”夏心圆睁着她清澈的大眼看着我,等我改变主意。
这女人的心思好像有个开关制,情绪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已经丝毫看不出她之前有事发生。又或者,自负点想,我就是她的定心丸吧。她只要一见到我就好了。
沉默了片刻,我还是用力摇一摇头。“不留。”
“那——我只好自己“那个”喽。”说这话时,她还是很羞,把枕头拉上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很浪荡的眨了一下。
我却噗嗤一声笑出来:“你□!”
笑归笑,心里某个角落还是隐隐抽痛了一下。
飞赶下楼的时候,只见车里的人沉着脸。
回程一路无话。
母亲继续板着脸,我想我的心事。
车子开上架空大道的一刻,脑门居然很要命的飘过夏心对我那个魔咒的连锁滑稽反应,此时此刻,我居然还有心情在心里笑了出来。
听见夏心一声又一声呼唤我“徐铮”,什么伤痛都暂时摆到一边了。
母亲不懂,爱着一个人的那种魔力,足以减轻和治疗很多伤痛,很多负面的事情都会看不见,也忘了去感觉。同样的,两个人如果爱上了,没有人可以轻易把她们分开————
我的手机预付话费从凌晨三点半到六点钟终于彻底报销。
夏心的话特别多,大概是突然有了许多记忆,所以唧唧咕咕话题不绝,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睡了过去。
可是,太阳升上正空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机会去找夏心。
下了课走出学校,意外发现母亲店里的伙计—一个我叫他小马叔的男人竟然破天荒驱车来接我放学。
我心里一沉,恐怕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闷闷不乐的上车,又闷闷不乐的下车。路途中也不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我心知肚明。
回家立刻坐进牢笼里,还有卿姐把关吧,心里简直郁闷到了极点。
自那晚开始,我跟母亲一直在冷战中渡过。
我们一起吃早饭和晚饭,从头到尾却不说一句话。我没有像别人家的大孩子那样,不管自己做出了什么事情,不管错与对,只要受大人责骂管教,就用罢食或发脾气来宣布自己的叛逆和不满,我不敢,在心里我是爱母亲的,也心疼她,毕竟自从父亲去世后,我们母女俩就相依为命。可是,最矛盾的是,我也爱夏心,两个女人,鱼与熊掌,我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正确。
想起那晚把母亲气成那样,冷静下来想是有后怕的,万一她真的被我气出了什么事,我就是大逆不道,会悔恨一辈子。
现在只能沉住气,希望一切慢慢让时间去淡化。
两个人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对谁说话的,反正走样的气氛最终是归位了,应该是卿姐从中的调解的功劳。
自从亮亮那个噩梦爆发之后,夏心脱胎换骨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一开始我只担心这是回光返照的象征,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可是,康复中心那里得出的结论是夏心无需再回去了。另一方面,她也真的搬回到自己家定居下来,还兴致高昂的为自己添置了许多新家具。
“我换了一台液晶电视机,忘了几寸宽,总之不小哦,以后我们几乎不必到戏院看电影了,还有现在这个洗衣机,可以收容八公斤的衣服,你的衣服可以拿过来我帮你洗,还有跑步机,最近缺乏运动,身上每寸肉都松弛了,这样下去不行,以前我还有腹肌的呢。对了,我还给你买了一样礼物哦。”
“嗯。”我拿着电话,淡淡应了一声。
“喂,你怎么都不说话?就我一个人在唱,你觉得我过于豪华?”
“你本来出身豪华嘛,不为五斗米折腰。”
没想到这话把夏心得罪了,电话突然就断了线,没了声。简直就是没事找事,连忙打过去,响很久她都不肯接,再接再厉,她才老大不情愿的接起,凶巴巴的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爱你。”我嘴里很快抹上油,动情的说。
“讨厌。”她终于又笑了。然后继续之前还没来得及介绍完毕的家居新伙伴。
我想,只要夏心她能开心就好了。人开心,活着才有意思,其他的,都不是最重要的。
倒是这些天我一直都没睡好。白天上课没精打采,夜里又心神不宁,我想我患上了传说中的“相思病”。
听到夏心兴高采烈的讲述自己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立马飞到她身边去,就只能这样朝思暮想,一颗心完全静不下来。
夜里,我们就像两块互吸的磁铁,时间一到就各就各位在msn上互敲键盘。12点以前,她都会在那里,不离不弃。
这,就像回到最初那样。
说也奇怪,中间曾经中断了那一段时光,曾经以为在她出了车祸后就永远回不来了,曾经也以为,我的人生已经走到人生绝望的谷底,只想着怎么去认命,不料,奄奄一息的生活却起死回生,现在竟然巧妙的衔接上,来到另外一个新乐章。
生命真的有它的神奇性。
可是现在要说到见上一面,却比那时候更难了。
电话拿到手边,只能对她说:“我想你——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你。”
“我也想你——”她轻声说。
她突然有了新的想法:“不如我把车开过来吧,这样我就可以随时去找你。”
夏心还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从学校乘搭轻快铁到桃花山只不过一元五角,而且只需要短短的十五分钟路途我们就可以见到面——。
她一直以为我是因为要上课,下课后又有许多课业活动,所以才会失去大部分的时间和自由,她说自己能忍,也能等。
“我们周末见一面应该不过分吧?”她近一步问。
我却答不出话来。心里怅怅的。事不过三,如果一再出差错,我和夏心就真的不用见面了。所以,我必须得在这非常时期忍它一忍。
看我默不作声,夏心反而安慰起我来,轻轻说了一句:“别想了,就等你方便的时候再说吧。”
“我会自己那个的啦,你放心好了。”竟然诡异地加多一句。
“什么?你又那个?你疯不疯狂了点?你没正经事做啊?”
她嗔道:“说什么,你真Y,我是说我会自己照顾自己,我会自己下厨做饭给自己吃,会自己逛街给自己买衣裳,这样够那个了吧?”
“嗯,这样就乖了。”我松了一口气,笑出来。
耍了一轮嘴皮子,夏心似乎最介意我说她那句“没正经事做”。
后来她倒是很充分的利用起时间来,开始忙些小花小草的事儿,还租下一套最近火红的美国电视剧“越狱”回家刨,然后每天都不忘跟我报告剧情发展。
可是,一个人终日无事生产,心志很快就会被无聊磨损。
夏心开始意识到自己颓唐混世的生活态度出了问题。
于是,她开始放下风花雪月事认真反省:“我想我该去找点事做了。我想这段悠长假期也该过去了。”
我趁机大力鼓励着她:“去吧,去吧,你行的!无论何时何地,我在精神上无限量支持你!”
最值得高兴的是,不超过半个月的时间,她终于决定回到夏日去。
我却继续过着机械般上紧发条的日子。
来临的周日大清早,母亲把我叫醒,要我跟她一块去教会做礼拜,我去了。星期四傍晚,她早早让我吃晚饭,又要我参加祷告会,我也去了。这些都是小学时代她按给我的节目表,刻板而无趣,没想到五六年后还会派上用场,她不再给我基本的自主权,控制我的课余时间,暗中监视我的行为。
也许,我根本没有权力跟母亲要什么自主权,我凭什么在这时候拥有这些奢侈的东西?我连独立生活的能力都没有。我也知道母亲希望通过宗教来感染我,改变我,她甚至还找牧师跟我讲道。
尽管是有点喘不过气,我还是照单全收。
这一夜,夏心没有上线,夏爷爷把她接回家团圆去了。原来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夏心。
我打开窗户,忍不住仰天长叹,发愣地对着黑色夜空。
这些日子,我常常感觉到面前有一双神灵的眼睛不断注视着我,那双眼睛里含藏着令我安心宽厚的笑容,他,就像我的父亲——恩威并重,却令我安心。他一直那样关注的注视着我,一直温和地对我微笑着,那种力量,直透到我内心深处,温暖而踏实。
一次又一次我和他对着话,从以前到现在。
明明是爱满溢着我的心灵,为什么身边每一个人却来提醒我我在犯罪?
我深深相信他是慈爱的,充满怜悯的——
我深深相信他会一直看着我——并且不放弃我,因为我不放弃他。
第廿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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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小马叔风雨无阻地来接我下课。
晴空万里,我却没有好心情。无力的坐上车,还是跟之前一样,一路沉默。
小马叔已经是母亲店里十几年的老伙计,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刚进中学的时候,他最爱拿话来逗我,说了自己就在那里乐上半天,例如:哎呀,那么久没看到你,你的腿又长了一截,我女儿长大了要是也有你的腿长,就有个现成的工人擦家里的天花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