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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星期后的周六下午,我意外接到夏心的电话。
“还好吗?”她说。
似曾相识,慵懒的嗓音中带着清澈的温暖,微微让我耳朵震动了一下。
“你哪一位?”我礼貌的问。
“夏心。”
这个快被我遗忘的名字很快和我的记忆对上。
“你好。你怎么有我的电话?”我吃惊的问。
“打去清洁公司问的。我跟你老板投诉你工作不称职。”
“什么?”我的火一下子从脚烧到了头,心里开始暗骂。
那时候,我还不懂得欣赏夏心和我沟通的方式,套句现代人爱说的,那是她的
风格。入世未深的我,更读不懂她的幽默感。我觉得自己和她就像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星球。
我想,最重要的是,夏心的年纪比我大七岁,而且她有着一段我没有的经历,她的人生充满了色彩,而我的却是一片空白。相对而言,我清纯得近乎幼稚。
一开始,我对夏心是好奇得来又有点无所适从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夏心会留意起我,并且喜欢上我。
夏心把我约出去,她说还欠我一些东西,要亲手交给我。
放下电话,我换了衣服,家里没人,我留了纸条给母亲,就出来了。
我们约在市区一间叫“加洲阳光”的咖啡屋见面。地点还是她提议的。
太阳已经开始在西下,因为遇到下班塞车的高峰时间,我比预定时间迟到了十五分钟。气急败坏的冲进“加洲阳光”,能收在视线范围内的现场却不见夏心的踪影。我只好环绕咖啡屋一圈去寻找她,一方面是我不太肯定她的模样,也担心她已经不认得我。毕竟只见过一面。可是并没有她的踪影。
我六神无主走出“加洲阳光”,决定在门口等她五分钟,如果超过五分钟她还不来,我就离开。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傻瓜,丝毫没有主张的小傻瓜,凭什么她说要我出来我就出来了?
也许,在我这个年龄,如果夏心是个异性,我会稍微多一些幻想。电影或小说里的男女主角都是这样去开始一段恋情的,所谓的缘分不都是从不期而遇开始的吗?同样的,如果夏心是个男生,我必然会对她存有一定的戒心,也不一定会赴约。现在夏心是个女生,我对她丝毫没有戒备。
我只是不明白,她究竟还欠我什么,非得把我约出来见面。难道她认为那天我独自留下来做卫生真的需要另外收费吗?
不由得我多想,就在这时候,一辆漂亮的二人跑车停在我面前,里面的人拉下车窗,我一看,正是夏心。
“上车。”
我迅速绕过去上了车。
那是我第二度闻到夏心身上那股令人陶醉的香水味。是香味让我进一步确认了她。通过汽车的空调,芬芳的味道显得更浓馥。
她的车上正播放着一首歌,她似乎很喜欢,留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也跟着在打节拍,嘴里跟着哼唱。可能她正沉浸在美妙的歌声中,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跟我说话,我也不去破坏气氛。
车子来到交通灯前,夏心才从车座后取过一个塑料袋放到我怀里。
“你的。”
我连忙打开来,一看,恍然大悟,毫无悬念,竟然是我的帽子和手表。
我也太冒失了,当天竟然留在她家忘了带走。
“啊,麻烦你,不好意思,谢谢。”我连声说。
“不客气,物归原主而已。如果要答谢我,就陪我一个晚上。”她说。
“什么?”我愣了一下。
我从不曾遇过像她那样说话做事干脆利落的人。
夏心根本不理会我的意愿,已经自作主张把车开出市区,来到城市海港。
城市海港――那是一个无论什么时刻,都会让人觉得仿如走进画中的美丽而且浪漫的地方。小时候,忙碌的父母只带我到过几次。那之后,我几乎已经在这里绝了迹。后来我一直告诉自己,等我有了男朋友,这里将是我们花前月下的最佳地点。
因为是普通的日子,路边空着很多停车位,夏心很快把车停好,然后跳下车。
马路两旁的路灯纷纷亮起,城市的灯火打落在海面上,把本来黑压压的海染成一片金黄色。海港公园不是成双对的情侣,就是散步中的老人和嬉戏的小孩,似乎只有我们两个年轻的女孩子。
夏心走到栏杆处,迎着海面大声呼喊起来,风呼啸的狂吹,也听不见她喊了什么。她转过身,逆了风向,风从背后一下把她的头发吹乱。她那天穿了一件及膝长裙,裙裾被风灌满,高高扬起。有一刻,我很担心她会不会春光乍泄,才在那里暗叫千万别掀飞起来,她却理也不理,一边只用手按住乱发,一边向我招手,示意我走前去。
我和夏心并着肩依着栏杆,一起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突然之间,我看见有几只蜡烛船在我脚下的海面上颠簸摇荡。
“你看!”我竟一下兴奋的忘形起来。
想起寂寞的童年,我最喜欢这玩意。
夏心突地想起了什么,二话不说,拉过我的手,走到附近一个可以下到海港的平台上。她拉着我走下石阶,来到一个早已被荒废的海港。在那里,我们看见有一群孩子正在摺纸船,另外一群小孩,则很有默契的把轻小的蜡烛放到纸船上,然后把它们放逐到海面上,任之漂流。
夏心恣意找了一处坐下来,也拉我同坐。
“今天是我的生日。”夏心突然对我说。
我愣了一下。
“我的廿四岁生日。”夏心侧着脸注视着我。
“生日快乐。”我轻声说。
“谢谢你。”夏心笑了起来。
“你能陪我多一会吧?”
“嗯。”
“你还在读书吗?”
“高中刚毕业。”
“我看得出,也猜得到,完全是个纯学生的模样。”
“清洁公司那个老板说你叫徐铮。”
“嗯。你没有朋友吗?”
“谁没有朋友?你以为只有你才有朋友?”夏心笑了,推了我一下。
“我是说,今天没有朋友替你过生日吗?”
“我的好朋友都不在国内。”
“哦。”
“第一次看见你,我觉得你像我一个朋友。”
“是吗?”
“嗯。像我的女朋友。”
“原来如此。”我不知该怎么措辞。
“我的爱人。”她进一步强调。
我呆了一下,停留在她脸上的神情想必是彻底呆滞了。我对“爱人”这个词真的有点适应不过来。
“不要这样看我。”她说。
我找不到其他表情。
就在这时候,夏心居然凑前来,在我的鼻子上亲了一下。霎那间,她的乱发打在我的脸上,令人陶醉的L’AIR DU TEMPS混在海风中又钻进我鼻腔,我却本能的退后两步。
“祝我生日快乐吧,宝贝。”
04
夏心那一吻,就像乱石般投入我的心湖。一觉醒来,却像发了一场梦那么不真切。
接下去的日子,随着夏心的不再出现,我很快就把这些事给淡忘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摆在眼前。
我的高考成绩终于放了榜,我也在预期中顺利进入大学先修班。
父亲其实在那期间一直考虑要不要直接把我送到澳州,而母亲的意愿却是让我留在本地念完两年预备班再出国。
面对学习生涯的另一个新阶段,我重新收拾散漫的心情,也因为接踵而来的课业越来越繁重,我已把夏心的事抛到脑后。
那是开学半个月后的一个周五下午,正当我以为夏心是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当儿,她还是出其不意的出现了。
六月的夏天,几乎每一天都阳光普照,这一天恰好例外。
下课后,我留下来补习物理,所以回家回得比较迟。一如惯常,我独自步行到附近的公车亭等小巴回家。才离开学校大门不远,天色骤然一沉,大雨跟着啪一声覆盖下来,我一个箭步冲到了公车亭。
正当我掏出手绢准备抹去手脚上的雨水时,突然有一辆车开到我跟前,车轮压过一大片积水,顿时水花四溅。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有时候是学生家长习惯了在那里接孩子放学,不足为奇,所以我并没有多加留神。
“徐铮!”有人在哗啦大雨中高声喊我的名字。
我抬眼一看,竟然是夏心。
只见她撑着雨伞,关上车门,不慌不忙向我这儿跑过来。
“嗨。”眼前的夏心,依然精神气爽。
“嗨。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目瞪口呆的望着她,心咚咚在跳,却故作镇定。
“人生何处不相逢呀。走,我送你回家。”夏心提着嗓门,爽快的说。
“你顺路?”
“不顺路。”
“不顺路还送我?”我难以置信。
“不顺路就不能送你?”
“你忙你的去吧,别理我。”我固执的说。
“下那么大的雨,搭公车很不方便。”
“天有不测风云呀,没有永远的晴天,总要遇到坏天气的。”因为不想被夏心送回家,正确的说,是因为不敢面对她,所以想办法推搪。
“好吧,我陪你等到晴天。”夏心不勉强我,也不罗嗦,自顾自的收了伞,陪我挤在狭窄的公车亭。
雨势一点也没有减弱的征兆。
大雨如同一把一把的锋利的刀,不断随着狂风刺到我们身上。
终于,车站失去了躲雨的功能,我的白衣蓝裙和鞋子被打湿了。再看看夏心,她实在没好我多少,不但挂了一脸水珠,连头发也湿透了,我想那是因为她一直挡在我前面的缘故。
本来这种经验我是常有的,但我总觉得夏心应该是养尊处优的女孩子,即使是在学生时代,她也应该有专人接送,根本无需忍受日晒雨淋的痛苦吧。虽然这种想法有点一厢情愿。或许正因为这样,一种特殊的感觉油然而生。狂风暴雨之中,我们仿佛变成了两只落难的小动物,与世隔绝,此刻却变得亲密无间,需要互相照顾。
就那样,我凝视着夏心的背影,一个看上去坚定的背影。从那里,我仿佛看到内里和我一样固执的灵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有了一些共同点。
那天的夏心穿了一件质料很薄的软身浅绿色衬衣,搭着一条九分长的麻质吊脚裤,一双帆布鞋。经大雨一琳,绿色衬衣早已经因为潮湿而如蝉翼紧贴着肌肤,里面一件暗青色的胸衣很明显的突现出来。
打量着夏心,我竟然入了神,以致她突然扭过头来和我的目光交接的时候,我也没能及时调开目光。
“我背后贴了字?”夏心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其实……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忍不住问。
“如果我告诉你只是路过,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如果我是你,我会觉得这个说法太牵强。”
“那表示什么?”
“那就是说,我不是路过的,傻瓜。”
“嗯,明白了。”
雨势越来越大,我的鞋子开始有浸水的迹象,一不做二不休,我索性站到了公车的坐椅上。
每次遇到大雨而公车又珊珊来迟,我都会用上这一招,这么一来,我才可以保住自己不被彻底淋湿,这个方法很管用,而夏心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喂。”我弯下身拍了一下夏心的后背。
“嗯?”
“上来。”我说。
我把手交给夏心,让她借力站上来。她接过我的手,柔柔一握,就没有再松开的意思,我们于是就牵着手挤到中间的坐椅上,稍微避开从四面八方泼进来的雨水。尽管如此,两个人还是冷得直哆嗦。
“分明就是自讨苦吃。”我忍不住低声怨道。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夏心的反应倒是敏捷,立刻回应我的话。
我扮了一个鬼脸。
接下来,我们谁都不说话了,望着密密麻麻的雨帘,各自想着事情。
左顾右盼,小巴终于远远的出现,车头灯亮着,在朦胧大雨中显得特别微弱。当它快抵达的时候,我连忙把手高高举起。
“我要走了,再见。”我挣脱夏心的手,从坐椅跳下。
“就这样丢下我不理?”夏心凝视着我,眼神中生出了一丝恳求。
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一道骇人的光芒忽地划破天际,雷声随即轰隆大响,惊天动地的天雷和地火瞬间爆发。
我没命的捂住耳朵,紧闭双眼,而夏心则本能的蹲下来,抱着自己的头,连同我的头也揽了过去。我大大被吓着了,身子僵硬的喊不出声来,即便是如此,夏心还是感觉到我的恐惧。
“别怕,有我呢。”她附在我耳朵上对我说:“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我感激的朝夏心笑了笑,她也笑了,眼睛笑成了一对弯弯的月,仿佛有一湖水在里头荡漾着,这让我想起了小学时代看过的日本漫画里的女孩子,她们都有一对水波荡漾的迷人眼睛。
我定了定神,望向马路,公车却早已消失无踪。
“别看了,你说这不是老天的安排吗?”夏心有点邪恶的笑了出来。
她得意的从坐椅跳下来,一手取过雨伞,一手拉过我。
“还是让我送你回家吧。”
就那样,我又坐上了夏心的车,鬼使神差似的。
车子很快开出学校范围的郊区,穿过住宅区,再绕过市区通往一条陌生的架空大道。
“我们去哪儿?”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夏心是知道我家地址的,那晚还是她送我回去的。
“去一个顺路的地方。”她诡异的说。
路上的指示牌和景物提醒了我,那是开往桃花山夏心家的道路。我想起那一天我开着舅舅的客货车,也经过这么一条大道。
我和夏心的家,根本就是座落在南和北两个极端地,她并没有直接送我回家的意思。
“先去我家。” 车子下到隧道的时候,夏心才给我丢来一句话。
“去你家干吗?”我诧异的问。
“顺路啊。你不是希望顺路的吗?现在顺路先去我家。”说这话的夏心,有点像无赖。
05
没想到第二度到夏心的家,竟然是在这种窘迫的情况下。一身湿衣紧贴着每一寸皮肤,让我觉得自己比平常重了好几倍,很不舒服。
外头依旧是哗啦啦的疾雨,伴随着间歇性的闪电和雷鸣。
避开了风雨的浩劫,躲进夏心的家,却是一屋子的暗。
“小心别踩着!”才走到玄关处,夏心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挡住了我的前进。
等她亮起一边的壁灯,我才发现地板上摊着一只碎成两半的酒瓶,旁边伴随三两片碎片,墙角溅了些液体,不说也知道那是酒迹。如果不是夏心刚才那一挡,恐怕我的脚底就要遭殃了。
我无法想象夏心过着怎么样的生活,然而破碎的酒瓶告诉我,她的生活相当糜烂。
夏心也不打算解释什么,径自走进卧房,没一会就拿了一堆衣物,塞到我怀里。
“换了它们!”她说。
我抱着衣物,呆呆站在那里,才盘算着该何去何从,就发现夏心毫不避讳我在场,已经把一身湿衣服脱去。
眼前的她只脱剩一套薄如蝉翼的内衣裤,她的身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眼前,腰间的玫瑰刺青依然显赫。
看着夏心曲线柔美、结实得没有多余一块肉的身躯,我的心跳霎那间加速。
“你还等什么?”她纳闷的看着我。
当她近一步要把身上仅存的胸罩也脱去时,我害羞的连忙把头垂下。
“我到卫生间换。”我狼狈的夺门而出。
“随便你。”夏心若无其事的说。
一溜烟躲进浴室,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想办法开溜。好歹都来到浴室,我顺便淋了浴,洗了头,先把自己彻彻底底清洗了一遍再说。因为还想不出摆脱夏心的方法,我在浴室里待了很久,直到她来敲我的门。
“喂,你职业病犯啦?难道,你在帮我洗厕所?”
夏心说了恶作剧的自顾在哈哈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那么恐慌,事实上夏心根本没把我怎么样。
我把莲蓬头关上,取过毛巾来抹身。
我发现毛巾很香,是L’AIR DU TEMPS的香味-那个属于夏心的气味,像魔一样铺下温柔的天罗地网。
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毫无主张地迷恋上这个味道,我变的恐慌,然而,我越是恐慌,越是想去亲近它,我甚至怀疑它已经渗透到我的脑门,再到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那时候我已经隐隐感觉到,味道有催情作用,尤其当它发自一个你喜欢的人身上,一种香得让人想不顾一切去堕落的念头。
这种不寻常的想法,在往后的时光里,让我一发不可收拾的陷入犯罪感里。
不敢继续胡思乱想,我连忙把毛巾挂了,仓促穿好夏心给我准备的衣服,走出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