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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白羽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22

岐王见任天翔虽然年轻,衣饰打扮在这梦香楼中只能算中流,但神态举止却没有一丝紧张拘束,眼中更透着一种天生的自信,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元丹丘与岑老夫子忙将方才斗诗和冲突简短说了一遍,岐王听闻任天翔竟令诗仙认输、安禄山出丑,不禁连连点头赞叹:“想不到任公子年纪轻轻,不仅有惊人的胆色,更有过人的机智。你能赢下这坛女儿红,并成为依人入幕之宾,也并非全是侥幸。”

那坛女儿红已被打开,香气四溢,正由云依人亲自捧了给众人敬酒。听到这话她不禁红着脸低下头去,神情竟有些扭捏。任天翔却急忙摆手:“岐王殿下过誉,小生今日大胆与太白先生斗诗,原本只是敬仰先生才学,想以自己的挑战激起太白先生的斗志和激情,写下名传千古的好诗。小生那手沃罗西诗文是在胡搅蛮缠,太白先生那首《将进酒》,才是今日诗会的经典之作,这入幕之宾实该是太白先生才对。”

李白连连摆手笑道:“今日若非是你挺身而出,智胜安禄山,依人姑娘已被那胡狗所辱。这入幕之宾非公子莫属,俺老李沾光喝两杯好酒,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任天翔急忙推拒,二人正相互推让,却见云依人突然摔下酒壶转身就走。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唯有岐王摇头叹道:“你二人一个是以才气闻名天下的诗仙,一个是聪明过人的少年俊杰,怎么却不懂女孩子的心思?想你们这样互相推让,令她颜面何存?不知道者还以为你们二人都看不上她。我看你们别再想着做什么入幕之宾了,依人没让人将你们打了出去,就已经是给你们留面子了。”

任天翔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竟伤了云依人的心,心中有些愧疚。李白却不以为然地哈哈一笑:“这样也好,免得我这半老的醉鬼,耽误了人家小姑娘的青春。我老李现在有酒就好,一旦酒瘾发作,就算仙女在前也如同无颜。正所谓牡丹花下鬼,不如酒中仙!”

众人哈哈一笑,纷纷举杯:“那就恭祝太白兄做个酒中之仙。”

岐王突然想起一事,转向岑勋问道:“岑老夫子不在岭南纳福,为何千里迢迢来洛阳?”

岑勋忙拱手道:“回岐王殿下,商门四大家轮流坐庄,今年轮到小老儿接任门主之位,所以赶来洛阳与郑门主办理交接,顺便也采购点北方邢窑的瓷器带回广州。”

岐王奇道:“你不是有越窑么?怎么来北方采购邢窑的瓷器?”岑勋赔笑道:“近年南洋诸国对瓷器需求极大,经广州走海路卖出去的瓷器,只怕已经超过了走西域的旱路,所以越窑的瓷器已经不够用。”

“那老夫子肯定没少赚钱了?”李白笑着调侃,“今天这顿酒该老夫子请客,谁也别跟他争。”岑勋无奈苦笑:“原来你请小老儿来喝酒,就是算计着让小老儿掏钱?”

李白呵呵大笑:“你知道我老李一向囊中空空,丹丘生又是个修道之人,不沾银钱俗物,只有你岑老夫子是商门大贾,你不掏钱谁掏钱?”

众人大笑,岐王笑着点头道:“难怪最近洛阳热闹了起来,原来是商门门主交接。这么说来益州的老潘和扬州的许家,也都要来洛阳?”

岑勋面有得色地点点头:“是啊!商门门主换人,也算是江湖上一件大事。不仅我四家的宗主要亲自参与其会,就是许多江湖朋友也都要赶来观礼,为商门捧场。”

任天翔听说岑勋说起商门的盛会,不禁留上了心。本来与岐王同桌饮宴是个难得的机会,若能将陶玉推荐给岐王,也未必就不如献给玉真公主。不过一想岑勋是商门下一届门主,岑家又是越窑的大东家,而商门正事压制陶玉的正主儿,他只得压下心中的冲动,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了另外一条路,便借口更衣告退离席,在门外找到老鸨,偷偷塞给一锭银子过去,赔笑道:“方才无意中冒犯了云姑娘,还请妈妈题我引荐,让小生当面向云姑娘赔罪。”

见任天翔一时岐王座上客,老鸨不敢怠慢,却无奈叹道:“我家姑娘一向孤芳自赏,眼高于顶,没想到却被公子当礼物让人,让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公子还想见她?老身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任天翔拱手拜道:“还请妈妈千万帮忙,小生他日定有重谢。”老鸨迟疑片刻,勉强答应:“公子跟老身来吧,不过千万别再抱什么幻想。”

任天翔将褚刚和昆仑奴兄弟留在外面,自己跟老鸨来到后院一见雅致的厢房。老鸨在门外柔声呼唤:“姑娘可曾安息?任公子前来求见。”

门里传来一声冷哼:“他还来见我作甚?”

任天翔上前一步,隔着门扉道:“方才冒犯了云姐姐,小弟特来赔罪。姐姐心中若有不快,小弟任打任骂,不敢还手。”

门里一声冷笑:“任公子言中了。我心中哪敢有不快?我高兴得很!你们男人从来就不将女人放在眼里,何况还是个青楼卖艺的女子。我原以为写下无数赞美女性诗句的诗仙,定是个与众不同的奇男子,没想到也是个要酒不要命的浊物,公子帮我打破幻想,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任天翔听出了云依人言语中的失望和讥讽,见老鸨已悄悄退下,不由哑着嗓子涩声道:“别的男人或许会看不起青楼女子,但小弟却是万万不会。”听出任天翔声音有异,云依人忍不住追问:“你与别的男人又有什么不同?”

任天翔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字一顿:“我的母亲,也是青楼女子。”

门里默然良久终听云依人幽幽问:“公子为何竟将自己的身世……直言相告?”任天翔涩声一笑:“因为,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看到云姐姐,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母亲。就算是天下所有男人都看不起青楼女子,我也决不会看不起姐姐。”

门里再次默然,半晌后终听云依人幽幽道:“多谢任公子看重,依人感动于心。”

“姐姐,”任天翔动情地轻呼,“能否让小弟再见你一面?”“很晚了,改天吧。”云依人迟疑道,“公子若想见我,可随时来梦香楼听琴。”

“我不想做你的客人,最想做你的……朋友。”任天翔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我娘死得早,她去世时就跟姐姐年岁差不多。看到姐姐演琴的样子,我就不由自主想起我娘……自从六岁之后,我就只在梦里见过我娘……”听到任天翔无声的哽咽,房门终于悄悄裂开一道缝隙,就见云依人两眼微红,在门里望着泪流满脸的任天翔,柔声安慰:“公子不要难过,如果你以后想听琴……可直接来这里找依人。”

任天翔破涕为笑,手忙脚乱地躬身一拜:“多谢姐姐!小弟……小弟不知说什么才好。我……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谢谢!谢谢!”

看到任天翔喜不自胜、手足无措的样子,云依人羞涩一笑,依依不舍地关上了房门。背靠房门她遥望幽暗虚空,突然感觉有种异样的情感,潮水般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悄然泛起,渐渐弥漫全身,将她完全包围。她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不禁在心中暗问:我这是怎么了,竟被一个小男孩儿几滴眼泪打动?

问外,任天翔擦去满脸泪水,得意地盘算:看来这会跳舞的大美女,即将手到擒来。她是岐王的干女儿,我差点就将她推给了李白那个醉鬼,真是万幸啊!幸亏本公子心眼灵活,很快就意识到她的价值。通过她结交岐王,想必不是什么难事。万一玉真公主那条路走不通,还有岐王这条路备用,陶玉这宝贝,必将在我手中卖出大价钱!

悄然离开后院,任天翔回想起方才的演戏,心中暗自得意——看到姐姐演琴的样子,我就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母亲——任天翔啊任天翔,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看来你越来越懂得如何打动女人脆弱的心了。不过说实话,她弹琴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像我娘,尤其方才她望着我的那种目光,还真像我娘当年一样慈爱温柔……

任天翔突然淬了自己一口,赶紧刹住这种危险的联想,暗暗告诫自己:任天翔啊任天翔,你备一个女人骗得差点掉了脑袋,如果再为任何一个女人动情,终有一天你会死得惨不忍睹。从今往后你不能再为任何一个女人动心,只有你骗女人,不能让你女人骗了你!

仔细擦去脸上的泪迹,任天翔回到酒宴,就见岐王已经离去,李白喝得有七八分醉,正披头散发在哪里仗剑狂歌。元丹丘见他回来,忙道:“任公子去了哪里?让我们好等。”

仍天翔赶紧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自罚三杯。”岑老夫子一声冷哼:“还喝?太白先生已经喝醉,你要喝醉,我们可没工夫照顾。”

任天翔微微一笑:“不敢劳岑老夫子操心,我还有三个随从,即便喝醉也无妨。”说着连干三杯,然后向二人拱拱手,“今日这酒已经喝到尽兴,小生向两位告辞。如果二位信得过,太白先生就请交由小生照顾,我的随从会平安将他载回住处。”

虽是诗仙和名士,喝醉了也跟寻常酒鬼一样麻烦。元丹丘与岑老夫子从来都是让人照顾的主儿,哪有心事照顾别人?况且二人又没有带随从和门人,见任天翔主动提出照顾喝醉的李白,二人自然是没意见。

褚刚在外面叫了一辆马车,与昆仑奴兄弟将几乎烂醉的李白抬上车,任天翔这才与元丹丘和岑老夫子道别。马车离开梦香楼后,褚刚有些不解地嘀咕:“公子为何要争着照顾这个醉鬼?”

任天翔淡淡一笑:“我们有事求他,照顾他就如同放债,他一定会加倍回报我们。”褚刚有些将信将疑,不过却没有再问。马车最后在任天翔所住的客栈门口停了下来,昆仑奴兄弟将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李白抬上楼,并仔细为他抹去满身污迹,这才将他抬入新订的客房。

直到第二天下午,李白才从梦中醒来,看看周围陌生的环境,不由失声高呼:“我这是在哪里?快来人!”

一个相貌柔美的年轻人应声而入,笑着回应:“太白先生是在我住的客栈。昨夜太白先生喝多了,小可不知太白先生的住处,只好将先生带到这家客栈歇息。”

李白晃晃依旧有些昏沉的头,依稀想起昨夜的情形,忙道:“多谢任公子,我现在没事了。公子为我做了这么多,要老李如何报答才好?”

任天翔也不客气,直言道:“我想请太白先生将我引荐给玉真公主,不知太白先生可否帮忙?”“没问题,小事一桩。待公主来了洛阳,我亲自带你去拜见。”说到这李白有些奇怪,“公子见玉真公主作甚?”

任天翔半真半假地笑道:“我有一宝,想献给玉真公主,求她为在下谋个前程。”李白微微一哂:“那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想玉真公主什么宝贝没有见过?有什么宝贝能让她动心?再说公主早已不问政事,决不会再想皇上推荐任何人。”

任天翔笑道:“太白先生尽管带我去见公主就行,其他事先生不用操心。”李白伸了个懒腰:“看在你那坛好酒的份儿上,老李带你去见公主。不过我劝你还是打消献宝钻营之心,免得让公主赶了出来,令老李也跟着脸上无光。”

任天翔笑而不答,只问:“先生想喝什么酒?我这就让人去买。”

李白摆摆手:“已经叨扰了一夜,不敢再劳烦公子。老李走了,一旦玉真公主来了洛阳,我会来找你。”

目送着李白渐渐远去的背影,任天翔突然就在想,这个以诗文名扬天下的名士,不知道胸中压抑着怎样的情感,才能让感情的火山从笔下爆发,写出一篇篇令人击节赞叹的佳作。

任天翔正在胡乱猜想,突见小泽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进来,脸上有压抑不住的兴奋红晕,嘴里不住叫道:“出事了!出大事了!洛阳城出大事了!”

任天翔忍不住呵斥:“慌什么慌?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没学会从容镇定这四个字?”小泽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神秘兮兮地凑到任天翔跟前:“这个事太刺激、太血腥、太他妈的暴力了,让人想镇定都不行!现在满大街多在谈论这个事,各种小道消息满天乱飞。”

任天翔忍不住给了小泽一脚:“你也学会吊人胃口了,究竟何事?快说!”小泽凑到任天翔耳边:“商门即将继任门主的岑老夫子,昨晚让人给咔嚓了!”

17 商门

任天翔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泽怕他不明白,又在自己的脖子上狠狠比了个手势:“一刀断首,干脆利落!听说血溅了三丈远,半条街都染红了!”任天翔愣在当场,不敢相信昨天还在跟自己一桌喝酒的岑老夫子,一夜之间就身首异处。片刻后他才问:“谁干的?”

小泽耸耸肩:“要知道是谁干的,也就不算什么大事了。听赌场的癞子阿三讲,那一刀准确凶狠,就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也做不到,只有杀人无数的绝顶高手,才可能干得如此漂亮。癞子阿三的舅舅也是衙门的仵作,据说他干了一辈子仵作,也没见过这么凌厉的一斩。”

说话间褚刚也从外面回来,见他神情呆呆,任天翔便知他也知道了这事,不由问:“你怎么看?”褚刚惋惜地摇摇头:“岑老夫子是昨晚与咱分手后,在回去的路上被人狙杀。从现场的痕迹看,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就被人一刀断首,干脆利落得就像是伸着脖子让人宰。那一斩的迅捷凌厉我从未见过……”

任天翔对武功细节不感兴趣,只问:“你认为可能是谁干的?”

褚刚皱起眉头:“岑老夫子是来接任商门门主之位的,他一死,无疑是洛阳郑家的嫌疑最大;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就被人斩杀,凶手很可能是他不防备的熟人,这么算下来郑家大公子郑渊无疑有极大的嫌疑。有人说郑家是想长期霸占门主之位,所以除掉岑老房子;不过也有人分析,扬州许家的嫌疑也不小,因为岑老夫子除了意外,按规矩就该轮到许家接任门主。”

任天翔微微摇头:“成功的商者最重协议和信誉。郑家要是这么干,就算霸住了门主之位,商门四大家族的联盟也会离心离德,迟早分崩离析。郑大公子一心促成商门四大家族的联合,决不愿看到这种情况出现。所以这次这位郑渊,看来是名副其实成了‘正冤’。扬州许家和益州老潘也是传承数十代的商门世家,很难相信他们会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手段来争权,所以这次暗杀多半来自商门之外。”褚刚想了想,惊讶地连连点头:“还真是这个道理。不过凶手若是来自商门之外,那又会是谁呢?”

“我还不知道谁会从这次暗杀中真正获利,怎么可能猜到是谁干的?”任天翔惋惜地摇摇头,“虽然跟岑老夫子只有一顿饭的缘分,却也不想看见他惨死。不过,抛开这一点,我倒是很乐意看到商门内乱。只有他们自己乱起来,才没有精力顾及咱们这样的小鱼,我们才有机会悄悄长大。”

褚刚点点头:“现在城中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官府也在彻查此案,就连岐王府都被惊动了,吩咐各衙门全力配合捕快破案。我会留意事情的进展,公子不用操心。”

任天翔叹息道:“话虽如此,但岑老夫子跟我好歹有一席之缘,无论如何我得去祭拜一下,顺便见见商门其他头面人物。这些人将来可能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也可能成为竞争的对手,咱们要未雨绸缪。”“公子所言极是,祭拜的事我来安排。”褚刚赞同道,“现在官府还在查案,尸体也还在仵作那里。顾及三天后才会设下灵堂,到时我会提醒公子。”

任天翔击掌道:“好!咱们就静观其变,坐看商门内乱!”

三天后,褚刚带来了岑老夫子治丧的消息,灵堂设在洛阳郑家一处别院,并由郑家主持。不过严格说来这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丧礼,只是一个与本地亲朋好友道别的简单仪式。按照叶落归根的风格,岑老夫子的遗体将在七天后启程,千里迢迢运回岭南安葬。

正午时分,任天翔带着褚刚赶到了郑家在洛阳近郊的别院。虽说是别院,规模却也不小,不亚于寻常富商大贾或高官显贵的府邸,一点不辱没岑老夫子的身份。

岑老夫子的亲朋好友主要在岭南,不过,由于商门的声望和岑家的名望,闻讯赶来祭奠的人着实不少,令偌大的别院也显得有些拥挤。任天翔与褚刚随着众人进得灵堂,在岑老夫子灵前上了炷香。面对灵堂正中那冷冰的牌位和黑漆漆的棺木,任天翔不禁在心中感慨世事的难料和生命的无常。

上完香,任天翔就带着褚刚往外走,刚到大门就见李白与元丹丘携手而来,任天翔忙上前与二老见礼。李白见他要走,拦住他道:“你等我给岑夫子上柱香,我有事跟你说。”任天翔正等着玉真公主的消息,自然满口答应。少时就见李白与元丹丘祭拜完岑老夫子出来,立刻就有郑家弟子领二人去往后堂的酒席。

李白冲廊下等候的任天翔招招手,任天翔忙跟了过去。不等任天翔开口,李白拉起他就往后堂而去:“走!再喝岑老夫子一顿酒,喝了这顿以后就没得喝了。”

有李白和元丹丘同路,郑家弟子不敢阻拦,只得将任天翔与褚刚迎了进去。就见后堂只有寥寥数桌酒席,客人也只有寥寥数人。

四人找了个没人的酒席坐下,李白也不管有没有人招呼,端起酒杯就望空一拜:“老夫子,你死得惨啊!可惜俺老李本事低微,没法为你报仇,只有遥敬你一杯寡酒,祝你老早死早投生,来世还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元丹丘与任天翔、褚刚三人也举起酒杯望空而拜,然后将酒倾于地上。李白顾自说道:“老夫子啊,现在这酒你也喝不上,不如俺老李替你喝了吧。你要反对就吱一声,不出声我就当你同意了。”说完便将酒杯送到嘴边,正要一口而干,就听见身后突兀地响起一声呼唤,将他吓得浑身一个哆嗦,杯中的酒大半洒在了地上。

“元道长也在这里?晚辈有礼了!”那声音由远而近,清朗冷峻,隐有金铁之声。元丹丘忙起身还礼:“原来是郑大公子!贫道有礼!你我年岁相差不过十来岁,贫道不敢以前辈自居。”说着往李白一指,“这位李太白想必公子早有耳闻,他倒是算得上公子的前辈。”

“原来是诗仙,先生之文采,晚辈仰慕已久!”这郑大公子言辞十分恭敬,不过说话间却明显有些敷衍,与看到元丹丘时的热情全然不同。

“晦气晦气!”李白没有理会这郑大公子,却望着手中酒杯啐到,“老夫子你就算不满我要喝你的酒,也不该借别人之口来吓我啊!你这么小气,我以后再也不喝你的酒了。”

郑公子倾时有些堆尬。不过他也是机灵擅变之人,巧妙地转向与李白同桌的任天翔和褚刚:“这二位是……”元丹丘忙为双方介绍。任天翔忙起身一拜:"原来是‘正冤’……哦,对不起,是郑渊郑大公子。小弟任天翔,拜见郑兄。褚刚想起任天翔给郑渊起的绰号,憋不住差点失笑,只得咬着嘴唇生生生刹住,将一张黑脸憋得通红。但见面前这商门的绝顶人物,竟十分年轻,看起来也就在三旬左右,长相打扮就像个寻常富家公,不过眼眸中却透着一般富家公子没有的深沉和睿智,貌似随和的微笑和举止,淹不去眉宇间透出的决断和冷厉。

郑渊与二人敷衍了两句,便抬手向元丹丘示意:“道长,内堂已排下酒宴,里边请!”元丹丘正待推辞,李白已不耐烦地抱怨起来:“快去快去!你要真跟咱一桌。今天老李就别想好好喝酒了。”

元丹丘只得向郑渊示意:“公子请。”

郑渊点点头,转向李白和任天翔:“三位一起来吧。”

任天翔听出对方只是在客气,便笑着摇摇头。李白却不耐烦地嚷起来:“郑大公子能否让老李安安静静地跟岑老夫子喝几杯酒,听他说说凶手的情况。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鬼,不想让岑老夫子跟俺老李喝酒?”

郑渊有些馗尬,只得道:“太白先生请随意,晚辈不再打搅。”说完亲自领着元丹丘去了内堂。待二人走后,李白这才长舒了口气:“总算是清净了,老李最怕跟俗人招呼应酬。”

任天翔笑向:“这郑大公子魁梧伟岸、相貌堂堂,在太自先生眼里竟是个俗人?”时李白一声冷哼:“商人争钱逐利,已经俗不可耐,却还要恬不知耻地公开以钱为旗,这不是俗人是什么?”

任天翔望着郑渊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自语:“我倒觉得,公开以钱为旗,是一种难得的磊落。世入大多在心中将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却都满嘴的道德文章。与他们比起来,这位郑大公子倒显得有点不俗。”

褚刚笑问:“公子为何突然对郑大公子评价高了许多?”任天翔笑道:“当他跟咱们毫无关系的时候,咱们自然可以随意蔑视取笑。不过当他有可能成为咱们的对手的时候,就必须要尊重他。因为尊重对手,就是尊重你自己。”

褚刚听得似懂非懂,正要再问,李白却已经拉着任天翔在说:“老提那俗人做甚?”

我跟你说个正事。你运气不错,明天玉真公主就要来洛阳,安国观是她在洛阳的落脚处。我会带你进去,不过你啊哟是言辞不当被玉真公主赶出来,可不能怪我。“任天翔大喜过望,忙拱手一拜:”多谢太白先生。"

说话间就见一行十余人匆匆而入,面色凝重地径直去了内堂,对李白和任天翔三人竟都视而不见。从任天翔坐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入内堂,就见十余人分两桌坐下,尽皆沉默无语。

褚刚惊讶地自语:“是商门四大家族的首脑人物,除了岑家和郑家,许家的宗主许崴和潘家的老当家潘永泰都来了。看来今日这丧酒,恐怕不是那么好喝。”任天翔幸灾乐祸地笑道:“呵呵,跟咱们扯不上干系,正好安心看戏。”说话间就见门里一阵骚动,一个身穿素袍的花甲老者由内而出,门里众人纷纷起身相迎。褚刚向任天翔悄声解释;“这就是郑殷和,洛阳郑家的宗主。”

任天翔仔细打量这现任的商门门主,但见身形略显富态,而且看起来颇为和善,嘴边始终挂着三分笑。他对众人团团一拱手,这才在中间那张酒桌旁坐下来。众人纷纷落座,唯有一个身穿孝服的汉子却不肯坐下。褚刚忙小声道:“那是岑老夫子的儿子岑刚,商门四大家族的头面人物都到齐了。”

二人正小声嘀咕,李白却在举杯与睹想中的岑老夫子对酌。见二人光说不喝,便拉着任天翔醉醺醺地问:“你管别人的闲事傲甚?咱们陪岑老夫子喝酒要紧,还不快敬老夫子一杯。”任天翔不敢得罪这位贵人,只得举杯与李白相碰。二人刚喝得几杯,就听门里传出争吵声,似乎岑刚正在质问郑殷和,与郑家子弟发生了冲突。潘家和许家的人则默不作声,似乎在袖手旁观。

“商门快散了!”任天翔幸灾乐揭地道,“不知道那凶手是谁,竟在岑老夫子接任门主之位前夕将之刺杀,挑起商门内部的猜忌。四大世家一旦失去相互间的信任,商门分崩离析只在早晚。这凶手无意间帮了咱们一个大忙!”说到这突然想起岑老夫子是李白挚友,跟自己也算有同席之谊,自己这么幸灾乐祸实在是有些不应该。

就在这时,忽听门里传出郑渊清朗从容的声音:"岑兄请仔细想想,郑家若想霸着门主之位不让,大家会不会心服?郑家若违反当初结盟的协议,门主之位还有何威信、我郑家还有何信誉可言?信誉若失,我郑家今后又何以在江湖上立足?我们有刺杀令尊的理由吗?

岑刚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可江湖上都是这样的传言,总不会是空穴来风!”“是有人有意为之,目的正是要挑起商门内乱!”郑渊朗声到,“诸位想想,我商门四大世家自结成联盟之后,事业蒸蒸日上,通宝旗通行天下,无人敢阻,声望一时无二。有多少竞争对手和黑道匪徒,希望我们内部生乱,联盟破裂,从此回到原来各据一方的状态?现在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任何猜忌和怀疑,都会使商门离心离德,最终分崩离析,我想这正是凶手想要看到的。请岑兄不要再做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厅中众人沉默起来,有人在微微领首,有人则在低头沉思。郑渊又道:“为了表明我郑家的清白,门主交接仪式如期举行,门主之位仍然交由岑家的人来接任。以后若再出现这种情况,依旧按此例办理。”

厅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显然是为郑渊的说辞打动。就听他语锋一转,又道:“虽然家父即将卸下门主的责任,但我郑家依然会倾合族之力追查凶手,给岑兄一个交代,毕竟令尊是在我郑家的地面被人刺杀,无沦出于同门之谊还是江湖道义,我郑家都不会袖手不管。请在座诸位,为我郑渊作证!”众人纷纷鼓掌叫好,显然是为郑大公子的大公无私和急公好义打动。

褚刚见状微微点头:“这郑大公子果然不简单,与他比起来。岑老夫子的儿子简直就是个头脑简单的笨蛋。”任天翔笑着摇摇头:“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不信岑刚不懂。但他依然装成被谣言蒙蔽的样子。就是要逼郑家交出门主之位,而且还要答应全力追查凶手。商门中没一个人简单,商场不亚于生死相搏的战场,只有真正的智者才能生存。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商门子弟。要说头脑简单,错的一定是你。”

褚刚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茫然问:“公子意思是说岑刚在扮猪吃虎?”任天翔摇摇头:“人心难测,谁能看透?我只是靠常理去推测而已。”说着他长身而起,“走吧,没热闹可瞧了,不如去听琴。”

“听琴?”褚刚有些莫名其妙,“公子什么时候喜欢上音乐了?”

“三天前。”任天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起身向李白告辞。带着褚刚来到外面,但见日正中天。任天翔登上租来的马车,向褚刚示意:“去梦香楼。”

梦香楼这日没有云依人弹琴,一下子冷清了许多。看到任天翔这个豪客上门,老鸨自然满心欢喜,不过听他说是来找云依人,老鸨顿时为难起来:“实在对不起公子,依人今天身子不利落,所以不会见客。”

任天翔赔笑道:“还请妈妈好歹通报一声,就说任公子求见。若云姑娘依然拒客,那我就只好抱憾而回,不敢再来叨扰云姑娘。”说着将一锭银子塞了过去。

老鹤听任大翔言下之意若是被拒绝以后都不会再来。她当然不愿失去这个客人,只得答应:“老身去试试看,若我家姑娘不答应,公子可改日再来,老身一定帮公子说合。”说完扭着蟒蛇般的腰肢,如风而去。

虽然得到云姑娘特许。可以任何去听琴,但任天翔还是特意等了三天才来。他知道如果操之过急,会令对方不珍惜与自己见面的机会,如果拖得太久,又会让云依人心中刚燃起的一点暧昧之情变淡。

不一会儿老鸭满而春风地出来,脸上像开了朵花,嘴里没住地叫着:“恭喜公子!贺喜公子!我家姑娘听说是公子求见,精神立马好了大半,吩咐老身速请公子进去!”任天翔心中一宽,知道离最后的目标越来越近。

随着老鸭来到后院的厢房,却见云依人歪在榻上,对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老鸭奇道:“咦!姑娘方才还好好的,现在为何又懒在榻上了?”

云依人面朝里躺着,懒懒应道:“我觉着浑身无力,双目晕眩,实在不便见客,还是让任公子回去吧。”任天翔知道这大美人并不是真的不想见自己,只不过是三分犹豫和七分矜持,才使她做出这种欲拒还迎的姿态。当下笑道:“我知道云姐姐病在哪里,若姐姐信得过,就由小弟来给你诊治。”

听任天翔自称会治病,而且还知道自己病在哪里,这多少激起了云依人一点好奇。她转过身来,斜靠在榻上间:“你知道我病在哪里?”

任天翔笑道:“姐姐这是富贵病。你整天呆在梦香楼这奢华之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咸不操心淡不过问,跟养在金丝笼中的小鸟有何区别?金丝笼再怎么奢侈华美,鸟食再怎么精致美味,又怎么及得上笼子外面的广阔天地?所以笼中的小鸟无论照顾得多么仔细,依然会生病甚至夭折。我不希望姐姐做笼中的小鸟,所以今天特意来接姐姐出去放松半天。连马车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姐姐起身上路。”

云依人心有所动,嘴里却还在犹豫:“我也常常去梦香楼外面啊,无论卖绸缎的锦绣庄,还是卖胭脂的彩云阁,我都常去啊!”

任天翔笑着摇摇头:“梦香阁是个小鸟笼,洛阳城则是个大鸟笼,多少人一生都被关在这鸟笼之中,追名逐利,醉生梦死。请问姐姐有多少年没有走出过这座灯红酒绿、喧嚣繁华的城市了?你是否还能想得起这座城市外面那广袤无垠的原野、清澈见底的小溪、星星点点的野花和自由飞翔的小鸟?”云依人两眼迷茫,目光幽远地望向虚空,黯然叹息:“我自七岁被卖到这梦香楼,就再没走出过这座城市,这座城市外面的世界。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这座城市外面的世界。”

“所以我今天要带姐姐走也这座城布,去田野、去山川,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任天翔拿出了不由分说的决断,“这座城市外面那清新自由的空气,就是治好你心病的良方!”

云依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感被突然激发,如火山喷发般炽烈,世间任何力量都无法压抑,那是对自由的渴望和神往。她不再犹豫,猛然翻身而起:“好!我限你走!”

任天翔带着云依人登上等在门外的马车,一挥手:“走!”

褚刚有些茫然:“去哪里?”

“出城!”

不过也没有多问,立刻扬鞭一挥。骏马迈开四蹄,向最近的城门飞驰。当马车冲出城门那一瞬间,云依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欢呼,如痴如醉地打量着城外的世界。但见一望无际的原野,如绿油油的地毯铺到地平线的尽头,星星点点的野花犹如地毯上点缀的图案。天空是那样澄澈,碧蓝如洗;小鸟是那样矫捷,轻盈如风。鸟鸣声像银铃、像珍珠、像击磬……

“噢……”云依人张开手臂,立在车辕上放声高呼,脸上洋溢着小女孩特有的童真和兴奋。任天翔惊讶地发现,这一瞬间她就像是尚未长大的孩子,那种单纯的喜悦和欢欣,与妹妹任天琪童年时几无二致。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后方已经看不到洛阳城那高高的城邦,四周只剩下绿油油的田野和茫茫的荒原,以及零星的农庄和袅袅的炊烟。褚刚慢慢勒住奔马,回头问:“已经出城十余里,公子还打算去哪里?”

任天翔转向云依人:“姐姐想去哪里?”云依人歪头想了想:“听说白马寺是释门第一圣地。我想去那里上灶香,为去世的爹娘祈福。”

任夹翔忙问褚刚:“白马寺远不远?”

褚刚板着脸答道:“不远,就在前方十余里。”

任天翔笑道:“那好,咱们就去白马寺。”

马车继续向东疾驰,十多里后就见一红墙碧瓦、巍峨恢玄的山门,掩映在一片郁部葱葱的长林古木之中。山门上“白马寺”三个大字遒劲古朴,隐隐透着无尽的肃穆庄严。

想起褚刚是少林俗家弟子,任天翔笑问道:“褚兄出身少林。不知这少林寺与白马寺。在释门中谁更算崇?”褚刚答道:“释门宣扬的是众土平等,并不在寺院、僧众或信徒中分出等级。不过如果按世俗的眼光来,释门是以白马寺和五台山为尊。素有‘南白马北五台’之称。少林寺属于南方寺院,方丈须由白马寺住持任命。”

任天翔闻言笑道:“这么说来,白马寺也算是褚兄的师门祖庭,正该好好敬拜。呆会儿进寺之后,褚兄自去寻师访友,两个时辰后咱们在山门外会合便是。”褚刚淡淡答道:“公子放心,褚刚不会那么不知趣。呆会儿我自去寺内游玩,算着时间在山门外等你。”

任天翔听出褚刚言语中的不快,不过他暂时无心理会,带着云依人便兴冲冲奔向山门。顺着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毗卢阁等等一间间游玩过去,但见寺内金碧辉煌,古木森森,虽香客寥寥,依旧不失往日的辉煌气象。

在敬奉大慈大悲观音菩萨的观音堂中,云依人恭敬地拜倒在现一菩萨面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任天翔虽不信佛,却也跟着她在观音大士面前跪了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云依人拜完观音,好奇地转望向他:“我在给早逝的爹娘祈福,你在做什么?”任天翔笑道:“我在许愿。”

云依人从没想过他会敬佛信神。闻言好奇地问:“你也信佛?许的是什么愿?”

任天翔微微一笑:“我以前是不信的。不过既然姐姐如此相信,我就帮你在观音大士面前许了个愿,让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保佑姐姐永远都像今天这样快乐。”

云依人红着脸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从小就会讨女人的欢心啊?”

任天翔坦然的点了点头,神情渐渐黯然,眼眸中有隐隐泪光。云依人见状忙问:“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让公子难过?”

任天翔幽幽叹了口气:“我出生在青楼,是由我娘和青楼中的姐姐们养大。我知道她们的喜怒哀乐,所以总是设法讨她们的欢心。她们每日强作欢颜伺候客人,已经将笑脸和温柔消耗殆尽,私下里脾气都不太好,所以我必须讨她们的欢心,才能少吃点苦头。”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竟在青楼这种复杂的环境下长大,依人不禁泛起了一种母性的温柔,柔声问:“你会怪你娘吗?”

“我只怪害了我娘的那个人,不过现在他已经过世,天大的仇怨也烟消云散了。”任天翔长出了口气,释然一笑,“别光说我,也说说你自己吧。你既然是岐王的干女儿,怎么会在梦香楼那种地方?”

二人在寺中信步而行。就听云依人款款道:“梦香楼是岐王的产业,当年我被卖到梦香楼时只有七岁,从小就由青楼的师父教援各种技艺。岐王那时还不是岐王,只是一个寻常皇族子弟。因傣禄有限,所以热衷于各种赚钱的行当,梦香楼就是他年轻时一手创办的产业。那时他每过一段时间就会亲自考查那些学艺的小女孩,由干我学艺最为刻苦也最有灵性,甚得他的喜爱,便认为干女儿,以示鼓励。后来他的伯父岐王李范暴薨且无子,他便过继给了这个伯父,并继承了他的爵位成为岐王。从那以后他郡少来梦香楼,因为他已经不必靠梦香楼挣零花钱了。”

任天翔心下释然,总算明白一个青楼乐伎,何以会成为岐王的干女儿;既为岐王的干女儿,为何又在梦香楼这种地方讨生活。看来岐王对她,也只是像小猫小狗一样的宠爱,并非真将她当成女儿一般看待。

此时寺内突然出现了一丝骚乱,那些本在悠闲扫地或诵经的僧人,纷纷奔向寺院中央的大雄宝殿。二人有些好奇,随着那些僧人和不多的几个香客来到大雄宝殿,就见殿外的庭院中已聚集了上百僧人,纷纷在大雄宝殿内张望,却又在殿外的石阶前驻足不前。

“怎么回事?是不是菩萨显灵了?”任天翔玩笑着向一个僧人打听。那僧人瞪了他一眼,似乎很不满他对佛的不敬,不过还是告诉了他:“是有邪魔外道欲与我们无妄住持论辩。”

任天翔哑然失笑:“凡是跟佛教看法不同的宗教,在释门弟子眼里,是否都是邪魔外道?”那僧人听出他是故感在调侃,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任天翔知道论辩就是打嘴巴仗,当年佛门在长安也曾盛极一时,自玄宗皇帝登基后,在长安公开举行了多次佛道之辩,结果佛门败北。最终退出了长安城。

任天翔对打嘴仗不感兴趣,拉起云依人的手正想离开,突然看到大雄宝殿中有几个身着白袍的背影,在众多缁衣僧人中十分脚显眼。白袍附易脏,除非是特殊的场合。很少有人以纯白的衣料做外袍,就算有通常也是那些有洁癖的怪人,这种人遇到一个都不容易,很难想象好几个一尘不染、白衣如雪的人刚好碰到一起。

除了一次!任天翔这一生中只在塔里木河畔,遇到过几十个身着白袍的旅人一路往东而行。他不禁想起那个惊鸿一性的波斯少女。甚至记起了她那悦耳动听的名字——艾丽达!同时也想起了那具散发着油脂和烤肉香味的十字人架!

手被任天翔突然握着,云依人心如鹿撞,轻轻挣一挣,不过最终还是红着脸放弃,任由他温柔地将自己的手握在掌心。虽是出身青楼,免不了被一些大胆的狂徒轻簿,被人摸手摸脚虽不常有,却也不算罕见。但只有这一次,云依人感觉似有某种如潮水般的暖流,从握着自已的那只手上,沿着自己的手臂传遍全身。令人浑身发软、心旌摇曳。

完了!你彻底完了!云依人,你难道真的为一个比你小好几岁的小男孩动了真情?不对不对,他只是将我当成了他的母亲,而我也只是同情他童年的遭遇而已。云依人正胡思乱想,任天翔却浑然未觉,侧头向一个僧人打听:“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供奉光明神的魔尼教徒,自称摩门弟子。"

摩门?任天翔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从未听过的名词:“他们想于什么?”另一个僧人答道:“他们要见无妄住持,并称要与无妄住持论辩释、摩两门之奥义。不过无妄住持正在闭关静修,现在是无心师叔在接待他们,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自语:“看来你们的无心师叔,进行得并不顺利啊,不然也不会惊动大家了!”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虽有戒律僧拦在台阶前,阻止了僧众涌到大雄宝殿门口,但却无法阻止好奇的香客。任天翔拉着云依人绕过僧众,随众香客涌到大雄宝殿外。就见大雄宝殿之中,五个白衣如雪的人立在如来佛像之前,如泥塑雕像般纹丝不动。五人背对门外的香客,看不清面目,只能从背影看出是四男一女,男的身形挺拔魁梧,女的背影袅娜,似乎年岁都不大。看其发色和服饰,也都不像是中原人士。

“五位,无妄住持正在闭关静修,不会与你们辩论。”一个五旬出头的和蔼僧人,想必就是方才那个和尚口中的“无心师叔”,正絮絮叨叨地向五人劝说,“你们就算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无妄住持也不会见你们。”

“听说,佛门是以慈悲为怀,普度天下众生。”中间那白衣汉子操着一口生涩的唐语,“我想看看你们究竟有多慈悲,是否像你们宣称的那样。”话音未落,他突然拔出匕首猛地插入自己腹部,几乎连柄而入,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

众人失声惊呼,无心和尚也被惊得目瞪口呆,任天翔更是感觉云依人的指甲几乎刺进了自己的掌心。只有另外四个白衣人不为所动,似乎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那白衣人已痛得浑身颤抖,却咬着牙说道:“我身为五明使之首,若不能请出无妄住持,我就只有划开自己肚子,让你们的佛祖和天下人看看,你们究竟有多慈悲。”无心和尚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顿时手足无措,言语失态:“你别乱来,不是贫僧不为你通报,实在是无妄住持正在闭关……”

话尚未说完,那白袍汉子已猛然一拉,真的划开了自己肚子,但见鲜血和着腹中秽物喷涌而出,洒满了他脚下的方砖。他痛得浑身哆嗦,再站立不稳,缓缓跪倒在地。门外的香客吓得慌忙往后退去,却又退了几步停住,既恐惧又好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云依人也是吓得花容失色,将脸埋在任天翔背上不敢再看。任天翔将她拥入怀中,却依然盯着大雄宝殿内的情形,他以前在长安厮混,也见过江湖帮派之间的各种自残的比试,可那是在巨大的利益驱动下。这白衣人仅仅是为了请出白马寺住持就不惜自残,也实在太不可理喻,让他也忍不住心生好奇!

“你……你别乱来……来人!快来人!快救人!”无心和尚已经语无伦次,面色煞白,匆忙招呼弟子,想要先阻止对方自残。

几名护寺武僧应声而入,正想上前救人,谁知另外四个白衣人突然出手,他们不阻止同伴自残,却阻拦众僧靠近。他们出手诡异多变,全然不是中原武功门路,众武僧在四人阻拦之下,竟不能靠近一步。

“明友身为五明使之首,不能请出住持,只好以死谢罪!”说着那自残的白衣人猛然将匕首往下一拉,彻底割开了自己肚子,五脏六腑流了一地,却还不得就死,他无力地望向一个同伴:“大般……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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