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翔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小薇这才恨恨地哼了一声,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土狗坐轿,不识抬举。”
少时小薇又重新端来一碗汤药,捏着任天翔鼻子一口便灌了下去。任天翔强忍恶心喝完了汤药,急不可耐地问:“我托你的事有什么消息?”
小薇冷着脸说:“以前义安堂的任府我去打听了,昨日确有两个沃罗西人在外闹事。后来被义安堂的人赶走,再也没见到他们的下落。”
“我妹妹,就是任天琪呢?”任天翔急忙问。“你妹妹是富贵人间的大小姐,你以为随时都能见到?”小薇一声冷哼,“不过你放心,我会在任府外面守候,一旦看到任小姐出来,我会将你的话带到。”
任天翔心知,小薇这样一个青楼女子,没有出卖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对她要求不能太高。但是现在任天琪跟洪邪在一起,上次见到他们的模样,天琪似乎对那个混蛋并不排斥,这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等。想来想去,现在也只能借助季如风和姜振山了。便对小薇说:“麻烦你去见一下义安堂季如风季先生,就说我愿意答应他们的条件。”
小薇苦笑道:“你以为我是谁?我只是宜春院一个不起眼的丑丫头,你以为谁都会要争着要见我?季如风是义安堂的重要人物,要见他我也只能慢慢找机会。”
任天翔无奈叹道:“那就拜托姑娘了,那药……再给我煎点放床头吧,我想早点好起来。对了,我的身份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连赵姨也不要告诉,拜托了。”
“知道了。”小薇似乎很高兴任天翔把她当成自己人,转怒为喜,高兴地去厨房煎药。
任天翔在宜春院养病,不得不将所有事都托付给小薇,小薇这丫头虽然长得丑点。人却不笨。虽然没能帮任天翔打听到任何消息。但至少也没泄露任天翔的任何秘密,即使宜春院其他人偶尔想起这个客人。也被他巧妙地掩饰过去。
任天翔这次伤寒来的又急又重,一连数天都浑身发热,神智迷糊。幸亏有小薇悉心照顾,病情总算才没有继续恶化,直到第三天上午才有所好转。三天后小薇终于见到了季如风,并将任天翔的口信带到。季如风闻讯立即赶到了宜春院,见到了卧病在床的任天翔。
“都什么时候了,少堂主还不忘眠宿在花街柳巷。”与季如风一同前来的姜振山。见任天翔又住在宜春院,自然又生出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愤。
季如风细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微微颔首道:“这里倒是个的藏身的好地方。”说着将三根手指落在任天翔腕上,略一探脉便知究竟:“是风寒所致,请青少堂主随我回去,有在下细心调治,少堂主很快就可以康复。”
“我不走!”任天翔断然道,“我可以相信你们,但无法相信你们的手下。”姜振山急道:“你信不过我们的手下,难道信得过这里的妓女?”
任天翔怫然不悦:“妓女怎么了?我看他们比很多人都要靠得住,别忘了我还是个妓女的儿子,只怕担当不起义安堂堂主的重任。’姜振山自知失言,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这里人多眼杂,暴露了少堂主的行踪。"
“这个不是问题,”季如风打量着周围,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自洪胜帮将红楼开到了长安,这宜春院的生意就一落千丈。少堂主选在这里落脚,倒也是个不错的。我再派两个信得过的手下到这里来伺候,可保万无一失。”
“我只相信自己人。”任天翔忙道,“那天有两个沃罗西人替我引开义安堂众弟子,有他们消息吗?还有我那个潜入任府的朋友,他现在怎样?”季如风叹道:“你那个潜入任府的朋友,还真是潜行匿踪的好手。义安堂总坛防守如此严密,他竞不动声色地地潜入到内堂。若非当时义安堂所有法手都在内堂议事,还真拿不住他。至于那两个你引开追兵的沃罗西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竟然在十几名好手的追踪下安然逃脱。现在我已找到他们的踪迹。原来是跟长安那帮乞丐混在了一起。”
任天翔听说小川流云落在了义安堂手中,急道:“他是替我和天琪送信,这才为我潜入义安堂总舵,还请季叔定要想法将他救出。”
季如风点点头:“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失望的。”
任天翔放下心来,这才问起最关心的问题:“不知道天琪现在可好?她跟那姓洪的家伙……究竟怎样了?”
季如风叹口气到:“按说小姐也是聪明过人,不会不知道洪邪的本性,不过萧倩玉最是清楚女儿的弱点,所以一方面安排小姐在打猎时遭遇一帮盗匪,让洪邪趁机来个英雄救美。同时又利用小姐的心软和善良。让她为义安堂的兄弟与洪胜帮联姻,双管齐下之下,小姐对这桩婚事就不那么抗拒了。”
“婚事?难道他们已定亲?”任天翔忙问。
季如风点头叹道:“双方已经商量好,下个月打初九正式下聘,并宴请各路江湖众人观礼。所以萧倩玉才会对你的出现感到紧张。不仅怕你威胁到她堂兄的地位,也怕你坏了这桩婚事。”
任天翔一拳击在床沿上:“我不会让她得逞!无论以什么理由和借口,都不能以牺牲天琪的终生幸福为代价!”
季如风满是期待的望向任天翔:“你想要真正阻止这桩婚事,必先夺回堂主之位。虽然你以前年少轻狂,为人也十分荒唐,但好歹也是人堂主的亲生儿子,更难得的是你逃亡的这些年,在没有义安堂的帮助下。不仅毫发无损,而且还颇有作为。凭这两点,你会得到义安堂不少老兄弟的拥护。”
“可是,”任天翔有些犹豫,“义安堂的现任堂主已是萧傲,我有什么理由要取而代之?”
季如风微微一笑:“萧傲虽是堂中元老,但威望确并不算高,他能做堂主完全是因为萧倩玉。她以堂主遗孀的身份转述任堂主的遗命,并且拿出了任堂主的信物,要让萧傲继任堂主,任堂主死的突然,而你又因为意外不得不流亡他乡,所以大家就只好奉萧傲为堂主。但这三年来,萧傲毫无建树不说还对着肖倩玉言听计从。以致大权完全为这个女人所把持,大家早有怨言。如今你既然回到了长安,只要能证明当年肖倩玉是在假传堂主遗命大家自然会拥戴你为堂主。”
任天翔自小在市井打滚,对这话只是半信半疑,他不信季如风会如此毫无私心地扶持自己上位,也许他只是想把自己当成傀儡,又或者把自己当做必不可少的那座桥,一旦让他过河就只有被拆的命运。不过现在救天琪要紧,只能借助他的力量。这样一想任天翔变不动声色的转过话题:“我总是听说任……堂主死的蹊跷,却一直没人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季如风与姜振山对望了一眼,二人皆沉默不语。最后还是季如风打破尴尬,叹息道:“任堂主死的确实有些尴尬,所以大家都不好跟你说起,不过现在你已经长大成人。这事也应该让你知晓。”
季如风负手来到窗前,望向窗外的天宇黯然叹道:“任堂主是死在一个女人的手里,准确说是先伤在一个女人的床上,被救回来后的第二天,就因伤重不治过世。”
任天翔十分震惊:“那女人是谁?”
季如风回过头;“堂主没有说,我们也不得而知。只知道那女人住在一处临时租来的宅院中,没人知道堂主为何要与她幽会,更没人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我们在那找到堂主时,他已经身受重伤,而那女人也再无踪迹。”
任天翔皱起眉头,很是鄙夷任重远的荒唐。身为义安堂老大,就算多娶一房女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何要在外面偷情?偷情也就算了,还出了这等意外,那妻妾看来只怕不是寻常外室这么简单。
季如风像猜到他在想什么,摇头道:“没人知道堂主在外面有女人,我们也调查了那个女人的底细,只从邻居那里打听到,那女人叫如意夫人,看起来有三十多岁,长得很漂亮,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了。”
任天翔对任重远这个父亲一直没有多深的感情,所以也很难有为他报仇的动力。既然义安堂都查不到那个女人的下落,他也就懒得再费心思追究,转而问道:“夺回堂主之位,需要我做什么。”
季如风目光炯炯地望着任天翔:“萧傲能坐上堂主之位,除了有萧倩玉所说的堂主遗命,还有一块更有力的信物,那就是由堂主独自保管、义安堂代代相传的圣物,那是一块墨玉的碎片,不知少堂主见过没有?”
任任天翔心思疾转,既然天琪已将那块碎玉交给了自己,那萧倩玉哪来的又一块碎片?除非任重远手上不止一块,又或者萧倩玉那块根本就是伪造!难怪三年前自己离开长安时,龙骑军会得到消息在第一时间追来,原来有人不禁想要自己死,更想要自己手上的这块碎玉。
见季如风正盯着自己,任天翔强笑道:“我怎么会见过什么碎玉?就算它在我眼前,只怕我也不认识。”
季如风目光越发锐利,语气却越发平淡:“如果是这样,事情恐怕就不好办了。那块碎玉是任堂主的信物,不推翻它你就很难动摇萧傲。我是少数见过那块碎玉的人,只一眼我就知道它并不是任堂主手上那块,但在没有找到真的那块碎玉之前,我也只能保持缄默。”
任天翔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没有瞒过这老狐狸,只得强笑道:“我离开长安时,天琪曾交给我一块不起眼的墨玉碎片,说是任重远留给我的东西,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它?”
季如风目光一亮,急切的伸出手来:“给我看看。”
任天翔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不知道它竟有这般重要,便将它留在了洛阳,等找到我的那两个昆仑奴兄弟,我再派他们赶回洛阳去取来。”
季如风慢慢收回手:“不急,只要这个东西在你手上,我们有了推翻萧傲最重要的信物。”任天翔开玩笑道:“是不是我拿出那块玉片,就可以做堂主,取消天琪与洪邪的那桩婚事了?”
季如风摇摇头:“要想做义安堂的堂主,光有玉片还不够,还得经过更多的考验,因为堂主肩负着义安堂数万帮中的前途和命运,非有大智慧者不能胜任,就算你是老堂主的儿子,又有他的信物。也必须证明自己能够胜任这副重担。而且,你现在依旧是朝廷通缉的逃犯,不将这事彻底解决,你也不能做义安堂的掌舵人。”
“你不是已经考过我了么?”任天翔不悦地皱起眉头。“还要经历多少次考验?”
季如风意味深长地拍拍任天翔肩头:“你现在安心养病,等病好了我会亲自教你,直到你合格为止。明天我就将那辆个沃罗西人给你找回来。另外,我再给你留个地址,若有急事你可以到那里来找我。”说完便将写着地址和联络方式的纸条,交到任天翔手中,“你记下后就立刻烧掉,从现在起你就要养成这种不留痕迹的习惯,像那种将亲笔信留在别人身上的错误,千万不要再犯第二次。”
任天翔知道季如风是在说小川流云身上那封信,正是那封信暴露了自己。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将看过的纸条凑到灯上烧毁,这才问:“不知我那朋友现在怎样?”
季如风淡淡道:“萧倩玉想从他身上查出你下落,不过你这个朋友是条汉子,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一言不发。”
“季叔得想办法救救她!”任天翔急忙道。“我在想办法不会让他多受苦。”季如风说着拍拍任天翔肩头,“你安心养病,有事就来找我。”
目送季如风与姜振山告辞离去,任天翔心中渐生好奇,不知道季如风还要考验什么,难道自己离开长安这几年来,完全靠一己之力取得的成就,还不足以证明自己的才能?
季如风没有食言,第二天一早就将昆仑奴兄弟领到了任天翔面前。主仆三人再次相逢,自然都十分激动。任天翔感觉精神稍好,便坚持要去外面走走,一连几天都关在房中,就算没病也只怕会憋出病来。
小薇已将那件弄脏的袍子让女佣洗净,任天翔便换上那件长袍,依旧将自己打扮成胡人,给昆仑奴兄弟也换了身新袍,这才带着昆仑奴兄弟出门。漫步在既熟悉又陌生的长安街头,任天翔心中百感交集,三年多了,总算隐姓埋名的回来,但不能堂堂正正以真面目示人,也实在令人憋屈。
漫步在街头,任天翔突然想起在沃罗西遇到的长安人李福喜,以及他托付带回长安的家信,这些年来信一直贴身藏着,任天翔却没有机会回到长安。现在总算可以实现承诺,为李福喜将这封信带到。
照着信上的地址,任天翔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巷,按信上地址找到了那处不起眼的“李府”。敲开门一看,但见门内素雅别致,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请问你找谁?”开门的是个年轻的书生,虽然只有二十出头,却有着一种博学弘儒才有的优雅和睿智,又有几分世外高人的超然和脱俗。
“请问,这里可是李承休先生的宅邸?”任天翔在对方那种优雅超然的气度感染下,说话也不自觉的客气起来。
“那是家父。”年轻书生眼中闪过一丝伤感,“不过他已经过世多年了。”
“那就对了。”任天翔拿出贴身藏着的书信,“这是李福喜先生托我带给李承休先生的家信,他是随当年静安公主陪嫁到沃罗西的侍从。”
书生眼中闪过莫名惊讶:“李福喜?那是我族叔,他还活着?他现在怎样?”
“他在沃罗西过得很好,很受大汗的器重。”任天翔说着将信递到书生手中,“既然李伯父已经过世,这封信就交给你吧。”
书生接过书信,忙对任天翔拱手道:“先生万里送信,这份恩德令人感动。在下冒昧请先生喝杯清茶,容我再隆重致谢。”
任天翔估计对方是要打赏自己,这段时间花钱如流水,从洛阳带来的银子差不多已花完,而他又不好开口向季如风和姜振山讨要。看对方虽非大富大贵人家,却也家道殷实,想必出手不会太寒碜。这样一想任天翔就连忙点头答应,随那书生进了大门。但见门内静雅清幽,令人心绪安宁,与长安的奢华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令昆仑奴兄弟留在二门外,任天翔随那书生来到间书房,但见房内一尘不染,四壁全是书架,整整齐齐陈列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比任天翔一辈子看到过的还多,令他惊叹不已。
“还没请教先生尊讳?不知何以认识我族叔?”任天翔正在贪看那些书籍,却被书生开口打断。任天翔有些茫然,不知何为尊讳。不过他仔细一想就猜到其意,心中暗笑:书读多了就是迂腐,连说话都跟常人不同。
任天翔不敢以实名相告,含糊道:“在下姓任,以前在西域做点小买卖,有幸去沃罗西见过令叔,受令叔委托,便替他送这封家信。”
书生意味深长的望着任天翔笑了笑:“听说东都洛阳出了个姓任的年轻豪商,他飞速崛起,不仅借陶玉之精美一夜暴富,而且还成为了岐王和玉真公主的座上宾,更与商门郑大公子及太白先生等名士相交莫逆,那就是你吧?”
任天翔吓了一跳,急忙否认:“公子认错人了吧?我只是个寻常胡商,跟那个什么年轻豪商没半点关系。”
书生淡淡笑道:“任公子虽然刻意化妆成胡商,但你的手指修长纤瘦,耳廓却丰满肥美,一看就是出生富贵人家,从小养尊处优,跟西域长大的胡人完全不同。而且你的口音中有明显的长安语调,虽然你可以隐瞒自己的口音,却又怎么瞒得过同样在长安长大的我?”
任天翔没想到这书生目光如此之毒,只得强笑道:“就算我从小在长安长大,就算我是个假扮的胡人,你又怎么能确定我就是东都洛阳那个新近崛起的年轻豪商?就因为我们都姓任?”
书生笑着示意任天翔入座,然后为他斟上一杯茶,这才悠然道:"你外面的衣袍并非产自西域,而是买自洛阳专门经营各种胡服的百衣坊,从内里的衣衫领口可以看出,那是洛阳锦绣庄的高档货,你脚上的靴子同样是来自洛阳的福世鞋庄,它们的成色很新,说明你才买不久。再加上你腰间、帽顶、脖子上那些价值不菲的崭新佩饰,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是来自洛阳的新晋暴发户,而你又姓任年纪也与那卖陶玉发财的年轻豪商相符,所以我猜你就是那个姓任的豪商。
任天翔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合上嘴巴,纳纳道:公子真神人也,任某佩服!"
书生微微一笑:“我不仅知道你就是那个新近崛起的陶瓷豪商,还知道你是个朝廷通缉的逃犯,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应该就是三年前失手杀死贵妃娘娘的侄儿、逃离长安的义安堂少堂主任天翔。”
任天翔心中震骇,手中茶杯失声落地,他目瞪口呆的盯着那书生看了半晌,见对方并无恶意,这才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谁?”
“原来真是义安堂少堂主,幸会!”书生拱手一礼,“在下李泌,很高兴认识任公子。”
“李泌?”“任天翔失声惊问,就是七岁即出入禁宫,为玄宗皇帝赏识,十三岁便扬名京师的天才少年?”
25 定计
书生淡淡一笑:“浪得虚名,不值一提。”
任天翔暗暗叫苦,没想到对方竟然就是当年以绝顶聪明名扬京师的李泌,传说他五岁就能作诗,七岁就得张九龄、严挺之等名臣器重,不到二十岁即入翰林,供奉东宫。难怪自己在他面前几乎被完全看穿。
任天翔正自忐忑,不知该不该立刻告辞,忽闻二门外传来兵刃相击的声响,任天翔怕昆仑奴兄弟闯祸,赶紧起身来到二门,就见昆仑奴兄弟正联手围攻一个使刀的汉子,但见那汉子身形彪悍如虎,一柄缅刀使得迅如旋风,以一敌二竟也不落下风。在他身后,尚有一位贵公子和四五个带刀佩剑的汉子在围观,但他们并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任天翔忙令二人停手,那边李泌也出言喝止,那汉子这才收到后退,神情倨傲。
任天翔忙以手语询问昆仑奴兄弟,才知道原来二人守在二门外,突然看到有人不经通报,便带着兵刃进来。二人以为又是主人的仇家,自然挺身阻拦,由于兄弟二人都是哑巴,双方无法交流,便只能用刀子说话了。
那边李泌也问明缘由,回头笑道:“李公子是我的至交,出入皆不必通报,因而产生误会。还好双方没有损伤,不然我这个主人罪过就大了。”
任天翔见李泌口中那位李公子,看模样尚未到不惑,两鬓却已染霜,双目恹恹无神,竟有未老先衰之态,不过其穿着打扮和举止气度,却隐然透露出一种颐指气使的气派。任天翔已被李泌识破身份,不敢多作耽搁,正想开口告辞,李泌却已挽着他的手笑道:“任公子不必急着走,今日既然遇到我这朋友,也是种缘分,大家坐下来喝杯薄酒,容我一尽地主之谊。”
那李公子摆摆手:“喝酒就算了,我今天是来喝茶的?”
“喝茶?”李泌有些意外,“公子怎么突然想起找我喝茶?”李公子指向随从中的一人,笑道:“我知逍你这里藏有好茶,不过若是喝法不对,就是暴殄天物。所以我今天特意给你带了个人来,喝过他亲手烹制的香茗,才知道以前咱们不过是在喝水而已。”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才发现那只是个十六七岁的文静少年,一身素净白衣在众多锦衣随从中间,显得有些特别。李泌略一打量,微微颔首笑道:“看来公子给我找了个真正烹茶高手,不知如何称呼?”
那少年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小人陆羽,见过李公子。”
李泌十分惊讶:“听说京中出了个烹茶的少年,经他烹供的茶汤,天下无 出其右,因而有‘茶仙’之称,那就是你了?”
少年有些羞赧地点点头:“陆羽略通茶道,却不敢自称为仙。”
李泌大喜:“今日真是有口福了!知我者,李兄也!”
任天翔对茶从无兴趣,此时却也只得随李泌来到茶室。李泌先将那李公子让到首座,然后才与任天翔先后人座,而其他人除了陆羽,全都自觉地留在了门外,原来他们皆是李公子的随从,包括那个刀法犀利、彪悍如虎的汉子在内。
茶室素净雅致,一尘不染。陆羽有条不紊地煮水烹茶,举手投足间透着莫名的优雅和从容,他的神情是如此专注,似乎那小小的茶枰便是他的世界。
大约半炷香之后,陆羽将三杯香茗一一奉到三人面前。任天翔捧起茶杯略闻了闻,就觉一股馨香直沁心脾,令人浑身舒坦,将茶杯凑到嘴边小啜一口,顿觉一股暖流顺喉而下,那种暖融融的茶香渐渐弥漫全身,令人心旷神怡。任天翔慢慢将茶一饮而尽,这才明内为何方才那李公子要说,喝过陆羽烹制的茶汤后,才知道自己以前不过是在饮水。
三人先后喝下第一杯香茗,李泌微微感叹:“没想到这寻常茶叶,竟能烹 制出天下无双的味道,只怕瑶池琼浆也不过如此吧。”
那李公子早已注意到任天翔,这时终于忍不住问李泌:“不知这位是谁,竞能成为你的座上客?”李泌笑道:“这位任公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兄若能善待之,必能成为你用得着的朋友。”
那李公子皱了皱眉头:“你我相交这么久,还从未听到过你如此夸赞一个 人。不知他有何德何能,竞能令你如此推崇?”
李泌笑道:“几年前,他失手杀了杨贵妃的侄子江玉亭,被逼流亡西域,但他独自在西域生存下来,而且混得不错,现在又成了东都洛阳的新晋豪商,首创的公主瓷和公侯瓷,比贡瓷卖得还好。而他在离开长安之前,却还是个什么也不会的纨绔子弟,是当年长安七个最有名的花花公子之一。”
任天翔没想到李泌竟向外人透露自己的底细,看这李公子的气度,显然出身富贵豪门,肯定与官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万一他要告密,甚至当场将自己拿下,凭他那几个随从的本事,只怕昆仑奴兄弟也无济于事。
李泌似看透了任天翔心中的忐忑,笑道:“你别害怕,整个长安城中,能救你的恐怕就只有李公子了。”任天翔正莫名其妙,就见那李公子有些不悦地望向李泌:“我为何要救他?”
“因为他很聪明。”李泌笑道,“像这样聪明的人,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比常人容易百倍,也就是说他有成为某方面人才的潜质。而且凭我的观察,只要李兄今天救了他,以后他定会加倍回报。”
那李公子皱眉问:“你说他只会加倍报答?”李泌点点头:“像这样聪明的人,你很难让他对人忠心耿耿,而不问是非曲直。”
那李公子迟疑道:“他值得我救?”李泌肯定地点点头:“绝对值得。”李公子不再犹豫:“好吧!我试试看!”李泌忙对满头雾水的任天翔笑道:“还不快谢谢李公子,有他出面,你身上的麻烦便不再是麻烦。”
李公子闻言苦笑道:“你说得倒是轻松,他不麻烦我就有麻烦了!”任天翔心思敏捷,终于从二人对话中猜到那李公子的身份,急忙起身一拜:“草民任天翔,叩见太子殿下!祝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罢了!”李公子摆摆手,对李泌摇头苦笑:“杀人偿命,这是哪朝哪代都不 会废止的铁律,况且死者又是权势滔天的杨家子侄,你要我如何救他?”“我没有杀人!”任天翔急忙分辨,“当年我喝醉了,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有没有杀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杨家愿不愿放过你 李公子吟道,”如果他们铁了心要你抵命,只怕我也未必能帮到你。"
任天翔得知这李公子就是当朝太子李亨惊喜若狂:不过听他这样说,心情又急转直下,如果当朝太子都帮不了自己,那还有谁可以救自己呢?三人一时沉默下来,茶室中就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声音。陆羽为三人再奉上一杯香茗,然后悄悄退了出去。李泌端起品茗杯’对李泌笑道:“任公子不光是个聪明人,而且还是义安堂少堂主,我猜他这次冒险回长安,将有很大机会坐上义安堂堂主之位,所以殿下帮他这一回,也许就会多义安堂这个朋友。”
李亨捧起香茗默默饮尽,徐徐道:“杨家最大的靠山是贵妃娘娘,只要她愿放过你,杨家就拿你无可奈何。不过要贵妃娘娘放过你,就要看你的表现和运气了。娘娘曾经在骊山太真观出家,也是在那里被父皇接入宫,成为后宫之首。因此娘娘对骊山太真观有着特殊的感情,每年都会抽几天时间去太真观小住。现在正值春暖花开,往年这个时节她都要去太真观,然后再去华清池。”
李泌若有所思地自语:“殿下是说,任公子可以在那里见到他?”
李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摆弄着茶杯继续道:“虽然外边对娘娘多有误解,但实际上娘娘只是个多愁善感、心地善良的女人,即便是一只小猫小狗也不忍伤害。”他抬头望着任天翔,“好了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以你的聪明,应该有办法见到娘娘并求得她的谅解。”
“多谢殿下指点,草民铭记于心。”任天翔赶紧拜谢。
李亨推杯而起,对李泌道:“今日不请自来,原本是想与你品鉴茶仙手艺,却不承想能认识任公子这样的年轻俊彦,很是幸运。可惜我俗事缠身,不能久留,便先行告辞。改日若有时间,咱们再聚。”
李泌连忙起身相送,一直将李亨送出大门,这才折身回来,对准备告辞的任天翔笑道:“你今日能巧遇太子殿下,真是天大的幸事。”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笑道:“李兄将我举荐给太子殿下,只怕也不但是为了救我吧?殿下虽贵为太子,却在而立之年就两髯染霜,可见这太子也不好当啊。听说李相国当政时,曾大肆网罗罪名加害太子,天宝年间两次大案,逼得太子两次休妻,幸亏皇上宽厚,这才勉强保住了太子之位。如今李林甫虽死,杨国忠也不是善良之辈,迟早与殿下势成水火。所以李兄便帮殿下物色人才,网罗各方势力,我是因为义安堂少堂主这身份,所以才为李兄看上的吧?”
李泌哈哈一笑,任公子果然聪明过人,我也就不必再多费唇舌。你冒险回长安,多半是冲着义安堂常主之位而来,就箅你不想做堂主,只怕义安堂中也有人会推你上位。现在义安堂正谋求与洪胜帮结亲,洪胜帮又在投向杨国忠,而杨国忠与太子殿下,却是政治上的死对头……"
“所以你就让太子殿下帮我这—回,一旦我做了义安堂龙头老大,殿下便 多了义安堂这股江湖势力?”任天翔幡然醒悟,也暗自放下心来,他不怕出自 利益考量的帮助,躭怕那种看似不求回报的恩情。
离开李泌府邸’任天翔突然想到,自己原本是为阻止天琪的婚事才回长安,只要见到妹妹将洪邪的为人告诉她,天琪自然不会再嫁洪邪,何须舍近求远兜那么大一个圈子?
慢慢在街头停下脚步’任天翔仰天思索片刻,突然发足直奔萧宅。他只想 早点见到天琪,至于义安堂大龙头的宝座,他还真没放在心上。
萧宅还是老样子’看不出有任何戒备。任天翔在离萧宅一条街的一家酒
馆停了下来,他知道不能硬闯,不过他可以等。
示意昆仑奴兄弟盯着萧宅大门后,任天翔拐进酒馆消磨时间,直到黄昏时分,才终于听到昆仑奴兄弟“啊啊”的呼叫。他顺着二人所指望去’就见一个英姿飒爽的红衣少女由远而至,正是任天琪!
任天翔见与她同路的除了几个义安堂弟子,还有他最不愿见到的洪邪。他不想引起洪邪注意,但又不愿放过这次机会,便拿出贴身藏着的那块碎玉,抵声叮嘱阿昆片刻,然后将玉片塞入阿昆手中。虽然任天翔知道这玉片十分珍贵,各方势力均在觊觎,不过为了见到天琪,他必须用它冒一回险。
阿昆虽然是个哑巴,人却一点不笨。他提上一壶酒倒在头上身上,装成酒鬼跌跌撞撞地向任天琪迎了过去,在萧宅大门外终于拦住了她,他故意跌倒在任天琪的马前,惊得那马人立而起。
任天琪见自己撞了人,赶忙下马查看,就见这酒鬼向她亮出了掌心一块不馈的墨玉残片,那玉片她依稀认得,好像就是爹爹临终前托她转交给三哥的她正要动问,那酒鬼却翻身就走,脚下步伐轻快,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琪妹,咱们走吧,那酒鬼没事了。“洪邪在一旁催促。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任天琪翻身上马,纵马向酒鬼追去,见洪邪要跟上来,她忙喝道,“谁也别跟着我,就在这等我回来!”
丢下众人,任天琪纵马追向那酒鬼,跟着那酒鬼转过一个街角,突见街边闪出一人,虽然是胡人打扮,但眉宇神情竟是那样熟悉,任天琪呆立半响,涩声问:“三哥,真的是你?”
任天翔取下头上胡人毡帽,微微颌首笑道:“没想到吧?”
任天琪翻身下马,快步来到任天翔面前,顷刻间脸上已是泪水涟涟:“真的是三哥?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为何一直杳无音讯?我知道你是因为惹上麻烦不得不走,可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有多担心你?”
任天翔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不过他不习惯流露心中的感情,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吗?用得着大惊小怪、泪流满面?”
任天琪破涕为笑,喜道:“你回来就好,快跟我回家!”我妈和舅舅要知道你回来,一定会非常高兴!“任天翔苦笑摇摇头:”现在任府已经变成了萧宅,我哪里还有什么家?而且你妈和舅舅要见到我,只怕未必高兴得起来。"
任天琪忙道:“你误会了,三年前因为你那事,官府要查封咱们家,是舅舅花钱打通关节,将任府改到他的名下,这才免了被查封的命运,我和娘也才没有被赶出家门。虽然任府不得不改名为萧宅,可依然是我们的家啊。”
想起前两天自己差点被义安堂的人抓获的遭遇,任天翔张张嘴却没有出声。他不想让妹妹担心,更不想令她在舅舅与哥哥之间左右为难。他想了想,笑道:’我还是个朝廷通缉的逃犯,暂时就不回去了。我今天来见你就为了一件事,这件事你千万要听你三哥的,哪怕它跟你妈和舅舅的意思完全相反。"
“什么事这么重要?”任天琪奇道。
“不要嫁给洪邪!”任天翔正色道,“他不是个好人!”
任天琪有些意外:“你认识邪哥?你怎么会认识他?”
听妹妹竟称那混蛋为“邪哥”,任天翔越发焦急:“洪胜帮主要做什么买卖,你又不是不知道。洪邪既为洪胜帮少帮主,免不了整天混迹青楼妓寨,这样的男人你也不在乎?我在洛阳就认识洪邪,亲眼见过他干那些逼良为娼的勾当!”
任天琪不以为然地笑道:‘三哥你不也常常在青楼厮混,我看也不算什么坏人啊。你对别人是好是坏我不管,只要你对我好就行了。"
“那不一样!”任天翔急道,“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至亲兄妹。你认识洪邪才多久?你就相信他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相信!”任天琪坚定地点点头,"邪哥没有向我隐瞒过去那些荒唐事。
“他向我保证过,我嫁给他后,他不会再去青楼妓寨,不会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这种骗小女孩的鬼话你也信?”任天翔苦笑,“这话你三哥也对女孩子说过,但从来就只是说说而已,你真以为男人会为一个女人放弃所有女人?要狗不吃屎容易,要男人不花心不好色,比登天还难!”
“照你这么说,这世上就没一个好男人了?”任天琪天真地质问。
“好男人也好色,但是它会为了妻子儿女管住自己。”任天翔耐着性子谆谆教导,“你三哥虽然也被人称为花花公子,但从不干逼良为娼、欺男霸女的勾当。而洪邪干这些却是家常便饭,他是一个心如铁石、冷酷无情的狠角色……”
“是谁在背后这么说我坏话啊?”随着一声讥诮的喝问,就见洪邪施施然从街角转了出来,他打量着任天翔,眼中满是不屑和嘲笑。
“你怎么跟来了?我不让你在后面等着吗?”任天琪责怪道。
“我这不是怕你有危险吗?”洪邪换上一副关切地表情,“你去了这么半天,我怎么放心的下?万一那醉汉对你不利,我又不在你身边,岂不是危险得很?”
任天琪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柔声道:“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洪邪不挪步,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任天翔,故意问道:“这位是谁啊?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任天翔知道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喝道:“洪邪!你少他妈给我装蒜!离我妹妹远点,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他是你哥?”洪邪转问任天琪,见她点了点头,他顿时满脸惊喜,毕恭毕敬的对任天翔躬身一拜:“琪妹的哥哥自然就是我洪邪的哥哥,小弟这厢有礼了!”任天翔一把将天琪拉到自己身后,对洪邪厉声喝道:“我决不会让天琪嫁给你,你别他妈的做春秋大梦了!”
洪邪慢慢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讥诮和调侃:“你妹妹我娶定了!”洪邪眼中的挑衅激怒了任天翔,使他彻底失去了冷静,他怒不可遏地一拳击向洪邪的面门。以洪邪的武功原本可以轻易避开,但他却不避不让,任由任天翔一拳击中自己鼻子,更趁机以内力震破鼻腔血管,跟着捂住鼻子踉跄后退。
“这一拳我会在你妹妹身上找回来!”洪邪悄声挑衅。气得任天翔冲上去又是一阵拳脚,洪邪却既不坏手也不躲闪,故意让任天翔打得鼻青脸肿。
“快住手!”任天琪拦在二人中间,将气得浑身哆嗦的任天翔推开,然后掏出手绢为洪邪拭血,并关切地问:“你怎么样?为什么不躲?”
洪邪满脸无辜地苦笑:“我以前干过不少伤天害理、荒淫无耻的勾当,受点惩罚也是应该。我知道你哥哥这样对我也是为你好,所以我不能躲,只要能让他消气,接收我这个妹夫,就是打死我都愿意。”
任天琪又是心痛又是感动,含泪嗔道:“你真傻!”
任天翔见洪邪如此诡诈,自己不仅没能说服天琪,反而令她对洪邪更加死心塌地。他再也抑制不住胸中怒火,指着洪邪喝道:“你愿意为我妹妹死是吧?好!我如你所愿!说着他向昆仑奴打了个手势,以沃罗西语下令:”杀!"
昆仑奴当即一冲而出,两柄短刀犹如蛇信分左右直刺洪邪腰肋。这二人出手与任天翔有天壤之别,招招要命,洪邪不敢再装可怜,赶紧缩身闪避。
昆仑奴兄弟犹如两只饿狼,从两侧向洪邪发出致命的攻击,洪邪做挡右闪,却哪里挡得住这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数招之间便被刀锋所伤。
“住手!快住手!”任天琪见洪邪危险,突然奋不顾身扑入战团,毅然挡在洪邪身前,完全封死了昆仑奴出手的线路,并对任天翔嘶声高呼:“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昆仑奴兄弟不敢再贸然出手,只得将目光转向主人。
任天翔沉声道:“天琪,这混蛋是头白眼狼,今天我要不替你除掉他,以后你一定会被他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愿意!”任天琪满脸通红,对任天翔厉声喝道,“你要还是我哥,就不要再管我的事,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望着妹妹搀着受伤的洪邪一步步离去,任天翔气的一拳砸在墙上。他原本以为只要见到天琪,将洪邪的真面目告诉她,就可以让天琪远离那混蛋,没想到却适得其反,不仅未能说动天琪,还让她对洪邪的感情因此变得更加牢固。
看来,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任天翔在心中暗叹。
照着季如风留下的地址,任天翔找到那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那是一家偏僻冷清的酒馆,大堂中只有三四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既简陋又破败。
此时还不到吃饭的时间,所以店中出了一个伏在柜台后打盹的猥琐老头,再没有其他客人。任天翔拍拍桌子,对睡眼惺忪的老掌柜道:“我要九十九年的状元红,有没有?”
老掌柜眼睛一亮,睡意倏然而没,点头道:“九十九年的状元红不是寻常之物,不知客官为何要它?”
任天翔照着季如风留下暗语道:“江湖救急!”
任天翔示意昆仑奴兄弟留在外面,然后随老掌柜进了后院。老掌柜示意:“客官请稍候,老朽这就给你准备。”说着带上房门,悄然而去。
任天翔好奇的从门缝中往外张望,就见老掌柜在后院最高处升起了一盏大红灯笼,想必是传递信息只用。大约等了半个时辰,就听外面门扉响动,打扮得像个穷酸书生的季如风已推门而入。
“若无急事,你不要轻易来这里”季如风提醒道,“这是我苦心经营多年的联络点,就连姜振山都不知道。”
“我有急事!”任天翔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一笔钱,以及一个跟义安堂没有任何关系的杀手。”
“杀手?”季如风皱起眉头,“你打算对付谁?”
“这个你不要多问,你只需要帮我找个与义安堂毫无关系、出刀够准够快的杀手即可,武功高低倒在其次。”任天翔决然道。
季如风神情略显不悦:“咱们现在是一条道上的盟友,最重要是相互信任。你不告诉我原因,让我如何帮你?”
任天翔赶忙赔笑:“季叔多心了,我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给您,就是对您最大的信任。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
季如风默然片刻,点头答应:“既然是你自己的事,所有的开销就都要你自己去承担。现在义安堂因杨家的打压,各种生意都十分艰难。虽然我有权支配总舵部分财物,但也不能拿兄弟们的血汗钱随便给你玩。”
任天翔没想到季如风会来这一手,不过他也理解季如风的顾虑。他在心中算了事洛阳那边大概的收益,应该够他还这笔额外的开销,便笑道:“没问题,不过我没带那么多钱,季叔得先替我垫上。”
季如风淡然问:“你用什么来担保?”
任天翔一愣,迟疑道:“你看我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季叔尽管开口。”
季如风木然道:“除了义安堂少堂主这身份,只怕你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如果你还不上,就拿那片任堂主临终遗托的玉片抵债吧。”
任天翔心中一跳,看来季如风对那块玉片的兴趣,并不在司马瑜和公输白之下。不过再珍贵的东西与妹妹的幸福比起来,也是微不足道,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一言为定!我等你消息!”
骊山太真观,因贵妃娘娘曾经在这里出家而变得尊崇无比,尤其每年这个时节,贵妃娘娘都要到观中小住几日,更让太真观成为了皇家专属的修行之地。
“快快清洁打扫,尤其是后院所有的厢房和雅居,必须以龙涎香细细熏蒸。”一大早太真观主持宫妙子就在里外忙碌。作为贵妃娘娘的道门师父,她在同道中享有无比的尊崇,但同时也担负着更多的责任。像这每年都免不了的接待,便是她一年中的头等大事。
“师父,昨日那个到观中为爹娘做道场的任公子怎么安排?”大弟子明慧在问。宫妙子踌躇起来,按说贵妃娘娘驾到,太真观须不容任何闲杂人等逗留,不过那个任公子出手实在豪阔,令见过大场面的她也难以拒绝。
踌躇良久,她终于想到个权衡之计,便对明慧小声吩咐:“你让任公子和他那两个随从,暂时扮成火工道士在外馆居住,不得进后院一步。待娘娘走后,在继续为他的爹娘做道场。”
太真观虽然是女道士修行之所,不过很多粗活以及看门护院的工作,却也少不了身强力壮的男人,所以宫中也有不少的火道工和护院道士。让那个任公子暂时扮成道士,倒也不失为两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