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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白羽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22

任天翔吓了一跳,心中暗忖:虽说是同门,也不必这么隆重吧?见门里静悄悄看不到半个人影,他心中越发惊异,不过既然已经到了门外,当然没有不进去的道理。他将坐骑留在山门外,小心翼翼地进了大门。

但见观内静悄悄看不到半个人影,任天翔不禁惴惴不安地一步步往里走,经过大门、二门、三清殿直到后堂,才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古稀老道负手立在后殿台阶之上。老道身着一尘不染的雪白道袍,身形挺拔高瘦,微风拂动着他那飘飘衣袍和长逾一尺的如雪髯须,令他有种飘然出尘之态。

虽然仅见过一面,但任天翔立刻就认出,这白衣老道正是受三朝皇帝奉为上宾、以文采和道门修为闻名天下的道门第一名宿司马承祯。他正要大礼拜见,却听对方已先开了口:“一别十余年,师弟别来无恙啊?”

任天翔一怔,心道:他是元丹丘的师父,按辈分我得尊他一声师爷,他却叫我师弟,这是不是有些乱了?任天翔正自莫名其妙,突听身后响起一声应答:“托师兄的洪福,贫道总算没有早死。”

这一声应答来得突兀,就在任天翔身后不及三尺,将他吓了一跳。他慌忙回头望去,就见张果不知何时已立在自己身后,犹如鬼魅般不带半点声息任灭翔这才明白,阳台观所有山门洞开,隆重迎接的同门道友并非自己,而是衣衫落泊、睡眼惺忪的游方道士张果。想到他悄无声息地一路跟着自己进来,自己竞全然无觉,任天翔惊出了一声冷汗。

就见张果一扫先前的慵懒落泊,双日炯炯地盯着司马承祯嘿嘿笑道:“师兄像是知道贫道要来,竟用竹林在山门外布下了一个奇门阵,还好贫道这些年没有丢了道门根基,不然岂不让一片竹林拦在门外?”

司马承祯淡淡道:“师弟多心了,这片竹林只为防止邪魔外道骚扰,岂拦得住你?”说到这司马承祯的目光转到任天翔身上,“这位是……”

“是贫道新收的弟子,你看他根骨如何?”张果微微笑道。

司马承祯打量任天翔两眼,似乎并未认出他。淡淡颔首道:“甚好!”

任天翔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怎么就成了张果的弟子。他正要开口质疑,就听司马承祯道:“师弟远道而来,想必已经有些困乏,我已让弟子准备素宴,咱们师兄弟好好喝上几杯。”

“酒不忙喝。”张果嘿嘿笑道,“十多年前师兄凭本事赢得了圣上钦赐的法篆和丹书铁券,成为统领天下道门的教尊。当年咱们曾约定,十年后再试修为,胜者执掌道门法篆,不知师兄可还记得?”

司马承祯微微颔首道:“不错,我们曾有过这约定。只是我没想到你现在才来,以为你已经放弃争强斗狠之心。”

张果哈哈大笑:“师兄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师兄师承茅山宗上清派,属张天师一脉;贫道则是太平道传人,尊皇天后土。咱们虽同为道门弟子,却非同宗,我争法篆和丹书铁券,实为太平道历代前辈正名。”

司马承祯一声叹息:“如此说来,你我今日一战在所难免?”

张果神情一肃:“贫道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十多年,若再拖延下去,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司马承祯闻言缓缓抬起双手,稽首道:“那就请师弟手下留情。”

张果嘿嘿笑道:“贫道性直,最烦虚情假意,什么手下留情的话既不会说,也不会做。有本事你再伤我一次,让我永远绝了翻身的念头。”

话音未落,张果已大袖飘飘向前滑行,身形方动,就带起一面有如实质的气墙,向台阶上的司马承祯挤压过去。就见司马承祯的身形徐徐凌空升起,天马行空般从张果头顶飘然掠过,稳稳落在后院中央。张果双袖带起的气墙,撞在方才司马承祯身后的后殿门上,但见两扇半尺厚的楠木大门,犹如被无形的大手揉碎的纸板,慢慢瘪了进去,整个后殿也像是被大力推搡,发出一阵摇晃,青砖红墙犹如蛛丝般开裂,犹如遭受了强烈地震的摧残。

任天翔虽然从小在义安堂长大,见过不少江湖豪杰争强斗狠,却从未见过有人竟能凭两袖带起的劲风,几乎将一座十余丈见方、砖石砌成的殿堂推翻,他不禁目瞪口呆愣在当场。

张果一击落空,身子立刻向后飞退,半空中已折身回手,倏然指向后院中央的司马承祯。人未至,指尖发出的锐风已有如实质之箭,凌空射向司马承祯胸膛。

司马承祯身形一晃,那一缕指风射在青石铺成的地面,巴掌厚的青石板应声裂为数块。任天翔虽然离那一指甚远,却也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力,不由自主向后退却。却见二人已经纠缠在一起,但见司马承祯大袖飘飘,白衣如雪,宛若凌空飞舞的天外之仙;而张果道袍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进退之间只看到一道灰影倏然来去,缥缈恍惚有如幻影。任天翔虽远离二人恶斗的战场,却依然被阵阵气劲激荡得站立不稳,有如巨浪中的浮萍,想要逃离也不能够。

直到此时任天翔才明白,阳台观为何不见别的道士,定是司马承祯知道与张果必有一战,而以二人之功力,任何人靠近都非常危险,所以早已令门人远避。直到此时任天翔也才相信,褚刚真的是被张果扔到了水中。虽然褚刚已算得上江湖上顶尖的高手,但在张果面前,依旧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在任天翔见过的高手中,也许只有沃罗西国师菩提生大师,可与张果、司马承祯二人相提并论。

但见二人身形越来越快,翩翩然犹如仙人起舞。二人的身影也因为太快,渐渐幻化成无数道虚影,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瞬息无踪,却又无处不在,令人目不暇接。

任天翔犹如置身于风暴中的一叶小舟,又如溺水之人,双手乱抓脚下乱撞,却怎么也无法上岸。正焦急万分之时,突听张果一声暴喝,气浪如涛汹涌而起,向司马承祯铺天盖地地拍去。这一击虽然是指向司马承祯,但任天翔也被这股气浪带起,身不由己地向后飞去,他的脑袋直冲石墙,要真撞上必定是脑袋开花。

就在此时,司马承祯一手护胸抵挡张果惊天一击,一手划圈卷起一股旋风,紧紧吸住了任天翔的脚踝,将他拖了同来。不过这一分力,他无法再抵挡张果惊天动地的一击,身子如流星般向后飞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石墙上。

“住手!”随着一声惊呼,一道清影拦在了张果面前。张果本待乘胜追击,却突然目瞪口呆愣在当场。但见进来的是一个年近五句的中年道姑,青衫飘飘身材婀娜,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

任天翔糊里糊涂从地上爬起来,还不知方才已经从鬼门关上打了个来回。此时那如涛的气劲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就见司马承祯虽然勉强挣扎着站起,但已是脚下虚浮摇摇欲倒,嘴角更有血迹渗出。张果则目瞪口呆地站在他面前,二人中间,拦着一个青衫飘忽的中年道姑。任天翔一见这道姑模样,心中更是吃惊,没想到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妹妹玉真公主,竟然也卷入其中。他不禁幸灾乐祸地想:这下有好戏看了,不知道张果这老牛鼻子,是不是连公主都敢动。

“玉真,你怎么会在这里?”张果显得十分吃惊,神情颇有些古怪。

玉真公主以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张果,突然泪珠滚滚,涩声问:“张果!果然是你?快二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你……”

张果突然发现玉真公主身披道袍,又吃了一惊:“你、你堂堂皇室公主,怎么会做了道姑?”玉真公主凄然一笑:“我这辈子好像天生就与道门有缘,从小就对道门的修真炼气感兴趣,青春年少时又遇到一个英俊潇洒的风流道士嫁给他时,他却连夜逃走,再无音讯。为了找到他,我便入了道门,拜在与他齐名的道门名宿司马承祯门下,却没想到他竟是司马承祯的同门师弟,如此说来,我得尊他一声师叔了?”

张果神情越发尴尬,讷讷道:“当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为了夺得法篆和丹书铁卷,我与司马承祯难免一战,生死难测。我岂能因此而耽误你一生?尤其皇上要我还俗做驸马,我……只好一走了之。”

“那现在呢?”玉真公主质问。

“现在?’’张果摇头苦笑道,”现在张果已老,早已没了当年的风流和荒唐。你就当张果已死,现在只有一个年过半百的游方老道,他叫张果老。"

玉真公主苦涩地道:“我知道你一心修真向道,无意荣华富贵,更受不了皇家的约束。我不怪你当年逃婚.可你为何要带走咱们的女儿?她出生还不到半个时辰,甚至都没来得及吃我一口奶水!”

张果满面通红,讷讷解释道:“我这也是为你好?既然我;~it-b你成亲-那咱们的女儿你如何向别人交代?你皇兄虽然最疼你,可也不能让你带着个孩子嫁人啊。我怕咱们的孩子会遭不测,又怕她成为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所以才偷入皇宫,冒险将她带走。”“那她现在在哪里?”玉真公主神情激荡,忍不住上前两步.“她现存也该有十八岁了她长什么样?快带我去见她!”“见张果目光躲闪,神情愧疚.玉真公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快告诉我她存哪里!”

张果轻轻挣开玉真公主的手,低头讷讷道:“我带着女儿去与司马承祯赌斗,结果身负重伤。当天夜里义遭到仇家的追杀.不得已将孩子藏在一座道观外。待我甩开仇家再回夫找时,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想她多半是被仇家发现,被他们带走了。”

玉真公主闻言大急,忙问:“那些是什么人?你有没有再找?”

张果摇头叹道:“他们是北方萨满教徒。我一路追踪他们到幽州蓬山,与蓬山老母又扪打了一架.结果伤上加伤,差点将命丢在了蓬山。后来我又多方打听,却始终没有找到女儿:”

玉真公主呆了一呆.突然泪如雨下:“我昔命的孩子,娘一定要找到你!”说着面色一冷,猛然向张果扑去.厉声大叫,“都是你这混蛋。还我女儿!快还我女儿!”

张果急忙躲闪,左支右绌颇为狼狈..本来凭他的修为,玉真公={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但他心中有愧,不敢还手,加上一场恶战,体力消耗大半,在玉真公主愤怒攻击下.只有狼狈躲闪-一任天翔听到二人先前对话,心中一动,连忙问:“张道长,你可还记得将女儿藏在哪座道观门外?”

二人停下手,张果悻悻道:“当时被仇家追杀得惨,哪顾得上细看?只记得是骊山的一处道观,名字却没来得及看。”

任天翔急忙问:“你可给女儿留下什么信物?”

“有!就是半块镂空、刻有八卦图的玉佩。”张果沉吟道,“除此之外还有我一一件道袍。那玉佩半块我给了玉真,另外半块则留给了女儿。”

任天翔面露喜色道:“能不能给我看看?”玉真公主忙拿出怀中珍藏着的半块玉佩,小心翼翼递过来。任天翔~一见之下再无怀疑,果然跟骊山太真观慧仪所藏的玉佩是同一块,这样看来慧仪就是他们丢失的女儿!

玉真公主见任天翔面色有异。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喝道:“你见过这样的玉佩?你见过我的女儿?”

任天翔感到手腕上一股大力传来,忙夸张地叫了起来。听他连连叫痛,玉真公主这才醒悟,松了手。任天翔挣脱玉真公主的掌握,揉着手腕道:“本来我似乎见过这样半块玉佩,结果被公主一吓,又给忘了。”

玉真公主凤目一瞪就要发火,任大翔忙护住脑袋连声讨饶:“等等,你让我好好想想,你要再这样吓我,闹不好我就彻底失忆,再想不起来。”

玉真公主悻悻地收回手,喝道:“你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只要告诉我女儿下落,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任天翔就等着公主这话,忙道:“其实,我是来向司马先生学道……”

玉真公主这才想起师父,回首望去,就见司马承祯脸色煞白,嘴角血迹殷然,显然方才那下伤得不轻。她忙问:“师父,你……没事吧?”

司马承祯勉强~笑:“还死不了。想不到师弟竟练成了道门最高深的阴阳诀,为兄甘拜下风。”

“等等!”任天翔一来恼恨张果方才那全力一击,全然不顾自己的死活,二来感激司马承祯出手相救,加上还要求司马承祯教自己一些道门经典.忙开口帮他说话,“司马先生不忙急着认输。方才你只是为了救人才遭重创,张道长胜之不武。”

张果虽一心想夺回法篆和丹书铁卷,但也不好意思自认为胜。回想方才那一击,司马承祯若不救任天翔,未必就挡不住。张果略一迟疑,无奈叹道:“我闭关十五年,虽练成阴阳诀,却依然不敢说能胜过师兄。方才师兄并非因实力而输,贫道岂能自认为胜?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养伤,三个月后咱们再决高低。”说完张果又转向任天翔,恳切道:“公子若真知道我女儿下落,还望不吝相告.以后你但有为难之事,我张果也必定全力以赴帮你。”

任天翔大喜过望,忙道:“我以前确实在一个妙龄道姑那里见过这样半块玉佩,只是我不敢肯定她是不是你们的女儿。”

“快说,她到底在哪里?”张果与玉真公主几乎同时将任天翔拎了起来。任天翔生怕他们一时激动收不住力.赶紧道:“她在骊山太真宫,是宫妙子的弟子。道号慧仪。”话音刚落,张果与玉真公主已丢开任天翔,夺门而去。

直到此时,任天翔才有机会向司马承祯道谢:“多谢道长方才出手相救,晚辈给您老请安了!’’司马承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当初给洛阳安国观进奉陶玉的那个年轻商人。我现在的日常用瓷。大多是你的进奉。不知你有何事?"

任天翔奇道:“方才不是有道童将我师父的信送进来了么?那正是我来拜见道长的原因。”司马承祯这才醒悟,从袖中掏出那封尚未拆封的信件,拆信一看,这才明白原委,问道:“你是元丹丘的弟子?”

任天翔估计元丹丘有事不会瞒着他师父,毕竟比较起来,他跟司马承祯的关系,肯定超过自己这个所谓的弟子。想到这任天翔便实言相告:“不瞒司马先生说,我只是在九岁的时候跟随元丹丘师父学过几个月剑法,但什么也没学会。不过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元道长在我心目中永远足我师父。不过我没学到他半点皮毛,所以不敢自认是茅山宗上清派弟子,以免给司马道长丢脸。”

司马承祯意味深长地问:“那你今天为何突然想起来见我?”任天翔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实言相告道:“我是想求道长传我一些本门知识,然后将我推荐到皇上面前。我想做官,却又没有李白、王维之流的文采和名声,更没有他们那种出口成章的本事,只好效法前人,走终南捷径。”

司马承祯淡淡问:“你为何要做官?”

任天翔坦然道:‘‘如果我说为了江山社稷或为了黎民百姓,那一定是在扯淡。其实我只是想帮自己的妹妹,不想看到她将来受苦。"

“你倒是很坦白!”司马承祯没有再问,负手走向内堂,头也不回地淡淡道。“你跟我来。”

任天翔心怀忐忑地随司马承祯穿过后堂,来到后院一座孤零零的三层小楼。就见门楣上镌刻确“藏经阁”三个大字。进门后但见四面都是书柜,各类书籍不计其数,司马承祯在正中的蒲团上坐了下来,然后示意任天翔坐到他面前,这才淡淡问:“你读过些什么书?”

任天翔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少年时荒唐糊涂,虽然跟不少老师学过四书五经,但都不求甚解。不过比起那些艰深晦涩的四书五经,我更喜欢读一些野史怪谈和旁门左道,所以严格说来,我真没读过什么有用的书。,,司马承祯点点头,抬手指向周围的书架,淡淡道:”这座藏经阁中,不光有我道门历代宗师的著作和典籍,也有释门、儒门、商门的代表经典以及先秦时诸子百家的各种学说和著作,包括老子、墨子、孔子、苟子、韩非子等先秦诸圣的代表作,以及道家、儒家、法家、兵家、杂家等流派的经典,是我穷一生之力搜罗所得。你若想得我推荐进入朝堂,至少要有点真才实学。我不要你记下先贤占圣的至理名苦或鸿篇巨著,但你必须知道每一个流派的精髓所在,理解他们的精神内核,知道他们的优势和不足.并加以运厢和改良。"

任天翔看着那些堆到房顶的书,不但目瞪口呆:“这里有多少书?,,司马承祯淡淡道:”这一层有一万二千七百八十九册,加上楼上两层,…共是四万六千三百五十六册。"

“我的个乖乖!”任天翔目瞪口呆,“将这些书都看完,只怕得几百年后吧?”“无须每一本都看。”司马承祯道,"我会给你列个书单。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你不能出藏经阎大门。如果三个月内你能掌握诸子百家的精神内核,知道他们各自的优劣,我会考虑将你推荐给皇帝。

任天翔从来就没认真读过书,要他三个月不出门专心读书,这简直要了他的命,但为了天琪.他一咬牙就答应下来:“好!邪我就试试。”

“这是一次考验。”闭马承祯淡淡道,"三个月后你若达不到我的要求,那就别再费尽心机来找我.这世上没有什么捷径,只有机遇加汗水。现在我可以给你这个机遇,但是谁也代替不了你自己的汗水。’

任天翔慎重其事地点点头:“多谢道长指点,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司马承祯道:“明天开始,我就将你锁在藏经阁.三个月后咱们再见。”

任天翔正待答应,突听外面脚步声响,一个道士气喘吁吁地进来禀报:"师父,有个大汉在门外要硬闯,几个师兄弟都拦他不住。看他的武功像是出自释门少林寺,却又比寻常少林弟子高出许多。’

任天翔一听便猜到是褚刚,忙笑道:"这是随我前来的同伴,与我在路上走失。没想到他找到了这里.待我去看看。’

任天翔跟随那道士匆匆来到大门,就见门外果然是褚刚。但见他浑身湿透,几个道士正拦着他,阻止他往里闯。见到任天翔出来,他脸七的焦急变成了惊喜,大叫道:“公子你没事?”

任天翔奇道:“我有何事?你这是怎么回事?”

褚刚气冲冲道:“还不是那个倒骑毛驴的牛鼻子老道!我追上去好言好语向他问路,他却问我是不是少林寺弟子,我刚说是,他便突然出手一把扣住我穴道,将我一脚踢入水潭中。幸亏我内力深厚,在水潭中泡了半个时辰也没事。我担心公子遇到他吃亏,待穴道解开就赶紧一路寻来,总算找到这阳台观。哪想到这帮臭道士不让我进去,我只好往里硬闯。”

任天翔知道褚刚在张果那里莫名其妙吃了大亏,心中定憋着一股怒火,好不容易找到阳台观,遇上道士阻拦自然爆发。

见褚刚犹在怒气冲冲,任天翔忙笑道:“褚兄不必担心,我没事。对了,我要留在阳台观三个月,你先回去,陶庄的生意就拜托你照看了--”

褚刚有些意外,忙问:“公子为何要留存这里?”

任天翔苦笑道:“我要留在这里读三个月的书,你回去告诉上官云姝,请她转告韩国夫人,我三个月后就回长安。另外,将洛阳的陶玉分一半到长安,交给韩国夫人经营。”略顿了顿,任天翔小声道,“另外,天琪那里还请褚兄帮我照顾,总之别让她受什么委屈就是。”

褚刚点点头,奇道:“公子要读书?你……没事吧?”

任天翔无奈苦笑:“这是司马道长的条件,我要想得他推荐,只能答应。你放心,我连出家做道士都不怕,读几个月书算得了什么?你先回去,三个月后来接我。”

将褚刚送走后,任天翔毅然走向阳台观后院的藏经阁,并对迎出来的司马承祯道:"反正都要关三个月,不如就从今天开始吧。请给我准备灯笼火烛,今晚我要通宵读书。

34读书

夜深人静,藏经阁内静谱宜人。任天翔点起熏香,挑亮灯烛,然后铺开司马承祯写下的书单,只见上面密密 麻麻,粗粗一看不下百本。任天翔暗暗咒骂,然后提起钉 笼按着编号一本本去找。

忙活了大半夜,总箅将书单上的书全部找齐,不外乎诸子百家以及各种奇谈杂学,许多书任天翔连名字都 没听说过。他数了数,一共有九十三本。任天翔随便翻了翻,决定从自己熟悉的儒家著作开始读起。

可惜儒家著作枯燥乏味,任天翔没看几页便哈欠连天,看看书案上那挑选出来的近百本书,他叹了口气,硬 着头皮继续往下读,心中暗想:看来当官也不是那么容易,光学会诌几句之乎者也,就得下不小的工夫。

可惜任天翔心中虽然想读书,但眼皮实在不听话,一本书看了没几页,就不知不觉伏案睡去。迷迷糊糊不 知过得多久,突听门扉响动,睁眼一看,就见窗外已是大 亮,一夜就这样过去。

看到道童将早点送了进来,任天翔赶紧来到门口正要出门,就听道童在身后道:“师父说了,任公子这三个月都不能出藏经阁一步。”

“我出去溜达一圈,放放水都不行?”任天翔赔着小心问。“师父说了,这藏经阁足够宽敞,随你怎么溜达。而且房内有便桶,每天 都有人帮你倒。”小道童不卑不亢地道,“师父一再叮嘱,任公子只要跨出这 藏经阁一步,就请离开阳台观,不要再来。”

任天翔一只脚已经跨出藏经阁大门,听到这话赶紧将脚又收回来,悻 悻道:“坐牢都还可以放风,这比坐牢还严格?”

小道童笑了起来:“才第一天公子就受不了了?师父让我转告公子,如 果公子吃不了这苦,随时可以离开,师父也不是定要将你关在这里。”

任天翔知道要真离开,以后恐怕没机会再见司马承祯,更别想走什么 终南捷径。就算玉真公主看在自己帮她找回女儿的份儿上,向她的皇帝哥 哥举荐自己,可肖己胸中要没有点真才实学,肯定也不会受皇上重视。当 年李白受玉真公主举荐入了翰林,也只是做了个皇帝跟前吟诗凑趣的闲 官,以李白之才尚且不受皇帝重视,自己就更不用说了。这样一想他便发拫 道:“本公子也算经历过不少磨难,连死都不怕,还怕关起来读书?你快快把门锁了,别耽误我读书。”

小道童答应着锁门离去,藏经阁中又只剩下任天翔一人。他三两下把送来的早点吃完,然后继续捧书开读。可惜看了没几页,眼皮又在打架,书本上的字就像是天书,总是很难理解和记牢。他忍不住掮了自己一个嘴二 子,想将瞌睡赶走,可没管多会儿,就伏案再见周公。

直到小道童中午送饭进来,才将任天翔从睡梦中惊醒,看看大半天?:这样过去,一本《论语》还是只看了寥寥几页,草草用完午饭,任天翔发狠道:“苏秦为了读书求官,不惜头悬梁、锥剌股,难道我任天翔还比不上苏秦那个口舌之徒?”这样一想他便效法苏秦,将自己头发用长绳系于书桌二 方的横梁上,然后找了根戒尺代替锥子,每当自己瞌睡低下头扯痛头发丨?:拿起戒尺在屁股上狠抽一下。如此一来任天翔倒是不再瞌睡,但却依 捺不住心猿意马,明明眼睛看着书本,注意力却在窗外小鸟的鸣叫,或亡:道士们的钟鼓磬声上,甚至观察地上一两只爬动的蚂蚁,也比读枯燥^:二 曰诗云有趣得多。

小道童送晚饭来时,见任天翔头悬梁的模样,一边将饭菜搁下,笑道:“师父说你多半会学古人的笨办法,让我给你带把锥子来。我开始还 不信,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任天翔脸上一红,讪讪道:“你师父都猜到了?他还说了什么?”小道童笑道:“师父说读书本是趣事,一定要顺其自然,千万别勉强自己。道门弟子讲究顺其自然和随性而为,也正是这个意思。”

任天翔似懂非懂地问:“顺其自然,随性而为?那就是我想睡觉就睡觉,想玩就玩?”小道童哑然笑道:“那也不是,我建议你先从自己感兴趣的书读 起,形成习惯后再试着去读那些比较枯燥的书。你要先从书中找到乐趣,才能找到思想。”

小道童关门离去后,任天翔还在回味着他的话,心中突然有种豁然开 朗的感觉。他将头发解开,将戒尺和锥子全部扔出窗外,然后开始在满屋 书架中寻找。他先找到本三国时期邯郸淳所写的《笑林》,席地而坐,随手 翻看起来,很快就为那些令人捧腹的笑话吸引,看得兴致盎然,不知不觉就 一个多时辰过去。一本书看完,他却还意犹未尽,便继续满书柜去找有趣 的书,不一会儿又找到本先秦时期的野史掌故。

因为都是自己感兴趣的书,任天翔不再感到乏味,当他终于觉得困乏 时,已经是半夜三更。就这几个时辰时间,他已经大致读完了三四本书,虽 然都不是司马承祯指定的书籍,却也让他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第二天一早,听到外面传来道士们早课的钟声,任天翔立刻从睡梦中 醒来。他稍稍活动一下筋骨,便拿起那本仅读了几页的《论语》。清晨神清 气爽,那些枯燥的文字不再那么晦涩难懂,他不知不觉就看了进去,渐渐开 始领会到文字背后的思想。

小道童送早餐来时,见任天翔已经正襟危坐,捧书在读,不禁有些惊 讶。见他在看《论语》,小道童笑道:“其实公子可以先看看我们道门的经典,尤其像《心经》这样的修身养性之怍,如杲你能掌握其中的呼吸吐纳之法,对你修心健体都有莫大好处。”

任天翔一本《论语》正好看完,便依言找出道家的《心经》,翻开一看,只 见里面除了一些道家修心养性的方法,还有一套呼吸吐纳的技巧。他照着 上面的方法试了片刻,感觉身心确实舒适了许多。

就这样,任天翔沉浸于前人留下的文山书海,不再觉得读书是件多么 困难之事。他甚至从前人留下的文字中,隐约领会到作者落笔时的心境和精神,看到了他们的追求和苦恼。每当夜深人静,在空无一人的藏经阁中,任天翔却感觉到有无数古圣先贤的精魂,在跨越时空与自己沟通和交流 无论道家、儒家、释家、法家,还是墨家、兵家、杂家、阴阳家,千年文化浓缩 成的精神财富,让任天翔有种忽人宝山的饥渴感,他就像最贪婪的饿汉,没 日没夜地狂啖精神的大餐,司马承祯开列的书单已经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不仅将那九十多本书全部读完,甚至还兴致盎然地寻找更多相关的书 籍,以便更多地理解前人文字后面的思想。

三个月期限很快就到,任天翔第一次感觉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已 经不记得这三个月自己究竟看了多少本书,他就像经历了一次闭关修行,有种脱胎换骨的欣喜和轻松。

道童奉上香茗,然后悄悄退了出去,藏经阁中就只剩下司马承祯和‘三 天翔二人。司马承侦示意他在书桌对面坐下,然后问:“你感觉现在和三个月前有什么不同?”任天翔沉吟道广我感觉自己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三个月前我浑浑噩噩,以为财富、权势、地位、名望就是人生最大的追求;三个月后的今天,我却觉得追求那些东西,与动物追求食物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出自一种本能。"

司马承祯淡淡问:“那三个月后的今天,你觉得什么才值得你用毕生精力去寻找和追求呢?”任天翔迟疑起来,犹豫半响方道:“释家追求的涅盘,我还无法理解;道家追求的清静无为和成仙得道,在我看来太过缥缈:儒家追求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于我来说又太过空泛……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追求什么,三个月前我浑浑噩噩,从没去想这些问题;三个月后的今天开始思考,但却只有迷惘。”

司马承摘似乎并未感到意外,手拈髯须额首问:“这三个月你读了很多书,超过了我的预料。不知你对诸子百家怎么看?”

任天翔沉吟道:“道家虽奉李耳为祖,但真正能体现道家思想的庄子。他信奉顺其自然、清静无为,无论于个人还是于社会来说,都有其有益之处。但后世道门中人却追求虚无缥缈的成仙和长生,先有徐福为始皇帝海外求仙,后有张道陵传丹鼎之术,越发背离李、庄之道,更有东汉张角借道门之名愚弄百姓,举事造反,令国本动摇,生灵涂炭。所以在我看来今日之道门早已不是先秦之道,各种流派鱼龙混杂,精华与糟粕并存于世若以一字概括,就是‘杂’!”

司马承祯微微额首。任天翔见状豪兴大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侃侃而谈:“释家源自天竺悉达多太子,与先秦诸子百家的思想截然不同。佛 陀原本为解除人生八苦而冥思得悟,继而创立释家学说,经后人演绎而成 大、小乘佛教,追求最终的涅盘和超脱。可惜我无法领会涅盘的境界,抛开 这一节以及由此演化而来的轮回思想,释家的学说充满了智慧,它由人的 内心出发,去感受和领悟世界的真相。不过它离世出尘的思想,以及因果 报应的说法,又让人难以接受。它在所有学说中最难理解,也最难领会,不过它劝人向善的想法,倒也值得肯定。”

任天翔略缓了缓,继续道:“相比释家的离尘出世,儒家则完全是入世的学说。它的核心是道德教化加等级维护,也就是从周公之礼延续下来的 森严等级,在孔子那里得到了发扬和深化。它的这种核心思想,对历代皇 帝有莫大益处,因而受到极大的推崇,所有帝王都希望自己的臣民遵照儒 家的教导,恪守君臣之礼,这也是它受到历代帝王扶持的重要原因。不过 我认为它道德教化的能力受到了不该有的夸大,如果靠道德的约束就能 实现天下大同,那么律法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司马承祯突然问:“为何自先秦以后,尤其汉代以来,百家凋零,唯有儒 家一枝独秀?”任天翔沉吟道:“是因为儒家的思想有利于历代帝王的统治,它尊君重德的核心思想,对于臣民有良好的教化作用,因而历代帝王都愿 意重用儒生。人总是趋利避害,所以儒学得到了有志为官者的追捧。可惜 它宣扬的那套周礼,对帝王没有制衡和约束,一旦处于权力顶峰的帝王失 德,整个由儒学建立起来的朝廷,对之毫无办法。”

司马承被额首道:“不错。不过自秦以后的历代王朝,并非完全是以儒 学为纲。你认为历代王朝最核心的思想是以什么为基础?”

任天翔立刻道:“是披着儒学外衣的法家思想!一部《商君书》赤裸裸地 写明了以商鞅为代表的法家,是如何用严刑峻法,将秦国变成一个没有人 性亲情的虎狼之国。法家用酷法将所有权力集中到君王手中,虽然大大提 高了君王执政的效率,但将所有责任系于君王一身,使国家的前途命运始 终处于不可预测的危险之中。秦国因始皇帝意外身亡而分崩离析,正因于 此。自秦以后,历代王朝的统治俱是在法家和儒家之间交替摇摆,可以说 是儒家与法家的混合体。这种统治最大的弊端就在于天下安危系于帝王一身,帝王英明则天下兴盛,帝王昏庸则天下衰亡。”

司马承祯突然问:“你认为当今圣上是英明还是昏庸?”任天翔愣了一愣,虽然大唐经历了武则天当政时的严刑峻法后,社会风气已变得十分宽松和开明,自从玄宗皇帝登基以来,很少再有人因言获罪。不过像这样公开评论当今圣上,却还是极其罕见。任天翔迟疑了一 见司马承被不像是在说笑,这才慎重道:“当今圣上称得上大唐中兴之主,自平定韦氏和太平公主之乱以来,开创了一个万邦来朝的开元盛世。人总是无法战胜时间,当年龄达到一定程度,就难免会变得迟钝甚至昏聩,这也是历代帝王无法改变的宿命。”

司马承祯颔首问道:“你认为有什么办法避免这种宿命?有哪种学 讨过这个问题?”任天翔想了想,迟疑道:“我还没有深入地想过这个问题,诸子百家中,好像只有墨家提到过选天子。可惜墨家流传于世的文字寥寥无几,我仅知道墨子推崇博爱、非攻和敬鬼神之说,除此之外,我对墨〒考 是一知半解。”

司马承侦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淡淡问:“这三个月来你看了不少弓,不知你对哪些典籍或流派最感兴趣?”任天翔想了想,沉吟道:“诸子百家都有其独到之处,短短三个月只能略知皮毛。我还是第一次想要读更多的书,以便更多地了解古圣先贤的思想和学说。不过比较而言,我最感兴的只有两个流派,一是千门,一是墨家。”

司马承祯眉梢一跳,淡淡问:“为什么?”任天翔从书桌上拿起两二二 微微叹道:“因为这两个流派留下的文字最少,我找遍了藏经阁,仅找到《千门野史》和《墨子》。但就这两本典籍,却让我看到了两个完全不同世界,千门神秘莫测,墨家令人景仰,都是我感兴趣的流派。”

司马承祯额首问道:“你对他们了解多少?”任天翔沉吟道:“千门是诸子百家中最为神秘的流派,春秋时的鬼谷子、秦时的黄石公、三国的司马徽俱是其代表人物,他们对外自称谋略家,实则为千门隐士。他们的弟子孙膑、张良、司马懿等,仅凭智谋就改变了历史。可惜他们太过隐密,我翻遍史书也没有发现与他们有关的更多信息。”

司马承祯木无表情地道:“人总是对神秘的东西充满兴趣,这是人之常性,我能理解。但是墨家呢?你为何对它也感兴趣?”

任天翔正色道:“我对墨家感兴趣,是因为我无法理解墨家的理想和追求。墨子将自己一生都献给了帮助弱者的义举,他是一个圣人。但是他的 思想违反了人性自私的天性,注定很难找到追随者。这世界偶尔出一个圣 人不算奇怪,但像墨家弟子这样都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实在令人不 解。我想知道墨家学说究竟有何魔力,能令无数弟子以命追随。它不像儒 家能给人荣华富贵,不像道家给人成仙得道的希望,也不像释家给人许诺 一个极乐世界,更不像法家给人一种号令天下的满足和成就感。它是不求 回报纯粹的奉献!很难相信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司马承祯嘴边泛起一丝微笑,额首道:“你的敏锐超过了我的预料,值 得我向皇帝推荐。我这就修书一封,你已经通过了我的考核。”

任天翔闻言并无一丝欣喜,反而惴惴问:“晚辈狂妄点评诸子百家,也 不知对不对。司马道长学识渊博,希望能为晚辈指点迷津。”

司马承祯微微笑道:“对于前人的思想和学说,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理 解和感悟,并无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你又何必一定要去追寻一个 所谓正确的答案?只要你明白了前人的精神内涵,并加以演绎和思考,就 已经达到了读书的目的。”说话间他已写好推荐信。将它交到任天翔手中,叮嘱道,“有我的亲笔信,你可以很快见到皇帝。不过你能否受到圣上重视,就全在你自己的造化了。”

任天翔接过信件仔细收好,却又突然笑道:“还有一本书,虽不如佛道 经典博大精深,也不如儒家经典广为人知,但却是一本世间罕见的奇书。我想求道长将这本书借我一段时间,让我能潜心研读。”

司马承祯淡淡问:“什么书?”任天翔正色道:“《吕氏商经》!”司马承侦眉梢微微一跳,问:“藏经阁数万册经典,你为何偏偏要借 它?”任天翔嘻嘻笑道:“商门虽以他人为祖师,但真正道尽商门秘诀的却 是吕不韦,一部《吕氏商经》简直就是商门弟子安身立命的准则,也是商家 谋利避险的金科玉律。虽然我早已将它看完,但还有许多晦涩之处尚未完 全明白,所以想借去好好研究。”司马承祯淡然问:“只是研究?”

任天翔不好意思地笑道:“不瞒道长说,晚辈现在缺钱,非常缺钱。而 《吕氏商经》正是一部教人赚钱的奇书,所以想跟着学几招。”

司马承祯摇头轻叹道:“你读了那么多书,没想到最看重的还是钱。这 本书我送你吧,希望它能帮你赚到你最想要的财富。”说着他信手抽出书桌上的《吕氏商经》,抬手扔到任天翔手中。

任天翔大喜过望,接过书仔细收好,正色道:“多谢道长赐书,道长世外高人,可以视钱财为俗物。晚辈却是个俗人,钱是安身立命的基础。一个人 要是穷得整天为肚子奔忙,哪有心思考虑诸子百家的思想?只有当不为钱 财发愁后,人才会有超越物质的精神追求。”

司马承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摆手又道:“你可以走了,你的随从早已经在门外等候,我让道童送你出门。”

任天翔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却又忍不住回头问道:“我这三个月虽然看了不少书,但看得越多,心中的不解和疑惑就越多,不知能否向司马道长请教?”

司马承祯颔首道:“挑最重要的说说看,如果我知道,很乐意告诉你。”

任天翔想想,道:“我最不明白也最想知道的,跟千门和墨家有关。我从史书中发现了不少千门中人的踪影,他们无不是翻云覆雨、改朝换代的风 云人物,但为何并没有多少千门的典籍流传下来?千门也不像别的流派那样广授门徒,大肆宣扬自己?”

司马承侦沉吟道:“也许是因为千门秘技,须绝顶聪明之人才能掌握。这种人万中无一,所以千门挑选传人十分慎重。它不像儒门以弟子众多-荣,也不像释门对任何人都来者不拒。张良拜师这样的典故,在史书中兰 指可数。此外,千门中人所学皆是翻天覆地的大智慧,为历朝历代朝廷顾忌,因此不得不保持隐秘与低调,方能在世间秘密传承。”

任天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问:“墨家与千门不同,它可是公开收徒。又大肆宣扬其平等、博爱、互助和自律的思想,但是自秦以后,却再难见I 墨家弟子的踪影,而且它的典籍也只有零星不全的残本流传于世,不知:!又是为何?”

司马承祯叹道:“墨家只敬鬼神,不敬天子,与儒家宣扬的森严等级―锋相对,甚至提出了选天子的思想,自然被历朝历代帝王视为叛逆。秦二 皇一统天下后,实行商鞅传下的贫民、弱民、辱民的政策,对民众实行墨1 和奴化,对所有开启民智的学说和流派皆行禁绝,不尊帝王、妄图平等墨家自然是首当其冲,所以才有震惊后人的焚书坑儒。”司马承侦略顿了厂―继续道,“自秦以后,百家学说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和发展,唯有墨家依旧为历代帝王所忌,墨家弟子只得改头换面,自命为侠,以独立自由的姿 态游走于江湖。不过由于汉武帝严厉取缔和镇压各地游侠,混迹于江湖的 墨家弟子再次遭到残酷打击,墨家因而式微,最终绝迹于江湖。墨子的著 作也多为历代帝王销毁,最终仅有残缺不全的几篇,混在道家、儒家或杂家 的典籍中,才得以流传。”

“原来是这样!”任天翔恍然点头,暗自佩服司马承祯的渊博学识,他对 司马承锁恭敬一拜,“多谢司马道长指点迷津。道长与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以后晚辈再有疑惑,希望还能向道长请教。”

司马承械微微额首笑道:“任公子聪明绝顶,短短三个月就基本通晓诸子百家的精神内核,并看到了它们的缺憾和不足,实乃天纵奇才。老道能 与你畅谈古今,纵论百家,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以后你若有疑难,可以随时 再来阳台观。天下藏书之地,只怕唯有嵩山嵩阳书院与京兆李家两处,超过我阳台观藏经阁。”

任天翔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嵩山嵩阳书院大名,但对京兆李家却是第一次听说,忍不住问道:“这京兆李家不知是何许人家?”

司马承械笑道:“京兆李家世代官宦,其藏书之丰,闻名于世。十多年前他们家出了个天才儿童,七岁吟诗,九岁论政,十七岁便待诏翰林,没多久又辞官游学天下。他曾拜释门奇僧懒馋和尚为师,又在嵩阳书院苦读多年 儒家典籍,还曾向老道请教过黄老之学,只是这些年来似乎再没听到他的消息,看来他巳领会到‘潜龙勿用’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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