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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白羽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22

帐外风声呼啸,吹拂着沙棘沙沙作响,任天翔正将睡未睡间,突然被一阵随风飘来的驼铃声惊醒,他急忙出帐循声望去,就见昏黄如血的天地间,一队骆驼正鱼贯而行,由西向东缓缓而来。驼背上是些白巾蒙面的白衣男女,均穿着相同的服饰,看打扮不是任天翔在龟兹见过的任何一个夷族,也不像是东去的商队,驼背上并没有满载什么货物。

他们缓缓来到河边,开始停下来取水。任天翔急忙迎上前,看他们肤色似乎是波斯人,便用波斯语好心提醒道:“你们这是要往东去么?这一带有大股盗匪出没,就你们这几十号人,实在是非常危险。”

在沙漠中偶遇同类,通常人都会非常高兴,但那些人对任天翔却十分冷淡。只有一个取水的少女小声答道:“你一个人都不怕,我们怕什么?”这少女白纱蒙面,仅留双眼在外。任天翔见她眼眸碧蓝如海,心中顿生好感,嘻嘻笑道:“我一个大男人,遇到盗匪最多绑我入伙。像你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遇到盗匪恐怕就只有做压寨夫人了。”

“啥叫压寨夫人?”少女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向任天翔。“压寨夫人……就是土匪头子的老婆。”任天翔笑道。那少女想了想,问道:“比刚入伙的小喽啰地位高些吧?”

任天翔一怔:“大概是吧!”那少女莞尔一笑:“你做小喽啰都不怕,我还怕什么?”任天翔见这少女如此有趣,轻薄之心顿起,压低声音嘿嘿笑道:“其实我就是土匪头子,你想不想做我的压寨夫人?”那少女扑哧失笑,脸上的纱巾飘落下来,露出一张肌肤胜雪、美艳绝伦的小脸,看起来竟只有十五、六岁模样。任天翔一瞥惊鸿,不由看得痴了。

“艾丽达,快回来,我们要上路了。”一个老者在驼背上招呼,眼神不怒自威。少女赶紧戴上面巾,提着水囊像小鹿一样跑回了驼队中。

艾丽达!任天翔在心里默念着少女的名字,目送着驼队继续往东而行。他几次想上前与那些白衣人结识,不过对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以及自始至终透着的神秘气息,终令他却步,他只能目送着这队来历不明的白衣人,渐渐消失在塔里木河畔那稀疏的林木之中。

结盟

待那帮白衣人走远后,任天翔突然想到,这帮人目标更大,肯定比他更容易遇到沙里虎!这样一想,他立刻收起帐篷向那帮白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天色渐暗,留在地上的骆驼脚印越来越模糊,任天翔追着脚印越走越远,直到彻底在丛林中迷路。塔里木河畔的原始丛林,借着河水的浇灌沿河畔而生,虽然不及南方的原始丛林茂盛浓密,不过黑夜之中,也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颓然在丛林中停步,任天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为难间,突听前方隐约传来羯鼓之声,像是来自地底一般的低沉哑闷。他循着鼓声的方向慢慢摸去,不知走了多久,就见前方丛林中透出隐约的火光,羯鼓声正是从那里传来,除了鼓声,还有无数人隐约的吟唱。

任天翔将骆驼系到一棵沙棘树下,往火光传来的地方悄悄摸去。此时已是深夜,无论是羯鼓还是吟唱,都透着一种见不得人的诡异和神秘。

慢慢爬到一丛灌木后,任天翔透过灌木的缝隙,只见空旷的河畔呈品字形点着三堆篝火,几十个人正匍匐在篝火前,跟随一名老者在低声吟诵,老者边吟边敲打着羯鼓,那鼓点就像是在为众人的吟诵伴奏。

任天翔听不懂他们的吟诵,那不是波斯语也不是龟兹语,不过听起来发音与波斯语有些相似。虽然他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不过也知道定是在举行某种仪式。江湖上有颇多禁忌,未经允许偷窥别人的仪式,后果可大可小,任天翔好歹也是在义安堂长大,也知道这个规矩,正想悄悄退回,就听鼓声陡然一变,变得急促高亢起来。随着鼓声的变化,匍匐的众人也开始兴奋起来。

一个白衣男子缓步来到篝火中央,慢慢脱去身上的衣衫,直到浑身彻底赤裸。两名蒙面少女从河中提来河水,为他清洗净身,他张开双臂任由她们施为,脸上并无任何羞涩或尴尬,只有兴奋和虔诚的微笑。

两名少女清洗完毕,又有两个女子捧着陶罐,将罐子中的液体涂抹到那男子赤裸而健美的身躯上,仔细涂满全身。微风将浓郁的香味带到任天翔鼻端,那是一种油脂的味道。一名白衣男子在三堆篝火中央,挖了个浅坑,那赤裸男子站进坑中,面向东方双臂平展,开始大声吟诵起来。挖坑的男子将土埋在他的脚上,最后将他膝盖以下都埋了起来。

击鼓的老者开始加快鼓点,就见众人纷纷抱薪上前,往篝火中添加柴禾。篝火越烧越旺,烤得那男子全身通红,他却依旧站在原地大声吟诵,脸上洋溢着虔诚而狂热的笑容。终于,篝火的热度点燃了他身上的油脂,他的身体立刻像支浸满香油的火把燃了起来,他全身肌肉在火苗舔舐下不断在颤抖,但他依旧勉力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握拳平举,下颌高高抬起,努力望向上方,就像一座燃烧的十字架。

众人的吟诵渐渐进入疯狂。直到那燃烧的男子停止呻吟,变成一具黑黢黢的残骸,击鼓的老者才停止,面向那具黑黢黢的十字架残骸跪倒,众人尽皆匍匐于地,场中一片静默。篝火也已燃尽,只剩下三堆灰烬。

东方渐白,朝阳开始在地平线缓缓升起,一干人骑上骆驼,继续往东而行。直到他们再看不见踪影,任天翔才胆战心惊地从藏身处出来,小心翼翼地来到场中。若非那具残骸还立在原地,他差点要怀疑自己昨晚只是做了个噩梦。他无法想象一个正常人,在没有任何胁迫和强制之下,能让人将自己活活烧死,并且在烈火的焚烧中不挣扎,不惨叫,甚至被烧死之后,身体还屹立不倒,这该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忍耐力?就算义安堂不乏视死如归的硬汉,恐怕也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打量着那具黑黢黢人体十字架,任天翔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白日里也感到心底发凉。他别开头,强迫自己将昨晚看到的一切忘掉,努力压下心底的好奇,尽快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动了任天翔,他转头望去,就见几个灰衣汉子正缓步纵马过来。任天翔一见之下大喜过望,他从服饰上认出他们就是沙里虎的手下,正欲上前拜见,就见几个汉子用惊恐的目光盯着任天翔身后那具烧焦的残骸。不等任天翔上前,他们已掉转马头,边走边惊恐地高呼:“十字人架!这里有具十字人架!”

无数匪徒小心翼翼地围了过来,将任天翔和那具烧焦的残骸围了起来。一个彪壮汉子纵马越众而出,慢慢来到了任天翔面前。

“沙当家别来安好?”任天翔认出来人,不亢不卑地拱手一拜。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沙里虎也认出了任天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扬鞭往那残骸一指,“那是怎么回事?”

任天翔本能地知道,最好还是不要将自己昨晚的偷窥之举说出来。他耸耸肩:“不知道,我今早正顺着河边往东走,闻到烧焦的味道过来一看,就看到这具烧焦的残骸,我比你们也就早到盏茶功夫。我方才好像听到你的兄弟在叫什么十字人架,啥叫十字人架?”

沙里虎大手急忙一挥:“住嘴!别再提这档事!小心他们还没走远!”

“他们是谁?”任天翔忙问。“是……”沙里虎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跟着面色一沉,“你他妈有啥资格问我?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任天翔笑道:“沙当家,我是来给你送礼的。”沙里虎浓眉一皱:“送礼?什么礼?”任天翔往身后的树林一指:“我的礼物就在那边,请沙当家笑纳。”两个匪徒立刻纵马过去,不一会儿就传来他们的欢呼:“这里有三匹骆驼,驮的全是好酒好肉,足够咱们所有人大吃一顿。”

沙里虎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任天翔:“你这是什么意思?”任天翔笑道:“这礼物不是我的,而是拉贾老爷送给沙当家的见面礼。”

“那老狐狸安的是什么心?”沙里虎咧嘴一笑,显然他也听说过那富甲一方的巨贾。“拉贾老爷想跟沙当家交个朋友,大家一起发财。”任天翔笑道。

沙里虎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摸着络腮胡沉吟道:“他要跟我一起发财?莫非是要跟我一起做没本钱的买卖?”任天翔大笑:“当然不是。其实是我看这条商路中断后,拉贾老爷无钱可赚,沙当家也无商可抢,所以想撮合你们结成利益联盟,利用各自的优势共同发财。”

沙里虎脑筋一时还没转过弯来,不由道:“愿闻其详。”任天翔看看四周,笑道:“沙当家是不是该略尽地主之谊,请我去宝寨边喝边谈?”

沙里虎一声冷笑:“没问题,我们山寨正好多日没有酒肉,如果你这说客尽说些没用的废话,我们就将你烤了下酒。”说完一招手,立刻有匪徒上前将任天翔绑了,蒙上眼横在马鞍上,纵马疾驰而去。

任天翔在马鞍上被颠得七晕八素,糊里糊涂地跟着一干匪徒走了大半日,最后被扔到一间黑屋中关了起来,又忍饥挨饿过了好久,才总算有人打开房门,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

“走吧,去见我们老大。”两个匪徒打开房门,将任天翔夹在中间。任天翔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这才在两个匪徒挟持下向外走去。

外面天色如墨,看不清周围情形。任天翔来到寨门外,正要往里迈步,就听有十几个汉子齐声断喝:“低头!”话音未落,就见十几把钢刀两两相交,架成了一条由刀锋组成的隧道。若是旁人,早已被这阵势吓得双腿发软,但任天翔从小在义安堂长大,知道这是最常见的杀威刀,目的正是要令初次进门的人感到恐惧。不过比起义安堂的森严纪律和凛凛杀气,这帮匪徒的杀威刀就像是小孩过家家。任天翔淡然一笑,整整衣衫,昂首从杀威刀下缓步走过,来到篝火熊熊的聚义厅中。

聚义厅中,沙里虎正在喝酒吃肉,看到任天翔神情不变地进来,他有些意外,盯着任天翔没有说话。他身旁已有人发声高喝:“见了我们老大,还不赶紧跪下?”任天翔淡淡一笑,傲然道:“沙当家,如果你是这样对待你的客人,只怕以后不会再有人愿意跟你打交道了。”

沙里虎迟疑了一下,向身旁一名随从示意,那随从连忙搬了个凳子放到任天翔面前。待任天翔坐下后,沙里虎又吩咐道:“赏酒肉!”随从立刻拎了一小坛酒递给任天翔,另一个头目则从刚烤好的肥羊身上扯下一条腿,送到任天翔面前。那烤肉焦香味,令任天翔突然想起昨晚那具烧焦的残骸,胸中顿时一阵翻滚。

“怎么?嫌我们的东西不好?”沙里虎冷冷问。“不是。今早刚看过那具烧焦的残骸,所以对烤肉都没胃口。”任天翔歉然一笑,“真奇怪那具尸体已经烧成那副模样,还能直挺挺地立在地上。”

几个匪徒眼里顿时闪过恶心和恐惧交织的神情,有人甚至心虚地望了望四周,沙里虎双眼一瞪:“别再提这事!若是再提,老子立马把你烤了下酒!说,你究竟为何而来?”

任天翔喝了口酒润润嗓子,这才款款道:“自从沙当家在这一带开始做买卖,东西往来的商队就越来越胆小,最后致使这条商路基本中断,大家无钱可赚,沙当家也无商可抢。拉贾老爷原本是要请安西都护府出兵,征剿沙当家。不过幸亏被我劝住,才避免了双方不必要的损失。”

沙里虎咧嘴一笑:“你以为老子怕官兵?这片大漠沙爷了如指掌,就算官兵倾巢而出,也摸不到老子一根毛。你不是兰州镖局的小伙计么?拉贾那老狐狸会听你的?”“在下任天翔,以前在长安义安堂混日子。”任天翔淡淡一笑,“冲着义安堂的面子,拉贾老爷对我也还算客气。”

“长安义安堂?”沙里虎浓眉一跳,“当年义安堂老大任重远,实乃一代枭雄,沙某佩服得紧。不过最近听说已英年早逝,不知你可曾见过?”任天翔微微颔首:“那是先父。”

“你是任重远的儿子?”沙里虎十分惊讶,对任天翔的态度顿时有些不同,“难怪难怪!真是虎父无犬子!这碗酒是我遥祭任堂主,请!”

任天翔只得举碗相陪,心中感慨:想不到任重远去世多日,在这遥远的西域大漠中,依旧还有人景仰,做人做到这地步,也算是死而无憾。虽然我在他生前没叫过他一声爹,但在他死后,我却还从他的名望中受惠。即便我不要他的钱,不学他的武功,却也剪不断他对我的影响。

沙里虎见任天翔神情怔忡,只当他在伤心乃父早死,安慰道:“任公子不用难过,任堂主有你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也当含笑九泉。”

“什么了不起的儿子?”任天翔摇头苦笑,“我文不会诗词歌赋,武不会一招半式,除了吃喝嫖赌外完全一无是处。如今更被逼到这西域蛮荒之地,连随身的宝剑也卖了糊口,就差沦落到乞讨的境地。今日冒死来见沙当家,也是为生计所迫,想借沙当家的威名混口饭吃。”

这些话原本不在任天翔计划之中,只是想起自己离开长安后的种种遭遇,不禁心中伤感,真情流露,没想到这反而打动了沙里虎。只见他将酒碗一顿:“大丈夫能屈能伸,就算沦落到乞讨的境地又如何?想本朝开国大功臣秦琼,不也曾沦落到卖马求生的窘境?任老弟坐过来,将你的计划跟我仔细说说看,看看有没有实行的可能。”

任天翔依言坐到沙里虎对面,将撮合商、盗双方合作的设想仔细说了一遍,最后道:“沙当家是明白人,肯定会明白细水长流和杀鸡取卵,哪个对彼此更有利?”众盗匪听说不用杀人越货,也不用鞍马劳顿就有钱可收,都有些动心。只有沙里虎有些迟疑,摸着浓密的髯须沉吟道:“你说的办法确有可行之处,不过我们如何才能知道拉贾的商队驮运的货物价值?总不能把每一支驼队每一件货物都一一清点吧?”

任天翔笑道:“不知沙大哥是否信得过小弟?”沙里虎哈哈一笑:“任老弟年纪虽轻,却是头脑精明,说一不二,沙某当初在劫兰州镖局的货时就有所领教。我相信老弟是干大事的角色,绝对言而有信!”

任天翔感激地一拱手:“多谢沙大哥赞誉。如果大哥信得过小弟,这点货估值的琐碎事,就交给小弟来办,大哥可以差个精明的兄弟协助我。每批货我都给你报个数,待货到长安换成钱后,按一成的比例给大哥和众兄弟分红。大哥所要做的就是保证飞驼商队在这一地区的安全,且不让任何其他驼队经过你的地盘,保证飞驼商队对这条商路的垄断!”

沙里虎哈哈大笑:“抢劫我最拿手,这一点兄弟尽管放心。只要有我在这里,就不容没挂飞驼旗的驼队越雷池一步。”

任天翔淡淡问:“是吗?昨日好像就有支驼队经过了这一带。”沙里虎一怔:“兄弟是指……”任天翔貌似随意地笑道:“昨日我独自来见大哥,途中遇到一支三十多人的驼队,他们人人身着白袍,白巾蒙面。这支驼队一路向东,肯定会经过大哥的地盘,不知大哥见到过没有?”

沙里虎有些紧张地追问:“所有人都身穿白衣,胸前绣着个燃烧的十字架?”任天翔原本没注意到这点,经沙里虎这一提醒,顿时想起,连连点头道:“没错!不过胸前绣十字架的,好像就只有少数几个人。”

沙里虎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微微颔首道:“正是他们,那具十字人架也是他们留下的。幸亏他们只是路过,不然……”“不然什么?”任天翔见沙里虎欲言又止,连忙追问。这除了对那些人的好奇,也是忘不掉那个叫艾丽达的绝色少女,所以旁敲侧击想打听那些人的底细。

“兄弟不要再打听了,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沙里虎心事重重地拍拍任天翔肩头,“说来不怕兄弟笑话,这世上令沙某害怕的人不多,而那些人正是沙某最不想招惹的人。不过幸好他们人数不多,且行踪隐秘,常人实在难得一见。并且他们从不涉足商道,所以不必担心他们影响咱们的合作。”“既然如此,那还管它做甚?”任天翔朗声一笑,暂时收起好奇,举碗道,“就让我敬沙大哥一杯,预祝咱们合作成功!”

沙里虎哈哈一笑:“我是粗人,做事爽快。这事就这么定了,细节问题你和我二当家阴蛇商议。他原本只是姓阴,后来被他咬过的人多了,阴蛇就成了他的名字。你跟他打交道得当心点,千万别引起他的误会。”

阴蛇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瘦男子,脸上干瘪得没有二两肉,一双绿豆小眼像蛇一样冷漠无情。见任天翔望向自己,他淡淡道:“跟咱们合作最好别耍什么心眼儿,不然任公子会后悔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任天翔知道这是沙里虎的高明之处。一方面由沙里虎出面跟自己称兄道弟,另一方面却安排个冷面无情的家伙跟自己谈生意。还好主要条件已经谈定,只要合作过程中不出岔子,应该会皆大欢喜。

三天后,任天翔带着沙里虎的刀回到了龟兹,那是沙里虎答应合作的信物,协议细节则由任天翔转达。毕竟是见不得人的协议,双方都不想落下字据。七天后,拉贾的飞驼商队开始出发,第一次只带了少量商品作为试探,毕竟是与盗匪打交道,谁知道对方是否会言而无信?

当第一批货物安全到达玉门关的消息传来,拉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立刻令第二支飞驼商队出发上路。看到飞驼商队源源不断踏上旅途均平安无事,别的商队也都冒险出发,谁知却在离开龟兹不出三天就被盗匪所劫,一来二去人们渐渐明白,只有挂着飞驼旗的商队才能平安无事。便纷纷去求拉贾老爷,希望得到飞驼旗的庇佑。拉贾趁机坐地起价,要收两成货物作为报酬,有的人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答应,有人则做假飞驼旗妄图蒙混过关,谁知沙里虎有拉贾在龟兹做耳目,任何商队的行踪都了如指掌,因此其他所有商队皆难逃被劫的命运。这条商道渐渐被拉贾的飞驼商队垄断。

任天翔在一个月后收到了他的第一笔佣金,虽然只占飞驼商队第一批货物的半成,也有八十贯之巨。他将钱换成八锭十两重的银子,然后兴冲冲来到大唐客栈。他说过一定要回来,今日终于可以履行诺言了。

客栈还是老样子,甚至连在大堂中招呼应酬的李小二,还像是昨天才见过那懒散模样。看到他,任天翔在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没有继续在这混下去,不然今天还在这里伺候着南来北往的客人,用宝贵的生命做着琐碎工作,像小草一样任人轻视甚至践踏。他心情复杂地来到柜台前,敲敲桌子道:“李二哥,麻烦给我叫一下周老板。”

如今任天翔身怀巨款,气质与当日在这里做小伙计时完全不同。李小二刚开始根本没将眼前的客人与当初的小伙计联系起来,听他一开口才认出,不由一声惊呼:“是任兄弟啊!这一个多月你都去哪儿了?看起来是发达了?你稍待,我这就去叫老板!”李小二说着匆匆去了后院,片刻后将周老板领了出来。周老板见是一个多月前赌气而去的小伙计,不由调侃道:“哟,是小任啊!多日不见,在哪里高就啊?”

任天翔笑道:“像我这样没用的家伙,谁肯雇我啊?”周老板脸上泛起果不其然的笑容,大度地摆摆手:“你要没找到工作,还可以回大唐客栈。我这个人非常大度,只要肯认个错,我也就不计前嫌。”

任天翔呵呵大笑:“我还真想回来,不过不是做伙计,而是要做老板。”见周老板有些茫然,任天翔从拿出一张买卖协议,然后又拿出六锭银子往柜台上一顿:“你这家店大概值四十贯钱,也就是四十两银子。这里有一张买卖协议,只要你签上大名,这六十两银子就是你的。我知道你想回江南安度晚年,所以帮你写好了买卖协议。”

周老板将信将疑地捧起银子,仔细擦了又擦,一锭锭看了又看,确信不假后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哪来这么多银子?”任天翔微微一笑:“这是我的问题,你无需操心。现在你只需考虑卖还是不卖?”

周老板舔舔干裂的嘴唇,涩声道:“这客栈我开了近二十年,实在……”任天翔不等周老板说完,又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与柜台上那六锭银子并在一起:“我再加十两,并让你当掌柜,继续替我打理这家客栈,赚到的利润与我这个东家五五分账,直到你不想干为止。你若还是舍不得,我只有收起银子走人,不敢再夺人所爱。”

“答应!我答应!”周老板连忙点头,如此优厚的条件,只怕没人会拒绝。周老板翻来覆去看了看协议书,确信无误后小心签上了自己名字,然后将银子收入怀中,却又有些疑惑地问道:“这客栈其实不值这么多钱,你为何要高价买下来?还让我继续做掌柜,跟我平分利润?”

任天翔没有回答周老板的问题,却反问道:“胡家父子还在不在?你答应他们的提亲没有?”周老板一怔:“小芳这孩子,死活不答应这门亲事,说是要等过了十八岁生日再说。再过几天就是小芳生日,胡家会上门正式向我提亲,到时候还要借客栈款待他们父子。”

任天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哈哈笑道:“没问题,这点小事你这掌柜当然可以作主。以后客栈的生意你只需每个月向我报一次账就行。我另外还给你派了个账房,分担一下您老的工作,希望他能帮到你。”任天翔说着向门外招招手,就见一个肥嘟嘟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探头进来,却是那个龟兹小贩阿普。他惊讶地打量着任天翔和周老板,激动地问道:“你真将这家客栈买了下来?真请我做这家客栈的账房?”

任天翔拍拍阿普的肩头笑道:“你比谁都会算计,做账房再合适不过,除非你不愿帮我。”“愿意!当然愿意!”阿普连连点头,与朝不保夕的小贩比起来,做大唐客栈的账房可算是一步登天了。

任天翔见自己来了这么久,一直没看到小芳,忍不住小声问周老板:“对了,怎么一直没看到小芳?这客栈以后还少不得要她帮忙呢。”周老板面色一沉,不冷不热地道:“小芳过几天就要正式定亲,你别再打她的主意。虽然你小子现在有钱了,还买下这客栈做了东家,不过你要敢缠着小芳,我依然会打断你的狗腿!”

“为什么?”任天翔心有不甘地质问。周老板冷冷地盯着任天翔:“你能保证一心一意对小芳好吗?你能保证一辈子对小芳不变心吗?”

任天翔哑然无语。虽然他很喜欢小芳的温柔善良,但却还没到为一棵小树就放弃整个森林的地步。今后几十年如果都守着同一个女人过日子,这种生活想想就觉得恐怖。面对周老板的质问,他不禁期期艾艾地道:“我……我还很年轻,终身大事还从没认真想过。”

“所以你最好离小芳远一点!”周老板冷冷警告,“小芳年纪已不小,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依靠终身的丈夫,而不是一个甜言蜜语的登徒子。”

任天翔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做好成为别人丈夫的心理准备,确实不该再耽误小芳。不过胡家那小子更不是东西,他不能眼看着小芳落入胡家父子的陷阱,所以他回来,花高价买下这家客栈。

见周老板丢下自己进了后院,任天翔悻悻地负手来到客栈门外,仔细端详着门楣上“大唐客栈”的匾额,一个新的想法渐渐浮现在脑海中,他的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就像登徒子看到了美女一般烁烁放光。

阿普新升任这家客栈的账房,立刻兴冲冲将客栈整个看了一遍,然后过来向新老板禀报:“这客栈最多就值四十两银子,兄弟却花了七十两银子,实在太亏了。要是让阿普来砍价,最多花三十五两就能买下来。”

任天翔哈哈大笑,指着门楣上的匾额道:“这客栈只值四十两银子,不过这名字却是无价。大唐客栈,多有气势!我喜欢这名字。我要在西域每一座城市,都开一家信誉卓著、安全温馨的大唐客栈!我要让自己的名字,传遍整个西域!”只有“任天翔”这名字传遍西域,可儿才会知道自己已来到龟兹。任天翔心中一直没有忘记儿时的承诺。

见阿普一脸茫然,他笑着拍拍龟兹小贩的肩膀:“对不明白的事不必去白费脑子。现在你替我去请最好的工匠,我要让客栈里里外外彻底变样,让它真正体现出我大唐的煌煌气象。”

“没问题,我这就帮你去找工匠。”阿普答应而去后,任天翔兴冲冲地围着客栈转了一大圈。先前他买下客栈还只是想揭穿胡家父子的嘴脸,以免小芳落入他们的陷阱。而现在,他已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将“大唐客栈”的招牌,在整个西域彻底打响。

“天翔哥!你……你真的回来了?”身后传来一声惊喜交加的欢呼,任天翔应声回头,就见小芳婷婷婀婀地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提着新买的菜蔬。一个多月不见,她依旧是那般温婉贤淑。“我回来了。”任天翔脸上泛起自信的微笑,“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小芳在最初一刻的惊喜过去后,眼中渐渐泛起一丝矛盾,低声道:“过两天胡家就要正式上门提亲,你回来又有什么用?”任天翔淡淡一笑:“我巴不得他们明天就来,我要让你看看他们的真实嘴脸。”

七天之后是小芳的生日,胡家父子果然带着媒人和聘礼正式上门提亲了,加上送给小芳的生日寿礼,一共雇了七八头骡子来驮负。

任天翔带头迎了出来,他已知道胡家父子分别叫胡大成和胡二娃,所以老远便抱拳热情地招呼:“不知大成叔和二娃兄亲自登门,小侄未能远迎,还望恕罪。”胡家父子以前从未见过任天翔,见他如此熟络,而周老板却又紧跟在他身后,不知道是什么来历。胡大成连忙翻身下马,抱拳迟疑道:“这位小兄弟眼生得很,不知怎么称呼?”

任天翔笑而不答,他身后的周掌柜连忙上前为二人介绍:“胡老弟,这是大唐客栈的老板任天翔任公子,他跟小芳情同兄妹,听说今日小芳正式下聘,所以特意赶来见亲家。”“他是大唐客栈的老板?”胡大成十分意外,“这客栈不是您老的基业么?”

“早就不是了!”周掌柜躲开胡大成质疑的目光,虽然他勉强答应任天翔,要试试胡家父子的诚意,但像这样说瞎话欺骗同乡,他还是有些愧疚,赶紧抬手示意,“客栈已设下酒宴,专门款待贵客,里面请。”

胡家父子狐疑地随着周掌柜进了客栈,糊里糊涂地在酒宴上坐下。不等开席胡大成就忍不住问周掌柜:“方才你说自己早就不是这客栈的老板,这是怎么回事?”周掌柜愧然道:“客栈经营不善,早已入不敷出,所以一年前就抵给了债主,也就是这位任公子。蒙任公子赏脸,留我在这里继续做掌柜,所以我们祖孙俩才有个栖身之地。”

胡大成闻言愣在当场,这时又听任天翔笑道:“是啊!难得你们重金聘娶小芳,周老伯也才有钱回乡养老。”“怎么会这样?”胡大成质疑道,“这客栈周老板经营了许多年,怎么可能轻易易主?”

任天翔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地契,向胡家父子展开道,“你们看清楚,地契上是我任天翔的名字,这可是在官府备了案的,任谁也作不了假。”胡大成仔细一看,顿时呆若木鸡。他儿子胡二娃更是拍案而起:“这么说来这客栈跟周掌柜半点关系没有?我就算入赘周家,也别想得到这客栈一片瓦?”他说着转向乃父:“那咱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成要白送给周老儿一大笔聘礼?”

周掌柜闻言气得满脸铁青,没想到胡家父子真是冲着自己这点基业而来。他不禁怒指大门:“谁稀罕你们的聘礼!你们给我滚!快滚!”

望着胡家父子带着礼物狼狈而逃,任天翔不禁哈哈大笑,很高兴自己帮小芳识破胡家父子的嘴脸。谁知笑声未落,就见小芳从内堂冲了出来,端起一碗酒就泼了他一个满头满脸。她恨胡家父子把她看得不如一间客栈,居然在登门下聘时又临时变卦,让她成为街坊四邻的笑柄。她更恨造成这一切的可恶家伙,让她丢了这么大一个脸。

借刀

阿普很快就找齐了工匠。任天翔还剩十两银子,作为装修的工钱是绰绰有余。半个多月以后,大唐客栈在鞭炮声中重新开业,掌柜是原来的老板周长贵,跑堂的还是李小二,赵大厨继续做饭,小芳负责打杂,只是多了个账房阿普,专门替任天翔监督客栈的运作。

周长贵将客栈卖了个好价钱,原本有回江南安享晚年的念头,却抵不住任天翔以客栈一半利润挽留的诱惑,答应再做几年掌柜,待生意兴隆后再走。虽然他知道任天翔的挽留是为了他的孙女,但看到大唐客栈里里外外焕然一新,他也有些舍不得就走。能够借机再多赚几年钱,对一生都在想尽办法赚钱的小老板来说,这几乎就是一种本能。

看到街坊四邻都赶来祝贺客栈重新开张,任天翔有些志得意满。开张大吉的好日子,正好是任天翔十九岁的生日,他已在客栈中摆下了几桌酒席,在款待前来祝贺的街坊四邻和各路行商的同时,也为自己的生日暗自庆祝。作为新老板,他亲自到门外迎接前来祝贺的宾客。

看看已到午时,宾客差不多已到齐,任天翔正待吩咐赵大厨开席,就见几个挽着袖子、斜披大褂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过来。领头的汉子只有二十多岁,生得尖嘴猴腮,一脸蛮横,一看就是横行不法的街头混混。

“哟喝!周老板,几天不见,生意做大了?”那混混老远就在招呼。

周长贵面色微变,忙向那混混赔笑道:“马哥太看得起老朽了。老朽已经不是这客栈的老板,客栈现在是这位任公子的产业,老朽现在只是个掌柜。”那混混斜眼打量着任天翔:“这位小哥好年轻,怎么称呼?”

“小弟任天翔,马哥好!”任天翔虽然不明底细,却也猜到个大概。在长安他也是横行不法的主儿,论级别起码高出这种小混混好几个档次。“好说,原来是任老板?知道规矩吧?”那混混傲慢地问。

任天翔将目光转向周掌柜,老掌柜只得红着脸小声解释:“以前客栈每个月都要给马哥三百个铜板的例钱,这也是这条街上的规矩。”任天翔知道周掌柜当初想将客栈卖个好价钱,将这点隐瞒了下来。他点点头:“你去柜上取三百个钱给马哥,请马哥进去喝杯薄酒。”

周掌柜很快从柜上取来三百个钱,赔着笑脸递过去。那混混却不伸手来接,只打量着新装修的客栈笑道:“这客栈里外一新,一下子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生意怎么说也要翻番吧?以前订的数恐怕有些不合适。再说你新店开张,怎么着也得请我们兄弟喝杯喜庆酒吧?这里外里算下来,这次就交一贯大钱好了,以后例钱改成每月六百。”

任天翔原本想息事宁人,没想到对方得寸进尺。以前在长安之时,一向只有他欺人,何曾受过这等气?他面色一沉,冷冷道:“我这客栈还没开始赚钱,马哥就要先叼一口,是不是太急了一点?”

那混混一声冷笑:“你小子是新来的吧?不知道我马彪在这条街上一向说一不二?你这生意是不是不想做了?”说着一挥手,几个手下立刻就将大门两旁挂的灯笼红花给扯了下来,小芳想上前阻拦,却被几个混混趁机调戏,吓得直往任天翔身后躲。

阿普一看任天翔要吃亏,急忙上前对马彪连连打躬作揖道:“马哥,我这兄弟不知道哥的大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钱是小问题,我这就让我兄弟照付。”说完回头对任天翔连使眼色。任天翔也是精明冷静之辈,心知硬碰硬必吃眼前亏,他也不想在开张大吉之日节外生枝,何况今天还是自己生日,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坏了自己心情。这样一想他便强压怒火,对周掌柜示意道:“周伯,就照马哥说的数照付。”

周掌柜搜尽柜上所有铜板,凑够一贯钱,这才将一干混混打发走。见小芳惊魂未定,任天翔心生愧疚,低声道:“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没事,倒是你以后千万不可鲁莽。”小芳反而小声安慰任天翔,“这帮地痞在龟兹横行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千万不要跟他们冲突。”

示弱服软从来不是任天翔的性格,但方才自己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脸说大话?任天翔一言不发入席,强装笑脸举杯感谢众街坊和行商的光临。好不容易挨到酒宴结束,待送走最后一个宾客后,他压抑了的怒火终于爆发。一把掀翻桌子,咬牙切齿道:“那混蛋居然敲到了我头上,我要不让他加倍吐出来,就不叫任天翔!”

阿普赶紧劝道:“兄弟千万不可鲁莽,不可为这一点钱就得罪马彪那地头蛇。”任天翔瞪着阿普喝问:“这种混混我见得多了。他手下有多少人?五十?一百?我不信多花些钱,还收拾不了这小泼皮!”

阿普连连摆手:“这不是钱的问题!马彪背后的靠山是安西都护府的郎将郑德诠,他收的钱起码有一半要孝敬姓郑的。”“一个从五品的郎将,竟敢指使爪牙鱼肉乡邻?难道就没有人管?”任天翔一声冷笑。

阿普小声道:“兄弟有所不知,这郑德诠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是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乳母的儿子,与高将军情同兄弟,出入高将军私宅都不必通报。常人就算不怕马彪,不怕郑德诠,难道还不怕高将军不成?”

周掌柜也插口道:“是啊!去年开饭店的张老板,因不堪马彪的欺压而报官,结果反而被问了个诬告之罪,吃了四十大板。张老板回来后气怒攻心,加上身上的伤,没过三天就含恨而去。”

“有这等事?”任天翔十分惊讶。“公子来自天子脚下的长安,哪知咱们边远之地的民生疾苦啊。说起来做个老板好像很风光,其实在各路豪强眼里就如同肥羊,都想来咬上一口。这也是我卖掉经营多年的客栈,安心领份工钱的原因。”周掌柜叹道。

任天翔闻言拍案道:“我不信一个小小泼皮,竟然能一手遮天!”阿普看到任天翔眼中的杀气,连忙劝道:“兄弟千万不可冲动,就算你能对付马彪,难道还能对付郑德诠?能对付安西节度使高仙芝?”

任天翔无言以对。安西节度使镇守西域,不仅拥有绝对的兵权,还有绝对的行政和司法大权,连地方官吏都可以随意任免,堪称一方土皇帝。这高句丽名将高仙芝,分别在天宝六载和八载出兵远征小勃律和竭师国,长途奔袭数千里,翻过飞鸟难逾的葱岭天堑,大破西番两个邦国,威名震动天下,不仅深得朝廷信任,更被西番和大食诸国誉为山地之王,声望一时无二。任天翔在长安时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尤其他两次千里远征的壮举,在长安更是传得神乎其神,被朝廷视为镇守西域的中流砥柱。面对这样一位威镇一方的名将,任天翔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见任天翔低头不语,阿普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兄弟不用难过,这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势大者王,从古到今,一向如此。那马彪见你是外乡人,所以要给你个下马威。明天咱们备点礼物去求求他,说说好话,多半能将每月的例钱降下来一些。”小芳也柔声劝道:“阿普大哥说得在理,你就听他一回吧,千万莫再跟那帮泼皮冲突。”

“不去!”任天翔断然道。如果让他跟一个小泼皮赔笑脸,他宁肯关了大唐客栈。阿普劝道:“兄弟若是拉不下这个脸,就由我替你出面,我看兄弟出身富贵,确实也受不得这些窝囊气。”

“你也别去,咱们就按每月六百的例钱照付!”任天翔冷冷道。阿普有些不解,小声提醒道:“那样客栈就没钱可赚了。”任天翔嘴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你放心,我保证马彪收不了几回钱!”

阿普有些吃惊地打量着任天翔,他第一次在任天翔的脸上,看到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坚毅和冷酷。尤其是任天翔的眼神,阿普以前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他不由打了个寒战,心底无端地生出一丝畏惧之意。

“明天起客栈就由你和周掌柜打点,我要离开几天。”任天翔淡淡吩咐。“兄弟要去哪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阿普忙问。

任天翔不愿多说,对周掌柜和阿普叮嘱了几句,便独自出门而去。

拉贾老爷的庄园是龟兹有名的去处,为了不引人注意,任天翔直到天黑才登门拜访。不过就算是这样,依旧引起了那老狐狸的不快。仆人将任天翔领进偏厅后,拉贾便在抱怨:“没有什么事最好不要来找我,咱们要尽量少见面才是。”任天翔陪笑道:“我遇到点麻烦,思来想去整个龟兹也就只有拉贾老爷可以讨教,所以冒昧前来打搅。”

拉贾不悦地嘀咕道:“我又不是你爹,有什么责任帮你?”任天翔笑道:“我愿意让出下一次佣金的一半,向您老讨教。”

拉贾神色不变,淡淡道:“全部!”任天翔在心中暗骂这奸商,脸上却是笑盈盈的:“七成,这是我的底线,你总得给我留点钱吃饭吧。”

拉贾微微颔首:“成交。不过我只负责给你出主意,你的事跟我没一个铜板的关系。”“那是自然,我不会让您老陷入麻烦的。”任天翔笑道。

“那好,你说,是什么事?”拉贾端起面前的葡萄酒,浅浅地抿了一口。“不知道您老是否知道安西都护府的郎将郑德诠?”任天翔问,见拉贾微微颔首,他又问,“不知您老跟他是否有交情?”

拉贾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个靠着老娘的奶水作威作福的小人,跟我会有什么交情?”任天翔放下心来,淡淡道:“我想除掉这个人,想请您老指点?”

拉贾皱了皱眉头:“你想走白道还是黑道?”“当然是走白道。”任天翔笑道,“如果是走黑道,我也无需来麻烦您老。我要正大光明地除掉他,我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惹上一身的麻烦,无法在龟兹立足。”

拉贾沉吟良久,缓缓道:“在这龟兹,能杀郑德诠的除了高仙芝,就只有封常清。封常清为人刚直,又精明强干,要借他的手杀掉郑德诠,必须要有充分的理由和证据。除此之外,你还得见到他才行。”

封常清是高仙芝的得力助手,当年高仙芝尚未得势时,出身贫寒的封常清便慧眼识英雄,毛遂自荐想投到高仙芝身边做一随从,由于封常清相貌丑陋且左足微跛,因此被高仙芝婉拒,但封常清却不死心,一连在高仙芝府邸外苦守了十余日,终以诚意打动了高仙芝,最后留在身边做了个随从。他的才干渐渐显露,为高仙芝后来的崛起立下了汗马功劳,最终成为高仙芝最为倚仗的助手和心腹,每当高仙芝领兵出征,都让封常清任留守使,专司后勤保障和地方治安,可见高仙芝对他的信任。

任天翔忙问:“如何才能见到封常清?”拉贾想了想,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任天翔道:“当年封常清尚未发迹前,得到过我的资助,相信他看到我这块玉佩,定会见你。不过他是否会为此就得罪顶头上司,谁也不敢保证,一切全凭你的运气,就不知你敢不敢赌?”

任天翔接过玉佩笑道:“我这人最是好赌!”拉贾点点头:“那好!我就预祝你赌运亨通。”他又补充了一句,“玉佩只是暂借,用完后记得要还我。”任天翔收起玉佩笑道:“没问题,我不会让您老破费。”

每逢初一、初十和二十,是拉贾的飞驼商队出发的日子。为了分散风险,拉贾总是将一批货分拆成三次或四次来运送,以免在经过沙里虎的地盘时,因沙里虎的背约而被一抢而空。将驼队分散开来,能将损失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他并不完全相信那些匪徒,不会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匪徒的承诺上。不过这样一来也就增加了点货的麻烦,每隔十天半月,任天翔都要到龟兹郊外一处商队驿站,帮阴蛇点货。

拉贾的商队通常来自大食、波斯等国,带来地毯、工艺品、香料和葡萄酒等,商队先在龟兹郊外的驿站,将货物清单交给阴蛇核对,由于货物数目太多,通常只能进行抽检。确信无误后阴蛇在清单上签字画押,作为沙里虎收受买路钱的凭据。商队将货物送到长安后,再从长安带回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等商品,经过龟兹依旧要交一次买路钱。由于东西商品往来的利润巨大,一成的买路钱对拉贾来说,完全可以承受。

这天又是商队发货的日子,任天翔帮阴蛇点完货后,天色已是擦黑,他貌似随意地对阴蛇笑道:“阴兄,咱们与拉贾的合作已走上正轨,沙大哥也收到了第二笔分红,你们挣那么多钱,在沙漠中怎么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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