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混混哈哈大笑道:“我卢大鹏既敢号称长安之虎,难道是被人吓大的?大教长若是不敢站出来证明光明神的存在,我看你以后也别想在长安传教了,收拾包裹回波斯吧。”
任天翔有些惊讶这小子如此鲁莽狂妄,他将目光转向卢大鹏周围的人群,立刻在其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那个契丹少年辛乙,在他旁边还有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模样依稀与那日在自己府上受伤的骠骑将军府武师赵博有几分相似[],二人显然是父子。此刻他正与辛乙冷眼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任天翔一见之下恍然醒悟,这定是北燕门掌门不甘心自己儿子重伤于摩门弟子之手,所以买通和鼓动长安之虎卢大鹏在摩门开寺大典上挑衅,以观其实力,并伺机为儿子报仇。
猜到其中究竟,任天翔兴奋莫名,忙凑到安秀贞跟前小声道:“呆会儿真有大热闹看可瞧了,要是发生骚乱你千万不要慌,只要跟着我便万无一失。”
小薇凑过来问:“说什么悄悄话呢,还要躲着我?”
任天翔虽然恨不得将这不知趣的丑丫头踢到一边去,但又怕呆会儿发生骚乱她一个弱女子有危险,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没好气道:“别乱跑,跟着我,丢了我可没工夫找你。”小薇乖乖地点点头,趁机抓住任天翔的手:“好!从现在起你别想再丢下我!”(有意思)说话间就见卢大鹏纵上拂多诞讲经的高台,得意洋洋地对四周人群团团一抱拳,然后笑道:“我长安之虎卢大鹏,为验证光明神的存在,特向摩门大教长拂多诞讨教。大教长宣称身受光明神庇佑,自然不惧我这凡夫俗子的拳脚。大教长若不躲不闪硬受我三拳两脚,我卢大鹏立刻给您老磕头赔罪,以后再遇摩门弟子,在下立刻退避三舍。”
拂多诞淡淡道:“阁下坚持要向摩门高级神职人员出手,就是在挑战光明神的权威,光明神对敢于冒犯他威严的凡人从不会心慈手软,阁下要三思啊!”卢大鹏哈哈大笑:“台下的父老乡亲为我卢大鹏做个见证,如果我卢大鹏因冒犯光明神而受到惩罚,那是我咎由自取,与人无尤。不过我卢大鹏若是伤了大教长,也请大家为我做个见证,到时候官府追查起来也好有个交代。”台下众人轰然答应。
卢大鹏又拱手团团一拜,这才回头对拂多诞笑道:“大教长准备好没有?如果大教长没有把握硬抗我三拳两脚,又不敢肯定你的光明神这会儿是否跟你在一起,就趁早服软认输,不然将你一拳打死,我也要惹上不小的麻烦。”
不少摩门弟子忍不住出言喝骂,直斥卢大鹏无耻。像这样要别人站着硬受自己拳脚,根本就是无赖的伎俩。谁知拂多诞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淡淡道:“这位卢英雄是为验证光明神的存在,不是要跟本座比试武功,所以这个方法也算公平。既然如此,就请在场的施主为本座做个见证,如果本座不幸被这位卢英雄打伤或打死,皆是本座咎由自取,与卢英雄无光。”
台下众人唯恐天下不乱,纷纷鼓掌答应。卢大鹏见拂多诞竟真答应了自己的胡搅蛮缠,顿时有些意外,就见拂多诞依旧盘膝端坐蒲团,神情平静如常,令人莫测高深。他心中暗自有些懊恼,但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来到拂多诞面前,沉声喝道:“大教长小心了!”
拂多诞微微颔首道:“请卢英雄尽管出手。”
卢大鹏见拂多诞即便坐在蒲团之上,几乎也有常人高矮,眉宇间更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仪,心中隐然生出一丝惧意。不过他暗忖对方既然端坐不动,不躲不闪,自己还有何惧?这样一想他不再犹豫,一声大喝,一拳直袭佛多诞胸膛,佛多诞果然不躲不闪,以胸膛硬受了他一拳,就见佛多诞连人带蒲团被拳劲震出数仗,不过依然毫发无伤。
台下众人高声叫好,纷纷嘲笑卢大棚是花拳绣腿。却不知卢大棚已在暗自叫苦,方才那一拳他感觉就像打在一团烈火之中,那种炙热灼烧的感觉令他浑身难受,甚至感觉似有热流顺着自己的手臂传到胸口。不过众目睽睽之下,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因为方才那一拳只是试探。并未出全力,他不相信佛多诞以血肉之躯能硬抗自己全力一击。
再次来到佛多诞面前,就见佛多诞摇头叹息道:阁下已经受到警告,难道还不信光明神的存在!
卢大棚一声怒喝:“少废话,看拳!”话音未落,他以十成功力击出的一拳,已如奔雷般结结实实打在佛多诞胸膛要害,就见佛多诞顺着拳劲一直滑到高台边缘,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突然凝力不动,稳如磐石。
众人再次鼓掌叫好,纷纷将目光转向卢大棚。就见卢大鹏神情诡异的立在当场,目光痴迷的望向虚空,突然以一种不类真人的声音嘶哑高呼:“火!火!我看到真正的烈火还有烈火中的大明尊”。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窜起冲天大火,一瞬间便烧遍了他全身上下,令他彻底变成了一个火人,他在火焰中手舞足蹈,挣扎呼号,凄厉惨烈的声音如鬼哭狼嚎般在空中回荡:“我看到了大明尊,我看到了光明神。”
摩门弟子自佛多诞以下纷纷拜倒齐齐低咏摩门经文一种肃穆庄严的气息在众人心中油然升起,不少人情不自禁的跪了下去,随着佛多诞和摩门弟子拜倒在那看不见的大明神面前。
卢大鹏足足少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变成一堆焦黑的残害跌倒在地。直到这时,他那几个手下才醒悟过来,争先恐后的往外就逃,边逃边惊呼高叫“出人命啦,摩门杀人啦”受他们的影响,众人争先恐后的向门外逃去,谁知人多门小,一时众人尽皆堵在门口。就在这时,突听佛多诞的声音犹如天籁,清晰的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大家不要惊慌,光明神只会惩戒那些冒犯他威仪的异教徒,庇佑每一个虔诚的信徒。”众人一听这话,不约而同的拜倒在佛多诞面前,争先恐后的道:“小人愿皈依光明教,敬奉大明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呵斥,就见刑部几个快捕推开众人闯了进来,纷纷在问:“怎么回事,谁杀人了,死者在哪,有人立刻指向高台上卢大鹏的残骸:”卢……卢大鹏死了……"
看到台上烧得不成模样的残骸,那捕快吓了一跳,颤声问:“他怎么死的?”“烧死的!”有人颤抖着小声道,“是冒犯了大明尊,被活活烧死的!”
“混帐!”那捕快大怒,“这火是谁放的?为何只烧了他,却没烧到其他东西?”“这火……这火是从他身子里蹿出来的。”有人大着胆子道,“是光明神之火,不是任何人放的。”
那捕快越听越糊涂,突然看到任天翔在场,急忙上前行礼道:“原来任大人也在这里,太好了,不知大人可否告诉卑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任天翔早已吓得满脸煞白,在那捕快的提醒下,这才想起自己是御前侍卫副总管,不能像寻常百姓那般没主见。他清了清嗓子,勉强定了定神,这才将方才惨剧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那捕快听得越发糊涂,只得对几个手下道:“虽然这人是身体自燃,但之前他与摩门大教长有过冲突,所以他脱不了干系先将他锁了回去,再慢慢探查究竟。”
几个官差手执镣铐上前就要锁拿拂多诞,却见无数百姓纷纷跪倒,争先恐后地道:“不能啊!大教长乃大明尊的弟子,锁拿大教长就是冒犯大明尊,卢大鹏已经因冒犯大教长受到大明尊的惩戒,你们难道还要激怒至高无上的光明神?”“什么光明神?”一个捕快呵斥道,“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的家伙,你们再要啰嗦,就统统锁了回去。”
“卢大鹏燃烧时在高声呼叫,说他看到大明尊,是大明尊在召唤他,难道你们没有听见?”一个老者义愤填膺地喝道,引来无数人大声附和,他们相信死者临死前的呼叫,是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警示。
众捕快对百姓的证词嗤之以鼻,坚持要将拂多诞带走,谁知这些平日在官府面前温顺如羊的百姓,此刻就像是着魔一般,纷纷跪倒在众官差面前,阻拦他们锁拿拂多诞。眼看周围百姓越聚越多,几个捕快不禁为难起来,虽然他们并不相信什么光明神,但也知道众怒难犯。
见双方僵持不下,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冲突,任天翔忍不住开口道:“拂多诞大教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云光明寺更是得到了圣上的特准。不会因这里发生了一桩惨案就关闭,拂多诞大教长也不会因这桩事就逃逸。你们今日先回去,需要大教长协助调查时,大教长自不会推辞。”
那捕快见任天翔这样说,只得借坡下驴:“既然任副总管也这样说,那我们就只带走尸骸和几个证人。需要大教长协助时,再派人来请。”
几个捕快将烧焦的残骸用尸袋包裹起来,又胡乱带了几个在场的百姓回去审问。待他们走后,拂多诞向任天翔抚胸为礼道:“多谢任大人仗义执言,本座会记得任大人的恩典。”
“好说好说!”任天翔连忙还礼一拜。他心虚地看看四周,总觉得这大云光明寺中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诡异,见百姓已渐渐散去,辛乙与那北燕门的老者也不见了踪影,他也就趁机告辞。拂多诞没有多作挽留,只令身旁的大般将一行人送出了寺门。
来到外面的长街,任天翔才长长舒了口气,小薇也拍拍胸口,后怕地长出了口气:“吓死我了!你说,这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燃了起来,而且临死前还高呼说看到了大明尊,莫非……这世上真有光明神?”
安秀贞也是满脸煞白,不过却比小薇和任天翔都要镇定。她颔首道:“万物皆有灵,那人临死前看到了主管火焰的光明神也不奇怪,不过他这样因冒犯神灵而自燃的怪事,我是第一次听说,不知任公子怎么看?”
任天翔也是莫名所以,只得将目光转向褚刚。就见褚刚摇摇头:“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不过我依然不相信那卢大鹏是死于光明神之手,更不相信他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大明尊。”
“我也不信!”任天翔摇头叹道:“这摩门处处透着诡异,事事皆含恐怖,既莫测高深又令人心怀畏惧,我看它不如叫魔门更合适。”
“魔门?”褚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愿它莫要像公子担心的那样,成为血腥与恐怖的代称。”
亲眼目睹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烧成焦炭,安秀贞再无游玩的兴致,任天翔只得送她回家。刚进门就见骠骑将军一个家将迎上来,对任天翔赔笑道:“马师爷一直在等候任大人,说任大人到来后,务必去后院一见。”
任天翔心中奇怪,便让小薇和褚刚等人在门外等候,他自己则在家将带领下,来到骠骑将军府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就见司马瑜迎了出来,示意那家将退下后,将任天翔让到自己所住的房内,然后关上房门,从隐秘处拿出了一个锦盒,示意任天翔打开。
任天翔莫名其妙地打开锦盒,就见一块不起眼的墨玉碎片躺在锦盒之中。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苏槐自秦始皇陵墓中盗出的那块义字璧碎片,这令他既意外又吃惊,他虽然想过凭安禄山的实力加上司马瑜的聪明,或许能找到那块被抢的义字壁碎片,却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他正要伸手拿出那块玉片,司马瑜却将锦盒关上,悠然笑道:“我已经拿到了兄弟最想要的东西,现在该是兄弟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任天翔忍不住问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司马瑜淡淡笑道:“这是我的事,而且也不在咱们的协议之内。”任天翔无奈点点头:“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安将军平安离开长安。”
司马瑜俯身道:“最近幽燕二州的契丹人发生叛乱,范阳、河西的官兵已经连吃了几场败仗。边关八百里加急上书朝廷,急需安将军回范阳主持大局。圣上一定会问你对安将军的看法,你怎么说?”任天翔不以为然道:“我自然是如是禀报,说安将军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司马瑜摇头道:“你若这样说,圣上只会更加猜疑,安将军会更危险。”
任天翔无奈问:“那你要我如何说?”
司马瑜沉吟道:“圣上对安将军的猜疑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故意认下你这个国舅,从安将军对你的态度上进行试探。如果仅凭你一句话就放走安将军,如何能让圣上安心,更何况还有杨相国等重臣的阻拦。”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得顺着圣上的心思,就说自己看不透安禄山?”司马瑜赞许地点点头:“聪明!然后你向圣上进言,虽然不能看透安将军,却有办法令他不敢造反,只能乖乖地为朝廷效力。”
任天翔奇道:“什么办法?”司马瑜淡淡道:“你让圣上招安将军长子安庆宗为驸马,借机将他留在长安。”
任天翔恍然大悟:“让圣上留下安庆宗为质,这样圣上才放心地让安禄山回范阳。”司马瑜点点头,淡淡道:“必要的话,安小姐也可以留下。我看兄弟对安小姐颇有好感,不如就让圣上做媒,将安小姐娶进门如何?有安将军最宠爱的一双儿女为质,我想圣上也该放心了。”
任天翔心中微动,但最终还是微微摇了摇头,他虽然对安秀贞颇有好感,却还没做好娶妻生子的准备,更不想以婚姻为幌子竟安秀贞留为人质。他摇头笑道:“兄长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向圣上说了。那块玉片,是不是可以先给我?”司马瑜笑着摇摇头:“亲兄弟明算账,等安将军平安离开长安,我自会亲手交给你。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将为兄扣为人质,如果你没得到这块玉片,可以取为兄首级来赔。”
心知单单一块玉片也没什么用,而且司马瑜又这样说了,任天翔也只得作罢,叮嘱道:“那你暂时帮我收好,千万莫要弄丢了,到时候兄长要拿不出来,就算我肯放过你,有人却肯定不会放过你。”司马瑜点点头:“我知道它的重要,我会像守护自己生命一样守护它。”
知道了玉片的下落,任天翔第一时间通知了季如风,他知道这块苏槐用生命换来的玉片,对义安堂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得知玉片的下落和任天翔与司马瑜的交易后,季如风皱眉道:“安禄山胸怀虎狼之心,万不可让他回到范阳老巢。”任天翔迟疑道:“可这是拿回那块玉片的唯一办法!”
季如风沉声道:“虽然谁也不敢肯定地说安禄山必反,但种种迹象表明,他一直在厉兵秣马,搜罗天下能人异士,并借幽州史家的商队聚敛天下财富,其用心昭然若揭。这次我们骊山遇劫,对手九成九就是来自塞北的萨满教徒,,而安禄山正是塞北胡人,与萨满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据说他的生母就是萨满教的女巫师。最终那块玉片又是在他手里出现,因此可以肯定,劫夺玉片的萨满巫师,必定与他有干系。这样一个野心家和阴谋家,你若助他回到范阳老巢,迟早会祸乱天下。与天下安危比起来,义字壁是否能破壁重圆,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任天翔不以为然道:“就算安禄山包藏祸心,也是粗人一个,未必就敢叛乱。而且他手下的兵将不到天下兵马的三分之一,就算作乱也未必有多大威胁。况且这种事自有庙堂之上的权贵们考虑,我们是不是有点多虑了?”季如风正色道:“天下承平已久,各地武备废弛,唯有戍边的军队因长年与异族作战,还保持着较强的战斗力。而所有边军中,安禄山的范阳军战斗力最强,他们若是作乱,必定摧枯拉朽,无人能挡。战乱一起,生灵涂炭,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都无法幸免。所以这不仅仅是庙堂之上贵人们的责任,也是每个人的责任。”
任天翔并不认为安禄山作乱是多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见季如风说得慎重,他只得敷衍道:“好吧,这事我拖一拖,希望能通过别的途径拿回那块玉片。如果能证实那玉片真是安禄山指使人暗中抢去,我们以同样手段夺回来,也不算对司马瑜违诺。”“不是拖一拖!”季如风正色道“是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帮安禄山回范阳,你一要切记。”
任天翔无奈,只得答应:“好!我不会帮安禄山,季叔放心好了。”
离开季如风的住所,任天翔记挂着前两天发生在大云光明寺的离奇自燃案,天性的好奇让他不知不觉就来到刑部衙门,找到高名扬,开门见山地问:“两天前发生在摩尼教大云光明寺的人体自燃案有没有结果?我当时就在场,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体里面突然蹿起冲天大火,转眼间就将他烧成了灰烬。这几天我一直睡不着,要不揭开这神秘诡异的一幕,我迟早会疯掉。”
高名扬遗憾地摇摇头:“刑部仵作彻查了卢大鹏的尸体和他发生自燃的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助燃的油料或火药,可以排除是被人用火烧死。他临死前高喊看到了大明尊,而且有无数证人证明了这一点,所以刑部有不少人将他的死与摩尼教供奉的神祗联系起来,都说他是冒犯了大明尊而受到的惩戒。”
任天翔笑问:“你相信这说法?”高名扬摇头叹道:“我是不信。我是不信,但不信又如何?卢大鹏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燃而亡,在这之前他虽与摩门大教长拂多诞有冲突,却也是他出手攻击,拂多诞自始自终都没还手,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的自燃与拂多诞联系起来。而且因为他的离奇暴毙,让外面无数愚夫愚妇开始纷纷拜倒在拂多诞门下,短短几天时间,摩门在长安就成为了仅次于佛道两门的大教,声望如日中天。”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摇头苦笑道:“你们刑部要再不快点破案,查出卢大鹏自燃的原因,我必定会被这谜团折磨而死。我要死了也不会放过你,必定每天到你床前索问卢大鹏的死因,让你也不得安宁。”
高名扬做了个害怕的表情,然后正色道:“卢大鹏自燃一案刑部虽然没有线索,不过兄弟托我们办的另外一桩事,到是有了点线索。”
任天翔心中一动:“是关于如意夫人?”高名扬点点头:“我们通过如意夫人租住的房子找到了房东,又从房东那里查到有什么人跟她来往,你再想不到是谁跟如意夫人有密切的联系。”
任天翔忙问:“谁?”
高名扬悠然笑道:“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宜春院的老鸨赵姨。”
“赵姨?”任天翔十分意外,“她怎么会跟如意夫人认识?为何她从来没有向我提到过这点?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高名扬正色道:“我们多次审讯了如意夫人的房东,他回忆起如意夫人虽然深居简出,但偶尔会有一个蒙面的女人来看望她。有一次大风将那女人的面纱吹起,房东无意间看到了她的脸,认出她就是宜春院的老鸨赵姨。”
任天翔只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最信任的人居然也有事在瞒着自己,而且她还跟杀害任重远的最大嫌疑人暗中有联系。任自己信任她多年,将她当成信赖的长辈,没想到最终连她也在欺骗自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细节。”高名扬继续道,“那个诬陷你误杀老六的宜春院姑娘小兰,她回忆起醒来后的第一感觉,就是闻到房中有股淡淡的幽香,跟宜春院姑娘们所用的胭粉味全然不同。有理由怀疑那晚杀害江玉亭陷害你的是一个女人,而且很可能就是如意夫人。”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问:“你是说她先重伤任重远,在任重远去世后又设局陷害我,逼我不得不远走他乡?她所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帮某人谋夺义安堂堂主之位?”高名扬点点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任天翔皱眉沉思了半晌,黯然问:“你们把赵姨……怎么了?”
“我们已经将她请到了刑部。”高名扬坦然道,“考虑到她跟老七你关系匪浅,还没有对她用刑。不过无论我们如何威逼利诱,她就是不开口,我原本要派人去请老七,只等你一句话,我们就能将这老鸨的嘴撬开。”
任天翔知道刑部这帮捕快,对刑讯逼供有着一种病态的嗜好,赵姨要是落在他们手中,定会惨不忍睹。虽然他非常想找到如意夫人的下落,查出任重远的死因,就出那个暗藏在义安堂的阴险家伙,但他依旧不愿伤害赵姨。他想了想,轻叹道:“还是由我亲自去问她吧,如果她坚持不说,再由你们来问。”高名扬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微光:“好!她要还不识趣,那就是在自找苦吃!”
幽暗潮湿的刑部大牢,永远像暗无天日的地狱。当任天翔来到这里时,感觉自己就像来到另一个世界。当他在最里面一间牢房中找到赵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短数天时间,曾经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赵姨,就像是彻底变了个人,足足憔悴苍老了十岁。任天翔心中有些难过,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然后低头钻了进去。
听到有人进来,赵姨回过头,待开清是任天翔,眼中先是一阵惊喜,跟着又闪过一丝警惕,以异样的目光望着任天翔,双唇紧抿没有开口。
任天翔将带来的食盒打开,将里面的糕点一样样拿了出来,若无其事地笑道:“我知道赵姨喜欢苏式糕点,还有崇安坊出产的烧卤,便都给你带了来。除了这些糕点小菜,还有窖藏十八年女儿红,我记得赵姨偶尔也喝点酒,所以近日来特意陪赵姨喝两杯。”
赵姨警惕地注视着任天翔讲酒菜一样样拿出来,突然抢过一块蛋糕塞入口中,跟着全然不顾形象地一阵狼吞虎咽,指导奖任天翔带来的的糕点小菜吃得一干二净,这才打着嗝问:“任大人,不知民女犯了何罪?”
任天翔叹了口气,缓缓道:“赵姨没有犯任何罪,只是刑部在查过去一桩旧案时,发现赵姨与之有牵连。我开门见山吧,是我在暗算了任重远的如意夫人,赵姨若知道她的下落,还请不吝相告。我保证只要你说出你知道的情况,就可以立马从这里出去。”
“我要不说,你们是不是就不放我,甚至要对我用刑?”赵姨质问。
任天翔无奈叹道:“这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应为那如意夫人不仅是杀害任重远的疑凶,也可能还是杀害江玉亭嫁祸我的关键人物。如果不将她找出来,她可能还会害我,难道找一忍心看着我为她所害?”
“她绝不会害你。”赵姨话刚出口就立马意识到失言,连忙闭上了嘴。任天翔连忙追问:“这么说你真认识她了,而且跟她还非常熟悉?既然如此,找一为何不能告诉我她的下落?难道你忍心看我一直蒙在鼓里,对藏在暗处的敌人毫无提防?”赵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让任何人,再去打搅夫人的安宁。”
任天翔又是失望又是伤心,怒道:“赵姨,你从小看着我长大,视我如自家骨肉,我待你也如亲姨娘一般,有谁能比我跟你还亲?你为什么要保护她?难道任重远的死和陷害我的阴谋,你也脱不了干系?”
赵姨双唇紧抿一言不发,似乎下定决心不再开口。任天翔无奈,哑着嗓子涩声道:“你知道这事对我有多重要,如果我不找出那个暗害任重远的凶手,这辈子都将寝食难安。如果你坚持不开口,我只好将你交给刑部衙役,你知道他们的手段,请赵姨三思。”
见赵姨依旧不为所动,任天翔越发怀疑她就是暗算任重远,杀害江玉亭嫁祸给自己的如意夫人的同伙,这也让他终于狠下心来,转身出得牢门,就见等在外面的高名扬过来问:“怎样?”
“交给你了!”任天翔黯然道:“让她开口就行不要伤她性命。”
高名扬欣然点点头:“老七放心,这事我有分寸。让她痛到极点,却又不会留下伤残和后遗症,这样总可以了吧?”见任天翔再无异议,高名扬立刻令两个衙役将赵姨带到审讯室,少时审讯室传来赵姨撕心裂肺的惨叫,令任天翔心如刀割。但为了查到如意夫人的下落,他只得铁下心捂住耳朵,心中祈祷赵姨快快开口,莫要在逼他做恶人。
审讯室突然传来赵姨一声惨叫,然后就彻底寂然无声,任天翔脑中突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兆,急忙奔向审讯室,恰见高明杨垂头丧气的从审讯室出来,一脸的沮丧和愧疚。
“怎么回事?”任天翔急忙问。高明杨躲开任天翔探寻的目光,期期艾艾的道:“我们没想到这老鸨如此刚烈,受刑不过假意招供,趁我们不注意趁我们不备突然一头撞在刑具上,自杀了。”
“什么?”任天翔心中一急,一把推开高明杨冲入审讯室,就见赵姨已倒在血泊中,只剩一点细若游丝的呼吸。就见一根尖锐的铁刺已经深深的扎入他的脑门,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任天翔心如刀绞,“噗通”跪倒在她面前,愧疚万分的哭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
赵姨已经无法开口,只有失血的嘴唇在微微蠕动,任天翔忙凑到她的唇边,隐约的听到他最后的叮嘱:“不要……不要再找……”
赵姨的身体在怀中开始见见冰凉,任天翔心中既懊悔又愤懑。已经有三个人因为如意夫人而死,而且每一个人都和自己有莫大的关系。所有的阴谋都和自己有关,但自己连如意夫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缓缓将赵姨放到地上,任天翔擦干眼泪毅然站起,回头对高名扬下令:“立刻带人随我包围宜春院,搜查赵姨的住处,我不信就找不到如意夫人的一点蛛丝马迹!”
45如意
数十名官府的捕快和衙役,包围了在意破败萧条的宜春院,几个姿色平庸的姑娘既吃惊又诧异,他们发现带人在搜查宜春院的,竟然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任天翔。
“给我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任何东西!”任天翔在令人搜查宜春院的同时,自己亲自来到赵姨的住处,搜查房中的每一处地方。她在赵姨的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了一串佛珠,印象中他从未见过赵姨念佛,这串佛珠与赵姨房中的装饰也有点格格不入。
任天翔仔细查看佛珠,在一颗佛珠上看到“白云”二字,他急忙示意高名扬过来,然后将佛珠递给他,沉声问:“这‘白云’二字有可能是这串佛珠的产地,也有可能是它主人的法号,大哥有没有听说过?”
高名扬摇摇头,回头问身边的众捕快:“谁知道带有‘白云’二字的佛堂庙宇,或法号‘白云’的佛门僧人?”
几个捕快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只有一个老捕快沉吟道:“我只听说有座白云庵,好像是在王屋山中,具体在哪里却不清楚。”
任天翔再无犹豫,抬手一挥:“立刻随我去王屋山,一定要找到这座白云庵!”
任天翔对王屋山并不陌生,当初他就是在王屋山阳台观苦读三个月诸子百家,经史典籍,因其悟性出众而得到司马承祯赏识,由司马承祯举荐到皇帝跟前,这才一步登天做了御前侍卫副总管。因此任天翔来到王屋山后,立刻令高名扬和施东照率人分头去找白云庵,自己则带褚刚和昆仑奴兄弟,亲自去阳台观拜望司马承祯。
阳台观外依奇门遁甲种有郁郁葱葱的竹林,没了张果的指点,任天翔近在咫尺也不得其门而入。他只得在门外高声求见,半响后总算有道童将他领入观中,谁知司马承祯云游未归,只有其弟子玄木在观主持。
玄木是个木讷寡言的中年道士,上次任天翔也见过,只是印象不深。听说司马承祯云游未归,任天翔很是失望,只得向他打听白云庵的位置,他原以为王屋山不大,而且佛寺庵堂有限,阳台观的道士肯定知道它在哪里,谁知玄木却立刻摇头:“白云庵?从来没听说过。”
“不会吧?”任天翔奇道,“听说白云庵就在王屋山中,是不是它太过偏僻,连道长也不知道?”
玄木道长还是肯定地摇头否认:“贫道从小在王屋山长大,对山中所有道观、寺庙、庵堂了如指掌,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白云庵。”
见玄木道长说得这般肯定,任天翔只得作罢,起身告辞。出得阳台观,他在山门外愣了半响,突然回头对褚刚道:“你带阿昆悄悄守在阳台观前后门,若发现有道士外出就跟上去,但不要打草惊蛇。”褚刚看看天色,疑惑地挠挠头:“跟上去做什么?现在已是黄昏,这个时候恐怕不会再有道士出门了吧?”
任天翔沉吟道:“我不敢肯定,只是试上一试。万一有道士连夜离开阳台观,褚兄就看看他都去了哪里,见了些什么人。我总觉得玄木道长是在说谎,却又想不通他为何要说谎,也许你可以为我找到答案。”褚刚总算明白过来,立刻点头答应:“懂了,我会悄悄跟上去,定要找出他们的问题。”
任天翔点点头,就见褚刚最先消失在阳台关山门外的密林中,而阿昆在任天翔指点下,也直奔阳台观后门。见二人埋伏妥当,任天翔这才带着阿仑沿来路回到宿营的地方。
天将黑未黑之时,高名扬和施东照各自带着捕快和御前侍卫垂头丧气地回来,二人搜遍了大半个王屋山,始终没有找到白云庵在哪里,就是盘问山中遇到的樵夫和道士,也没有一个人知道白云庵的位置。
“奇了怪了!”高名扬也是连连抱怨,“怎么没一个人知道白云庵,莫非我们当初的判断有误?那‘白云’二字并非指的寺庙或庵堂?”
任天翔也有些动摇,只得安慰二人道:“咱们才找了半天时间,没找到也很正常。明天咱们再去后山找找,兴许会有所发现。”
有捕快已升起篝火,众人就在篝火边休息用餐。就在这时,突见褚刚急匆匆回来,对任天翔禀报:“公子料事如神,我们离开后,果然有道士借暮色掩护,悄悄出了阳台观。我暗中尾随,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众人齐声问:“发现了什么?”“白云庵!”褚刚兴奋地道,“我尾随那小道士一路紧赶慢赶,最后来到后山一个荒僻的山谷,谷中有座隐蔽在丛林荒草中的偏僻庵堂,门楣上有‘白云庵’三个字。我见那小道士进了庵门,怕打草惊蛇便没有跟进去,而是立刻回来禀报。”
“太好了!”任天翔兴奋地一跳而起,“褚兄前面带路,我们立刻赶过去,定要找出其中的隐秘!”
在褚刚带领下直奔后山,半个时辰后众人果然找到了那座掩映在丛林和荒草中的白云庵。在任天翔示意下,众人分作两路,悄悄将白云庵包围起来,直到确信一只飞鸟都逃不出去后,任天翔这才带着高名扬、施东照等人,大摇大摆地上前敲门。
众人敲了片刻,门内总算响起一个老婆婆嘶哑的应答:“门外是什么人?这里是庵堂,不留任何外人借宿。”
有捕快立刻高声喝道:“刑部办案,快开门!”
那老婆婆要似乎有些耳背,絮絮叨叨地重复:“都说了这里是庵堂,不容外人借宿,再不走老身可要放狗了。”
众捕快哪有工夫跟她啰嗦,齐心协力撞开大门闯了进去。就见一个老迈昏聩的嬷嬷惊慌失措地迎上来,嘶声高呼:“强盗来了!”
“闭嘴!”高名扬一声令下,立刻有捕快上前捂住老嬷嬷的嘴。任天翔将那串佛珠凑到老嬷嬷跟前,示意一个捕快将灯火将佛珠照亮,然后喝问:“这是不是你们庵堂的东西?”老嬷嬷接过佛珠仔细看了片刻,茫然点了点头。任天翔得到确认,心中大喜,忙喝道:“将你们的庵主和所有姑子叫出来问话,一个人也不得遗漏。”
那老嬷嬷嗫嚅道:“庵中除了老身,就只有庵主静闲师太一人。”
任天翔忙问:“静闲师太,她在哪里?”老嬷嬷向后堂方向一指,任天翔立刻便冲了出去。褚刚等人怕他有失,也急忙追了上去。几个人径直闯到后堂一间依然还亮着灯的房间。就见简朴素净的云房中,有个年逾四旬的中年女尼正瞑目打坐,对众人的闯入似乎无动于衷。施东照见状忍不住喝问:“御前侍卫副总管大人到此办案,你还不赶紧迎接?”
那女尼睁开双目,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任天翔脸上。高名扬忙喝问道:“你就是静闲师太?”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高名扬将手中那串佛珠递到她面前,“这佛珠你可认识?”静闲师太微微颔首:“这是贫尼送给一个俗家姐妹的东西,怎会在你手里?”
高名扬神情微变,手抚佩刀暗自戒备地问:“这么说来,你就是当年的如意夫人?”“如意夫人?”静闲师太恬静的目光顿时变得幽远深邃,思绪似穿过岁月的风霜回到了过去,遥望虚空喃喃叹道,“当年,我确实用过这个名字。”话音刚落,高名扬、施东照不约而同地拔出了腰间佩刀,各守一方将女尼围了起来。施东照还不忘向任天翔招呼:“老七块退后,这女贼交给我们来摆平!”
“退下!”任天翔突然发疯一般冲众人大吼,“都给我退下!”
施东照和高名扬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任天翔为何突然间像是变了个人,不仅将他们拼命往外推,还气势汹汹地夺下了他们的兵刃。众人莫名其妙地退出门外,褚刚忍不住小声提醒:“公子一个留在房内,恐怕会有危险,我是不是……”
“走!你们都给我走!”任天翔不由分说将褚刚也推出大门,然后将门“嘭”一声关闭,弄得门外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突然之间,任天翔为何就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云房之内,任天翔双目赤红地盯着静闲师太,胸膛急剧起伏,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静闲师太眼中泛起一缕慈爱的微光,喃喃叹息:“想不到你都长这么高了,还做了御前侍卫副总管,我……我真为你高兴……”
任天翔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却不管不顾,嘶声喝问:“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明明没有死,你为何要骗我装病而死!害我这十多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无时无刻不是心怀丧母之痛,以为早已与你天人相隔,谁知……谁知……现在你却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静闲师太定定地垂下泪来,黯然哽咽道:“娘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任天翔泪流满面地质问,“是什么苦衷让你暗算任重远?又是什么苦衷让你杀害江玉亭嫁祸于我?赵姨为了隐瞒你的下落,不惜自杀,是什么苦衷让她不惜以命相殉?”
“赵姨……为我而亡?”静闲师太既吃惊又伤心,“她……她这是何苦?”
任天翔不依不饶地质问:“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为何能让赵姨不惜为你而死?为何发生在我周围的所有阴谋诡计,都跟你有牵扯不清的关系?”
静闲师太垂泪叹息:“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是你娘,难道你连这点也不再相信?”任天翔呆呆地愣了半响,压抑已久的委屈终于爆发,他像回到懵懂无知的孩提时代,对面前这个女人有着一种无限的信任和崇拜,以及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挚爱和依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扑到她怀中放声大哭:“娘……”
“翔儿!”静闲师太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泪眼婆娑地亲吻着他的额头和脸颊。母子俩抱头痛哭,仿佛回到十多年前那个亲密无间的年月。
不知过得多久,任天翔终于哭累了,懒懒地倒在母亲的怀中,他真希望自己还是十多年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懵懂小儿,不必介入成人世界的勾心斗角。虽然他对母亲还有无数的疑问,但他决定什么也不再问,因为他已经感受到慈母之心与十多年前并无二致,这就已经足够了。
母亲轻轻抚着他的头,就像抚着十多年前那个惹人怜爱的孩童。不知过得多久,她终于打破了这迷人的宁静,轻声问:“你不想知道娘当年为何要骗你,假装因病而亡,让你成为没娘疼爱的孤儿?”
任天翔微微摇了摇头,虽然他也很想知道,但现在他却觉得这已经不是那么重要。如果母亲有她的苦衷,他宁愿不知道。但是母亲还是轻声说道:“你现在已经大了,有些事应该让你知道。至于你如何选择,必须由你自己来拿主意了。”听母亲说得慎重,任天翔从她怀中抬起头来,柔声道:“娘,你尽管说,不管以前你做过什么,我都相信你一定有那样做的理由和苦衷,我会无条件地信任和支持你。”
母亲感动地点点头,微微叹息道:“这一切要从娘的姓氏说起,娘并不姓苏,也不叫苏婉容。娘复姓司马,单名容!”
任天翔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司马瑜,他隐约意识到,娘的身世一定与司马瑜有关系。就听母亲幽幽叹息道:“娘出身在一个特殊的家族——晋武帝司马炎的后裔。司马家的祖先不仅有司马炎这样的开国之君,也有司马懿和司马昭这样的一代人杰。这种成就和荣耀绝非偶然,因为司马一族乃是师承诸子百家中最为隐秘高深的流派——千门,司马一族是当之无愧的千门世家。”
任天翔心神剧震,他曾在阳台观的藏经阁中看到过《千门秘史》,对这个最神秘最高深的流派充满了无穷的好奇和兴趣,没想到母亲竟然就是出身千门世家,自己身上竟然就流淌着千门历代先辈的智慧之血。
司马容微微叹息道:“出身在这样的一个家族,每一个司马世家的弟子从小就受到严格的训练,以便肩负起复兴家族、重振先祖荣光的重任,母亲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为家族的使命奋斗和牺牲。所以我在十八岁那年,化为苏婉容接近任重远,成为他的女人。因为任重远和他的义安堂,乃是当时江湖上最大的帮派势力,而且得到了朝廷的默许和支持,能掌握这样一支江湖力量,是司马一族梦寐以求的大事。”
任天翔幡然醒悟:“这么说来我的出生也是司马世家的长远计划,如果将来任重远归西并由我继承义安堂,那么我作为司马世家的外甥,自然对司马世家言听计从?”
“不完全是这样!”司马容叹息道,“虽然我按计划接近并俘获了任重远的心,但计划却出现了一点偏差。因为我不知不觉爱上了你爹爹,我生命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男人。我知道他的为人和抱负,知道他绝不会让义安堂成为司马家族利用的棋子,我不想让他成为家族阴谋的牺牲品,所以在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后,我选择了离开他。”
任天翔感觉自己过去对任重远的成见被彻底颠覆,他喃喃问道:“这么说来是你主动离开任中远,而不是他抛弃了你?可你为何说是任重远抛弃了你,让你不幸堕落风尘?”
司马容无奈道:“都怪我当初爱他爱得太深,容不下他对别的女人动心。那时我怀着你离开任中远,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投,身边只有一个丫环,那就是从小服侍我的赵姨。我们躲在洛阳最低劣的客栈,心中怀着最美好希望等待着你的降世,谁知就在你出生没多久,我就听到任重远另结新欢的消息。这让我因爱生恨,于是带着你来到长安,买下一家即将倒闭的青楼,这就是后来的宜春院。从此赵姨做老鸨,我做卖艺不卖身艺妓,渐渐令宜春院成为长安城最有名的青楼。我原本就是想让任中远后悔,让他后悔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堕落风尘。但是他一次都没有来过宜春院,自始至终他都不知道我们母子就在长安。”
“那后来你为何又要假装重病不治,炸死将我送到任中远身边?”任天翔忍不住问。司马蓉叹道:“因为我的父亲、你的外公找到了我。他知道我为任重远生下一个儿子,便要我们母子回到任重远身边。但是我不想再见到那个负心汉,更不想回到他身边,便诈死将你送回来你爹爹身边。”
任天翔沉吟道:“外公是要我在任重远身边长大,然后继承益安堂的基业?我是他掌握益安堂这股江湖势力的伏棋?真是谋算深远,耐心过人,令人叹服。不过后来任重远的死又是怎么回事?这些年为何娘从未露过面,难道你就不想我?”
司马蓉苦笑道:“虽然我遵照你外公的指示,将你送到了任重远身边,但我心里又怎么放心得下?只是我屡屡违背你外公的意愿,甚至为任重远动了真情,这都是千门大忌,按家规当受到惩罚,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将自己幽禁在家中,从未踏出家门半步。闲极无聊之时便开始研读佛经,以求内心的安宁。幸好赵姨偶尔会派人送来你的消息,知道你一切都好,娘也就再无所求。”说到这她微微一叹,“但娘终究是司马世家得人,当家族有所需要,娘自然是义不容辞,所以我以如意夫人的身份将你爹爹约出来。这么些年过去,我对任重远已经没了原来那种爱恨难分的复杂感情,尤其得知她又娶妻生女,而且家庭美满幸福,我就再没有想过要回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