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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白羽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22

安秀贞眼中有些犹豫,不过在沉吟良久之后,她终于咬牙道:“我去!我跟史家兄弟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伙伴,他兄弟二人一直对我心怀爱慕,我爹爹也曾有心与史叔叔结为儿女亲家,要将我嫁给他儿子。只因我后来遇到了司马瑜,这门亲事才没了结果。不过史家兄弟对我一直念念不忘,或许我可以冒险去见史朝清,趁机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任天翔迟疑道:“这也太冒险了,史思明现在恨不得将你斩草除根,你去见他儿子,岂不是自投罗网?万一史朝清要识破你的阴谋,你岂有活路?”

安秀贞凄然一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又岂会在乎自己这条命?再说那史朝清一直在范阳享福,整天只知打猎玩乐,从未上过战场,哪里知道世事的险恶?只要我小心谨慎,未尝不能将之玩于鼓掌。况且萨满弟子众多,又岂是摩门一战可以杀绝?我奶奶虽然遭遇不幸,但我依然是他们的公主,有他们暗中帮助,我可以应付一切危局。”

“姑娘冰雪聪明,确非史朝清那纨绔子弟可比。”任天翔沉吟道,“不过姑娘心地善良,只怕到了紧要关头,未必会狠下心伤害爱慕你的人。”

安秀贞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恨恨道:“这一点公子尽管放心,史思明杀我奶奶和兄长,为了替他们讨回公道,我对史家的人不会有任何恻隐之心。”说着她从怀中拿出一面玉佩,递给任天翔道,“这是我从小就不曾离身的信物,你带它去见史朝义,以公子的精明,一定知道该怎样利用它。”

任天翔接过玉佩,意味深长地笑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善加利用。”

见安秀贞连自己贴身的玉佩都拿了出来,任天翔彻底放下心来,二人约定了保持联络的方法后,这才分手作别。目送着安秀贞远去的背影,任天翔悠然笑道:“现在,咱们可以去找另一个盟友了。”

梦春院是范阳最有名的青楼,邱厚礼是这里的常客。每当心绪不宁或诸事不顺之时,他总喜欢到这里来放松,不过他通常会隐瞒身份装成一个俗客,毕竟是儒门有名有姓的剑士,他不想让人发现他这点不良嗜好。

他像往常那样来到梦春院,给老鸨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后院,那里是他老相好红玉的闺房,他已经将她包了下来,所以不怕她屋里有外人。

“玉儿,爷来了!”邱厚礼说着推门而入,就见绣榻上幔帐低垂,红玉正半裸着拥被而卧。他不由嘿嘿一笑,“知道爷今天要来,你早已等得春心荡漾了吧?”

邱厚礼说着来到床前,正待撩帐而入,心中突然生出一丝警兆,他急忙握住剑柄,低声喝问:“什么人?滚出来!”

香闺渐渐亮了起来,就见一旁的暖椅上多了一个人。邱厚礼一见之下面色大变,正待拔剑而出,却听对方嘻嘻笑问:“邱先生别来无恙啊?”

邱厚礼剑拔出一半,但最终却又缓缓退了回去,他已经发现在自己身后、床帏两侧以及窗户前方,都有义门剑士把守,一旦动起手来,自己占不到任何便宜。于是他故作镇定地问:“原来是任公子,不知所为何来?”

“李公子托我向邱先生问好。”任天翔微微一笑,从怀中缓缓拿出一封信函。

“不知是哪位李公子?”邱厚礼皱眉问。

“当然是李泌李公子。”任天翔说着将信缓缓展开,“邱兄信中所求之事,李公子已经答应,特令小弟前来通知邱兄一声。”

邱厚礼面色微变,他认出那封信是邺城被围之时,自己托儒门弟子送到李泌手上,原本想另谋出路的密函。谁知司马瑜竟能在六十万唐军的包围下安然逃脱,搬来史思明这股救兵,最终击溃六十万唐军。早知司马瑜有这等起死回生之术,他无论如何不会写这样一封信,现在自己的短处已握在对方手中,他不禁色厉内荏地喝道:“任公子好像忘了这里是范阳,只要我一动手,你们就插翅难逃!”

任天翔若无其事地嘿嘿笑道:“邱兄若真敢动手,早就拔剑,岂会等到现在?咱们的行藏一旦暴露,固然难以逃脱,不过邱兄也会为我们殉葬。咱们就来赌上一赌,看谁敢孤注一掷。邱兄一命换咱们几条命,还是你赚了。”

邱厚礼想起义门众士守卫睢阳的坚韧,心知这等威胁对他们根本无效,他不禁泄气道:“不知李公子有什么回信?”

任天翔又拿出一封信,示意任侠交到邱厚礼手中。邱厚礼展信细看后,默默将信凑到灯烛上烧毁。就听任天翔笑道:“李公子要我转告邱兄,他已向圣上求得丹书铁券,只要邱兄真正弃暗投明,圣上不仅会免你之罪,还要将你当成潜入叛军的义士大加褒扬。没有人再敢将你当成儒门的叛徒,你会成为拯救天下的儒门英雄。”

邱厚礼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微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我凭什么信你?”

任天翔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卷轴:“你可以不信我,你难道还不信它?”

邱厚礼接过卷轴展开一看,脸上顿时变色。那是一卷圣上亲笔所书的密旨,有了它,将来不仅能自证清白,还能凭它成为救国的功臣。邱厚礼权衡再三后终于缓缓拜倒,手捧卷轴颤声道:“微臣邱厚礼接旨。”

任天翔笑道:“这封密旨邱兄务必收好,将来保命脱罪,甚至邀功请赏可就全靠它了。”

邱厚礼连忙将密旨收入怀中,这才起身问:“不知公子有何吩咐?只要我能办到,必定竭尽所能。”

任天翔微微笑道:“我想知道有关司马瑜的所有行动,邱兄但有发现,需立刻向我汇报。”

邱厚礼连忙答应,二人约定联络地点和暗号后,任天翔才带着众人悄然而去。众人来到外面的长街,任侠有些担忧地问:“这姓邱的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他会尽心为公子所用?”

“暂时还不会。”任天翔笑道,“不过如果唐军占了上风,他就会成为咱们最有用的一枚棋子,甚至成为对付司马瑜的关键人物。”

几个人都有些将信将疑,任侠问道:“咱们下一步做什么?”

任天翔悠然笑道:“等待,直到伪燕出现咱们希望看到的变故。”

任天翔没有等多久,很快就有史思明册封辛氏为皇后,并集结大军准备南征的消息传了出来。史思明发迹前有两位夫人,原配曹氏出身贫寒且相貌丑陋,是属于史思明凑合着娶的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育有长子史朝义;后来又有范阳大户辛家的小姐,慧眼识才看上史思明,不顾父母的反对嫁给了尚未发迹的史思明,辛家小姐年轻貌美又知书达理,与曹氏简直是云泥之别,自然更得史思明宠爱,尤其史思明自娶了辛氏后,很快就育下一聪明伶俐的儿子史朝清,没多久史思明又青云直上,成为范阳数一数二的人物,迷信的史思明自然将辛氏视为自己的福星。所以在做了皇帝之后,册立辛氏为后几乎就是顺理成章,不过史思明却并没有册立太子。

任天翔从邱厚礼送来的情报得知,是司马瑜阻止了史思明册立史朝清为太子,因为史朝义在军中的威信远远高过史朝清,令史思明也不能不有所顾忌,所以册立太子之事最终悬而未决。得知这个消息,任天翔终于决定赶在史思明大军开拔之前去相州,也就是当初史思明大败唐军的邺城。现在它是由史朝义驻守,这里也是叛军与唐军对峙的前线。

自邺城大败后,大唐一时无力再进攻史思明,而史思明因要肃清安氏影响,稳固自己的大后方,也无心西侵,所以双方保持了大半年的和平,相州也因之平静了一段时间。当任天翔与义门来到这里时,相州已恢复了以往的秩序,任天翔等人没费什么周折,就顺利地进得城门。

“现在,我该亲自去会会那史家少将军了。”望着史朝义的行辕大帐,任天翔眼中闪烁着面对挑战的烁烁光芒。

“不行,这太冒险了。”杜刚等人忙道,“公子与那史朝义有过节,而且又是叛军的死敌,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任天翔淡淡道:“如果我一人的冒险能拯救无数百姓,这险就值得一冒,这不正是咱们来这里的初衷?史朝义虽然与我有过节,但现在他最大的敌人已经不是我,我相信以他的头脑,不至于连这点都不明白。何况现在我有安姑娘的信物,如果还不能取得他的信任,那我还有什么资格担此重任?”

众人心知任天翔所言不虚,也就不再多劝。临别时任天翔目视褚刚,欲言又止,褚刚立刻领会,低声道:“咱们已经派人去找小薇姑娘,一有消息,即刻通知公子。”

小薇因在邺城大战中,无意间助司马瑜逃出唐军包围,遭到任天翔责怪,一气之下不告而别。任天翔气头过后,就知道自己错怪了小薇,想要道歉,谁知小薇已不知去向,他只得派人四下寻找打探,谁知至今也没有消息。他只得将担心放在心底,对褚刚等人一拜:“那就拜托诸位兄弟了。我们照老规矩保持联络,随时互通消息。”

众人与任天翔分手作别,任天翔仅带任侠一人去见史朝义,二人径直来到行辕门外,不等守卫的兵卒呵斥,任天翔已将安秀贞的玉佩递到那兵卒手中,从容道:“速替我通报怀王殿下,就说范阳有人托我来见他。”

史思明称帝后并没有立太子,只是将长子史朝义封为怀王。这道册封也才刚刚抵达相州,还很少有人知道,那兵卒见任天翔气度不凡,又知道少将军被封为怀王的消息,不敢怠慢,急忙拿着玉佩进去通报。

85、离间

任天翔二人没有在帐外等待多久,就有小校将二人领到中军大帐。任天翔将任侠留在帐外,独自进账去见史朝义。就见史朝义居中而坐,正神情复杂地审视这安秀贞那面玉佩,听到小校通报,他头也不抬地问:“这玉佩……怎么会在你手上?”

任天翔笑道:“故人相见,殿下也不先行问候,却只是关心这面玉佩,看来它的主人对殿下真的是很重要。”

听任天翔说得奇怪,史朝义终于从玉佩上挪开目光,待看清任天翔模样,他脸色徒然一变,不由握住了腰间剑柄,厉声喝道:“是你!”

任天翔从容一拜:“天翔拜见故人,殿下别来无恙?”

史朝义眼中寒光闪烁,冷冷喝道:“你胆子倒是不小,居然敢来见我,不知道自己有几颗脑袋?”

任天翔嘻嘻一笑:“在下的脑袋只有一颗,不过殿下的脑袋好像也没有多余。”

史朝义听任天翔话里有话,忙示意左右退下,这才问道:“不知公子所为何来?这面玉佩又是什么意思?”

任天翔收起笑容,沉声道:“我是受人之托来求殿下,救这面玉佩的主人于水火。”

史朝义微微颔首问道:“是公主殿下要你来的?”

任天翔点头道:“不错,她还要我转告殿下,她宁肯死,也决不会嫁给史朝清。”

史朝义眼中徒然闪过一丝隐痛,却咬着牙没有开口,他的反应没有逃过任天翔的眼睛,立刻将蓬山派被灭栽赃到史朝清头上,低声道:“蓬山派被灭,外人多揣测是圣上所为,其实乃是史朝清追求安小姐不得,于是挑唆圣上对蓬山派下手,好借机将安小姐掳入他的府邸。不过安小姐誓死不从,所以让在下带着这面玉佩来见殿下。”

史朝义收起玉佩,冷冷问:“小姐不是跟那个白面军师在一起么?怎不去求他?”

任天翔叹道:“司马瑜出卖了她哥哥,此事天下皆知,她恨不能杀那负心人为兄报仇,岂会再跟他在一起?”

司马瑜出卖安庆绪投靠史思明之事,史朝义也有所耳闻,他微微颔首道:“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要搀和?听说公子现在是李唐王朝的大红人,怎么会跑到我大燕国来送死?”

“哎,别提了!”任天翔忿忿道,“那个昏君听任李辅国、鱼朝恩等死太监弄权,不仅将劳苦功高的郭子仪撤职不用,还冷落了无数忠臣良将,令人实在是心灰意懒。我本就是一白丁布衣,蒙郭令公看顾在他帐下2谋了个幕僚的差事,如今郭令公都赋闲在家,我还不早些另谋出路?”说到这任天翔不好意思笑道,“不怕殿下见笑,当年安小姐在长安之时,曾让我神魂颠倒,我辗转去到范阳,原本只是想再见她一面,却没想到史朝清竟将她软禁。在下基于义愤,冒险见了她一面。她让我将这面玉佩转交殿下,只说殿下见了这面玉佩,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当年安秀贞在长安之时,受安禄山指使与任天翔有过短暂交往,这事史朝义也有过耳闻。所以他对任天翔的作为开始有些理解,冷冷道:“所以你想借我之手,帮你抢回安小姐?”

任天翔哈哈一笑:“我虽然对安小姐心怀爱慕,但也知道她乃大燕国公主,萨满教圣女,岂是常人可以消受?我就算有这心,她现在也还在你兄弟手里,作为朋友,我只想救她脱困,还从未有过更多的奢望。”

看到史朝义眼中神色,任天翔就知道自己的说辞已拨动了他心中最脆弱的神经,为了让他看到点希望,任天翔故意叹息道:“不过我暂时还不担心安小姐的安危,她毕竟是大燕开国皇帝的女儿,萨满教的圣女,深得范阳三镇百姓的爱戴。史朝清虽然将之软禁于府中,暂时却还不敢对她无礼。不过时间一长却就难说了,这也正是她托我来见殿下的主要原因。”

史朝义呆呆地愣了半响,涩声问:“我该怎么做?”

从史朝义的眼神,任天翔以看出他对安秀贞余情未了,所以一时间乱了方寸。任天翔故作深沉地道:“安小姐乃先帝之女,又是地位尊崇的萨满教圣女,恐怕唯有大燕国的太子才能与之相配。殿下若想从你兄弟手中夺回安小姐,恐怕得先做了太子才行。”

史朝义勃然怒道:“父皇宠爱史朝清,欲废涨立幼之心天下皆知,你这不是诚信消遣于我?”

任天翔悠然笑道:“你爹虽然偏心你兄弟,但殿下也并非全无机会。”

史朝义见任天翔说里有话,知道他不仅聪明绝顶,身后更有一帮神秘莫测的江湖朋友,史朝义忙收起怠慢之心,虚心求教道:“还请公子明示。”

任天翔微微笑道:“你兄弟在立储之争上虽然占了天时地利,但有一点却不如你,那就是人和。”

“人和?”史朝义一愣,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就听任天翔解释道:“准确说就是军功,你兄弟从未上过战场,在军中的威信远不及殿下,这就是人和。只要殿下不断扩大自己的优势,立下人人敬服的军功,你父皇就算再偏爱你兄弟,也不敢不顾军心立你兄弟为太子。”

史朝义眼中渐渐泛起异样的神采,连连点头道:“不错,军功是我唯一的资本。只要我为大燕国立下足够大的功绩,父皇也不得不立我为太子。不过现在没有大的战事,我到哪里去立军功?”

任天翔笑道:“这个殿下倒是不必担心,你父皇已安定后方,现正准备挥师南下,一举荡平天下。殿下可速上书请为先锋,不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不过殿下需要一个人的辅佐,才能如虎添翼。”

“谁?”史朝义忙问。

“我!”任天翔指着自己,坦然道,“我能助殿下一步登天成为太子,甚至做到大燕国、乃至全天下的皇帝。”

史朝义对任天翔的事迹有所耳闻,尤其他身后还有一批忠勇之士,在睢阳保卫战和百家论道大会上的所作所为,已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若能得义门之助,确实能如虎添翼。不过史朝义心中还有疑虑,皱眉问道:“你不是一向为李唐做事么?怎么会反过来帮我?”

任天翔一声长叹:“连功劳天下无双的郭令公,现在都已经被圣上收去兵权,我在大唐能有什么前途?难道你让我去讨好李辅国、鱼朝恩之流?何况我帮殿下,实际上就是在帮安小姐。如果殿下在我的帮助下做了太子,我只求殿下一件事。”

史朝义忙问:“什么事?”

任天翔先是犹豫了片刻,最后终于开口道:“我想请殿下给我一个机会,我要跟你公平竞争,看看安小姐最终会选择谁?”

任天翔的条件打消了史朝义最后的疑虑,他嘴边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微微颔首道:“没问题,如果安小姐最终选择了你,我一定成全!公子若是不信咱们可击掌为约。”

任天翔也不客气,上前与史朝义击掌盟誓。史朝义将他当成幕僚藏在军中,并依他的建议上表请为先锋。本来史思明麾下战将无数,未必能轮到史朝义做先锋,不过安秀贞依照任天翔的指点,鼓动史朝清说服其母辛皇后,让史思明任命史朝义为先锋,以便在他战败失利之时,好趁机剥夺他的兵权,彻底断了他做太子的念头。

史思明哪知两个儿子间的勾心斗角,见史朝义主动请战,心中甚是高兴,在辛皇后的鼓动下,他不顾司马瑜的劝阻认命史朝义为先锋,挥师南下,与李唐再争天下。

在史朝义率军出发之前,任天翔的密函已由义门弟子送到了李泌手中,李泌立刻依照密函,说服肃宗放弃陈留、郑州、汝州、滑州等地,以避其锋芒。肃宗虽然宠信宦官,但在军国大事上还是比较相信李泌,依言准奏。所以史朝义的前锋一路攻城掠地、势如破竹,兵锋很快就直指洛阳。

肃宗任命李光弼顶替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和溯方节度使,去洛阳主持守战工作。李光弼连夜赶到洛阳,见唐军兵微将寡,而洛阳又无险可守,他没有像当年高仙芝和封常清那样退守潼关,而是率军赶到河阳,像钉子一样扎在叛军的后方,使之不敢放手进攻潼关和陕郡,仅此一点就证明,李光弼的战略眼光远在高仙芝和封常清之上。

史朝义率前锋拿下洛阳之后,却不敢继续西进,因为继续进攻潼关或陕郡,河阳的唐军将成为自己身后的芒刺。他无奈在洛阳停了下来,待史思明率大军赶到后,这才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

史思明也是久经战阵的一代枭雄,一眼就看出河阳的重要性。他立刻亲自率军进攻河阳,欲先拔李光弼这根芒刺,彻底解除后顾之忧后,再攻陕郡和潼关,打开通往长安的道路。

不过河阳在李光弼主持下,早已固若金汤,史思明率军连攻数月,却依然只能望城兴叹。正速手无策之际,却听司马瑜道:“河阳虽小,却因有李光弼而坚不可摧,强攻不是办法,陛下应想法将其逼出河阳方是上策。”

史思明正在气恼,闻言不禁怒道:“李光弼心机深沉又用兵如神,谁能将他引出城与朕2决战?”

司马瑜悠然笑道:“有一个人的话,就是李光弼也不得不听。”

史思明奇道:“谁?”

司马瑜诡秘地笑道:“肃宗皇帝。”

史思明渐渐有所醒悟,忙对司马瑜一拜:“军师若有妙计,请速教朕。”

司马瑜微微笑道:“当年哥舒翰被玄宗逼出潼关,结果兵败被俘;今日咱们可旧计重施,让肃宗逼李光弼出城与我军决战,圣上便可轻取河阳。”

史思明沉吟道:“河阳如此重要,肃宗怎会轻易上当。”

司马瑜笑道:“所以圣上须示敌以弱,同时派人去长安散布流言,双管齐下,时间一长就不怕肃宗不上当了。”

史思明也是“冰雪聪明”之辈,一点就透,连连颔首道:“就依军师所奏,就请军师亲自施计,朕会配合军师的行动。”

司马瑜连忙答应,当天夜里,一只信鸽从河阳前线飞越千上万水,落到长安一座老宅的花园内。燕书欣然捉住信鸽,取下信鸽腿上的密函,立刻飞奔到后院,口里不停地高呼:“老爷,公子……公子终于有信了!”

老宅经历战乱,已不复先前的典雅,不过后院的棋室依旧保持着过去的雅致。室内白衣老者与青衫秀士正相对而坐,面前棋枰散乱,对弈已进入尾声。听到燕书的大呼小叫,老者从棋枰上抬起头来,不悦道:“何事喧哗?”

燕书喘着气来到老者面前,喜道:“是公子带走的信鸽,它终于飞回来了,还带着公子的密函!”

老者接过信看了看,递给对面的青衫秀士,淡然问道:“你怎么看?”

青衫秀士看完信,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道:“机会难得,主公应全力配合公子的行动。”

老者木然片刻,轻叹道:“此事难度不小,咱们有必要动用最重要那枚棋子么?”

青衫秀士正色道:“绝对有必要!如果公子能助史思明击败李光弼,胜负天平将再次倾向大燕,大唐刚未定下来的局面将再次动荡,公子将更有机会借势而起。”

老者沉吟良久,终于微微点了点头:“好吧!咱们也该用到他了。明天你带我的信物去见他,让他照我信中所嘱行事。”

青衫秀士忙道:“主上放心,这事就交由弟子去办。”

第二天一早,青衫秀士来到皇城边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前,两个把门的家丁立刻呵斥道:“什么人?也不看看这是哪里?竟敢在这里停步?”

青衫秀士笑嘻嘻地迎上前,从容道:“在下修冥阳,与贵府的主人有旧,还烦两位上差通报一声。”

一个家丁冷眼打量着修冥阳,冷笑道:“想跟我家主人攀交情的多了去,要是谁都给通报,那我家主人还不烦死?我们这差事也不用干了。”

修冥阳理解地笑道:“两位尽管去通报,若你家主人怪罪下来,在下一力承担。”说着他已将一锭纹银塞入一个家丁手中,并将自己的拜帖也递了过去。

两个家丁面色稍霁,看在银子的份上,二人不再刁难,叮嘱道:“在这儿等着,我家主人见不见你,咱们可不敢保证。”

一个家丁拿着拜帖进去,另一个则倨傲地盘问起青衫秀士的身份底细,那青衫秀士每问必答,但那家丁听了半天,依然没明白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想仔细再问,却见先前那家丁气喘吁吁地出来,对修冥阳道:“我家主人有请!”

修冥阳随着那家丁来到内堂,神情怔忡的鱼朝恩立刻屏退左右,然后起身对修冥阳一拜:“弟子鱼朝恩,拜见先生!”

修冥阳嘴边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还拜道:“鱼公公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却还不忘自己的出身,实在难得。”

鱼朝恩正色道:“若非主上当年的收留看顾,哪有我鱼朝恩的今天。主上对我恩同再造,朝恩片刻不敢有忘。”说到这他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主上有何差遣,先生请尽管吩咐。”

修冥阳示意鱼朝恩附耳过来,然后对他低声叙说起来,鱼朝恩脸上时而惊诧,时而释然,最后慨然点头道:“请先生回复主上,小人知道该怎么做了,请主上放心。”

修冥阳满意地笑道:“外面交给我们,宫里就有劳公公了,只要办成这事,公公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家人了。”

鱼朝恩眼中闪过一丝隐痛,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终身难忘的日子,那年家乡爆发瘟疫,父母相继病故,弟弟妹妹也先后染病眼看就要追随父母而去,身为长子的鱼朝恩却束手无策。家里早已一贫如洗,在没有可以变卖的东西,鱼朝恩只好将自己插上草标,希望卖身为奴以葬父母,并为弟弟妹妹寻医看病,但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能值几个钱?何况还可能染有瘟疫。就在他感到绝望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贵人,那是一个俊雅清贵的老者,不仅花高价买下了鱼朝恩,还以精湛的医术救活了他一家大小。于是鱼朝恩拜老者为师,成了一名年幼的千门弟子,没多久他又被净身送入宫,成了一名小太监。并依照老者的叮嘱斩断了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安心在宫中侍奉太子,这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现在,他终于收到师父的亲笔书信,当年师父费尽心机将他送入宫,今天终于要用到他了。他心中既有几分兴奋,也有几分惶恐,不过却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他的家人都在师父手里,他记得当年师父就曾经说过,他能救活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鱼朝恩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请先生回复主上,小人一定竭尽所能为主上效劳。”鱼朝恩再次保证。

长安城渐渐有流言在坊间传播,说史思明的兵将以范阳三镇番人为主,长年征战在外,早已归乡心切,不仅战斗力锐减,且不少兵卒已偷逃回家,早已是不堪一击。李光弼不思进取固守河阳,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流言通过鱼朝恩之口最终传到开来肃宗耳中,刚开始肃宗还不大相信,但流言渐渐有了变化,说李光弼手握重兵,不思一举击溃早已疲惫不堪的叛军,却与叛军相持日久,定是另有私心。这流言让肃宗开始心绪不宁,李光弼是功劳仅次于郭子仪的名将,无论在军中还是在民间,声望之隆已不亚于郭子仪当年,如果他真有异心,这江山社稷便危如累卵,但如果无端猜疑前方主将,无疑又会让前方将士寒心。

鱼朝恩看出了肃宗的顾虑,便自告奋勇道:“奴才愿替圣上去河阳监军,督促李光弼出战,尽快收复东都,解除叛军对长安的威胁。”

肃宗刚开始还有些犹豫,但架不住外面的流言越传越离谱,而鱼朝恩又两天三头在身边进谗,李辅国、张皇后等也帮着说项,他最终以一种折中的口吻对鱼朝恩道:“朕就任命你桅宣慰观察使,替朕到前线看看。若叛军真如传言所说早已不堪一击,便督促李光弼立刻出战,尽早收复东都。不过你不得干涉李光弼用兵,更不得指挥调度军队。”

鱼朝恩连忙答应,再次以宣慰使身份来到军中,所有参加过邺城会战的将领心头立刻罩上了一层阴云,在他主持的第一次军事会议上,所有将领均默不作声,场面一度有些尴尬。鱼朝恩见状,便点名道:“李将军,你是全军统帅,不知对早日收复东都的圣谕有何看法?”

李光弼沉声道:“叛军在洛阳停步不前,并非因为战力锐减,而是因我军在河阳牵制,使其不敢继续西进。叛军长途奔袭,利在速战,我军只要坚守河阳,他迟早会因粮草枯竭而退兵。”

鱼朝恩质问道:“朝廷将大军托夫将军,难道就只是要将军守住区区河阳一座小城?我闻溯方军乃天下第一雄兵,当初在郭老令公指挥下几乎只知进攻,从不知防守,难道现在变成了只懂防守,不知进攻的娘子军?”

郭子仪善攻,李光弼善守,这是军中人所共知的事实,没想打这也成了鱼朝恩讽刺的理由。李光弼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当年哥舒将军守潼关,正是由于朝廷三番五次下诏督战,逼他出关与叛军决战,最终落得惨败被俘的下场,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鱼朝恩拍案怒道:“当年哥舒翰手下都是临时招募的新兵,而叛军刚刚起事,兵锋强健,战败情有可原;如今将军所率可是号称天下第一溯方军,而叛军经历多年战事,精锐早已损失大半,早已不复当年之勇,难道将军还没有信心?”说道这他转向帐下众将,“难道溯方军,就再没有一个像郭子仪那样胆色与勇气具备的将领,为圣上一股破敌?”

话音刚落,就见帐下一个铁摩族打扮的将领长身而起,傲然道:“卑职愿率本部人马,为圣上收复东都!”

鱼朝恩大喜,忙问:“不知将军是……”

那将领拜道:“末将铁摩族朴固怀恩。”

鱼朝恩闻言悚然动容。虽然他是第一次见到朴固怀恩,但却早已在郭子仪的奏折中无数次见到过这个名字。那是溯方军中公认的猛将,其勇猛之名与邺城大战中阵亡的李嗣业齐名。他也是郭子仪最为宠爱的部将,在溯方军中的声望和地位,也仅次于郭子仪。有他请战,无疑会对李光弼产生极大的压力。

谁知鱼朝恩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光弼已冷冷喝道:“不行!”

朴固怀恩沉声道:“将军不愿冒险,末将不敢勉强,只求将军允我以本部人马与史思明决一死战,无论胜败俱与将军无关。”

李光弼冷冷道:“只要我还是全军主帅,任何人就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朴固怀恩还想争辩,李光弼已断然挥手下令:“大家回去准备守城事宜,散会!”

众将纷纷告辞离去,令鱼朝恩十分尴尬,虽然他是宣慰观察使,与邺城会战时一样,但这次肃宗皇帝没有给他指挥调度军队的权力,这在圣上给李光弼的手谕中已经写明,所以李光弼可以不卖他的账。不过这也难不倒他,见朴固怀恩满脸不甘地落在后面,他连忙追上两步,低声道:“将军留步!”

朴固怀恩停下脚步,拜道:“公公有何指教?”

鱼朝恩笑道:“早就听说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是相貌堂堂,龙行虎步,不负溯方第一猛将的名望。”

朴固怀恩忙道:“卑职粗鄙之人,当不起如此赞誉。”

“当得起当得起,将军不必过谦。”鱼朝恩说着与他并肩来到帐外,看看四下无人,他这才压低嗓子道,“只可惜溯方军不再是郭令公当家,跟着李光弼只怕将军再无用武之地。”

这话挑动了朴固怀恩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郭子仪被朝廷撤去溯方节度使后,无论按资历还是按战功,朴固怀恩都有资格接替郭子仪的位置,没想到朝廷却从河东调李光弼做了溯方节度使,生生扑灭了朴固怀恩的希望。李光弼虽然也是溯方军出身,但在战乱初期就已从溯方调到河北,早已经不算是溯方军将领,溯方军的战功也跟他没半点关系,他接替郭子仪统帅溯方军,早就让朴固怀恩有些不服,只是格于李光弼治军极严又不讲情面,他才隐忍不发,如今鱼朝恩奉旨监军,名义上是没有实权的宣慰观察使,但实际上却是圣上的钦差,他的话在朴固怀恩眼中,自然是代表了圣上的意思。

朴固怀恩知道圣上派鱼朝恩监军之意,便是要督促李光弼尽早击败叛军,如今李光弼龟缩不出,猛将如朴固怀恩之辈,便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他暗忖道:如果能率本部人马击败叛军,便可一战成名,赶走李光弼,夺回溯方军指挥大权。不过要是万一失手,圣上责怪下来,恐怕这罪责就不轻了。

鱼朝恩见朴固怀恩神情阴晴不定,猜到他心中的忐忑,不禁叹道:“只可惜郭令公年岁已高,若有他在,溯方军岂会在叛军面前畏缩不前?”

朴固怀恩沉吟道:“末将愿率本部人马与叛军决战,只是没有将令擅自动兵,朝廷责怪下来……”

鱼朝恩沉声道:“只要将军能体察上意,尽早击败叛军收复东都,圣上嘉奖还来不及,岂会责怪?将军若能一战扬名,这溯方节度使一职,恐怕就跟那李光弼再没任何关系。”

朴固怀恩目光渐渐亮了起来,终于一咬牙道:“好!公公就等待末将的捷报吧、”

望着朴固怀恩毅然离去的背影,鱼朝恩眼中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知道朴固怀恩大军一动,李光弼决不会袖手不管,他的固守战略将无法再坚持,整个唐军都将被朴固怀恩调动。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在地平线尽头,两万溯方精锐在朴固怀恩率领下开关而出,气势汹汹直逼敌阵。朴固怀恩敢在鱼朝恩支持下擅自动兵,除了立功心切,还因为他所率的两万兵马,乃是溯方军中战斗力最强的精锐,即使当年面对横扫天下的范阳铁骑,依然占尽优势。

现在范阳精锐早已在多年战争中损耗殆尽,如今史思明手下的兵马,已无法与安禄山当年相提并论,而且叛军劳师远征又长久不克,难免心生思乡之念,有探子回报叛军兵卒已有小半逃亡,也正因为有这些有利条件,朴固怀恩才敢率军主动出击。

听到朴固怀恩已率军出城,李光弼气得目瞪口呆,急忙令人将他追回,谁知朴固怀恩有鱼朝恩撑腰,对李光弼的命令置若罔闻。而且他已率军攻入叛军营寨,果然不出所料,叛军营寨大半已空,溯方军如入无人之境,而叛军早已望风披靡,狼狈而逃。

战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朴固怀恩意气风发,立刻率军追击,欲一鼓作气收复洛阳,李光弼无奈,只得率军随后接应,谁知大军不出百里,就见叛军兵马如潮水般四下合围,如狼群般将数万溯方军团团包围,哪里还有半分疲态?就见敌阵中一青衫文士在高处挥旗指挥,叛军犹如预先知道唐军的调度和突围方向,激战一日,唐军损失惨重,直到天黑后唐军才借夜色掩护突围而出。李光弼清点人马,数万溯方精锐几乎损失殆尽,剩下的残兵再无力守卫河阳,他只得率军撤往潼关。消息传到长安,朝廷上下一片惶恐,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长安沦陷的惨状。

就在满朝文武惶惶不可终日之时,一封密函由义安堂堂主季如风亲自送到了李泌手中。看到这封来自前线的密函,李泌心情轻松下来,不过他还是会有些不放心地问:“任公子近况可好?”

季如风点点头:“公子已取得史朝义信任,留在他身边出任幕僚。史朝义能够势如破竹一直杀到洛阳,多亏了先生照公子计划暗中调度,故意示敌以弱,让史朝义以为这是公子用兵如神,因而对他言听计从。现在史朝义将率先锋进攻陕郡,是时候进行第二阶段的计划了。”

李泌点点头,从隐秘处拿出一纸密函,递给季如风道:“这是圣上给陕郡守将卫伯玉的密函,凭它可指挥陕郡守军。还请先生即刻动身去陕郡,依任公子之际行事。”

季如风忙接过密诏,对李泌一拜:“季某这就去陕郡,一定不辱使命!”

陕郡并非是通往潼关的必由之路,不过它处在潼关东北方,如果史思明要想放手进攻潼关,必须先拔除身后这个钉子。得知守卫陕郡的是名不经传的卫伯玉,史思明便令史朝义为先锋,先行带兵取下陕郡,而他则率大军缓缓向潼关进发,以便在决战之前让大军作短暂的休整。

“我表现的机会终于来了!”史朝义领得将令,不禁兴致勃勃地对任天翔道:“陕郡的战略地位仅次于潼关,若能拿下陕郡,进而一鼓作气拿下潼关,我在军中的地位便无可撼动,就是父皇也不能罔顾军心废长立幼了。”

任天翔脸上却殊无喜色,眼中甚至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神情。史朝义不由问道:“咱们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不为我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任天翔强作笑颜,不过明显是在敷衍。史朝义见状不悦道:“你有事瞒着我?什么事?”

任天翔似乎不愿提及,但架不住史朝义一再追问,他只得拿出一封信函,涩声道:“范阳有信到,是安小姐的信。我不敢让殿下知晓,是怕……”

史朝义一把夺过信函,仔细一看果然是安秀贞亲笔。他连忙展信细读,脸上神情渐渐从欣喜转为愤怒,最后气得浑身发抖,切齿怒骂:“史朝清这混蛋!老子在前方浴血奋战,他却在后方强奸我的女人……”

“是咱们的女人。”任天翔小声提醒。

“老子这就带兵杀回范阳,阉了这个王八蛋!”史朝义说着拔剑而出,厉声高呼:“来人,集结部队,杀回范阳!”

应声而入的小校愣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声问:“殿下,你是说……杀回范阳?”

史朝义一剑削去了他的耳朵,骂道:“你聋了吗?还要老子再说一遍?”

那小校不敢争辩,捂着耳朵匆忙而去。史朝义还不解气,提剑对帐中家什一通乱砍。任天翔待他怒气稍平,这才按住他的剑柄道:“殿下息怒,你要闯大祸了。”

见史朝义渐渐冷静下来,任天翔这才提醒道:“殿下若敢率军回范阳,只怕不出百里就会被圣上追上,到那时殿下如何解释?”

史朝义心知擅自撤军就是动摇军心,按军令当斩,他方才不过是一时愤怒口不择言,现在冷静一想不禁一阵后怕,别说擅自撤军,就是这样的言语传到父皇耳中,自己只怕都脱不了干系。他心中一寒,连忙对帐外高呼:“来人,快将方才那道命令追回来!”

可惜已经晚了,就见无数将士已在帐外**,众人脸上均有种种疑惑和不解,不少将领更是窃窃私语,都不知殿下这道命令是何用意。方才那传令的小校更是在帐外高呼:“禀殿下,部队已集结完备,请殿下下令。”

史朝义避在帐中不敢露面,六神无主地望向任天翔道:“怎么办?”

任天翔无奈叹了口气,低声道:“看来殿下得牺牲一个人了。”

史朝义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微微点了点头。他心有不甘地望向范阳方向,恨恨道:“那安小姐怎么办?难道咱们就这样罢手不成?”

任天翔沉吟道:“殿下要想抢回安小姐,为今之计只有先拿下陕郡,攻下潼关,直捣长安。待立下这天大的功劳,殿下再开口向你父皇要安小姐,到那时凭殿下的功劳,就是你父皇也不得不答应。”

史朝义想了片刻,毅然道:“好!咱们即刻出发,连夜进攻陕郡!”

大步来到帐外,史朝义对众将高声下令:“连夜向陕郡进发,务必在天亮前赶到城下。”

众将又是一愣,纷纷问:“殿下不是 要率军回范阳么?这是怎么回事?”

史朝义喝道:“谁说我要率军回范阳?”

众将尽皆望向方才传令的小校,那小校刚包扎的伤口又深处丝丝血迹,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他急忙对史朝义道:“方才殿下要我传令诸将集结部队,回师范阳,卑职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就将殿下的命令传达下去。”

史朝义面色一寒,喝道:“我要你集结部队,直袭陕郡,谁要你传令回师范阳?你误传将令,动摇军心,我留这等废物还有何用?”说到这他徒然一声高喊,“来人,将这个动摇军心的家伙拖出去砍了!”

那小校吓得软倒在地,急忙争辩:“方才殿下亲口下令,小人一字不差向众将传达,殿下怎可翻脸不认?冤杀小人?”

没想到这小校如此愚蠢,临死不知改口,史朝义就算有饶他之心,到现在也不得不杀了。见刀斧手还在等待,他不禁怒道:“还等什么?莫非是想与他同罪?”

刀斧手不敢再慢,连忙将那小校架了出去,没多久那小校的脑袋就装在托盘中递到史朝义面前。史朝义摆手示意刀斧手退下,然后对众将士高声道:“谁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

见众将士不敢再有任何疑问,史朝义满意地点点头,拔剑向陕郡方向一指:“立刻向陕郡进发,务必在天亮前赶到城下,一鼓作气拿下陕郡!”

众将齐声应若,纷纷登上马鞍,大军如滚滚洪流,连夜向陕郡进发。

83、犯上

就在史朝义率大军直扑陕郡之时,陕郡守将卫伯玉已率军提前在通往陕郡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下来,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看看天色将明,叛军依然没有露面,他不禁低声问身旁的季如风道:“先生的情报是不是有误?你怎知叛军先锋今晚一定会来?”

季如风神情如老僧入定,双目半开半合,懒懒道:“卫将军尽管耐心等待,不必心急。”

见老者对自己爱理不理的样子,卫伯玉恨不得一巴掌搧在他脸上,但对方不仅有李泌的亲笔书信,还有圣上的密诏,有权指挥调度陕郡所有兵马,他只得将这想法压在心底,悻悻地退到一旁,看着天上的星星发愣。

突然,一个伏地监听的小校低声轻呼:“将军快听!”

卫伯玉忙伏地细听,立刻听到了隐约的马蹄声,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唐军埋伏之地接近,从其马蹄声的密集程度来看,应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部队。卫伯玉大喜,忙对埋伏的将士下令:“箭上弦,刀出鞘,准备战斗!”

借着蒙蒙月色,就见一彪人马犹如黑暗中移动的长蛇,渐渐进入了唐军埋伏之地。卫伯玉待对方大半进入埋伏,立刻挥刀下令:“放箭!”

林中突然想起密集的破空声,犹如死神的呼啸扑面而来,走在前方的数十名骑兵应声落马,后面的人马却还不知前方的变故,在黑暗中继续前进,与负伤逃回的战马撞在了一起,队伍一时乱作一团。

史朝义虽然立功心切连夜冒进,但毕竟经历战阵经验丰富,非寻常无能之辈可比。听得两侧密林中传出的密集破空声,再借着月光看清道路两旁的地形,他立刻高呼:“有埋伏,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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