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翔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其实……我并不是任重远的儿子……”
季如风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淡淡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任天翔吃了一惊,失声问,“你怎么会知道?”
下期预告:任天翔毅然选择了义门,肩负起平乱的重任。司马瑜亦坚持自己的选择,即使前路为绝境,也绝不妥协。
龙初:任天翔这个坏银,居然这么伤司马瑜的心,嘤嘤,抹泪(小编是司马瑜的饭……)。
下一期任天翔与小薇团聚后,带着她去寻找生母,后回到京城,长安也掀开了腥风血雨,有政变有豪情。跌宕的剧情看得小编时悲时喜(任天翔好帅!呜呜,我们家司马瑜……)
本期完
智枭30:九霄易变之卷
季如风神秘一笑,低声道:“你不要低估了义门的侦缉能力,从你进入义安堂那天起,我就在暗中调查你的身世。我找到了当年为你母亲接生的稳婆,据她回忆,当年她接生的是个女孩,后来不知为什么变成了男孩。”
任天翔呆呆地楞了半晌,涩声问:“你知道我不是任重远的亲生儿子,为什么没有揭穿?”
季如风微微叹道:“老堂主对你母亲一片痴情,你母亲却对他诸般算计,我不想让他知道就连你这个儿子也是假的,所以我将这个发现瞒了下来,义安堂中除了我再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任天翔皱眉问:“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季如风知道瞒不过任天翔的锐眼,只得实话实说:“当然还有另外一个特殊的原因,就是我发现你在孩提时,已经表现出远超常人的观察和判断能力,尤其是那种远胜常人的目力,令人叹为神奇。有这种天赋的人万中无一,我也是起了爱才之念,所以才将你当成老堂主的儿子来培养。”
任天翔还是有些不信,问道:“你就不怕我将来知道身世之后背叛义门?”
季如风淡淡笑道:“义门祖师墨翟一生无子,可并不妨碍他的思想流传千古。有些东西是完全可以超越血脉亲情,在不同出身的人之间延续,比如良知和大义。”说到这季如风微微一顿,漠然道:“当然,我也一直在对你进行考察,你但凡有一分不尽人意之处,就决计没有机会成为义门钜子。”
任天翔又是一怔,不解地问:“你又不在我身边,怎么对我考察?”
季如风诡秘一笑,向远处招了招手,就见一个少年立刻纵马过来,老远就在对任天翔拱手拜道:“弟子参见钜子。”
任天翔见那少年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那少年露出熟悉的微笑,他才认出对方,不禁失声轻呼:“小泽,你是小泽?”
少年调皮一笑,拱手拜道:“小泽好久不见公子,差点让你认不出来。”任天翔呆呆地说不出话来,几年不见,当初那个半大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翩翩少年,差点让他不敢相认。他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不禁失声问道:“你…。你是义门弟子?是季叔令你潜伏到我身边?”
“小泽是我悄悄收下的弟子,”季如风解释道,“我既然有心培养和考察你,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往义安堂势力鞭长莫及的地方?所以在你离开长安的第二天,我就让小泽带人先一步赶考龟兹,找机会赢得你的信任,然后追随你左右,一方面暗中保护,另一方面对你进行考察。我以前就告诉过你,墨家钜子都有一个考察期,由上一任钜子秘密指派的执事长老暗中进行,我就是这个执事长老。现在我将向所有义门弟子宣布,你的考察期已经结束,从今以后你就是义门正式的钜子。”
任天翔记起自己初任钜子之时,季如风就说过钜子的考察期,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形式,却没想到这考察从龟兹就已经开始。回想自己过去经历,任天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身边潜伏了义门,千门两大隐秘门派的眼线而不自知,实在是笨到家了。
勉强笑了笑,任天翔涩声问:“现在我身边,还有没有季叔的眼线?”季如风忙道:“钜子你考察期结束,我若再安排弟子监视钜子,那就是以下犯上,属下万万不敢。”
任天翔稍稍放下心来,摆手笑道:“我就随便一问,季叔不必紧张。”
这是就见陜郡守将卫伯玉率大军凯旋而归,看到季如风和任天翔,他急忙纵马上千,呵呵笑道:“季先生果然料事如神,叛军不战而退,根本无心恋战,被咱们一番追杀,已丢下无数负重(字看不太清,乱打了个)退回洛阳。”
季如风淡淡道:“卫将军若是放手追击,一举收复洛阳也不是难事。”卫伯玉一怔,迟疑道:“除非史思明突然暴毙,否则我哪敢进攻洛阳?”
季如风丢下满脸疑惑的卫伯玉,转向任天翔问道:“公子有何打算?”
任天翔沉吟道:“史思明这老贼一死,叛军再不足惧。相比李光弼已率大军从潼关出发,收复洛阳,消灭史朝义这股残敌只在早晚,义门的使命已经完成,”说到这任天翔望向一旁的小薇,眼中泛起温情,“我想带小薇去见见母亲,待征得母亲的同意后,将为她补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季如风嘴边泛起一丝会心的微笑,颔首道:“那你放心去吧,这里就交给我来主持。”
与季如风分后作别,任天翔带着小薇,在几名义门墨士的护送下,一路直奔王无上。此时关中地区已为唐军收复,但见这曾经人烟稠密的粮仓,如今已是赤地千里,所过之处满目疮痍,早已不复战乱前的繁华气象。
众人一路无话,随任天翔直奔后山的白云庵。虽然任天翔已经两次扑空,但除了这座母亲静修的庵堂,任天翔也不知道去哪里寻找她的下落。
虽然知道司马蓉并非自己生母,但任天翔依然将她当成自己的母亲。何况小薇是她和任重远的女儿,所以任天翔对她的感情丝毫未变。除此之外,她还要给她一个惊喜,那就是将她分别多年的女儿,送回到她的身边,并请求她将小薇嫁给自己,以了却小薇和自己的心愿。
小薇注意到任天翔心中的忐忑,故意开玩笑道:“是不是因为白云庵指着两个大美女,你就如此急冲冲要赶过去啊?你要是为了我这棵树,就放弃了整个森林,那多不划算,不如我成全你,让你继续拥有整个森林好了。”
白云庵住着杨玉环和上官云姝两个大美女,小薇要不提任天翔还真没想到这点,自从在睢阳与小薇拜堂之后,他第一次对美女有了免疫力,听小薇故意取笑,他连忙道:“白云庵原来还住着一个大美女,这个大美女对我们非常重要,对她你可得客气一点。”
见任天翔口吻十分郑重脸上也没有半点戏谑或玩笑,显然不是在说杨玉环或上官云姝,小薇心生好奇,忙问:“是谁?”
任天翔神秘一笑:“见到她你就知道了,届时我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但愿咱们这次能见到她,莫再失望而归。”
小薇隐隐猜到这个美女,定是指任天翔的母亲司马蓉。他以为任天翔所说的惊喜,是要带她去见这个未来的 婆婆,脸上不禁泛起了一层红云,心中却有些忐忑起来。却不知司马蓉其实是她生身之母,任天翔所说的惊喜其实是要让她们母女相认,以解母亲多年的遗憾。
白云庵转眼即到,任天翔正要上前叩门,就见听到声响的上官云姝一倒提宝剑迎了出来,见来人是任天翔等人,不禁大喜过望,欣喜道:“我还以为又是小毛贼上门骚扰,没想到竟然是你!”
任天翔忙问:“有毛贼来这里骚扰?”
上官云姝不以为意地摆手笑道:“也就是因为战乱避入深山的寻常百姓,因饥寒起了盗心,已被我打发,公子不必担心。”
任天翔放下心来,随口问道:“上官姑娘在这里可还住得惯?”
上官云姝悻悻道:“这个整天就听姑子念经,再住下去我都要变成尼姑了,要不是答应过你保护那个女人,我早就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
任天翔闻言忙小声问:“那个女人………她还好吧?”
上官云姝皱了皱鼻子:“我看他依然放不下那个男人,每次长安有人送东西来,她都要细细打听长安的情况。听说那个男人已由巴蜀回了长安,在宫中做太上皇。我看她常常独自落泪,显然心中还有所牵挂。”
任天翔心中暗自唏嘘,不过想起妹妹的大仇,他淡淡道:“她答应过我,这辈子不再见那个男人,看来还算守信。这里的庵主………可曾回来?”
“你是说白云庵的庵主静闲师太?”上官云姝忙问,“她前几天刚回来过,不过三天前又离开了白云庵。”
“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任天翔忙问。
上官云姝想了想,迟疑道:“她没说去哪里,不过我我好像听她提到过,要去前山的阳台观拜见司马道长。”
“司马承祯也回来了?”任天翔一惊,沉声道:“正好我也早就想拜见他,就先去阳台观一趟。”
众人离开白云观,直奔前山的阳台观。任天翔心中有无数疑惑,想要当面质问司马承祯。他知道从血缘上来说,司马承祯或许是自己的爷爷,但从感情上来讲,她依然将之视为一个隐藏极深的千门奸雄。任天翔对这个爷爷和他所代表的千门隐势力并不了解,虽然褚刚知道不少千门的秘密,但他从未向外人提起过,任天翔也不好向他打听。司马家毕竟是褚刚的旧主,即使他脱离了司马世家,以他的为人也不会泄露司马家和千门的隐秘,所以任天翔只能靠自己的目光去发现。
阳台观依然还是老样子,也想是因为隐在深山,它并没有遭到战火的波及。这八卦阵对心术日见精深的任天翔来说已经构不成任何障碍。她率众人穿过竹林来到门前,怀着复杂的心情轻轻地叩响门扉,立刻又小道童迎来出来,笑道:“家师正在藏书阁等候公子,公子请随我来。”
众人对司马承祯这种未卜先知的本来惊异不已,只有任天翔不以为意地问:“道长知道我要来?”
小童微微笑道:“家师知道公子这几天大概会登门拜访,所以早就让弟子在此恭候,并吩咐说只要公子登门,就让你去藏书阁相见。”说着他有些抱歉的对义门众人摊开手,“不过家师并没有说接到公子的随从,请大家就在客堂奉茶吧。”
在任天翔正要举步,雷漫天忙小声提醒:“公子小心有诈,还是带两个兄弟一起去吧。”
任天翔不以为意地笑道:“司马道长天下名人,即使有诈也决不会用粗劣的手段,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随小道童来到后殿的藏书阁,任天翔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慨,他记得在这里他第一次认真读书,并接触到诸子百家的学说和思想,这里堪称是他最早的思想启蒙殿堂。
怀着几分复杂的心情,任天翔缓步进入大门,被小道带到最里面一间书房。这里曾是他第一次刻苦读书的地方,此刻之间一仙风道骨的老道居中而坐,正捧着一卷古旧的经卷聚精会神地研读。只有任天翔知道,在这副仙风道骨的外貌之下,是满腹的诡诈心肠,因为他不仅是名满天下的道门第一人司马承祯,也是千门世家的隐秘传人。
听到小道童的禀报,司马承祯抬起头来,对任天翔示意:“坐!”
任天翔在他对面坐下,小道童悄然告退。房中就只剩他们两人,就见司马承祯缓缓合上古卷,轻叹道:“我早就应该想到,你将墨家古卷藏在了这里,最明显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此话果然不假。”
任天翔已经认出,书案上那些羊皮古卷,正式自己藏在这里的墨家经典,几乎一卷不落。他淡淡笑道:“我当初曾想过将这些古卷全部烧毁,但又觉得墨子这些遗著,除了有教人打仗的兵法武功,更有揭示世界之规矩的专著。这不仅是墨家的精神财富,也是所有人的共同财富,所以我才保留了下来,藏在这座搜罗了诸子百家各种典籍的藏书阁种。”
司马承祯颔首叹道:“你没有做错,不然我今天就看不到这些失落千年的旷世之作。老夫一生从不服人,在读了这些千年前的典籍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墨子真是一代天才,即使不是后无来者,也绝对是前无古人。”
任天翔闻言笑道:“既然你如此推崇墨子,何不依照他的精神来行事?任何时候做一个墨者都不算晚,如果这世上墨者多一些或许可以少很多流血和冲突,多一些和平和安宁。”
司马承祯哑然失笑:“没想到你竟反过来劝老夫,真让人哭笑不得。只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任天翔正色问:“何为其二?晚辈愿闻其详。”
司马承祯反问道:“墨门与千门,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孰高孰低?”
任天翔想了想,答道:“墨门以义立世,千门以利为先。墨者天下为公,千者一意谋私,高下立判,不言自明。”
司马承祯哑然笑道:“原来在你心目中,为公就是高贵,谋私就是低贱?那你如何理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任天翔沉吟道:“那是指天地无情,对万物一视同仁;圣人也许需无情,对百姓一视同仁。这是老子道法自然地体现,也暗合墨门的公平原则。”
司马承祯颔首道:“既然是道法自然,那什么是最大的自然?”
任天翔哑然,“自然”是老子多次在典籍中提到的一个词,似乎是不言自明,但真要让任天翔用一句话来概括,他却突然感到有些词穷。他想了想,虚心道:“我说不上来,还请前辈指教。”
司马承祯缓缓道:“日夜更迭是自然,生老病死也是自然,就连人分男女、分善恶、分公私也是自然,不过这些都只是这个世界的表象,掩盖在这个表象之下的相互对立和相互依存,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自然。”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司马承祯所说的道理十分浅显,但却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和总结过的普遍规律。
见任天翔露出深以为然的眼神,司马承祯继续道:“对于人来说,有公就有私,有义就有利。这俱是人性的自然,是人性的不同侧面,你能想象一个只有公心而无私念,或一个只讲公义而不言私利的人吗?”
任天翔点点头:“你是想说墨家之义与千门之利,其实都是人的一种自然本性,无所谓高低贵贱或融入优劣之分?”
司马承祯对任天翔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孟子认为人性本善,荀子认为人性本恶,你认为他们谁更接近自然和真实?”
任天翔想了想,沉吟道:“善恶只是人们的一种粗略划分,每一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标准,所以我认为孟子和荀子的话都有失偏颇,其实人性无分善恶,都是本性的不同表现。”
司马承祯扼腕叹道:“你能超越善恶看待人性,难道就不能超越善恶看待义与利或公与私?舍身求义是墨者的追求,钻营逐利是人的本能,以老子暑期自然的观点来看,你能说他们究竟孰高孰低吗?”
任天翔答不上来,他第一次感觉司马承祯的话,像重锤一样砸破了他曾经坚信不疑的信念。这个世界既然有白天,自然就有黑夜,有一心为公的墨者,就一定会有转谋私利的千门。它们是铜板的不同侧面,谁也离不开谁,也就无所谓谁高尚谁卑劣。
“你是想说义门与千门,其实并没有什么高低之别?我身为司马世家一员,理应为家族利益做事?”任天翔淡淡问,“你要我放下心中之义,追求个人最大的利益?”
司马承祯没有直接回答,却微微叹道:“看来瑜儿已经将你的身世告诉了你,你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出身的来历,难道不该为祖先的梦想奋斗,却要执迷于做个不相干的墨者?”
任天翔想了想,淡淡道:“有些思想和信念,完全可以超越血脉而传承。义与利之争就算是人的本性之争,无分善恶,我也没有完全的理由为了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将自己的一生乃至所有的亲人和朋友的命运,押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上,妄图逆天而行。”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有可能实现的愿望。”司马承祯站起身来,拉开了墙上一面幔帐,露出了墙上挂着的一面巨大的地图。任天翔仔细一看,竟是大唐帝国所有州县的详细地图。见多识广如任天翔,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详尽的全国地图。就见司马承祯脸上泛起一种肃穆的光芒,继续道:“你以为史思明一死,叛乱就将很快平息,天下终将大定?”
任天翔反问道:“难道史朝义还要翻天之力?”
司马承祯缓缓指向地图,微微笑道:“史朝义没有,但是他们有。”
任天翔顺着他所指望去,就见他指向了范阳、平卢、河间、溯方等州府,就听司马承祯解释道:“安禄山和史思明挑起的这场战乱虽然即将平息,但是更多的节度使在这场战乱中成长起来,他们既有平叛的功臣,也有反正的叛将。他们手握兵、政、人事和税赋大权,其治所俨然是一个个独立的王国,大唐朝廷对他们的控制力越来越弱。大唐消灭了一个安禄山,全国却出现了更多的安禄山,大唐迟早会在这些割据势力的膨胀之下分崩离析,即使以李泌之才、郭子仪之能也无法阻止。”
任天翔见地图上不仅标出了李归仁、田承嗣等叛将的位置,还标出了仆固怀恩、王思礼等唐将的治所,他不解道:“既然史朝义无力回天,难道李归仁、田承嗣这些叛将不会被消灭?你又凭什么断定这些大唐节度使会割据一方,最终脱离朝廷?”
司马承祯淡淡道:“凭人性。人性本私,这是符合自然规律的普遍现象,像墨者这种以义为先的品德,是人性的特殊表现,不是人性的主流。从最普遍的人性出发,我可以断定大部分节度使都是以个人私利为先,他们不会不知道兔死狗亨的道理,所以在占尽上风之后,他们不会对李归仁、田承嗣等叛将赶尽杀绝。朝廷多年平叛,国库早已空虚,从维持大局的私利出发,也只能对拥兵自重的叛将进行招安。他们趋利避害的天性,终将使他们走上背叛大唐争霸天下的道路。你身上既流淌着司马世家的血脉,又肩负着墨子的传承,难道就不为这样的机会动心吗?”
任天翔沉默起来,如果早几年,他一定会为天下大乱感到兴奋和高兴,但是在经历了战争的残酷,尤其是经历了像睢阳保卫战那样的惨剧之后,他早已对战争生出了深深的恐惧和厌倦。如果要他为自己的私利将更多的人驱向战场,他宁肯自己去死。
默默抬起头,他对司马承祯缓缓问道:“你经历过战争吗?你有过朝不保夕……随时都有可能被杀的恐惧吗?你看到过千百万同类像野兽一样在战场上互相搏杀撕咬,歇斯底里近乎疯狂的情形吗?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你有过以同类为食的经历吗?你有被同类当成食物的恐惧吗?”
司马承祯哑然,面对任天翔那令人心悸的目光,他无言以对。默默良久,他徐徐道:“一个人的死亡时悲剧,千百万人的死亡就只是个数字。如果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就没资格做司马世家的继承人。”
任天翔缓缓站起身来:“辜负了你的期望,我非常遗憾,如果你的期望就是要我踏着累累白骨,重现司马一族数百年前的辉煌,我只好对你说抱歉了。我宁肯做不肖子孙,也不愿成为你所希望的冷血枭雄。”
司马承祯脸上泛起深深的失望之色,恨恨低叹:“我真不该送你去义安堂,令司马家又多了一个叛徒。”
任天翔心中早有疑问,听到这话更是确信无疑。他以异样的目光打量司马承祯,突然道:“你不是司马道长!”
司马承祯眉梢一挑,笑问:“我不是司马道长,那谁是司马道长?”
任天翔沉声道:“我与司马道长虽然仅有数面之缘,却也感觉到他是一个真正的道门高人,当初他将我关在这藏书阁读书,正是道门顺其自然的风格。他没有强迫我去读什么或信什么,之时让我在前人的典籍中自由地选择,在这里我第一次了解到诸子百家的思想。他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教会了我淡泊名利、顺其自然的道门法则,而你现在却处处表现出强烈的功利心。你与司马道长外表虽然非常相像,但骨子里根本就是两个人,你们一个是真正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一个则是为谋夺江山苦心孤诣、隐忍多年的千门隐士。”
司马承祯嘴边泛起会心的微笑,颔首道:“看来你的心术修为又有所精进,这阳台观的所有道士都分不出我与司马承祯的区别,却让你一眼看穿。不错,我不是司马承祯,而是他的孪生兄弟司马承祯。四十年前我们因信念而分道扬镳,他成了道门名宿,而我成为了司马世家的宗主和千门隐士。我悉心培养了两个孙子,希望他们能相互协作共谋天下,没想到他们最终选择了各自不同的道路,正如我与司马承祯当年一样。”
心中疑团得解,任天翔心中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为何司马承祯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并以世外高人的身份给予自己诸多帮助,原来他早已知道自己是司马家的孩子,他将自己留在藏书阁读书,正是要将自己引上独立思考、自由选择的道路,而不是盲目地跟从家族的教导。难怪母亲要选择在这王屋山静修,想必也在本性和家族的责任发生冲突难以自拔之时,得到了司马承祯这个长辈的帮助,所以她在王屋山隐居下来,以便随时向这位被判了家门的伯父请教。
“道长在哪里?”任天翔问到他最关心的问题,“还有我母亲司马蓉呢?”
司马承祯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心痛和伤感,手捋髯须微微叹道:“他们现在都在长安。”
“长安?”任天翔一怔,“我母亲前两天才拜访过道长,怎么会在长安?”
司马承祥幽幽叹道:“是我让人将他们送到长安。他们都背叛了自己的祖宗,作为司马世家的宗主和族长,我必须对他们执行家法。”
任天翔难以置信地问道:“以司马道长的本事,怎么会落到你的手中?”
司马承祥微微一笑:“论武功,我不是他的对手,但要论智谋,他却远远不及我这个弟弟。我要成心算计他,总有机会得手。”
任天翔恍然醒悟:“难怪百家论道大会上,元丹丘竟带着道门丹书铁券来支持司马瑜,那时司马道长就已遭你算计把?若非张果老及时出手,道门就真成了司马瑜的帮凶。你假冒司马道长的名头招摇撞骗,竟然连阳台观这些道士都让你骗了。”
司马承祥不以为然地道:“我们本来就长得很像,再加上我可以模仿他的动作和神态,就算是他的弟子也很难分辨。我现在就是司马承祯,整个道门都已在我掌控之中。”
任天翔沉声道:“你不怕我揭穿你的身份,让你的阴谋破产?”
司马承祥哑然笑道:“你可以试试,看道门弟子信你还是信我。”
任天翔哑然无语,以他修炼过墨家心术的眼里,都不能立马分辨司马承祯与司马承祥的区别,其他人又如何能分辨他俩的真伪?任天翔不禁颓然问:“你要对司马道长和我娘执行什么样的家法?”
“背祖忘宗已是忤逆不孝,何况他们还屡屡破坏司马世家的大事。这样的不肖子孙理应在祖宗面前杖杀,不过我还是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司马承祥说到这微微一顿,望向任天翔说道,“这个机会其实就在你的手中,他们是死是活,其实就在你一念之间。”
“我?”任天翔微微一愣,“我方才已表明心迹,绝不会成为你谋取天下的棋子,我在你眼里想必也是司马家的不肖子孙,你要我做什么?”
司马承祥淡淡道:“继承祖先遗愿,为司马世家夺回失去的天下,这必须是出自内心深处的意愿和欲望,来不得半点勉强,所以我现在不会勉强你。我只要你帮司马家杀两个人,我就可以原谅司马承祯和司马蓉。”
任天翔皱眉问道:“你想杀什么人?”
司马承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徐徐道:“一个是当今圣上李亨,一个是儒门门主李泌。”
任天翔心中一震,立刻就明白了司马承祥的险恶用心。当今圣上李亨,虽然算不上英明的中心之主,但也是平定叛乱的精神领袖,在边关将帅和各路节度使心中威望崇高,如果他突然身死,那些割据一方的节度使,更不会将朝廷放在眼里,大唐江山将在风雨中摇曳。而李泌不仅是儒门门主,更是江湖各派共同拥护的盟主,也是唯一令司马瑜都束手无策的绝顶天才,若没有了他,中原武林将重回混乱,天下大乱指日可待。
见任天翔沉默不语,司马承祥淡淡道:“爷爷老了,早已无心再争霸天下,但你和瑜儿都还年轻,完全可以在这乱世中有所作为。亮儿,爷爷不干涉你的选择,但你毕竟是司马世家的子孙,现在爷爷求你,求你为司马世家的祖先、为你的姓氏、为你早逝的父母,做这唯一的一件事。”
这声“亮儿”叫的情真意切,令任天翔不禁想起自己的本名——司马亮,与兄长司马瑜的名字是取自“一时瑜亮”之意,可见司马承祥对这两个孙子的殷切期望。任天翔默然良久,最终却涩声问:“我要不答应呢?”
司马承祥黯然叹道:“那爷爷只好对你伯爷司马承祯和你姑妈司马蓉执行家法,然后在司马世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面前,为当初将你送入义安堂的错误——自刎谢罪!”
任天翔哑然了,从司马承祥平静的口吻中,他听出了这个千门隐士的决心和意志。刺杀大唐最重要的两个首脑人物,成为司马承祥最后孤注一掷的机会,如果自己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那么他在极度失望之下,完全可能将怒火发泄到所有背叛了他的亲人身上,最终酿成家族悲剧。
默然良久,任天翔无奈道:“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司马承祥起身来到任天翔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慈祥地笑道:“不必着急,你有一整晚的时间来考虑。明天一早爷爷再来,司马家族的命运,就系于你一个人身上。”
司马承祥已经离开,任天翔独坐在空无一人的藏书阁种,怔怔地望着虚空发愣。一方是墨者的责任和天下大义,另一方是自己家族的前途和命运,以及伯爷司马承祯、爷爷司马承祥、养母兼姑妈司马蓉等等几乎所有亲人的性命,无论作何选择,都会令他痛苦万分。
原本漫长的黑夜,今晚却变得十分短暂,任天翔感觉没过多久,外面就已传来道士们早课的钟声,以及晨鸟隐约的清啼。任天翔推开窗户,任由窗外清新的空气扑面而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心中暗暗对自己道:是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司马世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请赐予我力量,让不肖子孙司马亮,能挽救族人于危难之中!
房门“咿呀”而开,司马承祥推门进来,就见他眼中隐约的血丝,可见昨晚他也失眠。不过他并没有急于问任天翔的决定,而是让道童将脸盆巾帕端进来,伺候任天翔洗漱梳理,待任天翔整理完备后,又让道童送来早点,然后对任天翔笑道:“自从你离开家门,爷爷就再没有机会与你一起吃饭,今日爷爷就陪你用早点,以弥补多年的遗憾。”
道童将早点送到藏书阁,就见不过是馒头稀饭等常见之物,但任天翔却吃得津津有味。祖孙二人默默用完早点,待道童将碗盏收拾下去后,任天翔这才平静地道:“我决定了。”
司马承祥静静地望着他,并没有追问,似乎对他的决定早已成竹在胸。就听任天翔沉声道:“我可以除掉李亨和李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司马承祥颔首笑道:“给爷爷做事还要提条件?不只是何种条件?”
任天翔正色道:“我要做千门门主,千门弟子均须听从我的号令。”
司马承祥皱起眉头:“千门弟子虽说共奉大禹为开山祖师,但其实是一个相对松散的隐秘门派。门下弟子本就不多,又分散成许多分支,相互间并无多少往来。司马世家因祖上的缘由,为千门实力最强的世家,但也没有统领整个前门的资格,千门门主从来就只是个传说。”
“以前没有,不等于以后就不能有。”任天翔从容道,“只要有爷爷的鼎力支持,我有信心成为千门新的门主。你答应我这个条件,我就为司马世家除掉李亨和李泌。”
司马承祥盯着任天翔的眼眸审视良久,终于释然笑道:“爷爷果然没有看错,你比你哥哥心胸广博,天生是做大事的人物。不过你未立一功,就要做统领整个千门的门主,恐怕难以让人信服。我看不如这样,你先为千门除掉李亨和李泌两人中任何一个人,爷爷就全力助你做千门门主,司马世家上下,均遵从你的号令。”
见任天翔沉吟不语,司马承祥淡淡道:“李亨久居深宫,有御林军和御前侍卫保护,要除掉他确实有一定的难度,可以从长计议。李泌虽然为中原武林盟主,李唐王朝真正的柱石,但他身边除了几个儒门剑士,并没有多少人护卫。你跟他交情非浅,仅凭义门的实力,要除掉他也不是难事。如果你连这也不愿去做,难免让人怀疑你的用心。”
任天翔心知司马承祥所言不虚,终于缓缓点头道:“好!我先为爷爷除掉李泌,爷爷助我做千门门主。成交!”二人伸掌一击,终于达成了一致。司马承祥欣然笑道:“爷爷会以司马承祯的身份与你同回长安,除了咱们司马家的人,你伯爷那些道门弟子,也都可以成为你的臂助,再加上义门本身的实力,完全可以将长安掀个底朝天。就让咱们祖孙联手,干成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二人携手离开藏书阁,就见小道童迎了上来,小声禀报道:“外面有个女人吵着要见公子,幸亏让公子的随从安抚住,徒儿怕打搅师父和公子的清静,没敢立刻禀报。”
任天翔愣了一愣,忙对司马承祥道:“我出去看看,道长请留步。”
匆匆来到外面的客堂,就见一白纱蒙面的女子正搓着手焦急地等在那里,小薇和上官云姝则在一旁小声陪着她说着话。虽然她脸上蒙着白纱,身上裹着粗布缁衣,当那风姿绰约的身材就是缁衣也掩饰不住,任天翔忙上前小声问:“神仙姐姐,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女子,正是在白云庵隐居的杨玉环。见到任天翔,她焦急的眼神终于有所放松,低声道:“我………我怕你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这话令任天翔差点误解,见小薇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他赶紧收起玩笑之心,小声问:“姐姐找我有事?”
杨玉环突然拜倒,哽咽道:“姐姐有一事相求,还请公子一定答应。”
任天翔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姐姐有话尽管说,何必如此?这不是折杀小弟么?”
杨玉环却坚持道:“你先答应,不然我就不起来。”(书上写“不然我不就不起来”)
任天翔忙道:“好好好,你先说是什么事?”
杨玉华涩声道:“姐姐………想跟你回长安………”
杨玉华话音未落,任天翔脸上已然变色,不悦质问:“你是想去见那个抛弃你的男人?你答应过我,今生今世都不再见他,难道就忘了?”
杨玉环怔怔地落下泪来,哽咽道:“前日听长安送钱粮的人说,他已经回来长安,现在他虽然名为太上皇,过的却很不好。最近又身染重病精神恍惚,却一直念叨着姐姐的名字。他已时日无多,就算以前有多般不是,念在他多年不忘的情分上,姐姐无论如何也要去见他一见。”
任天翔不悦地望向一旁的上官云姝,冷哼道:“她能知道那个男人的详情,都是上官姑娘的功劳吧?”
上官云姝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也是看她念念不忘那个男人,痴情令人感动,所以回了趟长安帮她打探。那个男人原本是我上官家的大仇人,我曾发誓要杀了他为家人报仇,不过看到他现在凄惨的模样,我倒是觉得让他活着才是最好的报复。”
没想到今日上官云姝竟也替李隆基说话,任天翔不禁怒道:“他凄惨?他再凄惨也还是个不问政事、安享晚年的太上皇,比起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来说,他不知幸运多少倍。国家被他搞成这样,为平定这场叛乱已经死了无数人,他这个始作俑者却还好好的活着,真是老天没眼,天道不公!”
上官云姝叹道:“他的日子恐怕也不多了,而且神智有些糊涂。除了还记得贵妃娘娘,已经忘了大部分人和事。身边除了高公公这一个老太监,几乎在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了。”
任天翔冷哼道:“他好歹还是太上皇,过得再差也比大多数人强。”
上官云姝叹道:“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今圣上是以非正常手段继承皇位,对他父亲既心怀愧疚又暗含戒备,所以父子关系并不融洽。加上李辅国、鱼朝恩之流的小人时时在一旁挑拨,难免对太上皇有防备之心。就连太上皇中秋召几个老臣赏月叙旧,也被李辅国诬为勾结外臣,密谋造反。皇上虽然不信,但也借故令几个老臣告老还乡。从那以后,在没有外臣敢应太上皇之召,太上皇独居深宫,外无旧臣往来,内有小人监视,其孤独寂寥之状也就可想而知。”
任天翔奇道:“你咋知道得这般清楚?”
上官云姝不好意思笑道:“上次我听说他回了长安,便潜入皇宫伺机行刺,没想到却遇上了高公公。他认出我衣衫上的花样是娘娘所绣,所以告诉我这些。”
任天翔心下释然,当年以李代桃僵之计就下杨玉环,骗得过旁人却一定骗不过高力士,所以高力士知道杨玉环还活着。又认出上官云姝身上有杨玉环的绣花,便猜到上官云姝一定知道杨玉环的下落,所以希望通过上官云姝之口引杨玉环与李隆基相见,以弥补李隆基毕生之遗憾。
见任天翔还在犹豫,杨玉环再次拜倒在地,哽咽道:“求公子让我再去见他一面,我保证就见一面,让他可以不必抱憾而去,这就够了。”
任天翔连忙将她扶起,叹道:“姐姐这样一片痴情,我怎么狠心阻拦?咱们即刻动身去长安,不过你得依我一个条件、”
杨玉环忙问:“什么条件?”
任天翔道:“你不能公开露面,以防被人认出身份。万一让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你还没死,不知道又会生出多少事端。”
杨玉环连忙点头答应:“姐姐一切都听你的,绝不泄露自己的身份。”
任天翔颔首道:“那好,咱们现在就走,我也想早点回长安看看。”
众人即刻动身,第二天黄昏即赶到了长安,但见长安已恢复了平静。史朝义弑杀史思明,叛军因内讧而生乱,最终被卫伯玉和李光弼大军击败的消息传来,人们纷纷奔走相告,齐贺天助大唐,却不知这一变化,其实是李泌运筹帷幄,再由任天翔率义门众士具体实施的结果。
任天翔想先见司马承祯和司马蓉一面,却遭到司马承祥的拒绝,他推却道:“你不用担心你伯爷和姑妈,他们一个是我兄长,一个是我女儿,不到情非得已,我岂会伤害他们?你只要照计划行事,迟早会见到他们。”
任天翔无奈,只得照计划先去见李泌。听到他平安归来,李泌自然是喜出望外,亲自将他迎入家中,欣然道:“没想到公子竟能令史朝义弑君杀父,史思明这一死,叛军对长安的威胁不攻自破不说,叛军中再没有一个人的威望,足以驾驭所有范阳兵将,伪燕国已分崩离析,平定叛乱指日可待。”
任天翔离开史朝义后,再没有听到前线的消息,此刻也忍不住关心地问:“后来的战事如何?史朝义有没有束手就擒?”
李泌拿出地图,在图上指点道:“史朝义有陜郡退兵后,一路逃往范阳,却在邺城守阻。(不知道是不是书上映错了,,感觉不太通…。)伪燕国许多将领,得知史思明是死于史朝义之手,纷纷拥兵自重,根本不听史朝义号令。他在李光弼大军追击之下,一路东奔西逃,却找不到一处落脚之地,说是丧家之犬也不为过。不过那小子带兵打仗确实还有点本事,每每于几无可能的境地突围,令追击他的唐军也吃了不小的亏。就连李光弼、仆固怀恩等名将,也没在他那里占到半点便宜。”
任天翔知道这一定是司马瑜的功劳,不过战术上的胜利已无法扭转战略上的失败,失去了伪燕国各路将领的拥护,司马瑜就是再怎么用兵如神,史朝义这支部队也是越打越少,被唐军消灭只在早晚。想到司马瑜在明知前途渺茫的情况下,还竭尽全力作垂死挣扎,任天翔心中竟生出了深深的同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这份坚持和勇气,也值得所有人尊重。
直到这时,任天翔才意识到司马承祥孤注一掷的无奈。自己是家族最后的希望,除非大唐自己内部生变,否则司马世家某对天下的希望,将在司马瑜手中彻底葬送,而令大唐内乱,有什么必刺杀它最重要的两个任务更简单直接的办法呢?
注意到任天翔有些走神,李泌忍不住问:“兄弟你有心事?”
任天翔迟疑了一下,坦然道:“我想要见圣上。”
李泌有些意外,忙问:“恕为兄冒昧问一句,你为何要见圣上?”
任天翔正色道:“我和义门众兄弟,为平定叛乱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该圣上兑现当初的承诺,让我义门重新成为与儒门、道门、释门等并列的名门正派了。我想要圣上像当年太上皇敕封道门那样,敕封义门丹书铁券,使义门不再受官府和世人的猜忌,我义门弟子可以堂堂正正的行走于世。”
李泌释然笑道:“以兄弟和义门侠士立下的功劳,圣上再怎么敕封不为过。为兄会将你的意思传告圣上,让圣上尽快找见你。”说到这李泌微微一顿,“不过现在朝中是李辅国当权,圣上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加上圣上一直体弱多病,万一要有什么拖延,兄弟还请耐心等候。”
任天翔点头道:“那就拜托李兄了,我回去等候你的消息。”
当年的任府遭遇叛军洗劫,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不过在经过怡安堂众人修缮之后,已基本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当任天翔带着众人回到这里,看到原来的“萧宅”两字,又重新换成了“任府”,而且依然是颜真卿的手笔,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想起自己并不是任重远的儿子,没有资格继承这处特殊的物业,他忙对身旁的小薇悄声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小薇会错了意,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任天翔也不点破,只想等见到她亲生母亲后,再告诉她身世,免得她为尚未相认的母亲担心。
得到消息的厉长老和洪邪等人,纷纷迎了出来,率众人齐声拜道:“义安堂、洪胜堂弟子,恭迎门主大驾。”
任天翔连忙还拜道:“一别经年,诸位兄弟还好?”
众人纷纷说好,任侠等人与们众兄弟分别多日,如今再见,自然亲切万分。众人呼朋唤友、称兄道弟,一番热闹自不必细表。在门外寒暄多时,才有弟子将众人领进大门,但见堂下已摆上酒宴,满满当当不知摆了多少桌。除了义安堂和洪胜堂的人,那些得到消息的老朋友,如当年长安七公子的人物,也都闻讯赶来相聚。任天翔自上次离开长安后,一直颠沛流离不得片刻安宁,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热闹过。他又像回到当年繁花似锦的长安,又回到那无忧无虑的纨绔时代,不由呼朋唤友,与众豪饮不停。问起当年那些朋友的情况,才知道家里开钱庄的老四费钱,和家里开绸缎庄的老五周福来,在叛军攻入长安之时,钱庄、绸缎庄均被叛军洗劫,二人在战乱中也不知所终;老大高名扬依旧在刑部供职,不过现在已经是刑部排名第一的捕头了;老二施东照作为御前侍卫,当年随太上皇去了巴蜀,没有经历战乱,不过也失去了晋升的机会,如今虽然还挂着御前侍卫的名头,却已经不再是宫里的红人;只有老三柳少正仕途顺利,年仅三旬就已经做到大理事卿,官至二品。众人忆起战乱前那年少轻狂的生活,均是不胜唏嘘,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