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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言笑默哭 当前章节:148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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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所起

作者:言笑默哭

初章——梅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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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黄香的时候,若曦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刚刚认识岳亦灵与韩茹薇,刚刚住进绘影斋,刚刚改得这个名。

春已暮,后院梅树枝丫横斜立在阳光里,风过处扯下几朵花,白瓣紫蕊轻悄滚落地下。

这两日红药教她各样的事,从园里规矩到小姐的脾气,她无不温驯的听用心的记。

红药只长她两岁,开心了便显出得意模样:“其实没什么要紧,只要哄的小姐高兴,什么都好说。”又或友善亲密的和她咬耳朵:“后面那树老梅活了一千年,说是通了灵,但在园子里却不可传这话。”

若曦听她这么说便转了身巴巴的透过窗去望。红药一推她笑道:“出去看吧,小姐没回来还这么老实呢!”

大概是敬它挨过许多年岁,后院只有这么一棵树。高高的日头撑着暖洋洋的午后,教人眼光瞧远些便有一阵子花,看那点了稀疏的梅的树,便像是更远了,又像是有些寂寞。

若曦轻轻蹙了眉,小心翼翼的走近。

错杂的花枝,不能以阳光填补凋谢的零落,稚嫩的小叶则更添几分有望无望的脆弱。

若曦仰着头静静看,无端便有几分难过,待到怅然垂首,才忽而发现树后面坐着一个白裳女子,淡淡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若曦惊慌的退了两步,声音有些颤抖:“你是谁?”

女子坐直了身体打量她,顿了一会儿才笑着反问:“你能看见我?”又悠闲的倚靠在树上,“我长的这样可怕吗?”

若曦心下稍安,也不答她话,仍是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女子接了一瓣落花在手,温柔的看它化作尘屑消失不见:“或者我叫黄香。我从来住这儿,不曾离开。”

“原来你是梅花精。”若曦松了一口气,这才细细看她。

黄香无疑是个美人,却是普通的美人模样,眼睛鼻子嘴巴都没什么特别处。若曦不懂形容,只觉她一身白看着有些晃眼。

黄香大大方方任她看,只笑了调侃:“原来你是怕人不怕妖的。”见她不说话又问,“你是刚来的丫鬟?来陪亦灵?”

若曦点点头:“刚来两天。小姐和韩姑娘给我取名叫若曦。你可认识小姐?”

“不算认识,她看不见我。”黄香淡淡一笑,“风仰阁传到岳鸿苍手上也有十多年了,你算第一个看见我的人。我也不想变化了招人看。”

若曦轻叹了口气:“十多年独自待着,妖精就可以,人就不行。”

黄香伸手示意她在身边坐下,笑道:“方才你就是一脸委屈,我还以为又是来求我这‘大仙’显灵呢。这里几个人都不难处,亦灵也不会欺负人,过几日惯了便好。”

若曦顺从的在树下坐了,听她劝倒有些脸红,争辩道:“哪有什么委屈,我知道大家都好,只是看花落了可惜。”

黄香哑然一笑:“年年落年年开,不值得惜的。”又轻柔拍了拍她的手,“能看到我们的人总是有几分夙缘,这夙缘却没什么好处。你应该还是个孩子,这样想太多更没好处。”

若曦长到十二岁很少得人这样温言安慰,当时就想反驳她说,认识你我便觉得很好,不过红药刚巧在门边招手叫她进屋,她便只说了声:“我回去了。”

黄香点头笑了笑算是和她作别,而后偏过脸懒懒的闭上眼。有落花轻轻跌在她裙上,转瞬融入一片白,再找不见花心尖上那浅浅的紫。

残章——黯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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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若曦便发现,梅树后面那块地方很特别:岳亦灵小姐不开心的时候便会悄然躲过去。

绘影斋人人知道这件事,却是人人装作不知道。小姐一个人发闷总好过青白不辨乱发脾气吧。况且小姐也会需要有个地方独自一人冷静冷静。

若曦与红药碎碎一道躲在窗户边,透过推开的少许缝隙远远的看半掩在梅树后面的亦灵。

“这又是怎么了?”

“又和韩姑娘吵架了呗!”

“都要十四的姑娘了,怎么还有心思计较这些?要说为个小子我倒相信。”

碎碎低声笑,红药也跟着打趣:“姐姐明年就嫁人呐,看看这满脑子都是什么?!”

“咄!你俩丫头钻一块儿就没得省心!”宋妈妈装样子一人敲她们一下,“你们谁过去说一声,韩姑娘来啦。”

亦灵回来就嚷:“锁上门,谁来也不理!”虽然谁也不知道这是针对韩姑娘还是不对韩姑娘,却是谁也不想冒险惹祸上身。

宋妈妈一脸置身事外的模样:“那位也不是个好性子,一会走了你们就等着挨骂吧!”

红药眼睛一转和碎碎一齐看着若曦笑。

若曦望了望陪在小姐身边的白衣人,点点头便走过去。

亦灵抱着膝坐在地上,垂着头掩了神色。

黄香静静伴她坐着,看见若曦走近便笑了笑,并不说话。

若曦轻轻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柔声道:“小姐,韩姑娘来了,在门外等着。”

亦灵头也不抬,声音却颇平静:“别理她。”

若曦求援般看了看黄香。黄香只看着亦灵。若曦于是也看着亦灵,蹙着眉待着不动。

亦灵抬头扫了她一眼,又埋头在两臂间,好一会儿才嗡嗡的丧气道:“你去叫她走吧,就说我不计较了。我不想见她。”

若曦跑开又跑回来,微有一点喘,神色更添几分局促:“小姐,韩姑娘已经走了。”

亦灵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更多表示。

若曦觉得是自己没说清,想了想又解释道:“小姐,刚才我出去看的时候,韩姑娘已经走了。”

这次亦灵果真愤然抬头,怒道:“什么?她什么意思?她跑来做什么的!?”

若曦无话答她,温顺的低下头,偷眼看黄香仍是一副淡无表情的模样。

“走吧走吧,你还待这干什么?!说了别理她就好!”亦灵果然迁怒,嚷完了又恨恨的埋下头好像很不想看见人。

若曦又看了看黄香,终是蹙着眉回屋去。

“有人说,”若曦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唇还是决定问一问,“有人说小姐和韩姑娘刚出生便给韩夫人换了。这话真假你总是知道的吧?”

黄香从树枝间跃下,身后浅黄的月弯弯的正像她微勾的嘴角:“我不想答这个问题。她们不是生在这里,韩夫人有没有做过什么,我是没看到。”见她若有所思,又笑了笑:“我是个本分的妖,从不管闲事。你却为什么问这个?”

若曦轻轻耸耸肩:“我也不想多事。只是我感觉得出,这个传言小姐知道而韩姑娘不知道。不是有些奇怪么?”

黄香微哂道:“有心人知道,无心人不知道,有什么好奇怪。”

黄香或笑或不笑大体上总没什么情绪,若曦不曾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道:“你好像喜欢小姐,不喜欢韩姑娘。”

黄香又是一笑:“对我来说喜欢不喜欢都差不多,不过,我确是看亦灵更顺眼。”又淡淡补充了句,“可能是看得多。”

若曦兀自在树下坐了:“若真是被换了,韩姑娘不是很可怜么?”

黄香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我倒觉得亦灵更难过。茹薇现在被保护得很好,她也很会保护自己。”黄香伸手扶在她肩上,笑问:“怎么了?今晚不想睡觉么?”

若曦仔细看着她,说:“昨天夜里我醒了一回,看见你身边还有一个人,她是谁?”

黄香好像并不惊讶,也并不瞒她:“她也不是人,是鬼。她怨气极重,常常一睡便是三两月,昨晚醒来哭了两个时辰又睡了。”黄香轻轻拉她站起来,颇认真道,“鬼是一无所有的,人不要招惹鬼。”又笑了笑,“回去睡吧,夜深了,这里凉。”

若曦没再说什么话,顺从的点了点头。她第一面就认定黄香太寂寞,好像只能隔着窗看所有看不见她的人,这时候才知道还有一个鬼偶尔会来陪她。

春尽了是夏,夏过后是秋,再来便是冬了,而春又从冬天里生出来,如此这般便是一年,每一年都无二样。

若曦九岁离开家成为春梅,而后被人卖来卖去直到进了绘影斋才算安定下来,始有闲情看春夏秋冬你来我往。九岁之前的名字她说她不记得了。

若曦是那种清眉秀目的女孩子,不爱笑爱蹙眉,一眼看着便是温柔驯良没脾气的模样,却要相处久了,才能觉出那埋在骨子里的倔和被温顺小心掩饰的坦率。

黄香曾笑着说她傻,说:“你还是年纪小历事少,不懂圆滑。”

若曦心下欢喜,嘴上却不服气:“你倒是年纪大,我也不见你懂什么。”

黄香便笑了摇头:“我怎么同,只要不逾越我便可长长久久自在的做我的妖,你却要活在人中间。”

总要听她说这样的话,若曦才会发觉她确是与自己不同,与人不同,也才会蹙了眉将这不同在舌尖过一遍。不过只在舌尖,若曦不曾细想这不同有什么要紧,也不曾想敏感多虑如己,为什么不曾想。

若曦时常起夜,她与红药同住的那间房窗户开向西面,看不见后院,每次醒了她便要悄悄摸黑到后门边看几眼才能安心的再回去睡。

若曦无来由的羡慕那个埋骨梅树下的鬼,有一回终于开口问黄香人怎样才能成鬼。

黄香微显出匪夷所思的神色,笑着敲敲她的脑袋:“你以为做鬼好么?人世世轮回,只有一世里无妄之灾太重,伤了魂而不能继续下一世,才暂时做鬼。做了鬼又分两种,补好了魂的便去投胎,补不好而自暴自弃的就等着被抓住彻底魂飞魄散了。秀娟这两百多年没有片刻安宁快慰,指望长睡不醒也不得,说不清什么时候便发了狂,自毁个干净。”

黄香温柔捋过她鬓间的发,轻笑道,“你呀,就是面上看着安分。”

若曦原不知道是这样,匆匆回了个笑:“我只是问问。”

绘影斋里自然小姐最大,不过亦灵不管事,几个丫鬟你做什么她做什么大多听宋妈妈安排。

若曦开始的时候都干些扫地烧水的粗活,后来去梅树下寻了几次亦灵,便少了许多事,如红药般围着小姐转,只在亦灵身边递茶研墨焚香。

若曦从来不怕给不开心的亦灵传话,韩姑娘来了,少爷来了,先生在书房等你,老爷找你……做这样的事难免受些闲气,然而若曦并不放在心上,也很早便瞅准了,只要韩茹薇不在,亦灵就不会真正发脾气。

韩茹薇之外,绘影斋的常客还有姚歌和聂小婵。少爷亦鸿不在此列,他是不在后院玩的。

四个女孩在一起的时候很有意思,红药总喜欢和人赌这次是姚姑娘先使坏还是小姐先作怪,或者,韩姑娘是自己生气离开还是被小姐气呼呼的赶走,诸如此类。

若曦不喜欢像红药这样看戏作耍,但她也时常凑在旁边看,看玩玩闹闹的四个人,也看同样做看客的那个妖。

姚歌趁亦灵没在意将一捧枯草败叶洒在她头上,随即大笑着跑开。

亦灵跳起来一面掸落杂物一面怒目以对:“你又发什么疯?!”

小婵近前帮忙却是突然惊叫着捂上眼睛接连退了数步:亦灵的发上赫然出现一只青绿带刺的毛虫,正傻傻的抬着头怯怯的张望。

茹薇终于看不下去,走过来一手扶着亦灵的肩,一手小心的取下毛虫放在旁边矮仙丹叶上,然后毫不客气的瞪着姚歌道:“你过分了吧!”

亦灵笑得愉快,瞥向姚歌的眼神颇显出几分得意。

茹薇看起来愤愤不已,又嚷了句:“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婵姐最怕这种虫!”

姚歌听这话暴出一阵狂笑,蹲下身去捂住肚子就差就地打滚了。

小婵两边看着很是无奈,倒像是自己惹祸一般赔着笑两边劝:“没事儿,就是玩嘛——你也别笑了!笑什么呀!”

亦灵立马怒视茹薇,脸色倏得由红转青:“你怎么回事,她欺负的人可是我!”

茹薇却是满不在乎:“你又不怕。再说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先惹她的。”

亦灵气呼呼的开始撵人。

茹薇厌恶的瞪她:“又耍脾气,谁乐意待这儿啊!”说着转身便走。

亦灵想是气极,一把扯住她:“你站住!”

小婵急着要来劝却被姚歌拽着往外拉:“走吧走吧,这两个又闹了,我们找徐检玩去,别管她们!”

若曦站一边正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也被红药碎碎拉住退到屋里。红药猫在后窗边不忘小声的指导她:“在这看着就好,咱们可不会武,挨一下不是玩的。”

空出来的后院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若曦远远的看,看见黄香树下的黄香仍是一派安静平和。

茹薇狠狠甩开亦灵的牵制,直视她双眼生气的问:“岳小姐有何贵干?”

亦灵愤怒的瞪着她说不出话,继而气势弱下来,垂了头委屈道:“反正你就是讨厌我。”

茹薇想必没料到会出这情形,显见的一惊,随即皱了眉厌烦道:“你要是不想招人厌就别这么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顿了顿不见答话,又缓了语气别扭的安慰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好啦,我们都知道你就这脾气,没事的——喂,你别这样,弄得像我欺负你一样——”

亦灵听这话又激动起来:“你还没欺负我?你一直都在欺负我!”

这回轮到茹薇无话说,仰头翻了个白眼认真道:“好吧,就当我一直欺负你了,我道歉!我保证以后再不会这么做,我尽量不遇上你,遇上你也尽快躲到十丈外!”

茹薇言出即行,根本不管她什么反应,飞快的跑出院去。

亦灵气恼的把外边的桌椅踢散一地,而后又恨恨的到梅树后坐下,埋着头抱着双膝。

红药吐吐舌:“宋妈妈真有远见,搬出去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碎碎摆出一副无奈何的模样:“唉,往后又该是少爷出面调解,可惜这一幕八成不在咱们这演。若曦在这候着吧,等小姐消了气再去收拾。”

若曦顺从的应了一声,旁人眼中的戏结了,她想看的却仍在继续。其实也不是她想看,她只是更不想离开。

黄香不出意外的在亦灵身边坐下,温柔望她,静静陪她。后院的阳光变得柔和安宁,携着一点点淡淡的忧伤。

若曦时常想问黄香,为什么待小姐这么温柔,可是她完全知道,黄香待自己也是温柔的。本应不是问题的问题,为什么总是想问呢?

韩姑娘再来不过是数日之后,姚姑娘聂姑娘也一处。四个女孩这次倒没怎么闹,在后院吃些东西试了试刀剑便散了。

红药和碎碎惟恐天下不乱的偷偷叫嚷没意思,若曦却是觉出问题来。

韩姑娘踏进后院的时候黄香居然惊骇的从树下站起身,而后更是远远退到院墙边,大半时辰中看她甚至比看小姐还要多。

“韩姑娘有什么不对吗?”若曦不觉担忧起来,入了夜黄香仍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说是心神不宁其实倒也没怎么样,只是若曦总能感觉的到她倚树而坐的惯常姿态中显出一种有别于寻常的沉默,沉默到只能以不安做解。

黄香仍是温和的笑:“茹薇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她带来一把剑,那剑很不对。”

若曦有些惊讶:“韩姑娘一直都用一双短刀,今天也没带剑啊?”

黄香见她疑惑的蹙眉便伸手抚了抚她眉头,笑道:“那是柄软剑,被她扣在腰上。若不是感受到那种煞气,我恐怕也看不出。”

若曦没有舒开眉,紧张的拉住她衣袖追问:“那剑怎么了?会伤害你吗?”

黄香不觉笑出声来:“傻瓜,我只是不喜欢那种剑气罢了。”笑完又握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虽然是妖却不曾有失,不曾与人道天命相冲撞,就算有上仙持神器前来也不能伤我。”

若曦心下稍安,想了想又道:“可是我见过的妖精大都害怕天谴,怕遇见道人方士,它们都做了坏事吗?”

黄香淡淡笑了笑,怅然道:“不一定是做坏事,只要动用妖术便是妖道有失,便人人得诛。”

“妖术?”

黄香轻轻点了头:“妖术是我们与身俱来的能力,只因有悖天道而从来禁用。其实物能成妖也是一种错漏,若非天道好生载物根本不得存在。”

若曦似懂似不懂,犹豫着问:“像你这样不好吗?他们为什么要用妖术?”

黄香这时倒愣了愣,勉强笑道:“我这样我也说不上好不好,不过我总能理解他们。”

黄香神色凝重,目光有些远:“妖成妖大多是靠机缘,难免修为不齐,能脱胎换骨了道成仙的很少,而留滞人间难免学得人心人欲,难免想要做些事,或者想要什么东西,或者,想见什么人……若是不用妖术,妖无法真正涉足人世也便什么也做不了,如此,心念生则妖术动。”

若曦似是听得傻了,呆望着黄香。

黄香扫去纷乱的情绪冲她一笑,刚要笑话她这般神态却被突然攥住了手。

若曦不自觉的颤抖,眼睛执著的看进她双眼:“你想见小姐吗?你想要小姐看见你吗?”

黄香久久静默,突然笑道:“想,但是你放心,我决不会这么做。”停了停又自顾自解释道,“若要她看到我,必让她此生折寿折福,来世开天眼,行走妖鬼之间。”

“晚了,我回去了。”若曦起身跑回屋,再不敢看黄香一眼。

红药此时还未睡,见她满面泪痕的冲进来,惊骇的说不出话,只呆呆的看她爬上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续章——离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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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香第一次看见若曦是在一个清朗的早晨。

绘影斋的张妈妈前两日被儿子接回家养病,邱令不敢怠慢娇纵惯了的小姐,亲自领了个秀气的女孩过来,道是不合意她便再去寻一个。

亦灵上下打量那女孩:“你叫什么名?”

女孩很是拘谨,只一双眼胆怯却执着的回望着亦灵,声音是低低的:“春梅。”

亦灵蹙起眉:“我不喜欢你这名字,你要是愿意改我就留下你。”

女孩自然是愿意的,邱令便满意的去了,绘影斋主事的宋妈妈也松了口气咧开嘴笑得开心:“这孩子倒是副老实样,让红药带去换身衣裳吧?”

亦灵点点头,想了想又对碎碎道:“你去涵风园把茹薇叫来,就说我这新来了个丫环,要取个名字。”

碎碎疑惑着去了,黄香只停在窗外看亦灵,看她稍显得意而别是愉快的笑颜。

茹薇来的时候果然面色不豫:“你的丫环取名字叫我做什么?!”

亦灵瞅着她笑,神色似是在说:那你来做什么?!

茹薇瞪她:“少得意,要不是我娘叫我来看看我才懒得理你!”

亦灵摆出一副不和她计较的模样,佯作认真道:“别总是这么孩子气好不好,我找你来自然有用。我想到一个字‘若’,但是若什么还拿不定主意,你喜欢哪个字?”

茹薇听这话扫了她一眼还是坐下了,真的开始想起来。

黄香站在窗外淡淡的笑,亦灵在若之前想到的字会不会是如呢?

“曦,” 茹薇沉吟着道出这个字来,转而扬起开心的笑,“怎么样,早上的阳光,很美吧!”

亦灵看她高兴也随着笑起来:“好啊,那就叫若曦好了!茹薇,昨天白令教了我几招,我可厉害了好多,你还敢不敢跟我比试?”

茹薇自然是不屑的,两个人便在后院打斗起来。黄香转过身仍是站在窗边看。

黄香自是不计较她们的胜负,甚至她觉得亦灵也不会在意,只是她仍旧忍不住每每叹息,大概要到下辈子亦灵才有打赢茹薇的机会吧,而要让一团孩气的茹薇了解这份纠缠的心意会不会也要等到下辈子呢?

黄香那时已知道,那个收留了茹薇和她母亲的胡霄,有一个深埋心底的名字唤作林惜言,于是不由得猜测,那个曦是不是脱胎于那个惜?

这样的猜测会让自以为明眼的人对无心人愤愤不平又对有心人心生怜惜,即便是妖亦不能免俗。

黄香第一次看见若曦的时候,眼里只有早已看熟了的岳亦灵,或者还有那么一抹余光瞟着总在亦灵视线中的韩茹薇。

黄香真正识得若曦还要等到两日后。

两日后的午后若曦也看到了黄香,同时看到她多年不被人看见的寂寞,只是尚未能看出她有多么希望走进另一人的目光中……

黄香树下有一具女尸,或者说有一副女人的骸骨。黄香看那骸骨和看那女人的眼神并无差别,那女人或者叫做女鬼,两百多年前也叫作秀娟。

女鬼埋骨梅树下,梅树又正好成了妖,一鬼一妖在人的想象中或许可以搭个伴很好的在一起。黄香曾经也这么想,但是黄香大概不是那个能够帮助秀娟补好魂的妖,秀娟坐在梅树下或者站在梅树下怎么都是哭。

总是哭的女人很难招人待见,总是哭的女鬼也很难得妖喜欢。黄香对秀娟除了怜悯还是怜悯,或者还有一些同为异类的共伤,或者再加一点两百多年共处的亲切。

秀娟不愿承受自己的哀伤又无法走脱哀伤的桎梏,渐渐学会了睡。

鬼本是不需要睡的,秀娟却需要靠它暂且摆脱无望。秀娟是希望自己不醒的,但是不曾不醒,也不曾因此发狂自毁。

黄香也情愿她睡去,但是不希望她不醒,黄香总相信她还不曾真正自弃,于是每每安慰她说:“你在等一个人,他一定会来,再睡一觉,再睡一觉他或许就来了。”

秀娟这时便会哭着摇头:“我不等任何人!我不信任何人!”哭着哭着也便睡了。

黄香曾对若曦说,鬼是一无所有的,但是黄香独自待着的时候会想,天道仁慈,鬼还是有机会重归轮回。然而她参不透重归轮回又怎么样,或许因为这她还无缘修仙。

她是谨守妖道的妖,年年岁岁安分的待着,只是近年才开始想,这样一年年一岁岁即便自在逍遥即便与天同寿又,怎么样?初生这想法时她惊了惊,这是,自弃吗?这是,失道的前兆。然而惊了之后她也便安然了,失道被诛是那么可怕的事吗?这果然是自弃吧。

梅树所在的绘影斋是一百多年前建的,那之前这一片还是村野之地,只有些稀落的房舍,两百多年前秀娟来这儿的时候这里甚至只是一片村落不及的荒郊,再往前就仍是荒郊,再往前黄香也不记得了。

亦灵刚住进绘影斋的时候只是未满月的婴儿,整日躺着由张妈妈宋妈妈照看,偶尔来梅树下晒晒太阳。后来长成会跑会跳的小姑娘,便时常在院子里嬉笑着玩耍,后面跟着张妈妈或者宋妈妈,还有三两个十几岁的丫鬟。

十几岁的丫鬟总是待不了几年的,亦灵七岁的时候曾仰着脑袋问张妈妈:翠儿哪里去了?

张妈妈那时笑着抹了抹眼睛:翠儿年纪大了,回家嫁人了。

亦灵紧张的拉了拉她的衣袖:那她不回来了吗?

张妈妈一笑笑落两行泪:傻孩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自然不回来了。咱们文烟、红玉过两年也是要嫁人的,小姐你以后长大了也不能总待在这儿,阁主也总要给你找个好姑爷。

张妈妈越说越是哭,宋妈妈赶紧过来拉了她,对亦灵笑道:好小姐,这男婚女嫁是头一等的喜事,你张妈哭是高兴呢!

宋妈妈对张妈妈使了个眼色,亦灵也就不问了,独自在院子里闷了会儿又和文烟红玉玩起来。

这么久远的事亦灵大概不会记得,黄香却是记得清楚。

这么久远的事对于黄香而言也并非久远,好像只是一晃眸,便有一众丫鬟跟着嫁出去,张妈妈也因为老病离开了,接替张妈妈的若曦完全熟悉绘影斋的时候,碎碎也出嫁了。

亦灵每每笑着送她们走,回来便会在梅树下发会儿闷。黄香几乎习惯了陪她,也习惯在这时候提醒自己没几年了,没几年了……

黄香虽然知道的清楚,却仍旧难以理解男婚女嫁,也想不通人为什么命这么短。

韩茹薇的母亲韩湘兰在一年梅花落的时候病逝了,三十八岁未满。

黄香对她没什么好感,最记得的只是亦灵每每“韩姨”、“韩姨”亲密的唤她。她说她与亦灵过世的母亲沈巧灵情好如姐妹,黄香听宋妈妈她们低声的传这话,连嗤笑的心都生不出来。

韩湘兰生前总是偏向亦灵的,临终的时候形容枯槁却只肯让茹薇陪在身边。黄香以为她会说什么,她应该也确实说了什么吧,但是茹薇再来还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顶着红通通水汪汪的眼睛没精打采的和亦灵道别,说要去北方送一挂百年好合的金锁给她那不曾谋面的父亲,那个韩湘兰十九岁时遇见然后惦记了十七年半的人。黄香怔了怔。

仔细想想,她成形三十八年的时候在做什么呢?三百八十年的时候恐怕也只是昏昏噩噩,人与妖到底不同吧,年岁根本不能同样计算。

如此一想,黄香也有些伤感了,好像忘记了自己早已见过很多死亡。

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多么无聊。而跳出轮回不死不生又有什么意思?黄香想来想去还是想:自己果真不是成仙的料。

“你别这么笑好不好?”若曦轻蹙着眉,担忧的望着她。

黄香温柔的回望她,反问道:“怎么了?”

若曦没有答,沉默良久。

黄香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不会有事,别担心。”

若曦却忽而激动了:“你当然不会有事,我只怕你把什么都不当回事儿了!”

黄香早知她是敏锐的,却仍旧惊讶,继而笑道:“怎么会?”

若曦仍是激动:“你在变你知不知道?!这几年你越来越不像早先的样子了!你还记不记得小姐来这之前你是什么样的?你一天天做什么?”

“那么久远的事……”黄香想要勉强维持笑容,却终究败下阵来。

若曦看着她目光很悲伤:“怎么会久……她在这儿十八年都没有,而你,你不是千年黄香吗,你在她前过了那么久……”

黄香哑然无语,她在认真的想亦灵之前的事。亦灵之前有过什么事吗?

人气重的地方便很难生出妖来了,但早年这一片还是山野,方圆几百里内有泉水池塘,有山洞岩壁。黄香树不是千百年来唯一成了妖的,就她见到而又曾与她交好的,在她先有一尾青鱼一株野槿,在她后有一只山鸡一只狐狸一棵白蒲,如今却只剩她一个。他们都遇上了事情,或者都去做什么事了,然后无一例外出了事。只有她,曾经想,天生她或许是让她成仙的,所以能够只在旁边看,看所有事都好像不关她的事。

黄香忽然也有些悲伤,自嘲的笑了笑轻轻对若曦说:“原先我以为我是要成仙的,日日追求着我自以为了解的虚静无为。”

“现在你不想成仙了?”若曦抬手抹去眼泪,“你和所有其他的妖精一样,突然发现漫无边际的岁月其实毫无意思,想要做人一场,哭哭笑笑然后灰飞烟灭?”

黄香这次彻底愣住了,呆呆的看着若曦,看她清秀的眼中泪不断,不断的泪光衬着别一种激动而绝望的光。

“不……”黄香许久才淡淡的笑了,伸出手小心的触上她颊上泪痕,“仙是这世间最难能的资质与修为,不是想不想……非死非生,若曦会想吗?能悟吗?”

若曦执著的看进她眼睛,没做任何答,只问:“真的,不全是因为小姐吗?”

黄香温柔的摇了摇头:“亦灵是我的机缘,开我明智,让我觉悟……”

若曦揉揉眼睛,惨淡的笑了笑,少待片刻便回屋去了。

不知她怎样理解,是否相信。黄香轻叹一口气,转身去问:“秀娟,怎么了?”

若分阴阳,鬼总是更偏爱阴气,月对日为阴,光对暗却是阳。黄香早就发现,秀娟往往苏醒于月初月末的无月之夜,阴气最盛阳气初生的子时,且每每哭嚎或是抽泣而至。这次却在丑时近三刻,顶着半个月亮朦胧的光,静静的缩在墙角下。

黄香走近前俯下身看她,又柔声追问一遍:“今夜怎么了?”

秀娟怯怯的抬起眼睛:“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黄香不曾见她这副模样,不觉笑道:“听到便听到了,这又怎么样?”

秀娟垂下头,缩着身子还是不肯站起来。

黄香不能拉她起来,只得在她身边坐了,有意哄她道:“难不成发现我也很凄惨,都不忍心对我哭了?”

秀娟往旁边挪了挪,离开黄香远些,好像忘记了作为鬼,谁也触不到她。捱了许久终是捱哭了,秀娟这次却没肯向黄香哭诉,穿墙跑走了。

黄香完全可以追上她,却是不想追,独自在墙角坐了会儿,又到底不放心,还是追去了。

起身时黄香突然想,不放心什么呢?秀娟唯一能出的事就是这时发了狂被个术士或者鬼差捉去,然后,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在妖鬼精魅之间都是心照不宣的禁词,若曦或许是听到某个自弃的妖这么说而轻易的吐出了口,黄香自是不怪她,但是自己轻易的用这个词想秀娟,她却不得不震惊,震惊于自己的冷静。

黄香没能跟上,也不知道第一次跑出去的秀娟会上哪,不用妖术目力脚力又都有限……黄香找到寅时过半,终于想,为什么不试试妖术呢?

如果动用妖术,那么一次与两次是一样的,把秀娟找回来,然后变成韩茹薇的样子……她可以把她学到九成像,可以用任何的谎言解释突然的返还……只在她离开的这个月……她不会对任何人做过分的事,她不会与亦灵着意纠缠,也许,不会给她带来什么不幸?

黄香为这想法激动不已,站在一片空荡中,甚至把秀娟都忘了。

咚|||

钟声蓦地响起,仿佛揭开一层夜幕。

黄香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大慧寺山门前。静谧的寺院中渐有轻快的声响,原来已是寅时三刻,方才是今晨第一声钟,唤醒僧众。

黄香不觉一笑,笑着蹙了眉,似幽怨也似感激的瞥了钟楼一眼,而后敛了敛心神,径自往寺院里去。

大慧寺有个大和尚法号智善,按辈分是住持的师弟。

智善出家前住在风仰阁对街一条巷子里,靠搓绳结网的手艺勉强养活母亲和妹妹,二十多岁的时候葬了母亲嫁了妹妹便入了大慧寺。智善智慧通达,且如若曦一般生来看得见妖精鬼怪,他是黄香攀谈过的最无人气的人。

黄香不喜欢香火味,但这时或许因为晨风清爽,寺院里的香火味十分的淡,嗅着倒有一两分舒服。

黄香四十多年前来过一次,那时智善刚受了具足戒,跪在禅房里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黄香等了许久不见他睁眼说话,便离开了,后来也再不曾来。

如今为什么又来了呢?黄香不经心的问自己,也许是来问一声秀娟可有来过吧。

黄香在方丈室旁穿墙过壁的走了走,认出一个入定老僧正是智善,便在他身边停下,然后问:“我在找一个女鬼,你可看见过她?”

老僧闭着的眼睛这时半睁半闭:“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妖有妖道,各是各的缘法。”

黄香静下来才想到,鬼与妖不一样,寅时一过鬼气便要衰竭,秀娟这时候大概已经回去了。黄香顿了顿却仍是问:“我在找一个鬼,你可知道她在哪?”

“你说什么?你来找什么?”老僧声音沙哑,语气却是和缓,问话出口就像叙说一件寻常事,不见半点疑问相。

黄香这次沉默许久,直直看着他光光的脑瓜和花白的胡须,直看得有些悲凉,声音也悲凉起来:“智善……为什么会有人鬼妖仙之分……寿数与劫数,缘法是注定的吗?”

老僧施禅定印的手这时合起掌来:“阿弥陀佛……生灵万物无有不分,追到尽处分亦不分。寿数劫数皆为注定,因缘而定定即不定。”

黄香怔愣的看他,惨然一笑道:“我不懂。”

老僧颤巍巍从蒲团上起身,略一颔首:“懂与不懂无需强求。或有一日,施主踏上金佛寺的门槛,自然懂了。”

黄香待要问金佛寺在哪,却听他道:“和尚要去大殿领早课,施主可愿同往?”

黄香点点头跟出门去,寻思再三还是忍不住追问道:“金佛寺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特别吗?”

老僧再次合掌:“阿弥陀佛,施主当知,放下执念便得成佛。”

黄香停在大殿外听百十个和尚沙弥跪地垂首诵读经文,喃喃梵音却像西天魔咒,搅得她心神不宁。黄香想,自己到底不是成佛的料,成佛之事想也没想过,转身离去的时候又想,为什么要来呢?想来找什么吗?

韩茹薇去了近三个月,黄香本不会觉得久,只是日日眼见着亦灵魂不守舍的巴望着,日子也实在难熬。于是茹薇回来的时候,黄香倒是欣喜起来,欣喜之余又叹息,叹息之间看见隔窗望自己的若曦,只好又笑一笑。想来她确是变了许多,数年之前她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也能有如此丰富的表情。

亦灵开开心心的找茹薇去了,绘影斋的丫环们便也松了口气。

照例是红药最嚣张,怪声怪气道:“可算回来了,这要真跑了那还怎么得了!”

娇娇便掩了口笑:“什么得了不得了,往后小姐总不能叫韩姑娘给她陪嫁呀,不得了不也得了?!”

无思只是温和笑着劝解:“你两个真是不知轻重,这哪是玩笑话,小姐哪一日离开这风仰阁真不知怎么哭呢。”

若曦这时候总是在一旁听着,绝不插话。

娇娇是若曦来的第二年,也便是碎碎离开时补进来的丫环。无思则是后来,也便是前一年刚来的。娇娇来时便叫做娇娇,无思的名字却是亦灵自己取的,当时黄香念着这个名思忖了许久,许久之后也只是淡淡一笑浅浅叹息。

茹薇出门一趟变了许多,最直接的便是她腰上那柄煞气重的剑不见了。

黄香细细看她,从腰间看到眉间,然后不知是叹息还是松了口气。世间奇物最不能碰,沾染上便叫人再难安分。

黄香看得出,不用多久,茹薇便会真正离开。

只是黄香那时尚未知,亦灵真正离开的日子也不远了。

终章——雨霖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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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迷雾谷的少主狄绍延是个俊朗练达的年轻人,黄香刚见到他的时候还不知他会将亦灵娶回迷雾谷去,却是已然对他有些讨厌。她一直想不通人活短短几十年,为什么还要卖弄精神的瞎折腾,圆滑世故处处博一声好,真又有什么好吗?

然而,即便对他有些讨厌,他要娶亦灵的准信传来,黄香还是掂量着笑起来:再好不过,狄绍延待亦灵确是真心,而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念想动用妖术了。

迷雾谷远在阳山阴水的另一边,而阳山阴水之界妖只能靠妖术逾越。

若曦远远看了她几日,终是眉头紧蹙的问:“你会到迷雾谷来吧?”

黄香含笑点头。

“这么远……你会不会……”

黄香明白她的意思,稍一思忖便将阳山阴水之事解释给她听,言辞中带有一点无奈,好像有心安慰她不是自己想失道,实是形势所逼迫。

若曦大概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只是仍揪着眉徒然争辩:“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从没听过有什么阳山阴水!”

黄香淡淡的笑,温柔解释道:“阳山阴水是旧名,数百年前有个皇帝卖弄学识,借用古诗句‘悉乙巍兮巉峻,滑于澹兮潺湲’,将它们改名作悉乙山与滑于江。”

若曦也许同样没听说过悉乙山与滑于江,这时却只垂了头轻轻道了声:“好吧……”

黄香很不愿看见她这副伤心的模样,着意轻松的安慰道:“我都活了这么久,和你们做人的比不知赚了多少!何况也不是用了妖术就会出事,若是多少年都遇不上个能伤我的高人术士,不是同眼下一样吗?”

若曦不答话,只应付“嗯”了一声,不知是全然没听入耳还是根本不以为然。

黄香也没有更多话说,只好陪着她安静,安静中不觉微锁了眉,继而无声的叹了口气。

不知静了多久,若曦轻轻靠近握住黄香的手,微垂着目光,声音低低:“我不想做小姐的陪嫁……小姐待我好,但我不想再和她在一起!你带我走吧!”

黄香很是一愣。

若曦抬起眼睛望着她,泪光晃动而心意执著:“带我走吧,我们可以住在迷雾谷附近,你可以天天看她,不看她的时候就回来看看我……我家原本是种田的,我可以自己种些吃的……我这几年的月钱也不曾动,我能养活自己,决不给你添麻烦!”

黄香不知怎么答,许久才抬手为她擦去泪,勉强拾回笑容:“你不是想要忘了原先的事么,怎么又说起家里来了?”

若曦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早已过去的事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反正我是不会回去了。我是认真想离开这,如果你不肯带我我也可以自己走,但是你要告诉我怎么找到你!”

黄香笑容已逝,目光却极是温柔:“你知道我一定会去看亦灵,甚至时常陪在她身边,你若想见我跟着她不是最好吗?”

若曦摇着头任眼泪滑落,颤抖的唇张了数次却没再说话。

黄香不忍再看,轻轻拥她入怀,轻轻抚着她的长发,轻轻问:“我带着你会让你下一世也能见鬼怪,你今生遭际还不够吗?”

若曦紧搂着她的腰只是流泪摇头,依偎良久才道:“我们早些走,小姐也要有个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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