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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香忽而一笑，点了头应了声好。

离别的时候正是又一次梅花落。

黄香折下两枝梅花，这次本已黯淡的花没有消失在她手里，而是重又度上一重光，新获得一种香，娇媚如在春初。两枝花留给亦灵与茹薇。黄香自己也略微惊讶自己会对茹薇有所留恋，甚至直觉得有一日会要循香找她。

雨淋漓中蓦地燃起一丛火，几刹那火光灭，千年的树也消失不见。

绘影斋少了一棵黄香树，云蒙山多出一片梅花林。

乔天问坠落悬崖的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再睁眼便以为到了阴间。

阴间却美好的很。

简单干净的小屋透不进阳光却透着梅花香，窗外有雾，雾里有花，梅花，窗旁边还坐着个女子，一身素淡。

女子有影，虽然没有长长的拖在地上，却实实在在有，短短的，躲在她脚下。

乔天问还是希望自己没死，便尝试着坐起身开口问：“姐姐，这是在哪里？”

女子望着窗外不答话，一动不动坐着的样子虽然端庄却有些吓人。

乔天问只好下地走了走，发现自己行动无碍便安心而开心起来，稍想了想又凑到窗前大声唤了声：“姐姐！”

女子骇然转过头来，看见是他便笑起来，清瘦的面上露出两个浅浅小小的酒涡：“你醒了？这里有一条路可以走出去，我送你。”说着便站起身。

乔天问急忙拦着她：“哎，姐姐，这是哪里？”

“悬崖底下。”

“你怎么住在悬崖底下？姐姐这就你一个人呀？”乔天问讨好的睁大眼睛，他的眼睛漂亮而有神采，认真的看着你的时候就像只幼小无害的动物。

看起来脾气很好的女子却厌烦的蹙了眉：“你问这些做什么？我们不打算收留你，你送你出去。”

女子转身就走，乔天问追在后面嚷嚷：“姐姐姐姐我饿了！你这可有什么吃的？我躲仇人追杀，这时候可出去不得！”

两人停在屋外小小的梅花林里。此时没有花，为什么会有香？

女子想了想丧气道：“你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吧，我屋里不留客。”又往回走，“我去拿些吃的。”

乔天问于是留下了。

黄香看见这个大男孩已是两天后，若曦正被他缠得不耐，气呼呼要拿手里绣着的梅花砸他。

乔天问一把抓住她的手：“哎呀呀，小心扎手！”

若曦看见黄香回来便冷冷瞪他：“出去！”

乔天问悻悻的摸摸鼻子，却仍是讨好的笑笑：“好好好，我先出去，你别生气！”

黄香看他一步三回头的走出门，不觉笑了笑：“这人救回来倒不错，也给你解个闷。”

若曦却不接这话：“运儿又病了么？还是迷雾谷出了什么事？”

黄香一笑：“迷雾谷这几天在抓一个人，那人偷了老夫人的白玉蟾，气得老人家不轻，而且那人偷之前还下了借帖，闹得我们姑爷面上很不好看。”

若曦微一愣：“是他吗？”

黄香轻轻一点头，却笑道：“这小子有点意思，据说是什么神偷聂古的徒弟，但又不肯学那神偷最拿手的易容术，说是大丈夫行事正大光明，世间没有不可借之物。乔天问这名好像还有不少人知道。”

“迷雾谷要抓他，我们，留他在这好吗？”

黄香毫不在意的笑着：“没什么不好，他摔到这里来也是缘分。”

若曦默然少刻，静静靠进黄香怀里，轻轻道：“明天我想去镇上走走，你陪我一道吧。”

黄香吻了吻她额角，温柔应了声“好”。

若曦一直觉得乔天问赖在这里躲避迷雾谷的追捕，过段时间自然会走。他既是个名人总要出去露露脸。然而一月两月三月，乔天问日日耽在这悬崖下边竟是一点没有走的意思。

若曦有些着急了，着急还说得不准，实际上比着急更严重，于是看起来忧心忡忡。

黄香与乔天问没有直接的交往，却不讨厌看他逗着若曦玩，但是若曦日益沉重的脸色绝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如果亦灵可以相夫教子好好的生活，若曦为什么不可以？何况狄绍延待亦灵的好处虽多，乔天问待若曦也未见得少。这几年，黄香不觉得亦灵幸福，却也渐渐的，没有她所以为的那么不幸。黄香不知道原先是自己看错了，还是自己想错了。

或许是想错了，她自己也是好好的。惨烈的痛苦大概总会被时间磨钝磨平，剩下的呢，一日日过，笑时笑，沉默时沉默，算什么？

黄香想不明白的时候就会放一放，她知道即便想出来也不见得是对的。放一放的时候她便会做些实际的事，比如去迷雾谷看看，或者，和若曦聊一聊。

若曦在小屋后面种了一些菜，她喜欢把菜当花一样仔细的养。

乔天问看她一点一点的浇水看的痴了，跳起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若曦姐教我种菜吧，我们可以一起种，多种点，以后不出去都可以！”

“不出去？！”若曦瞪他，“你不想走了呀？！”

乔天问认真的睁大眼睛看着她：“你别总想撵我，我真心想在这陪你一辈子！”

黄香这时刚走到小屋边，严格的说还没走到小屋后的菜地里。黄香于是踟蹰了一下，这时候是不是不要过去的好？黄香踟蹰着便向屋前退了一步，正要再退却蓦地看见若曦白着一张脸直直走过来，踩坏好几棵菜。

若曦拉过黄香的手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汪着泪了，黄香只好任她拉着急急进了屋。

锁上门，黄香小心的扶住她的肩，柔声问：“这是怎么了？”

到这来的每一天每一年，若曦过得不比黄香或者亦灵少，该平的该淡的似乎也都平淡了去。黄香已很久不见她这么掉泪珠子。

若曦许久不说话，黄香也不知乔天问那句话怎么惹了她，只好搂住她安慰的吻了吻，又追问：“怎么了？刚刚不是好好的吗？”

“不好……”若曦嗡嗡的开了口，努力平复的情绪一开口便失了控，“不好！不好！你为什么让他留下来？！你就想他留下来……你就想他陪我……你就不要我了！”

黄香无言以对，她没这么想过，但她想的其实也可以这么理解。

黄香很歉疚的继续想，这刻惨烈是不是也会被时间抚慰，区别只是事实够不够决绝。

黄香愧疚不已，于是也心疼不已，喃喃道：“别哭，傻瓜，我没这么想。你若讨厌他就叫他走吧，或者我们换处地方也行。别胡思乱想，我们在一起不是好好的吗……”

若曦埋头在她肩窝，静静听她说，至此才轻轻接了句：“一点也不好……”

黄香本想忽略这话却是总也绕不过去，便停了停，而后问的很低很温柔，也许本就不是在问：“那要怎么才好呢？”

若曦一颤，抬起头看她。

黄香便也看进她的眼睛，直看到两个人都累了。

若曦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勉强笑了笑道：“我们换个地方吧，下次再不收留人了。”

黄香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也扬了一个笑：“长湖的荷花快要开了，我们去那边住吧，那边虽然不怎么隐蔽，小住段时日总是不错的。”

长湖的荷花开得快，谢得也快。

花开时节总有一位寻芳客攀山涉水到这山涧来看花。一次两次三次，每年见到他若曦都想走近前问一问，这湖这花可是有什么故事？却到底不曾真正去问。

第四年赶在荷花开之前，若曦告诉黄香，想要换个地方。黄香并不在意这些事，即刻应了，寻了峭壁中一方洞府，挪进梅林小屋。

洞里日月分外长，若曦渐渐想念刚开始住着的那个悬崖底下。

黄香回来的间隔也日渐的长久，从原先三五日，到后来七八天，再到十天半月，最后一次是两个月零九天，再后来便不再离开。

若曦没有问任何话，黄香也什么都没说。

若曦仍旧柔顺，黄香也是温柔，原先所有的丧气话与离别语从此拨开去，两人一处日子不能算不温馨。

黄香每日陪着若曦做各样的事，洗衣做饭，松土浇花，面上时常笑着，神色也是平常，只是时不时望的远了，无声息间无端就现了哀戚，浅浅淡淡，似有似无，却挥不散也忽略不开。

若曦有一日终于开口，说是想回去原先的悬崖下面。来到山间年复一年，最初的几年好像最难捱，却又好像最真切。

黄香笑着应了，温柔一声“好”轻轻落下已是天地变色：头顶有蒙蒙的阳光，脚下是茸茸青草，疏林矮屋似是不曾有变。

若曦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背向着黄香许久无话。

黄香静静看她背影，到底追上前牵上她的手，然后拥入怀抱。

若曦一动不动任她抱了一会儿，继而轻轻挣脱，给了一个泪光闪闪的笑。

屋后的菜地早已荒芜，若曦与黄香打理了数日，搭上矮棚架种下一畦青豇豆。云蒙山地处北方，豆苗却长得好，只可惜隔年开花尚未结实便被遗弃了。

黄香那时才知道，若曦记下了那位荷花客心心念叨的话：死生为界，再不相见。

黄香离开云蒙山离开的很落魄，没有执念没有去处，各地飘荡了许久才想到可以回梅城回绘影斋看看。

绘影斋已然闲置，秀娟也已不在。

黄香不知道她落得什么下场，什么下场却都已然落定，这么想着也就连打听的心思也淡了。

大慧寺香火依旧鼎盛，住持依旧是个白长须的老者，然而已不是原先那位。智善也已过世。黄香寻了许久才在后山的圆寂塔里找到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的瓷坛，瓷坛后面的贡牌字迹清晰。

黄香细细的算了算，其实距那年离开不过十数载。

黄香不愿意沉迷于回忆，梅城也便失了所有特殊的意义，甚至透着让人难耐的陈旧气息。

黄香记起智善曾经提起的金佛寺，便暂且为了这个目的地，再又飘荡各地。

往南往北往西往东，普济寺，普渡寺，大悲寺，湘潭寺，寒水寺，仙露寺，乌铎寺，西山寺，宏泰寺……

黄香看到各个寺院的牌匾总会暗暗庆幸，金佛寺仿佛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可以一直找下去。

这种庆幸黄香开始时并未觉察，待到自觉也只是笑了笑。如果没有想要停留的地方，四处跑跑有什么不好呢？见多识广开阔心胸，在明媚山水间在苍茫旷野上在华丽殿堂中在喧繁集市里，什么不可以淡？什么不可以忘？何况——

黄香想想总要自嘲，又有什么呢，就要说到淡忘？

黄香几乎以为自己借着金佛寺的力，已然拔脱了许多凡俗，放下了许多痴妄，直到来到漳州一处极偏僻的湖岛上，还以为自己嗅到的那抹熟识的香只是惯常的某种花……

久曾相识的身影出现的很突兀，女子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立在一树淡白的七月梨下，四围有飘花的山桃，招摇的蜀槿，端秀的紫烟绒。

女子对着梨树喃喃低语，平静而温柔：“……我送小檀去芃城，很快回来……”

黄香站在不远不近的山桃花中，看眼前花岛香氛迷离不似人间，一刹那恍惚回到孟春午后的绘影斋，那时年少的亦灵与茹薇吵吵闹闹的打嘴架，阳光笼在两人身上拒了旁人于千里，却有后窗边一双清秀的眼看过来，率真固执，点点是牵念。

女子对小女孩笑了：“走吧。”

小女孩开心又腼腆的点了头，随在女子身边就要离开，却是不经意回了眸，直直看着黄香愣了愣，继而匆匆拉了拉女子的手：“二姨，你看，那个……姐姐，是不是来过？”

女子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看的是女孩指向的桃花，转眸仍是很温柔的笑：“小檀，那个姐姐可能想要在这静一静，我们走吧。”

小女孩轻轻“嗯”了一声，三步一回头的远去。

黄香定定的望她，望到不见已是泪流满面。

一切皆轮回，一切皆改变。

情不知所起，何尝有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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