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解剑天涯》作者:渐远【完结】 > 解剑天涯.txt

正文 第一章 迷离身世.2

作者:渐远 当前章节:11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3:03

公孙二娘如何看不出?她扭头便走,心想:“这家人好生势利,个个叫人讨厌。”邵天冲见她没再拧劲,心中暗松口气,跟着向外走去。尚未走到门口,只听凌叶子道:“表哥,姊姊,今天我真他***高兴,从来没人陪我玩得这般开心过!”这一句话登时令得席上人人失色,凌蓓子刷地站了起来,脸上涨得通红。裴衍之脸色极为难看,低声道:“谁教你说这等难听的话?”凌叶子怔了一怔,道:“没有人教我呀,我听公孙姐姐这样说,我也就这么学呀,有何不妥?”凌夫人脸现尴尬之色,凌韫怒道:“胡说什么?过来坐下!女孩子家说这等无礼粗俗之言,岂不令人耻笑!”凌叶子隐隐觉得自己说的不是好话,不由得甚是不安,低着头慢慢走上前。凌韫向公孙二娘扫了一眼,一方面甚为愤怒,另一方面却碍于她是裴家的人,不便过份指责,但一脸不悦已自显然。裴濯行见是自家的下人带坏侄女,在小姨子和连襟面前颜面扫尽,心中更怒,但他一向深沉,不易看出喜怒哀乐,只是一张脸比铁还沉,看着公孙二娘道:“那孩子,你过来。”

公孙二娘也看出情形不对,但却毫无惧意,转身昂然走上前去,说道:“是我告诉她,那只是乡下土话,她也不懂分辨,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平日也是这般说惯的。”裴濯行缓缓道:“你既知是乡下粗话,为何还要教叶儿?”公孙二娘道:“也不过一句话而已,你们这等高贵的人也许介意,在我们看来正常之极,市井间谁不说这样的话,算不得什么粗话,反正我从小到大习惯这样说了,改不了口,不过我可没教她跟我学。”裴濯行无论在湖州当地或武林之中,均是颇有名望,说出话来都是有斤有两的,岂知在这样一个无知的孩子面前,竟然奈何不得,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呵责罢她不懂,过份责罚罢对一个孩子又嫌过份。裴家虽是当地望族,但裴濯行素来极重声誉,待下人向来以和善著称,并不似一般富豪之家,当牛马畜生一般使唤责罚,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处置这半大的孩子。瞧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跟她讲道理多半也是行不通,不由得一时语滞,但若不处罚,则对妹夫一家无法交代。

邵天冲看情形不对,也快步折回,站在公孙二娘身前,道:“庄主莫见怪,我妹子向来是这样,我们幼失怙持,无人教诲,不懂太多道理,她其实并无心教坏表小姐,只是乡下孩子不懂规矩罢了。庄主念她年幼,有何责罚我替她领受。”裴濯行听他言语斯文有礼,不由诧然,转头凝视他片刻,眼中微有惊讶之色。半晌淡淡道:“你替她领受责罚?你可知会有何等责罚?”邵天冲低头道:“无论是何责罚,天冲都愿意代领,天冲知道我妹妹言语失礼,行为鲁莽,冲撞庄主及凌夫人一家,是以不敢辩解。”公孙二娘一扭头,道:“天冲哥哥,祸是我闯的,何用你替我顶罪,就算我无礼冲撞他们好了,也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你不用替我领受。”邵天冲脸一沉,狠狠瞪她一眼。公孙二娘撇了撇嘴,兀自想要说话,却给邵天冲大力捏了一下手心,一痛之下呲牙咧嘴,终于没有再开口。

裴濯行却似乎对邵天冲颇有兴趣,一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边打量着边问:“你们可都是正伯家的亲戚?”邵天冲恭谨地答道:“是,我们是正伯家远房亲戚。”裴濯行又问:“你们可是兄妹?”邵天冲迟疑一下,答道:“我们是表兄妹。”他知道自己和公孙二娘长得不像,倘若说是亲兄妹,怕惹人怀疑。裴濯行点点头道:“既是正伯家的亲戚,在裴家庄住了几年,怎地你言语有礼,她却如此粗俗?”邵天冲面上一红,道:“我妹子自幼不爱读书,我是父母未过世时识了几个字,自己念的书。洗心楼上藏书甚多,我无事便去翻看,因此稍知些礼数。”裴濯行皱眉道:“你常去洗心楼看书?”邵天冲听他语音中似有不快,偷眼看了一下,发现他面色第一次显得有些难看,心下不安,低声应道:“是!”裴濯行“嘿”的一声,也不知是何用意。裴夫人的面色却也变得有些难看,但依旧柔声细语地道:“以后不可再去洗心楼乱翻书籍,知道没有?”邵天冲答应了,发觉自己去洗心楼看书一事,似乎比公孙二娘闯的祸更大,不知将要接受如何处置,一颗心便七上八下地。正自思虑间,却听裴濯行道:“你原本是正伯家的亲戚,不是我裴家的下人,不过你既愿意代你妹子受罚,那便罚你在庄中做三年小厮,你喜欢看书,以后便负责我书房的打扫清洁,端茶斟水,工钱与别人一样,不过做的不好便从你月钱里扣。”邵天冲吃了一惊,抬起头看着裴濯行,一片茫然。

裴濯行道:“怎么,你不愿意?”邵天冲忙着:“不不,我愿意,我愿意!”心中却奇怪之极,暗想:“这份差使十分简单,而且工钱不少,算不上什么惩罚,为何庄主如此轻易就原宥了我们?”公孙二娘却和他想的不一样,大声道:“干嘛要给人家作小厮?我们虽生来贫穷,却也不做低三下四之事……”一句话没说完已给邵天冲捂住了嘴巴。邵天冲道:“蒙庄主不罪之恩,我先带我妹子回听风榭,明日一早我自来听候庄主吩咐。”

裴濯行点一点头,挥挥手道:“去吧去吧,这女孩子嘴巴尖酸得很,以后不要带她来肃风院了。”邵天冲不敢答话,只得连连点头,硬是将公孙二娘拽了出去。公孙二娘极为不服,挣扎着跟他出了大厅,又跳又蹦,尚未到肃风院门口,邵天冲便觉手上一痛,原来给她咬了一口,不得已松开她。公孙二娘秀眉一轩,大声道:“你干嘛拽我?为什么要做裴家的下人?一句话而已,算得什么错?再说就算错,做错事的人也是我,又不是你,你为什么要乖乖听人家的话做小厮?”邵天冲沉着脸道:“你再闹就自个去闹个够,以后永远不要再理我!”这一招果然灵验,公孙二娘终于闭了口,一语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向听风榭的方向走回去。一路上邵天冲见她不吱声,便缓了颜色教训道:“我们毕竟寄人篱下,就算我们自己什么都不顾,岂能不顾正伯?他一把年纪倘若因我们的事受到责罚或是被裴家辞了,你该当如何?再说做小厮也并不丢人,好歹是凭着自己双手做事,有钱拿也有饭吃,哪里就低人一等?”他一路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道理,公孙二娘始终板着脸不理睬他,但心里也不免觉得他说的话未必完全无理。

却说邵天冲和公孙二娘走后,裴衍之也在问他父亲:“爹爹,你怎地这么便宜了他们?这两个乡下野孩子,若不教训,岂不堕了我裴家之名?叫他做一年小厮,这哪里算是责罚嘛!”裴濯行沉着脸道:“那你打算怎地?今儿是年初一,你想将他们送官押办,还是打个皮开肉绽?我裴家的威名也不是仗势压人而得来。”裴衍之心下虽有不服,但素惧父亲威严,终于闭口不语。凌氏夫妇心中其实也与裴衍之一样觉得有些诧异,但听得他这般斥责儿子,自也不便再问,心中均想:“姐夫看上去虽是不苟言笑,其实刚直宽厚,并不是为难他人的人,也难怪慕仁山庄素以仁善待人而闻名。”

邵天冲回到听风榭,天色已黑,公孙正已自吃了晚饭,坐在油灯下悠闲自得地哼着小曲儿,见他们回来,指指桌上酒菜,说道:“那是给你们两个小家伙留着的,我已经吃过了。”公孙二娘一言不发,坐下吃饭。胡乱扒了两口,端起酒壶倒满一碗,仰头就灌。公孙正平素便爱喝二盅,公孙二娘受他熏染,不免也沾上几分嗜酒的习气,邵天冲却认为这杯中之物是穿肠毒药,素来不沾。公孙正哼得一会小曲,听二小一声不作,便觉得奇怪,转头看着他们,见他们神色有异,便知有事,问道:“你们两个去了一趟肃风院,便玩得傻了?怎么丫头一句话也不说了?”邵天冲看看公孙二娘,吸了一口气,放下碗筷,将白日之事一一告诉了公孙正。公孙正静静听他说完,缓缓道:“那你明日去肃风院书房伺候吧。”邵天冲没想到公孙正的反应如此平淡简单,不由怔了一怔。再看看公孙二娘,却见她犹自在生气,闷声喝酒,不由得摇了摇头。

次日,邵天冲果然起早便去了肃风院,他并不知道肃风院的书房在何处,向肃风院的总管齐大询问之后,齐大立时便知,显然裴濯行曾向他吩咐过此事。他将邵天冲带到书房门口,指着门内说:“这里便是庄主的书房,庄主平日甚少来此。”又指着隔壁一间小屋道:“那里堆放打扫的杂物,你自己去取。虽然庄主少来,但你也不可偷懒,庄主素来爱洁,倘若哪一日到此发现你打扫得不干净,定会责罚。”邵天冲诺诺应是,看看他远去的背影,又看看书房,走了进去。裴濯行的书房果然与听风榭的书房大不一样,且不说豪华规模,单看藏书已不知比听风榭内多了多少倍。他再走近些,仔细看一下一排排的书架,发现书架上均有分类标志,居然星相医卜,文史词赋,无一不全,令他叹为观止。他在书房走了一圈,猛然惊醒自已的职责,忙走出去找出打扫之物,上上下下忙碌起来。其实书房已经十分洁净,但他还是细心将每个角落都擦试一遍,不敢怠慢。书房虽大,毕竟只有一间,加之本来干净,不需多时便打扫完毕。邵天冲闲下来觉得无聊,开始翻阅架上书籍。他原本爱读书,一读之下,渐渐忘了时辰,竟连午饭也未吃,一直就读到日头西斜。这书房所在处十分僻静,既是书房便需要安宁,不受人打扰,所以四周并无他人进出,整个院子里早有人先已打扫过,是以竟然无人来打扰邵天冲读书,自然更无人叫他吃饭。他看着书忘了时辰,也不觉得饥饿。

邵天冲正看得入神之际,忽听得有人“咦”了一声。他吃了一惊,这里从早到下午都是安静之极,突然有了人声,不免将他吓了一跳,手一抖,手中书掉在地上,他也惊跳了起来。却见裴濯行充满诧异地站在门口,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邵天冲讷讷道:“我……我在看书……”裴濯行道:“你打扫完了没有?”邵天冲忙道:“我早就打扫完了,庄主你可以检查。”裴濯行四顾一下,点点头:“不错,确实打扫得很干净,不过你既打扫完了,为何不回听风榭去?却还在这里逗留?”邵天冲这才发觉天色已晚,日头西沉,不由啊哟一声道:“原来这么晚了,我……我不知道啊,我在这里等着,我……”他摸摸头,一时讷讷不能成语。裴濯行道:“你到现在还未吃午饭?”邵天冲点点头,有几分羞赧,说道:“我只是想看一下书,谁知一看就忘了时辰……这份差使也太轻松了,我只一会就做完了,不知如何是好,就翻了一下这里的藏书……”裴濯行微微一笑,道:“没事,你这么爱看书,一看就看到连饭也不记得吃,以后可得带上吃的来这里了。”邵天冲脸上一红,自认识裴濯行以来,第一次见他如此和蔼地说话,不免有几分受宠若惊。

裴濯行道:“以后你可以随时来这里看书,自己带点吃的来。或者带书回去看也行。”邵天冲更是吃惊,忙拜倒在地,说道:“多谢庄主!”他心中充满感激,说此话的时候自然也语出至诚。裴濯行将他扶起,轻轻叹息一声:“若我的儿子也能像你多好!他偏生既不爱念书,习武也不用心,总是喜欢贪玩,虽则比你年长几岁,但还不若你懂事,总让**心也罢了,我看他的模样,估计也不会有大出息。”说罢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叹息。邵天冲怔了一怔,道:“公子可是上次我在肃风院所见的那位?”裴濯行点点头,缓缓道:“不说这些了,天色已晚,你回去吧。”“是。”邵天冲恭谨地垂手立着,裴濯行转身走了出去。邵天冲直待他走的人影不见,这才将看了一半的一卷书放入怀中,回到听风榭。自此后,他每日照常去听风榭打扫读书,晚上仍然偷偷出去练武,每日睡眠时间只有二个时辰,不过幸好他年轻,倒也无所谓。

转眼过去半年,这日邵天冲照常来肃风院打扫书房,却一踏近便听得人声,不由诧然。待得走近,才见裴濯行竟然一早来到书房,更奇怪的是裴衍之竟然也在。裴衍之低着头,模样十分恭顺,裴濯行面有不愉之色,似是在教训儿子。邵天冲见气氛不对,掉转头想要离开,裴濯行却已看见他,招手道:“你进来。”邵天冲只得走了进去。

裴濯行道:“我今日带你来,就是让你跟他学学。”这话显然不是对邵天冲说的,可似乎也不像对他儿子说的,邵天冲正纳闷间,裴衍之已猛然抬头,满面惊愕之色,不敢置信地朝邵天冲看看,又看看父亲。裴濯行喝道:“看什么,听不懂我的话?还是不认识这位小兄弟?”裴衍之瞪大眼道:“小兄弟?……他……他不是在书房打杂的小厮么?”裴濯行道:“没人说他不是小厮,不过一个小厮也要比你强得多!看看你没出息的样子!”裴衍之怒道:“爹拿我跟一个小厮比,是何用意?还让我跟他学,简直是……简直是……”他一时似乎想不到适合的措辞,但愤怒之情溢于颜色。裴濯行冷冷道:“这便生气了么?那么你不光是学识和态度了,连气度都不及人家。”裴衍之一时竟不知回答什么,气得不住喘气,不过他素来畏惧父亲,不敢过多顶撞。

裴濯行冷冷道:“你可知这位小兄弟每天在这里读多少书?你自己家中藏书万卷,可是卷卷如新,你翻过几本?习文不成也罢,你说喜欢习武,那你就专心习武罢了。可是你的功夫至今只能对付地痞流氓,我裴家百年声誉迟早要在你手上毁于一旦!你爹爹在世之时,江湖中人还得给我几分薄面,哪日我不在了,不知你会将慕仁山庄变成何样!文不成武不就,我裴濯行无论在湖州地界还是江湖之中,都还算有些微名,可你非但未曾为我争光,反而将我的面子丢得精光,迟早要变得与市井纨绔子弟一般无异!你给我跪在这里好好反省!”说罢,他气得一挥袖,转身走了出去,将裴衍之丢在书房之中。

邵天冲十分不安,看着裴濯行远去的背影,摸了摸头,有几分不知所措。他所见的裴濯行,向来是严肃方正,很少如这般激动,今日居然略显失态,心中的愤怒自是可想而知了。他目送裴濯行远去,回过头看看裴衍之。

裴衍之依旧跪在当地,看样子他十分惧怕父亲,父亲叫他跪着反省,他便不敢起身,虽然父亲已经离开书房,但慑于父亲的威势,他依然不敢有违父命。见到邵天冲正看着他,一腔怒火登时都要发泄在这小厮身上,大声地喝骂:“看什么看,下贱的奴才,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邵天冲给他吓了一跳,心想:“他给他爹爹责骂一顿,心中却必然不服,充满怒火,无处发泄,便朝我出气。”心中不免升起几分鄙夷之感,又想:“这种公子哥儿,必是只知以强权欺压下人,素来威风惯了的,给他父亲责骂也是活该。”这样想着,他神色间便缺少恭敬之意,也不理裴衍之,自顾自照常打扫起书房来。

邵天冲神情间的不屑和冷淡,自是都留在裴衍之眼中,一时间这位裴少庄主自觉颜面扫地,对这个无名小厮恨之入骨。

不多时,邵天冲打扫完毕,自行捧了一本书,坐到窗下看书,完全不理会裴衍之。裴衍之自是跪得腰酸膝痛,兼之百无聊赖,不时朝书房外张望,等候父亲回来。

日头渐至当空,裴衍之腹中空空,开始咕咕作响,而邵天冲看着书却忘记吃饭,坐着一动不动。裴衍之朝他看一眼,心中咒骂:“这臭小子不知是不是存心瞧我难堪,大摇大摆坐在这里看书,难道还想等着爹来再责罚我时多看场热闹?……饿都饿死了,这臭小子怎么不饿?”他心中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替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哀叹。

又过了半个时辰,裴濯行的脚步终于渐近。

裴衍之听得父亲熟悉的步声,如获大释一般,立即跪得笔直,一副老实恭顺的模样。裴濯行进得书房,见到儿子这般模样,冷哼一声。但神色间却缓和了一些,似乎对儿子的表现尚算满意。

邵天冲立即放下手中书卷,行了一礼,唤了一声:“庄主。”

裴濯行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对儿子道:“起来吧,吃过饭后我看你最近剑法学得如何。”裴衍之喜出望外,立刻站了起身。谁知跪得太久,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邵天冲在他身后,伸手一托他腋下,将他扶住。裴衍之毫不领情,却回头怒视一眼,碍于父亲在场,不便发作。邵天冲讨个没趣,心想:“早知应该让你摔跤。”

裴濯行温言对邵天冲道:“你还没吃罢?跟衍之一起去吃饭。”裴衍之吃了一惊,看了邵天冲一眼,心想:“爹今日是怎么了,对一个下人如此和颜悦色,还要请他一起吃饭!”想到要与一个小厮一同进餐,原本饥肠辘辘地,现在登时食欲全无。

邵天冲亦觉得十分不妥,不安地道:“不用了,我……我回听风榭去……”

裴濯行道:“你可是怕我?只不过一起吃一顿便饭,不必如此拘礼。”说罢转身出去。邵天冲只得谢过庄主,跟着他身后走出去。裴衍之亦耷头耷脑地跟在父亲身后。

二人在偏厅中随便吃了一点,各怀心事地填饱了肚子。待他们吃完,裴濯行缓缓道:“衍之,去后院与你师兄们一起练剑。”

裴衍之应了一声,起身离去。裴濯行对邵天冲道:“你也跟着来。”邵天冲怔了一怔,不明所以。裴濯行道:“少庄主他们练剑辛苦,你在旁看着,若有需要你就帮他们擦擦汗,递递茶水。”邵天冲哦了一声,跟随裴氏父子走向后院。

那后院好大一片空场地,是为慕仁山庄的练武场,场中五个年轻人一起对练剑法,只见剑光闪动,身形矫捷,耍得煞是好看。那几名年轻人显然是裴濯行的弟子,裴濯行随手指点,他们练得越发努力。裴衍之也随之加入。与他对练的一名年轻人精悍敏捷,不过数招,裴衍之已有被制之势,但那年轻人似乎刻意相让,每每在裴衍之将要落败之时,他总是剑下留情,始终维持平局。同样的剑法,自那年轻人手中使来,比裴衍之更为驾轻就熟,更为快捷利落。邵天冲在旁无聊,仔细观看他们的剑法,觉得天下间剑法颇有相通之处,裴家的剑法与公孙二娘教他的剑法时不时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不知这般观看其实是犯了武林中之忌,向来武学名家或门派之间,都喜欢藏私不露。武林中人在授徒教学之时,从无外人旁观,裴家庄平素亦是如此,因此偌大一个练武场,除了裴濯行父子与他的亲授弟子外,连一个家丁婢女也无。但裴濯行谅必觉得邵天冲是个乡下孩子,什么也不懂,因此对他并无顾忌。

裴濯行见邵天冲看得专注,便问道:“孩子,你看得懂么?”邵天冲脸上微红,答道:“只是胡乱看看,怎谈得上懂,不过看他们耍得好看,便多看几眼。”裴濯行呵呵一笑,邵天冲不知他为何发笑,不禁有些羞惭,心想:“难道是笑话我看不懂?”但见裴濯行注视着儿子和徒弟,脸上神情并无取笑之意。

那几名弟子一直练到日落西山,邵天冲就一直看到天黑,他们专注于练剑,心无旁骛,并未要邵天冲在旁伺候,其实他站着颇为多余,似乎仅仅是观看而已。但他看得颇为入神,裴濯行不时指点弟子剑法中失误,虽然只是点拨,但邵天冲从旁看着却有恍然之感,以前许多苦练而不成的剑法豁然贯通。

裴濯行道:“天色已晚,大家回去吃饭休息,明日再来。”众弟子收剑应命,各自散了,有几人好奇地向邵天冲看看,却也不作声。只有裴衍之朝他狠狠瞪一眼。邵天冲心想:“这位裴少庄主可把我当成眼中钉了,却不知我哪里得罪了他。”他向裴濯行行礼告退,裴濯行点点头,缓缓道:“你很爱看他们练剑么?”

邵天冲怔了怔,不明其意,据实答道:“是啊。”

“那明天起,你打扫完书房若有空便可来观看,书房那些书你尽可以借回去。”说罢,他转身离去,转瞬只看见暮色中淡淡的背影。裴衍之自跟着父亲离去,只留下邵天冲怔怔地发呆。

回到听风榭后,邵天冲几次欲张口将今日之事告诉公孙正和公孙二娘,但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没说,只是夜里上床后独自翻来覆去地感到纳闷。他始终觉得裴濯行对他颇为垂青,甚至于垂青得有些过份,但又想不出理由。

接下去的日子里,邵天冲每日打扫完肃风院的书房就去后院看裴濯行传授弟子,便甚少时间再读那些藏书。裴濯行每每看他入神,总是并不在意。那些弟子渐渐也习惯了邵天冲在旁,偶尔让他递递手巾擦汗,端些茶水。每日观察下来,邵天冲发现裴衍之的确是并无多少学武天赋,而且不耐吃苦。或者是因为那些弟子都是裴濯行千挑万选出来的,个个聪明刻苦,裴衍之在那些弟子之中便显得十分平庸。但他毕竟是裴濯行的儿子,一众师兄弟都故意让他几分,裴濯行看在眼中,时常皱眉叹息,恨其不争,但也无法可想。一个人若是笨些,尚有法子可想,可若是天性平庸,又不求上进,那真是无计可施了。

时光如同流水,涓涓的细流静静地从眼前过,甚至不易察觉,待已然觉察时,眼前这段流水不是昔日那段,再也无从回头。

邵天冲日复一日过着平静的日子,转眼便是一年,按当日裴濯行所言他理应不再是裴家的小厮。这日又是新春,慕仁山庄上上下下如同往年一般充满喜庆之气,邵天冲一如既往地打扫肃风院的书房,并没有去前院。一边打扫一边想着:“三年之期已至,不知裴庄主可会应当日之言,让我不再打扫书房?”思念及此,竟是怅然有几分失落之感。他倒也不是做小厮十分上瘾,但三年来裴濯行待他也算是十分亲厚。虽然裴濯行生性肃冷,少言寡语,但神态言语之间对他客客气气,绝不似普通小厮。而且每日能在练武场陪同裴家弟子一同练剑,颇有裨益,倘若就此不再做小厮,多半再也不能自由出入肃风院,又要寂冷地呆在听风榭一日复一日了。想着想着,他微喟了一声,觉得世间的好事坏事往往如双生兄弟,捆缚而生,很难择其一而弃其一。

邵天冲正在想着他的心事时,书房外传来人声:“邵天冲,庄主唤你去。”他登时回过神来,愕然道:“唤我去?今日是年初一,唤我去做甚?”

门外立着的是肃风院的金管家,他微微一笑道:“多半是要让你恢复自由之身,你高兴还是不高兴?”

邵天冲一怔,心想:“果然是来了。”答道:“说不上高兴不高兴,有得总有失。”

金管家呵呵笑道:“说的也是,不做小厮是自由了,可是在慕仁山庄做下人,拿的月钱比别人家要多得多了,再说你做的这份又是闲差中的闲差,出去可再也没这么好过的日子了。”他以为邵天冲是为了不再有收入而苦恼。

邵天冲淡然一笑,知道跟这些人说话如同对牛弹琴。他仔细擦完手中最后一个书柜角落,才跟着金管家收拾东西,走去前院。一路走,一路拽直了衣衫,重又想起三年前那尴尬的一幕,心中不由想:“不知还会不会再遇上姓凌的那家人?他们看见我,多半又没好脸色。”他知道凌家每年年初一都会来慕仁山庄拜年,只是他从未遇上。听说今年裴庄主便要商议凌家大小姐与裴家少庄主的婚事。这对表兄妹虽未指腹为婚,但自小情投意合,青梅竹马,双方长辈看在眼中,都是心知肚明,将他们视为一对。

不多时,到了正厅,邵天冲果然听见凌氏夫妇说话的声音,心中暗想:“真是冤家聚首。”但也只得低着头,走了进去,心中但愿三年不见,他们已忘记了自己。

孰料事与愿违,进得厅去,裴庄主叫了一声:“天冲。”凌夫人立即“咦”了一声道:“这孩子,不是三年前被姐夫你罚做小厮的那个吗?”

裴濯行答道:“正是。这孩子好学上进,聪明努力,虽然出生贫寒,但做事勤快,手脚利落,很是讨人喜欢。”凌夫人听得裴濯行如此盛赞一个小厮,不由得大为惊讶。她的丈夫凌韫亦是颇为奇怪。他们素来知道这个姐夫甚少欣赏谁,即便是他亲传弟子和儿子,也从未这般挂在嘴边称赞过。

邵天冲百般不安,局促地将手垂在身侧,依旧是低着头。他眼中只能看见坐着众人的双腿和鞋。正中坐着一男一女,左右各坐着二人,一侧一双男鞋一双女鞋,自然是凌氏夫妇;另一侧是两双绣花小鞋儿,长裙曳地,多半是凌氏姊妹。三年不见,他已对凌家的人记忆甚淡了。

“天冲,你不必害怕,我今日叫你来,是因你三年约满,可以恢复自由之身了。这个红包你拿去。”

随即便有丫鬟端着一只盘子,轻巧地走近邵天冲。邵天冲忙抬起头,摇手道:“不用了,三年的工钱在除夕已经结算清楚,庄主不必额外再给赏钱了。”

裴濯行微笑道:“这是新年红包,讨个吉利而已,收下吧。”

邵天冲推辞不得,只能谢过收下。这时他才有空看清凌家四人。凌氏夫妇样貌与三年前一般无异,但凌家两个小姑娘却已长成了大姑娘,凌蓓子依然是扬着下巴,略带任性之色,只是身段比三年前丰盈许多,她完全不正眼着邵天冲。凌叶子则出落得十分水灵,不但个子高挑许多,而且肌肤如雪,眉目如画,江南女子的灵秀之气均在她身上聚集。邵天冲只是斜眼一瞥,并未再加注视。便即弓身告退。

“等一等。”凌韫忽然唤了一声,令邵天冲怔了一怔,直起身子微带诧异看着他,问道:“凌老爷有何吩咐?”

凌韫道:“你这孩子可曾去过姑苏?”这话问得十分突兀,令邵天冲为之愕然。他想了片刻,答道:“在我记忆之中,从来未曾去过姑苏。”

凌韫又凝视他一会,摇摇头说:“真是有点像,不过多半不是。”

裴濯行问道:“像谁?”

凌韫道:“姐夫多半不会认识。二十多年前,苏州有一户姓邵的武林人氏,在江湖中并不太走动,但在苏州一带因是武人,家境又富庶,所以小有名气。我少年之时,曾与那邵家庄主有一面之缘,前年看这孩子便觉有几分面熟,回去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原来这孩子长得有几分像那邵庄主。”

裴濯行恍然地“哦”了一声,朝邵天冲看了几眼,说道:“妹夫说的那位邵庄主我不认识,但天冲也恰好姓邵,难道只是巧合?”

这一番对话听得邵天冲心头热血上涌,立时想起当年在洗心阁上所翻到的那本册子,曾记录着“姑苏梅林巷邵家”这几个字。他激动地盯着凌韫:“凌老爷所言可当真?姑苏当真有一户姓邵的人家?姑苏可是有个叫梅林巷的地方?”

凌韫微讶道:“梅林巷?那是什么地方?我在姑苏几十年,并未听说过这一处地方,但那户姓邵的人家倒是在偶然间见过,而且邵家在姑苏也薄有声名。”他转头向凌夫人问:“你可曾听说姑苏有个梅林巷?”

凌夫人微笑道:“我并非土生土长的姑苏人,自然更是不知,邵家的名声也未有耳闻。人有相似,同姓怕也是偶然。”

凌韫摇头:“这孩子真是很像当年那位邵庄主。我见到那位邵庄主时,他尚年少,便和现今这孩子年龄相近,真是很像。”

邵天冲虽有几分失望,但更多的是欣喜,他愈发确定那记载与他身世有关,而凌韫所说的邵庄主,多半是他的亲人,甚至是他的父亲。一时间他又惊又喜,全身发热,有些微颤抖。

裴濯行似是看出他心事,询问道:“天冲,你与那姓邵的可有关系?为何会提及梅林巷?那又是什么地方?”

邵天冲定了定神,近年来他与裴濯行相处日甚,觉得他外表虽冷,内心却是个仁善长者,想要将所有一切合盘托出,但念及正伯吩咐,终于有所保留:“我有个亲戚,住在姑苏梅林巷,失散二十年,听凌老爷所述,似正是我那位亲戚。”

裴濯行“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但他神色看上去一如即往,也看不出是信是疑。裴夫人一直未曾开口,此时轻声道:“既是如此巧合,说不定那邵庄主便真是你家亲戚也未定,不如你去姑苏瞧瞧。”她声音颇与年龄不符,清柔婉转,澄澈地不似受过岁月磨砺。

凌韫却摇头叹道:“听说那邵家早在十多年前失踪,至于究竟为何,却也不知。我与他相交不深,此事未曾详加打听,但近二十年来,再未闻邵家之事。”

邵天冲如同被一盆凉水自头浇到脚,原本是兴奋激动,自以为身世已有着落,可转瞬却知线索已断,一时全身由热变冷,手足亦是冰凉。他呆呆站在当地,以至于凌氏夫妇和裴氏夫妇说了几句话都未曾听见。

裴濯行道:“天冲,你莫太担忧,失踪说不定只是搬迁,你去姑苏详加打听,瞧那户姓邵的人家搬去了何方,再慢慢查找便是。妹夫,你地面人头都熟,不如带天冲回姑苏,帮他打探一番。”后一句却是对凌韫说的。

邵天冲定了定神,努力维持常态,躬身道:“谢过庄主,凌老爷,我自己去寻便是,不敢劳烦凌老爷了。我在慕仁山庄这许多年,已然承蒙庄主份外关照,如今一旦辞去,不能再侍奉庄主左右,不免心有余憾,还望庄主见谅。”

裴濯行出乎意料地起身走上前,扶起邵天冲,道:“你本不是我家仆人,这三年来已是委屈了你,如何还谈得上见谅二字?以你的资质和努力,将来无论学文或习武,都必有所成,待在裴家做小厮才真是委屈了你。如今你要去寻找亲戚,我却无可协助之处,唯有资助些盘缠路费,你一路不致拮据。”说罢命人取些银两来。

邵天冲忙摇手推辞,裴濯行却一意坚持。不多时有人端了碎银和几张银票来,裴濯行放在邵天冲手中,裴夫人也从旁劝说,令邵天冲大急。他不停摇头拒却,却挣不开裴濯行双手,终于还是收下。

回到听风榭,邵天冲将白日之事告诉公孙正和二娘。公孙正尚无甚反应,公孙二娘却大为激动,不停追问细节,邵天冲一一细答。

公孙正待他们说完,才缓缓道:“你是决定要去姑苏寻查你身世?”

“自然。”邵天冲毫不犹豫地答。

“听凌老爷之言,去了姑苏只怕并无结果。”

“那也必然要去。”

“既已决定,那就去罢。打算何日动身?”

“越早越好。”邵天冲脱口而出。随即想到未免太显性急,微有不安地看看公孙正,见他并无反对之意,遂道:“我对自己七岁前记忆一直苦苦思索,却总也想不起来,枉活二十年,连亲生父母都不知是谁,是以急于……”

公孙正打断他道:“此乃人之常情,理应如此。你还需要什么,我替你打点。”

邵天冲忙摇头道:“不需要了。”

公孙二娘一跃而起,说道:“我要跟着天冲哥哥去。”

公孙正瞧着她摇头叹道:“真是女生外向,更何况你还非我所生,去罢去罢。你与你这傻哥哥从不分离,想必也留你不住。”

公孙二娘脸上泛红,撒娇道:“师父!人家只是跟天冲哥哥去查他身世,又不是一去不回了。姑苏离此亦不远,最多几个月半年便能回转了。再说人家在慕仁山庄闷了这许多年,都快要变傻了,你可不想你徒弟变傻吧?”

“死丫头,诸多借口。”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