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向氏带着杨坚,与泥利可汗匆匆回西突厥。
弹指一挥间,十一年过去。这十一年间,朝中发生许多事,首先是太祖皇帝病重,齐王宪和晋王护为夺嫡干戈相向,但太祖最后却将皇位传给了第三子觉,即是孝闵皇帝,孝闵皇帝即位不到两年,就被晋王弑杀,太祖长子毓继位,即是明帝,明帝即位不到三年,又被宫人毒死,临死时候写下遗诏,传位给太祖第四子邕,即是武皇帝,武皇帝聪敏有器质,深沉有远识,又善用心计,他选了隋国公杨忠作为心腹的顾命大臣,封他为上柱国大将军,两年后,武皇帝将晋王护和齐王宪诱至太原,以箭阵射杀,齐王宪身中十五箭,杨忠看在眼里,说不出心里感受。
齐王宪死后,达奚武和裴师改投入赵王招门下,不久达奚武受封镇国将军,转大丞相府中兵参军,与杨忠同朝为官,裴师则成赵王的侍读文书。这一年是保定元年。
保定二年的春天,北方齐国出了一宗乱事,豫州刺史司马消难无故抗旨,齐神武皇遂派兵攻打豫州,要擒杀司马消难,司马消难迫于无奈,向北周武皇帝请降,武皇帝答应了,并令上柱国杨忠为帅,大将军达奚武为先锋,率骑士一万,前往豫州增援司马消难。
杨忠面上漠漠无波,达奚武心下却甚是忐忑不安,不期然的想起多年前般若寺那场捕杀,和死于箭阵的齐王宪。下朝后两人一同步出大殿,达奚武官阶小过杨忠,是以行在杨忠身后,快到候朝的门房处时,杨忠突然回过头来,一双深幽瞳子,若有所思的看着达奚武,达奚武心下一跳,只得勉强笑道,王爷有何吩咐?杨忠弯唇一笑,说道,达将军,明日辰时出发可好?达奚武定了定神,说道,是。杨忠微笑,上轿离开。
达奚武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出了会神,打马去到赵王府,私下找来裴师,将情况悉数说过一遍,裴师沉吟了阵,说道,你此去多加小心,杨忠其人心机深沉,从不恕人,我担心他会借着这次出兵机会,报多年前的杀妻之仇。达奚武苦笑,说道,我也这么想。裴师想了想,说道,我稍后找个人来,你带上他,紧要时候,也是个照应。达奚武问道,是谁?裴师露出笑容,慢慢说道,宇文贵。达奚武皱眉说道,其人什么来历?裴师默不作声,斟酌了阵,说道,他原是齐王的私生子,现今是赵王府上的家臣。达奚武有些吃惊,待要开口询问,却又顿住,想这些王族之间的秘辛,自己还是不知道的好,遂对着裴师抱拳说道,好,劳裴师费心了。
次日辰时,杨忠与达奚武在校场点炮出发,从小道往北齐豫州方向行进,傍晚十分,大军进入北齐境内约有五百里左右,达奚武开始每隔一个时辰,就派一名探马赶去豫州知会司马消难,到申时左右,先后派出四名探马去到司马消难处,但均如泥牛入海一般,音讯全无,达奚武心下有些疑心,遂与杨忠商量,想要班师回朝,杨忠却笑,说道,将军无需过虑,探马迟迟不回来,想必是因为中间关卡众多,又或者是路径不熟的缘故,以至延误时间,这也是常有的事,大军照行不误。达奚武微微皱眉,心下总觉有些不妥,但又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入夜时候,大军行至豫州外三十里处左右,只见四野之下,一片静寂,不见一人,达奚武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遂令大军原地休息,改派一名自己的心腹亲兵去司马消难处打探消息,嘱咐其人到豫州后,无论该处有无异样,情况如何,即刻回来禀报。亲兵领命 去,达奚武等了约有一个时辰左右,那亲兵始终不见回来,达奚武心中疑心更甚,遂拨马行至杨忠马前,说道,元帅,末将觉事情有变,怀疑司马消难是诈降,眼下应当即刻回师,以免给对方伏击。杨忠看着达奚武,唇畔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笑容,说道,达将军,本帅也怀疑司马消难处有变,但事情未经确认,即贸然班师回朝,稍后圣上问起,怕是不好回话的吧。
达奚武默不作声,知道杨忠说的也是实情,杨忠眼风微扫了达奚武一眼,冷淡的一笑,接着说道,所以本王拟派达将军亲自去豫州,将该处详细情况悉数打探清楚,回来复我。达奚武心下一沉,微微打了个寒战。杨忠清冷的笑,接着说道,达将军若是没有疑意,着即刻出发,本王暂在此间扎营,等将军回复。达奚武默不作声,沉吟不绝,就在这时,偏将中跃出一匹马来,说道,元帅,达将军是军中先锋,打探消息这种事,按例是不当由他来做的。达奚武心下一松,开口说话的正是宇文贵。
杨忠眉峰微动,看着宇文贵,笑着说道,这个人很面生,本王好似没有见过。达奚武略已沉吟,说道,元帅,他是末将新进提拔的偏将,名字叫做宇文贵。杨忠唇角微合,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杨忠细细打量宇文贵,清冷笑道,宇文将军觉着打探消息这种事,不当由达将军来做,那当由谁来做?
宇文贵一咬牙,说道,禀元帅,末将愿往。杨忠却笑,目光中满是嘲讽,淡淡说道,将军虽有心去,本王却不敢派。宇文贵不解,望着杨忠,达奚武心下却是一沉,果然,杨忠森然笑道,本王担心,宇文将军此去若是有甚不测,齐王岂非要断了香火?
宇文贵大惊,登时说不出话来,达奚武却顿悟,明白自己昨日到赵王府私见裴师的事,已经给杨忠安插在赵王府上的眼线报给杨忠知道。达奚武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只觉口舌之间,干燥莫明,说不出的无奈与惶恐,此时自己和宇文贵宛如案板上的鱼肉,除了任杨忠宰割,真是别无他法。
杨忠冷眼旁观,沉吟了阵,冷淡笑道,司马消难是否是诈降,这件事是务必要打探清楚的,但达将军贵为先锋,不便去做这类奔波劳苦的琐事,宇文将军又是皇室贵胄,不好轻易涉险,便是这样,惟有本王亲自带兵去豫州,探个明白了,着先锋达奚武统领大部在此间安营,若是明晨辰时之前,不见豫州方向出现本王放出的红色焰火信号,即表示司马消难诈降为实,将军彼时即可率部退回边境,以策安全。达奚武轻皱双眉,心下微觉诧异,沉吟了阵,说道,末将遵令。
杨忠带着一千人马,直奔豫州,一气行出三十里,约是在酉时左右,即赶到豫州城下,豫州乃是北齐第一易守难攻的城池,四面皆是峭壁,杨忠站在护城河岸,吩咐部下射信号箭到城头,通知司马消难。很快吊桥即放下来,杨忠跃马上吊桥进城。
司马消难早早候在城门口,见着杨忠,陪笑说道,罪臣司马消难,见过上柱国大将军。杨忠翻身下马,看着司马消难,沉吟了阵,脸上露出奇特的笑容,说道,刺史大人,本王有意要到你府上一叙,不知可方便?司马消难脸上变色,踌躇不绝,杨忠冷笑道,若是不方便,本王也不强人所难,这就带兵离开。司马消难苦笑,叹了口气,说道,大将军息怒,听罪臣解释,实在是因为罪臣家眷吴氏,此刻正在生产,罪臣是担心妇人污秽血气,冲撞大将军。杨忠露出奇怪笑容,说道,无妨,请刺史大人头前带路。
司马消难无奈,只得将杨忠带回府,两人才刚在花厅坐下,就听得内室传来凄切的叫声,司马消难笑的甚是疲惫,惨然说道,夫人难产,自今晨开始阵痛,到现时也没生下来,罪臣心中甚是忧虑,忧心不已。杨忠默不作声,端着茶杯的左手却微微一抖,说道,刺史大人是担心夫人,还是担心子息?司马消难轻叹口气,说道,罪臣夫人为人和善,与罪臣感情甚厚,至于子息,罪臣的两名妾室,已经为罪臣生有一子一女,所以罪臣心中甚是担心夫人。杨忠默不作声,将杯中茶水饮尽,说道,刺史大人,本王与你做一宗交易如何?
司马消难急忙起身,恭谨回道,罪臣不敢,大将军有甚需要,尽管吩咐就是了,罪臣府上一应物品财帛,大将军可以任意拿取。杨忠笑道,刺史大人误会了,本王是太祖文皇帝亲封的隋国公,又是今上武皇帝的顾命大臣,上柱国大将军,现时在国中也还算是位极显赫,刺史大人府上的金山银山,奇珍异宝,本王是不看在眼里的。司马消难面上一红,甚是尴尬,只得说道,罪臣以小人之心,妄自猜度,请大将军恕罪。杨忠微笑,并不说话。
司马消难踌躇了阵,说道,请问大将军,今次带有多少人马来增援罪臣?杨忠不答,反问道,神武皇派多少人马来攻打豫州?司马消难苦笑道,据罪臣在朝中心腹报来的消息,应当是有八万左右。杨忠沉吟了阵,说道,领兵的是谁?司马消难苦笑道,本朝第一名将斛律明月。杨忠笑了出来,说道,落雕都督斛律明月?司马消难苦笑道,正是。
杨忠默不作声,沉吟了阵,说道,看来这豫州城多半是守不住的了,本王今次只率有九千人马。司马消难苦笑,脸色甚是灰败,杨忠却笑,说道,豫州城虽说是守不住,刺史大人的安危,本王却是可以确保的。司马消难心下一喜,急忙问道,大将军有什么好计?杨忠只是笑,淡然说道,不算是好计,守当守之城,行当行之路,如此而已。
司马消难琢磨了阵,试探着问道,大将军的意思,可是说大将军留在此间守城,另遣人护送罪臣出城?杨忠笑道,不错。司马消难踌躇了阵,又问道,罪臣可否带上家眷妻小?杨忠微笑,慢慢说道,那是自然的,不过尊夫人此时正在生产,怕是不宜移动就是了。司马消难眼神复杂的看了内室一眼,望着杨忠,欲言又止,杨忠看在眼里,默不作声,沉吟了阵,说道,或者本王先行遣人护送刺史大人出城?司马消难犹豫了阵,断然说道,罪臣等夫人生产过后一同离开。
杨忠微笑,那笑容跟以往并无区别,但别有一种淡淡的温暖与感伤,仿佛是想起久远以前,那些不能轻易提起,不能轻易回忆的伤事。花厅内一片沉寂,厅内烛光如火,厅外夜凉似水,杨忠轻叹无语。
这一等就是一夜,直到次日天将渐白,内室中仍然呻吟声不断,小婴儿始终不能顺产,司马消难甚是焦躁,在花厅不住来回踱步,到了寅时左右,内室中突然传来司马夫人的嘶声尖叫,司马消难急的汗流如注,起身奔出厅去,对着内室方向频频张望,心下恨不得即刻去看个究竟,杨忠微笑,放下手中茶杯,跟着步出花厅,望着中庭的假山流水,出了会神,轻描淡写的说道,听夫人此时的声气判断,怕是熬不过盏茶功夫的了。
司马消难面色刷的雪白,身子轻颤,有些站立不稳。杨忠看着司马消难,慢声说道,刺史大人可信鬼神之说?司马消难面容青白,六神无主,木然说道,罪臣是文臣出身,读圣贤书,对于鬼神之说,甚少听闻。杨忠沉吟了阵,说道,多年前本王的夫人,也是遭遇难产,彼时曾有一位能人帮手,用鬼神之力,令本王夫人转危为安。司马消难闻言一震,急忙说道,恳请大将军将那能人找来,救罪臣夫人一命。
杨忠默不作声,司马消难急忙哀求道,大将军若是能救得罪臣夫人性命,日后罪臣必当惟大将军马首是瞻,为大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杨忠心中微微酸楚,脸上却平静无波,说道,刺史大人,要救你夫人不难,只需要答应本王一个条件。司马消难说道,大将军只管开口就是。杨忠目光如电,看着司马消难,一字字说道,本王要你夫人腹中那小婴儿。司马消难略一沉吟,断然说道,只要罪臣夫人平安无事,那小婴儿生下来后,大将军尽管拿去。
杨忠微笑,看着司马消难的目光渐次有些暖意,司马消难急切说道,大将军所说的那位能人,现在哪里,罪臣即刻派人去接来。杨忠却笑,说道,就在你身后。司马消难转过身去,就见许由白衣如雪,站在那里,对着他灿然一笑,司马消难心下一震,一颗心突然安定下来。杨忠微笑,却轻声叹息。
稍后丫鬟将许由领入内室,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内室即传来婴啼声,丫鬟一路奔出来报喜,说道,恭喜大人,夫人生下一名女公子,母女均安。司马消难喜的直搓手,杨忠看在眼里,眼眶微微发红,轻叹口气,转过身去。
稳婆将小婴儿仔细清洗过,裹在襁褓中,抱来给司马消难,杨忠轻咳一声,说道,刺史大人可记得与本王的约定?司马消难急忙将小婴儿递给杨忠,惶然说道,罪臣不敢毁约。杨忠将那小婴儿接过来,见她生的眉疏眼淡,耳廓细小,跟多年前李氏所生那女婴,甚是神似,杨忠轻声叹了口气,眼中波光微动,一时之间,心事如潮。司马消难在旁看得心中疑惑,犹豫了阵,斟酌道,罪臣这小女,眉目并不十分清秀,样子也甚是平常,不知是承了祖上谁的福分,一出生就得大将军这样垂爱。
杨忠微微一笑,听出司马消难话中的试探之意,却并不接口,只是吩咐左右道,即刻放出红色焰火信号,通知达将军率余部赶来豫州。司马消难急忙问道,稍后增援余部赶来,大将军是否即会安排送罪臣家眷妻小出城?杨忠笑道,不错,但小婴儿本王要留下,再有,日后若是有人问起这小婴儿,你只推说生下来即是个死胎,所以弃置了。司马消难沉吟了阵,说道,是。
达奚武在中军大帐来回踱步,甚是焦躁,此时已是清晨卯时左右,天光已然大亮,但豫州方向始终不见有红色焰火信号发出,想来必定是豫州有变,杨忠遇上了伏兵,达奚武踌躇着,不知该不该派兵增援。就在这时,西面探马突然闯入大帐,急急报道,禀先锋,有北齐大部人马,约有八万之众,正向豫州方向急行。
达奚武大惊失色,连忙问道,首骑打的是谁的旗号?探马复道,是斛律明月。达奚武心下一沉,问道,距离此间还有多远?探马复道,约还有五十里左右。达奚武沉吟了阵,吩咐左右道,大军立刻拔营,直取豫州。宇文贵有些吃惊,说道,将军,万一豫州有险,此行岂非是自入虎口?达奚武沉吟了阵,说道,宇文将军你是不知道斛律明月的来历,其人乃是北齐首屈一指的名将,善谋略又善骑射,文武双全,非你我所能敌,现时又是敌众我寡,若是留在此间,与其正面交战,必定全军覆没,为今之计,唯有撤去豫州,与元帅汇合,徐图良策了。
恰在这时,豫州方向突然出现红色焰火信号,达奚武精神一震,急忙吩咐宇文贵道,立刻拔营!
九千人马一路烟尘滚滚,约是在辰时左右赶到豫州,只见城门大开,吊桥一早已经放下,达奚武也不及细想,一夹马肚,打马进城,先到州府衙门见到杨忠与司马消难,将斛律明月来袭事件悉数禀告过,杨忠默不作声,沉吟了阵,说道,达将军,着你即刻率七千人马,护送刺史大人家眷妻小,取道豫州西面的东陴先归,本王领余部三千,留守豫州拦截斛律明月。
达奚武微微皱眉,待要开口,杨忠却一挥手,说道,无需多言,即刻去。达奚武默不作声,沉吟了阵,对杨忠抱拳说道,末将遵令,元帅请稍加坚持,末将稍后将刺史大人送回国内,立即回兵增援。杨忠只是笑,看着达奚武,沉吟了阵,断然说道,不必。
达奚武率部护着司马消难家眷妻小,经由东陴,过江陵,直奔北周,这一路行来甚是顺畅,没有遇到任何伏兵,达奚武等人约是在午后未时左右,即赶到北周境内的泾州城下,守城的将士一见达奚武的虎旗,立刻打开城门,将达奚武迎进城去,达奚武松了口气,将宇文贵找来,说道,公子爷,请你领一千人马,护送司马消难等人回洛阳,其余六千人马,末将要带走。宇文贵有些吃惊,说道,将军要将这六千人马带去哪里?达奚武深吸口气,说道,豫州。宇文贵大吃一惊,说道,为什么?达奚武淡淡说道,末将既是先锋,就不能令元帅一人涉险。
宇文贵看着达奚武,目光中满是惊讶,说道,将军你莫非是糊涂了么?杨忠若是给斛律明月杀死,对你我那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反之你若是将他救回来,你我还有裴师,迟早都会死在他手上。达奚武默不作声,沉吟了阵,说道,公子爷你有无发现,豫州城内城外,既无硝烟,也无死伤兵士。宇文贵皱眉,想了想,说,确实如此。达奚武接着说道,这说明,元帅赶到豫州城时,并不曾遇到司马消难的伏击,也就是说,豫州城内,其实一直是风平浪静的,司马消难送出请降书后,始终在苦候末将同元帅的援兵,所以元帅赶到豫州城时,司马消难必定会大开城门恭迎;元帅约是昨日傍晚申时左右出发,照行程来推算,最迟昨夜酉时左右,即已赶到豫州城,但直到今晨卯时左右,才见着他发出红色焰火信号,这是为什么?宇文贵问道,为什么?
达奚武平静说道,若是末将料的不错,元帅从一开始,已经打算设局陷害公子爷同末将,他先是着人跟踪末将派出的探马,将其在半路劫杀,令末将得不到确切消息,遂疑心司马消难是诈降,跟着他又刻意逼迫末将去打探消息,料定公子爷必定会站出来反对,如此以来,他即可顺理成章自己带兵去到豫州。宇文贵顿悟,说道,他到了豫州,自然不会放焰火信号,等到次日天明十分,将军不见信号,必定会遵照他的吩咐,立即班师还朝,向圣上禀明,说司马消难诈降,元帅在豫州遇险,这时他再带着司马消难回朝面圣,在圣上跟前反诬将军谎报军情,欺瞒圣上,且贪生怕死,临阵弃帅,这些在军中都是死罪,如此以来,其人即可不着痕迹的置将军于死地。
达奚武平静说道,对。宇文贵又说,其人探好的回朝路线,当是我们今次所行的东陴江陵线,这条路线探好后,其人想必派人细细清理过,是以我们这一路行来,不见任何伏兵。达奚武说道,应当是这样的了。宇文贵皱眉说道,但他后来又为何发出了焰火信号,还将这条回朝的捷径指给你我,自己反留在豫州城内,他这样做,用意为何?达奚武轻叹口气,说道,公子爷,末将心里糊涂的,恰好也是这一点,是以要回身去豫州探个究竟。宇文贵沉吟了阵,说道,好,你多加小心。达奚武默不作声,沉吟了阵,说道,司马消难的大夫人轿内隐隐有些膻腥之气,末将斗胆猜测,其人多半是刚刚生产过,身子必定虚乏,公子爷稍后行军慢些可好?宇文贵看着达奚武怆然的面容,沉默了阵,轻声说道,好。达奚武感激的一笑,转过身去,翻身上马离开。
许由抱着那小婴儿,微微皱眉,细细的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道,王爷你看这小婴儿,眉眼细小,还稍稍有些瘪嘴,无论怎样看,都不似有将星入命的人,颇怀疑关先生计算有误。杨忠忍不住笑出来,想了想,说道,关先生没有计算错,这小婴儿看来甚是温良静谧,没有将星的杀戮气,正说明她有上将之质。许由皱眉道,在下不明白。杨忠笑道,以战论将,能于百万军中,直取上将首级的,不过是个勇将,只有雅善攻谋,能兵不血刃下对方城池的,才是上将,所以为上将者,必定心性坚韧,思虑周全,以此推断其性情,多半也是沉稳安定的。许由想了想,说道,说的是。第四章 铁骑刀枪鸣
达奚武约是在申时左右,即沿原路返回,赶到豫州,此时斛律明月大军已经抵达豫州城下,将整座城团团围住,正在攻城,达奚武率众在西门外与北齐军浴血苦战,兵士损失有三分之一,才得以冲破西门封锁,杀到城门口,守城的兵士见着达奚武虎旗,急忙放下吊桥,迎达奚武等人入城,有北齐溃兵想要趁机混进城,给城头的沙石击退。
入城后,达奚武顾不得休息,打马直奔州府衙门,见着杨忠,将司马消难等人情况悉数汇报过,即垂手侍立在旁边,默不作声。杨忠笑着说,达将军辛苦了。遂不再说话。达奚武沉吟了阵,说道,元帅,末将有一事不明,想请问元帅。杨忠笑道,将军请说。达奚武斟酌了阵,说道,末将护送刺史大人西归时候,曾经问他,之前元帅入城时约是在几时,其人答约是在酉时左右,末将想请问元帅,既然在酉时左入城,为什么今晨卯时才放出红色焰火信号,通知末将进城?
杨忠只是笑,沉吟了阵,说道,达将军是聪明人,本王心中做何打算,你还会不清楚么?达奚武微微一愣,杨忠这样的直认不讳,倒令他踌躇起来,担心自己万一猜度失误,只怕跟隋国公的关系再难修复,达奚武沉吟了阵,婉言说道,末将心里疑惑,也曾与偏将宇文贵商量,其人猜测,元帅是想陷末将于不义,背负临阵弃帅的罪名。杨忠笑道,将军怎么想?达奚武沉默了阵,咬牙说道,末将私心里确实曾经这样怀疑过。杨忠看了达奚武一眼,笑着说,你怀疑的不错,本王确实是有过这样的算计。达奚武问道,便是这样,今晨元帅又为何放焰火通知末将?杨忠看着达奚武,沉吟了阵,说道,本王临时改变了主意。
达奚武问道,为什么?杨忠只是笑,眉宇之间却十分苍凉,淡淡说道,本王只是突然明白,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是以作罢。达奚武默不作声,沉吟了阵,斟酌说道,元帅慈悲,末将甚是感激,当年末将累的杨大夫人同小公子无辜惨死,这多年来,末将始终心怀愧疚。杨忠只是笑,淡淡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事,达将军也是不得已而为止。
达奚武心下一热,却默不作声,这时自外间进来一名兵士,对杨忠说道,回元帅,北齐阵营送来战书。杨忠接过战书来,扫了那兵士一眼,突然笑出来,原来这兵士竟是关逢龙,杨忠眼中波光微动,心潮澎湃,却不便开口询问,遂用眼示意关逢龙,关逢龙会意,微微点头,跟着垂手立在一边。
杨忠露出笑容,达奚武看得心下有些疑惑,问道,元帅,战书写了什么内容?杨忠一边看一边微笑,说,内容如下:妾身韩长鸾字付周室柱国大将军隋国公杨忠敬启:欲约将军于今夜戌时,在城西长亭一会。达奚武听得皱眉,说道,北齐朝中几时多出一位叫韩长鸾的女将的?末将怎从来没听说过?
杨忠沉默了阵,笑着说,据本王所知,北齐朝中并没有叫做韩长鸾的女将,但北齐太祖神武皇帝,有一位受封赛阳夫人的妃子,原名倒是叫做韩长鸾,据说这位赛阳夫人不仅容貌出众,更是雅善匈奴兵法,可望尘断来骑多寡,嗅地知军行远近,是神武皇帝最得力的枕边谋臣。达奚武皱眉,说道,这妃子随斛律明月赶来豫州,不知道是为什么事。杨忠沉吟了阵,笑道,见着就知道了。达奚武斟酌了阵,说道,末将愿护卫元帅前往。杨忠却笑,说道,不,你留在此间守城。
达奚武眉峰微皱,说道,长亭距离北齐大营不过三里之距,末将担心元帅此去,会有危险。杨忠淡然笑道,所以更加不可让你随本王去。达奚武皱眉,问道,元帅莫非是信不过末将?杨忠只是笑,说道,那倒不是,本王只是听闻达将军新近得子,不忍你轻易涉险吧。达奚武看着杨忠,默不作声,沉吟良久,轻声说道,元帅想必也是为着这样考虑,是以委派末将护送司马消难妻小西归,自己反留在此间拒敌的吧?杨忠微笑。达奚武眼眶微微发热,轻叹口气,说道,元帅这样苦心为末将着想,末将真是无以为报。杨忠只是笑,曼声吟道,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这原是先秦无名氏所做的一首歌谣,杨忠这时吟出来,却是在试探达奚武,有无归附他的意向。达奚武听的明白,顿时心下血气沸腾,颤声说道,元帅,末将。。。说话间声音哽咽,言不成句。杨忠看着他,舒眉轻笑,达奚武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接着说道,元帅今后有甚需要差遣末将之处,但请开口。杨忠露出笑容,安然低头饮茶,嘴角一丝淡淡笑容,说道,好。
达奚武躬身出去,杨忠收起笑容,负手立在窗前,怔怔出神,少顷,关逢龙自门外进来,笑着对杨忠说道,恭喜王爷,今次出征可谓收获丰厚,既得了那上将星转世的小婴儿,又收得达奚武这员武将。杨忠笑道,全仗关先生妥善谋划。关逢龙笑着说,是王爷时间拿捏的好。杨忠笑着说道,那么各取一半功劳如何?关逢龙微微一怔,随即与杨忠相视一笑。杨忠咳嗽了声,到底有些按耐不住,试探着问道,不知坚儿现在哪里?关逢龙笑道,我将他安置在距离此间约有五十里左右的僻静处了,稍后王爷即可见到。
戌时左右,杨忠带着关逢龙,自西门出城,行至长亭,等了片刻功夫,即见着一顶鸾轿自远而近,停在杨忠马前约有四步远处,轿子左右各有一名青衣侍从,年纪约在二十上下,生的眉清目秀,但双目呆滞,好似受药物所困。杨忠打量两人,觉面貌十分相似,看来当是双生兄弟,遂低声问关逢龙,说,这两人即是魁斗双星的转世之身?关逢龙说道,是,小公子二十四岁时候的死劫,便是要靠这两星护卫才能解。
轿身微微倾斜,站在左边的男子掀开轿帘,一名华服妇人,自轿中出来,对着杨忠微微一福,说道,妾身韩长鸾,给隋国公请安。杨忠笑着回礼道,不敢,赛阳夫人星夜约见本王,不知是有什么要事?韩长鸾笑道,妾身的来意,王爷应当十分清楚才对的。杨忠笑道,请夫人明示。韩长鸾微笑,沉吟了阵,笑着说道,王爷执意要妾身说明也无妨,妾身今次前来,是想请王爷交出得自司马消难处那小婴儿,只要王爷将那小婴儿交给妾身,妾身即刻令斛律将军放行,让王爷平安离开豫州。
杨忠露出笑容,说道,赛阳夫人千里迢迢,不辞辛劳随军出征,就是为着要得司马消难的这小婴儿?韩长鸾笑道,是。杨忠笑道,赛阳夫人要这小婴儿来做什么?韩长鸾淡然笑道,王爷何必明知故问,你我都知道,这小婴儿是太微垣西的上将星转世,人得其辅佐可得天下。杨忠笑道,神武皇不已经是万乘之君了么?韩长鸾淡淡说道,天下何其大,北方这半片江山远远不够。
杨忠笑了出来,说道,这倒也是。韩长鸾眼波流转,笑着说,难得王爷赞同妾身这主张,便是这样,就请王爷即刻交出那小婴儿来可好?杨忠却笑道,这个怕是有些难办,恕本王不能从命。韩长鸾秀眉微蹙,说道,妾身敬重王爷是周室贵胄,是以先礼后兵,王爷若是辜负妾身一番心意,一意孤行,挑起兵戈,对王爷是没有半点好处的。
杨忠露出笑容,说道,本王多承赛阳夫人关照,心下甚是感激,只是这小婴儿,现时已经不在本王手上,只得辜负赛阳夫人一番美意了。韩长鸾脸上微微变色,沉吟了阵,笑着说道,王爷若是想告诉妾身,已经将那小婴儿,连同司马消难家眷亲小,由你座下先锋护送西归,就请免开尊口,妾身一早已经打探清楚,司马消难一行人中,没有甫自出生的小婴儿。杨忠露出笑容,赛阳夫人果然心细如发,难怪达将军一行人不曾遭遇劫杀,原来是赛阳夫人有意放纵的缘故,只是不知道赛阳夫人如何会获悉达将军西归路线的?难道我军中有奸细?韩长鸾笑道,那倒不是,妾身自有其他途径得知。
杨忠笑道,愿闻其详。韩长鸾看着杨忠,淡淡笑道,其实也简单,王爷在三个月前,命你府上死士将东陴江陵线上我北齐各守城将官悉数杀死,改用容貌相似的人替代,这件事行的不甚利落,给妾身知道了。杨忠有些惊讶,笑着说,本王以为这件事进行的甚是机密,没想到还是没能瞒过赛阳夫人耳目。韩长鸾淡淡笑道,妾身虽然位居深宫,消息还是灵通的。杨忠笑道,赛阳夫人既然知道是本王行事,彼时为什么不加以阻止?韩长鸾笑道,妾身若是加以阻止,王爷也是会想其他办法拓展路线的吧。杨忠笑了出来,说道,这倒也是,于是夫人索性佯做不知,暗地里却派人密切监视,只等本王稍后带着那小婴儿取道江陵线西归时候,即以重兵来袭,将那小婴儿夺过来。韩长鸾笑道,不错,妾身确实是这打算。
杨忠悠然笑道,后来夫人埋伏的伏兵发现,本王先锋护送的司马消难一行人中,并无小婴儿,夫人由此断定,那小婴儿当是还在豫州城内本王手中,是以也不狙击达将军一行人,反而豫州城包围,急急攻城。韩长鸾悠然笑道,确实如此。杨忠却笑,悠然说道,但是城池久攻不下,夫人心中焦躁,索性修书将本王约来,晓以利害,冀望本王权衡利弊,交出那小婴儿,对么?
韩长鸾笑道,王爷果然睿智,完全看懂妾身心下的诸多想法。杨忠悠然微笑,说道,夫人这一步步计算的甚是精确,本王十分钦佩。韩长鸾笑道,王爷既是明白,妾身就不多说了,请即刻将那小婴儿交给妾身,以平兵戎。杨忠懒洋洋的笑,说道,夫人想要那小婴儿不难,只需跟本王走一趟即可。韩长鸾沉吟了阵,问道,去哪里?杨忠笑着说,太原。
韩长鸾眉峰微蹙,说道,王爷的意思,妾身不明白。杨忠眯眯的笑,解释道,之前已经同夫人说过,那小婴儿现时已不在本王手上,若是本王料的不错,此时它当是在太原本王府上的了,夫人想要那小婴儿,除了跟本王回府,别无他法。韩长鸾抿嘴笑道,妾身不是不相信王爷,只是心中疑惑,这豫州城早已给妾身人马围的水泄不通,各道出路的关口也已经悉数堵截,不知王爷是如何将那小婴儿送至太原府的?杨忠笑道,这个么,其实说来也简单,夫人堵截的是豫州陆路关口,本王行的却是水路。
韩长鸾眼波流转,笑着说道,豫州地面,好似不通水路的吧?杨忠眯眯的笑,说,是不通,不过三个月前,本王差人在洛水附近凿河引水,打通了洛水与泾水路线,又将泾水与豫州城外的这条护城河,连成一片,如此水路就畅通了。韩长鸾有些惊讶,沉吟了阵,勉强笑道,王爷好生了得,在我北齐境内开河引水,竟然没有惊动妾身,看来妾身需得稍稍整顿地方吏政了。杨忠悠然一笑,说道,那倒不是,若是本王记得不错,泾水运河事宜,河运官是有上呈神武皇并获准开工的,至于夫人彼时因何没留意到,想来是因忙于处理东陴江陵线事务吧。
韩长鸾顿悟,苦笑道,妾身明白了,原来王爷用的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王爷在东陴江陵线上诛杀各路守城官,目的不是为清理路线,而是转移妾身注意,令妾身无暇顾及泾水运河开凿事务。杨忠悠然一笑,说道,夫人说的不错,确实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彼时为了不至延误时间,本王还曾派出五千兵勇,充做民工,协同河运官开河。
韩长鸾沉吟了阵,抿嘴笑道,妾身今次虽然棋差一着,错失那上将星转世的小婴儿,但只要俘了王爷做人质,那小婴儿也是不愁不到手吧。杨忠笑出来,挑眉说道,话是不错,但夫人想俘本王做人质,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就是了。韩长鸾笑道,试试看。
韩长鸾退后一步,两手一拍,只见四方突然涌出数百北齐兵士,顷刻之间,即将杨忠与关逢龙围在中间,韩长鸾看着杨忠,悠然笑道,妾身爱惜王爷体肤,还请王爷识度大局,束手就擒为善。杨忠却笑,说道,夫人不要高兴的太早,胜负还未可定论。韩长鸾悠然笑道,妾身劝王爷一句,切莫逞血气之勇,那是毫无益处的,妾身这对人马,共计有百二十名之众,乃是斛律将军麾下最得力的亲随,个个可以一敌十,王爷还是不要轻拭其锋为善。
杨忠笑容不变,看着韩长鸾,反问道,夫人可有想过,本王明知斛律将军今次有八万之众,在送走那上将星转世的小婴儿后,因何竟还留守在豫州城?又因何来赴夫人的一言之约?韩长鸾微微一怔,默不作声,沉吟了阵,笑道,难道王爷是特意留在此间等候妾身?杨忠微笑,看了关逢龙一眼,笑着说,不错,本王之所以甘冒奇险,就是为了要一会赛阳夫人。韩长鸾眼中波光微动,笑着说,王爷如何知道,妾身会随斛律明月将军出征?杨忠笑道,本王自有管道,获悉夫人动静就是了。韩长鸾心下一沉,杨忠这意思,分明是在暗示,自己跟前有他安插的内人。
韩长鸾默不作声,眼中波光闪动,见着杨忠虽身处在百名兵士包围之中,却谈笑自如,他身后那名长身玉立的青衣男子,更是气闲神定,波澜不惊。韩长鸾有些惊疑,沉吟了阵,笑着说道,王爷处心要见妾身,不知是有何贵事?杨忠悠然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本王看中夫人两名随侍,想请夫人割爱,若是夫人肯成全,本王感激不尽。
韩长鸾脸上变色,扫了两名侍从一眼,沉吟了阵,说道,若是妾身不肯呢?杨忠眨眼微笑,说道,夫人若是不肯,只怕后果堪忧。韩长鸾不怒反笑,说道,妾身倒要看看,到底是妾身后果堪忧呢,还是王爷后果堪忧。杨忠只是笑,看着关逢龙,说道,关先生,将坚儿引来吧。
关逢龙笑道,在下遵命。跟着长声吟道,听止于耳,心止于符,道集于虚,入止于名,诚以天行道,引四方诸神,入此神邑位!韩长鸾面色大惊,失声说道,驱神咒!韩长鸾的话音刚落,就听得一阵隆隆雷声,百米之外的半空中突然裂开一道缺口,一骑黑盔黑甲的骑士,手持利斧从缺口处跃出,一路狂奔过来,铁蹄声起,气势十分惊人。
关逢龙微笑,眨眼之间,这突厥铁甲骑士已冲入韩长鸾的百名兵士阵中厮杀,其人勇武非凡,利斧锋刃扫过,立即尸横无数,如此一刻钟不到,北齐兵士已经死伤泰半。韩长鸾惊的面无人色,杨忠却面露微笑,问旁边的关逢龙道,关先生,他就是坚儿?关逢龙笑着说,是。杨忠不说话,看得目不转睛,眼中却泪光闪闪。
转眼之间,百二十名北齐精兵被戮杀殆尽,韩长鸾退至两名青衣侍从身后,看着关逢龙,神情惊恐又困惑,杨忠笑着说道,赛阳夫人,如今你可还想俘拿本王?韩长鸾恍若无闻,喃喃自语道,能以驱神咒役使神行者打开乾坤界的,普天之下,只有天行神者关逢龙一人,难道他没有死?杨忠听得有趣,望着关逢龙无声微笑,关逢龙也笑,神情之间,却甚是伤感。
韩长鸾定了定神,试探着对关逢龙说道,可否告知阁下姓名?关逢龙含笑说道,在下关逢龙。韩长鸾大惊,面色刷的雪白,喃喃说道,你果然存活下来了,难怪隋国公身处险境仍然神态自如,原来是有先生相助。杨忠听得轻声微笑,目光片刻却也不离那突厥骑兵,来人屠尽所有北齐兵士,跟着策马向杨忠方向笔直行过来,在杨忠跟前三步远处勒缰,翻身下马,行至杨忠马前,揭开面上铁罩,露出清俊面容,对着杨忠煦然叫道,爹爹。杨忠泪盈于睫。
这少年正是多年前由向氏带回西域突厥抚养的杨忠之子杨坚。杨坚之所以会在此时回中原,皆是因为关逢龙的主张。约是在三个月前,关逢龙夜观星象,发现太微垣西的上将星有再次转世的迹相,并会投生在北齐豫州刺史司马消难府上,因此与杨忠设定计谋,详加安排,要将这小婴儿夺来,与此同时,关逢龙又认为,上将星再次转世,既是暗示帝星回朝的时机已经成熟,因此是时候将杨坚自西域接回中原了。杨忠对此自然喜不自胜,遂与关逢龙分头行事:杨忠带兵入北齐,施计夺小婴儿,跟着自水路回太原;关逢龙则潜行至西域突厥,见过向氏和杨坚,将情况悉数说明后,带杨坚回太原。
但关逢龙临行之际,杨忠安排在北齐朝中的内人又报消息来,说神武皇宠妃赛阳夫人韩长鸾不知何故,竟凤驾亲征,与斛律明月将军齐伐豫州,关逢龙当机立断,改变策略,令杨忠送走小婴儿后,仍然苦守豫州,自己则和杨坚星夜兼程,赶来增援,杨坚对此十分不解,关逢龙解释道,杨坚虽是帝星转世,但他命里有个死劫,一定要赛阳夫人座下那两个魁斗双星转世的青衣侍从护持才能解,今次赛阳夫人离开帝京来伐豫州,正是夺那两个侍从的大好良机,杨忠遂不再多言。
杨忠看着韩长鸾,温言说道,夫人可否交出你身后那两名侍从?韩长鸾默不作声,沉吟不决。杨坚有些不耐,说道,爹爹想要那两名侍从,何必跟她罗嗦,儿子去抢来给你就是了。说完手持利斧大步上前,他斧刃处尚有未干的血珠,盔甲上更是血迹斑斑,看来分外狰狞,韩长鸾却不惊恐,傲然说道,小公子想抢妾身这两名侍从不难,要保这他两人性命却是千难万难,只因这两人身上,有妾身落的一味蛊,须得每十天服妾身的解药一次,否则必定蛊毒攻心而死。杨坚冷笑道,我可不信。说罢提起利斧,直取韩长鸾颈项。杨忠却脸色微变,出声喝道,坚儿不可!利斧堪堪及着韩长鸾颈间鬓发,倏然停下,韩长鸾双目如电,直视杨坚,冷笑着推开斧刃。
关逢龙沉吟了阵,笑着说道,夫人要如何才肯心甘情愿将这两名侍卫交给在下?韩长鸾反问道,关先生,妾身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按照鲜卑奇书《会稽岳命》的记载,在两百多年前,鲜卑族的君长与天行者决裂,遂启用天行咒,想将国中一干天行者悉数咒杀,这当中,善行驱神咒,能役使鬼神,逆转乾坤,开天辟界的天行神者关逢龙,更是鲜卑君长首要的杀戮对象,先生可否告知,彼时是如何逃脱这劫数的?关逢龙默不作声,沉吟了阵,艰难开口道,有人救了我。韩长鸾追问道,是谁?关逢龙垂下长睫,轻声说道,无可奉告。
韩长鸾有些失望,关逢龙弯唇轻笑,转口说道,夫人座下这两名侍从,在下今次是势在必得,夫人有什么条件,不妨悉数提出来,容在下斟酌看。韩长鸾沉吟良久,断然说道,妾身知道关先生的神能,但这两名侍从,抱歉妾身不能让度。关逢龙皱眉,沉吟了阵,问道,可否告诉在下个中原因?
韩长鸾轻叹口气,伸手扶着自己腰腹,斟酌了阵,说道,妾身原本是不想说出来的,但现时看来,妾身势必是要给先生一个回复才行的了。关逢龙只是笑,并不接口。韩长鸾斟酌了阵,说道,妾身与当今圣上神武皇结缡十年,始终没有子嗣,但是三个月前,妾身却意外怀下身孕,后经朝中的散骑常侍王蕃撰推算过,说妾身腹中胎儿乃是赤帝降精、璇玑玉衡星入命,将来必定能握持群神,形兆天下,但这少子在十二岁左右,会有个劫数,要解这劫数,就须得有魁斗二星和太微星在世间的托身护持。
杨忠默不作声,心下微惊,不由看了韩长鸾腰腹一眼,关逢龙微微皱眉,沉吟了阵,接口说道,于是夫人倾尽全力寻找魁斗二星和太微星的转世之身,以备届时之需?韩长鸾苦笑道,是,妾身找了约有两个月,就在岐州以北泾川附近的侯家庄,终于找到魁斗二星的转世双生子侯伏和侯寿,妾身最初对两人赐以重金,想礼聘两人到帝京任殿前侍卫,谁知两人竟不肯,妾身无奈,只得下蛊控制两人心智,带回帝京,不久以后,散骑常侍推算出,太微垣西的上将星将转世落生到豫州刺史司马消难府上,并说这上将星的托身乃是百年难遇的辅弼之才,得之必能坐天下,妾身心中甚喜,遂暗自留意豫州地区动静,并细细测算司马夫人产期,预计在她临盆的前夕,让神武皇找桩罪事,安给司马消难,跟着以此为由,派兵攻打豫州,将他一家除新生的小婴儿以外,悉数逼杀,以绝后患。这件事进行当中,妾身发现周室的隋国公杨忠,无端派出大量死士,诛杀我北齐东陴江陵线上的官员,妾身遂暗自猜测,隋国公想必也是冲着那小婴儿来的。
关逢龙笑道,夫人如何会有这样想法的?韩长鸾只是笑,淡淡说道,隋国公能在妾身跟前安插内人,妾身自然也能在隋国公府上布置耳目,十二年前,隋国公府上那起双生案,妾身虽不知所有内情,但推断隋国公能在齐王宪的逆天夺嫡阵下,保全那帝星转世的小婴儿,背后必定是有能人相助的,只是妾身没有料到,这能人竟是有史以来,最具有神能的天行神者关逢龙。关逢龙只是笑,却不做声。韩长鸾苦笑道,妾身猜想,隋国公这样行事,多半是因他背后那能人已算出司马消难府上将生小婴儿的来历,因此着意安排,想将其夺为己有,妾身想明白后,却不动声色,只是令神武皇改旨,让本朝第一名将斛律明月将军出征,讨伐司马消难,如此其人必定会周室天子请降求援,妾身估计,彼时即便周武皇不派隋国公出征,隋国公也会主动请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