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亭公园醉翁亭。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明月当空,虽然还有一日才是满月,不过今夜的月却是一个月中最特殊的时刻,因为过了今夜,月就要开始缺了。
月圆月缺,这是世间永恒不变的道理,飞龙在天之后就是亢龙有悔,盛极而衰也是宇宙万物的至理,白道和黑道之争是不是也是如此?
叶鸿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借此闻到茶香,这是朱浩成特地送他的茶叶,虽然他对品茶并没有多少研究,不过却也可以品尝出茶道既人道的道理。
其实任何一种能够称为道的东西,其中的道理就是一样的,所谓万物一马也,天地一指也。只可笑人还想超脱出这个道理,那全是因为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原因。
他自己也是。
他原想白道压制住黑道至少还可以坚持十年,可惜他虽然掌握了万物的物理,却永远掌握不了一个东西,那就是人,人就是变化,自从辽东黑道悄然崛起时,他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崔剑绝对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材,要不然也不能在一夜之间使整个辽东白道臣服的臣服,灭亡的灭亡,而接下来密宗达明活佛的弟子薛耒入主广东,出身于上海政界的段六以庞大的经济实力使傅家灭家,到如今的十大世家已经名存实亡,一切就是在这短短的三年内发生。
人可以改变历史,同时也在创造着历史,就像当初他一手将白道统一起来一样,现在因为三个人的出现使整个黑道复苏。
他一直没有说起在安哥拉寻找魏贤的这段经历,而且那个奇异的白人传教士也已经不知所踪,但他知道虽然他这次并没有找到魏贤,魏贤却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一定有极其神奇的事情在魏贤身上发生了,这种预感一直非常的强烈。
也许那是可以使荒草成林的奇迹,这是他在魏贤所居住过的地方的墙壁上发现的一句话:“在我眼里生命就是我眼前这一望无际的荒草,我期待着它成林的时刻。”
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切的了解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但显然这是魏贤留给他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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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强烈的感觉突然遍布全身。
叶鸿的精神集中起来,他终于发现了崔剑,显然崔剑也发现了他。
过了不久不远处传来清楚而自然的脚步声。
叶鸿轻轻喝了一口茶,用一支铁棍去拨茶壶下的火苗,淡淡道:“是不是崔剑来了?”
一个粗壮的声音答道:“是我来了,想不到叶鸿竟然私自在公园里点火煮茶,哈哈,听说北京的规矩非常多,到处是小脚的老太太,抓住要罚款的。”
叶鸿微微一愣,不由得失笑,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崔剑说话竟然是这样的声音,这样一副腔调。
一个足可以作为东北大汉典型的高大男人大步走入亭子,浓眉大眼,加上古铜色的皮肤,宽大的耳朵,杂乱的头发,脸上一个憨厚的笑容,简直和在东北地间辛勤耕种的农民一模一样。
这就是名震天下的崔剑?
叶鸿心中微动。
崔剑直接走到叶鸿对面坐下,直视着叶鸿的眼睛,叶鸿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这位让整个黑道、白道闻风丧胆的人物。
崔剑有着一双绝对算不上精光四射的眼睛,却在眼睛里露出一种深切的禅味,这种非常深刻的感觉叶鸿还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这双眼睛中流露出来的是绝对没有任何杂质的天然,仿佛拥有者并没有在思考什么,却又好象一直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崔剑这张脸上最突出的部分还是他的鼻子,挺直高耸的鼻梁使整个人充满了一种无法言说的霸气,这种霸气与那双眼睛流露出来的淡泊又形成独特的对比,好象崔剑整个人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
而他的衣服更是搞笑,只是一件随便挂在身上的T恤,袖子挽起,非常碍眼,这种人走在北京大街上都会被人多瞪两眼。
两个人同时相视大笑,叶鸿心里泛起感慨,这就是崔剑了。
也只有这个样子才能是崔剑!
他行走起来全然没有任何武学大师的风范,全然似一个日落归家的农民,而且每个动作都是随意舒展,丝毫不拘束自己的躯体,仿佛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气运行,不过叶鸿却知道谁要是想向他动手的话,马上会遇上最可怕的反击。
因为他的一切都在动静之中以一个奇异的规律转换着,随意而天成。
他从来没有想过崔剑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但这个人走到面前时,他却认为只有这个人才能是崔剑。
※※※
崔剑仔细地瞅了瞅叶鸿杯中的茶,笑道:“这是杭州最出名的龙井,而且是极品,嘿嘿,据说很贵,上次段六子送给我几包,不过都被我他妈的当场扔了,这小子没安好心,整天拿几个臭钱当着宝,咱们东北人不吃他这套!”
叶鸿替他倒了一杯茶,笑道:“我请你喝一杯茶,改日你请我喝一杯酒,虽然我从不喝酒,不过要是崔剑的酒,我确实想尝尝。”
崔剑接过茶,牛饮而尽,完全没有一丝绝代高手的风范,笑道:“你说的对,咱东北人哪能没有酒喝?幸亏我当时没出家,嘿嘿,最近我一直都在酿一种新酒,绝对够烈的,改日你来东北,咱们吃酸菜炖大肥肉片子,来几盅。这边的酒干脆就不叫酒,那叫马尿,喝起来酸不啦叽的,没啥意思。”
叶鸿微微一笑,点头答应,崔剑若是混进那个村子里当农民,没有人会认得出来,而且还是绝对豪爽好客的那种。
崔剑挺起虎背熊腰,看了看亭子,道:“你猜出来我和朱浩成打架的地方啦,果然是叶鸿。”
叶鸿差点把茶喷出去,竟然称这场惊动整个中国江湖的决战称做“打架”,崔剑绝对是第一个,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崔剑你是想告诉朱老你的目的是北京吧!”
崔剑点了点头,挺起胸膛道:“你别小看我老崔,书我还是读了不少,讲道理没几个人妈的能讲过我的,我写信给朱浩成的时候确实心里就想着这家伙能猜出来,因为人家毕竟是经学大师,学问还是比我多。嘿,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叶鸿又替他倒上一杯茶,问道:“那你为什么来找我?不怕我突然出手对付你,让你受伤后,明天输给朱老么?”
崔剑接过茶,又是一饮而尽,擦了擦嘴道:“你确实有这个实力,甚至今天晚上就把我收拾在这里也有可能,不过我老崔相信你不会这样做,其实不仅仅我来找你,你不也是来找我?要不然为什么等在这里,还准备了两个茶杯?老崔就不客气了,我这门有一门大法,可以搜天索地,当我发现你时,就过来了,其实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问完就走!”
叶鸿哑然失笑,自己确实是在等他,也发现他使用某种精神密法来搜索自己,所以干脆用精神力与他进行沟通,其中的玄妙确实旁人难以体会,淡淡道:“你有什么问题要来问我?”
崔剑双目再度迎上叶鸿的目光,语气一转,道:“我想知道你认为明天谁能赢!”
叶鸿心情如古井无波,注视着他那没有一丝一毫杂质的目光,淡淡道:“你为什么会问我?”
崔剑摇头苦笑,道:“这天下,我不问你还能问谁去?”
叶鸿转动茶杯,道:“你不怕我说出任何一个推测都会影响你的道心么?你若今天晚上被我攻破你的道心,明天必输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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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剑终于移开目光,笑道:“果然不愧是叶鸿,幸亏你什么都没有说,要是你说朱浩成会胜的话,那么我马上会信心大失,要是你说我会胜的话,我也会背上包袱,甩都甩不掉。”
然后长叹一声。
叶鸿再次替他倒上茶,道:“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给你的答案,所以才会来找我是不是?”
崔剑忽然变得无比沉静,和方才坦荡无拘的风格大相径庭,很难想象两种感觉能够在一个人的身上如此迅速的转变,终于露出当代道家第一人的高手的风范,仰头望向天空的明月,道:“其实我对这一战没有任何的把握,自从我出来混以后,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情景,所以才会在开始的前一天想要过来找一个人聊一聊,叶鸿当然是最好的人选。”
叶鸿似乎早就习惯他的这种变化,淡淡道:“你试图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可惜却没有得到。”
崔剑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哎,这是最后的一杯茶,喝完后我就回去睡觉去。”
然后举起茶杯。
叶鸿道:“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崔剑放下已经拿起的茶杯,道:“早知道叶鸿会有有问题,嘿,问吧!”
叶鸿用铁条翻动着茶壶下的火苗,道:“你为什么要让黑道统一呢?”
崔剑忽然哈哈大笑道:“我若是要说这是慕容强的主意,你信不信!”
叶鸿摇头。
崔剑点了点头,道:“你猜得不错,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其实原因也很简单,那只是为了我自己。”
叶鸿含笑不语,似乎早知道这个答案。
崔剑站起身来,挺直虎背,手扶在亭子的柱子上,变成背对叶鸿,道:“我虽然是个土人,不过却有自己的两个梦想,第一个梦想就是达到武道极致,可以得窥天道,修成正果,另一个梦想就是做出一番让千古铭记我的大事。”
叶鸿淡淡道:“那就就让无数无辜的人为你的梦想丧命?这并不是道,而是魔!”
崔剑道:“道就是魔,魔就是道,叶鸿你要是能够告诉我两者的区别,我就佩服你,你认为自己做的是道,所以出手对付整个黑道,难道不也是许多人为你丧命,血流成河?什么他妈的黑道、白道,都是人,我杀白道的人,你杀黑道的人,难道还有区别?”
叶鸿微微一笑道:“若非我看过你的眼睛,一定会以为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崔剑终于回过头来,将桌子上的茶一饮而尽,道:“争战天下,统一黑道就是我个人修行的一部分,叶鸿你也不是和我一样!”
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叶鸿注视着他的背影渐渐溶入夜色,将茶壶下的火熄灭,自己好象好久没有欣赏到这样纯美的月色了,用平静的声音道:“崔剑我实在很想留下你。”
崔剑停住脚步,就在那一刻,变为完全的静止。
叶鸿淡淡道:“其实我还有另一个问题问你,北人和南人究竟有什么样子的不同呢?”
崔剑扬起头,道:“这个问题你该去问段六和薛耒才是,北人瞧不起南人,就像南人瞧不起北人一样严重,哼,所谓的海派京派又是什么道理?我崔剑就是这副德行!他妈的谁瞧得起我,瞧不起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还瞧不起那些所谓风雅的公子哥儿呢?叶鸿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叶鸿点了点头,道:“要是我猜得不错,薛耒一定会找过你,不过你们两个却因为北人南人的不同而最后放弃联合。”
崔剑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叶鸿,这事都让你猜出来了,薛耒确实是密宗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材,那是三年前,薛耒出道后第一个找上的就是我,不过却因为大家一言不合而差点当场翻脸,原因当然就是黑道联合起来后以谁为主的问题。”
叶鸿微笑道:“崔剑的豪言壮语,当然不会为出身大家的薛耒接受,不过要是你们当时联合的话,崔剑不会觉得现在的形式会有很大的变化么?”
崔剑点了点头,道:“要是当时我们联合起来,确实对黑道大大有利,而且段六这小子也不会挺起来,不过叶鸿要是想借此打击我的信心的话,恐怕是打错算盘了,不仅我坚决不会与薛耒段六结盟,而且我的兄弟也不会答应。”
叶鸿点了点头,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道:“我的问题问完了。”
崔剑道:“你不打算留下我么?”
叶鸿站起身来,将所有的茶壶和茶杯放入包袱中,道:“这确实是个非常诱人的机会,可惜我却突然改变想法,崔剑你想知道原因么?”
崔剑道:“当然想。”
叶鸿道:“你也许永远不会了解像朱浩成这样的人博大的胸怀,千万不要以为他潜心研究经学,武功方面会不如我,那你就错了,我之所以让你走,是因为我知道你现在根本不是朱浩成的对手!”
崔剑的雄躯终于一震,语气转冷,道:“叶鸿你试图破坏我的道心么?”
叶鸿苦笑摇头,道:“只有你自己才能破坏你的道心,别人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崔剑再次挺直身躯,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憨厚的微笑,道:“你说的不错,只有我自己才能破坏自己的道心。”
终于迈动大步,转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叶鸿拎起包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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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源和刘西坐着斋藤秀男的车子回到住处,斋藤秀男送他们下车后,道:“刚才我查了一下那几个忍者的身份,他们应该是山田千代的四个侍卫,山田千代是日本最有名的刀客,所独创的绝代刀法‘雪柳·绝杀’非常有名,虽然属于杀手组织,但却一向不喜欢暗杀,他的四个侍卫在这里,他本人也应该不会多远。”
沈源暗皱眉头,这个人似乎很不好惹。
刘西疑道:“这个山田千代到底是什么人?”
斋藤秀男道:“难怪你们也不知道这个人,这个人在国际上的名字叫做玲珑雪,是玲珑杀手集团的四大刀客之一,而他的日本名字就是山田千代,他的刀法属于当初冈田以藏的稀代暗杀剑法,是非常实用的杀人刀法,而且他还兼学二刀流,就是太刀和小太刀同时使用,将两者融合起来创出了绝代刀法‘雪柳·绝杀’,这一招具体如何我也没有见过,却知道连当初二刀流的大师森华五郎就死在这一招之下,这个人你们一定要非常小心。”
沈源知道斋藤秀男确实非常关心自己,才会向自己提供这么多的资料,不由感激道:“多谢斋藤先生的提点!”
斋藤秀男脸上露出傲然的神情,道:“山田千代还不至于有胆量来惹几大名门剑道,这种以杀人为职业的人是我们剑道中的耻辱,若非有禁止我派与玲珑杀手集团敌对,我一定会亲自向他挑战。”
沈源知道他确实非常具有正义感,但也知道此事谈论多了,对斋藤秀男不好,道:“我自己的事就让我自己来解决吧,斋藤先生的气节确实让我非常佩服,沈源谢过了。”
斋藤秀男赶快还礼,道:“明天陶然亭公园里的的决战我也会去,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高手对决,会对我的修行带来很好的帮助,那时也许会看到沈源先生和刘西先生的。”
沈源和刘西同感愕然,倒没有想到这位日本神道无念流的高手还知道此事,不知道是不是上官楚红的广告做的太好了,心里不知道是觉得荒谬,还是其他的什么感觉。
斋藤秀男再次告别后,终于坐上汽车,进入北京的车流之中了。
沈源和刘西相视一眼,对这位恭敬守礼的日本武士确实非常有好感。
明天的决战会以什么样子的结果收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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