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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回 沧海有代谢 江湖一局枰.3

作者:柳下梦 当前章节:14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2:46

丁云身子一震,笑道:“唐大侠成家了么,那大嫂一定是女中豪杰了。”

郑奇笑道:“唐大哥这等人物,自然要仙女才配得上。”口中也无遮拦,讲起那唐宁与夫人韦玉筝翠华山奇遇,又怎生在陈仓道上偶遇,如今同在江南,如鸳鸯比翼。

丁云暗感失落,当年她在成都薛涛处曾遇见那唐宁。西川才女薛涛文名远播,时人称为“女校书”,也是书记门在西川的首席,专门纪录江湖有名的人事,与白居易常常诗赋唱和,便是唐宁往来送信,其时他尚未婚,薛涛有意为二人伐柯,被那唐宁婉拒,原来其时他已心有所属。

如今已是五年过去,这五年来丁云也偶到薛涛处,却不曾再遇到唐宁。不过郑奇既是唐宁的兄弟,丁云也对他高看,不再捉弄他了。

郑奇在丁家住得一宿,自然不愿便去,怎奈丁家父女并无留意,只得出门。才到绵江江畔,剑门二虎阻在道上。

郑奇笑道:“贤昆仲不去采药,留在绵州做甚么?”

大虎咬牙切齿道:“龟儿子,你成心与老子作对,今日就让你尝尝剑门二虎的厉害。”

郑奇笑道:“不就是出了点钱赈灾么,你那甚么灵芝值几个钱,二十两金子已然价高百倍了,依我看十两银子也不值。”

小虎大骂:“龟儿子臭屁,管啥子闲事,老子来教训你。”取出药镰便来钩郑奇。

郑奇笑道:“什么剑门二虎,左右不过两只野猫而已。”二虎咆哮而上,郑奇长剑出手,一剑便将二人迫开。

斗了一阵,两人药镰远不是郑奇对手,论翻山功夫剑门二虎当属一流,这兵刃只能算三流了,好在郑奇只是玩闹,不愿伤了他们。

大虎吼一声,甩出绳钩来,小虎也甩出绳钩,两人在山间以绳钩攀援,用力极准,此时一钩直钩郑奇脖颈,另一钩却钩他脚踝。

郑奇也未遇过这等怪异武功,一上一下对付起来有几分吃力,干脆奔入一片竹林,在竹林中绕来绕去。剑门二虎用绳钩钩他不着,又怕钩中了竹竿被郑奇砍断绳索,只在林边打转,用药镰又不是郑奇对手,又急又怒,破口大骂。郑奇又跳又闹,哈哈大笑。

丁云自郑奇走后,悄悄跟将出来,见郑奇被剑门二虎阻路相斗,听明白那灵芝未必是真的仙草,父亲怕是受了剑门二虎之欺,不由得心中着恼。

郑奇自在竹林中蹦跳,却似与剑门二虎捉迷藏,二虎无可奈何,只不绝大骂。丁云计上心来,走将出来呼道:“三位住手,我父有请。”

剑门二虎满脸戒备道:“丁老爷又唤我兄弟啥事。”

丁云道:“我父想起两河遥远,不知这金银如何送去赈灾,想请贤昆仲代送。”

剑门二虎大喜,向郑奇骂道:“龟儿子,你等着。”便来跟随丁云回丁家。

郑奇跳将出来,笑道:“不得了啊,送羊入虎口呀。”二虎回头怒道:“龟儿子胡说。”猛然腰间一麻,被丁云点中穴道。

丁云功夫所限,虽然点中了二虎穴道,却不知怎样才能将二人带回家去。解了穴道这二人自然跑了,说不上还要打起来,自己却不是对手,绑上么又太过分了。

郑奇笑道:“小姐可要在下帮忙?”丁云雅不愿让他帮忙,自己却又无善策,正在踌躇,郑奇已伸指在二虎上下身各点几下。二虎下身穴道被解,可以行走,上身却不能活动,向郑奇怒目而视。

郑奇笑道:“丁小姐请二位过府,又非坏事,两位何必作此苦相。请啊,请啊。”二虎只得迈步。

丁云见郑奇也相随而来,嗔道:“郑少侠跟来做啥子?”郑奇笑道:“丁老爷要成神仙,在下当然要一观。”丁云俏脸一板:“不敢当,郑少侠请去。”郑奇笑道:“在下若去,这二虎怎么办?”丁云道:“你道我丁家解不开穴么?”郑奇笑道:“自然不是。只是丁小姐一人请二虎回家,旁人看见,难免议论纷纷。”

丁云哼一声:“议论甚么?”郑奇道:“这个不能让这两只山猫听见。”到了丁云面前准备附耳。丁云一惊,以为他要轻薄,一个巴掌打来,郑奇不避不闪,等着消受美人玉掌。丁云掌将及他脸,却生生收住,板起脸道:“甚么话,不能明白讲。”

郑奇走开数步,招丁云过来,低声道:“丁小姐天仙美貌,押两只山猫回家,旁人还纷纷以为这两只山猫垂涎小姐美貌,才动了手。”

丁云羞怒道:“胡言乱语,你心中想什么,别人也想么。”讲出去自己脸却红了,万一郑奇反诘不曾对自己动心,岂不是大丢脸面。

郑奇嘻嬉笑道:“丁小姐这般美貌,我若不动心,那不是有病么?”丁云骂一声:“好不知羞。”想起唐宁对自己视若无睹,不由得叹口气道:“郑少侠,你怎没个正经。”郑奇笑道:“我又非和尚,装什么正经。”摇头晃脑,念声阿弥陀佛,学他师父模样。丁云忍俊不禁,想想他所言也不无道理,便应允他相随,只是想这家伙讲有人议论也便罢了,偏要加上一个“纷纷”。

郑奇心花怒放,跳入二虎中间,一手挽着一人道:“走啊,走啊,贤昆仲也尝尝丁家的美酒佳肴,保管滋味与别处不同。”丁云扑哧而笑。

到了丁家,丁老爷却面色不豫,向丁云斥道:“胡闹。成不成神仙要看自己造化,机缘不到,就是仙药吃了也没得用,现在你无故绑架二虎,作了恶事,更减了我的修行,这仙药也不灵了。”

郑奇心道:“天下有什么神仙妙药,不过自欺欺人罢了,这丁老爷却执迷不悟。”那丁老爷解开剑门二虎的穴道,拱手道:“小女得罪贤昆仲,还请海涵。”

小虎忿然,大虎却拉住他道:“算喽。”他知得罪不起丁家,恶狠狠瞪郑奇一眼,告辞而去。

丁云斜眼郑奇,见他毫无欲去之象,讥道:“郑少侠还有正事么?”郑奇嬉笑道:“那二虎说不得又在外面阻截,在下只有恳请丁老爷再容留几日。”丁云诘道:“你又不是打不过他二人。”

郑奇道:“大家本无冤仇,为钱财之事打斗不值得,左右不过将来我赔他们八十金便是,何必去结恶缘,减了德行。”他讲此话却正正经经,丁老爷听了点头。丁云嘟囔一句:“纨绔。”

郑奇居然恬然受用。丁云也无可奈何,次日又借机挤兑郑奇。

过了两日,郑奇便是脸皮再厚也住不下去了,只得拖拖沓沓的离去。

这日到了成都,信步而行,见蜀人嗜辣,当街围坐火锅,挥汗如雨。成都茶楼最多,蜀人聚得一起,大呼海喝,上论天文,下论地理,无所不谈,热闹还在长安天宝茶楼之上。又有人当街弈棋,行人也步履悠闲,满城无限闲适景象。长安人人奔走为政事,江南人人奔走为逐利,唯只这锦官城人人优哉游哉。蜀道艰难,蜀中人不大喜出川,更兼蜀中物产丰盛,生计无忧,人心思闲,只有官吏最愿不辞劳苦到蜀中来,西川成了宰相回翔之地,从此出了不少宰相。

郑奇自然不关心这里产不产宰相,只关心出不出美女,果见蜀女如玉,然之皆比不得丁云,心中更是难耐。

这日心中正在盘算,不觉走到望江楼来,想及唐宁曾在此赋诗,做小弟的怎能不亦步亦趋。

未及登楼,却见一女子正在井边汲水作笺,那女子五十多岁,风韵犹存,身着女冠服,不消说自是闻名天下的女校书薛涛了。

郑奇心中一动,想起丁云提及认识薛涛,如今大媒当前,岂可错过?

郑奇终究是贵门公子,自有办法,次日便带了一份重礼拜会薛涛。薛涛虽然不识他,但她是官伎出身,往来皆是官员文人,熟知政事,自然晓得曾是封疆大吏的郑权,如今他的公子来拜,总要以礼相待。

待得郑奇说明来意,薛涛笑道:“郑公子原来为的是那丁家妹子,这事却有些难处。那丁家妹子眼光可有些特别,富贵人家她却不要,定要有名的江湖侠客。这蜀中多少江湖人物前去提亲,她也是一个都看不上眼。公子虽出身望族,但……”

郑奇笑道:“晚辈也是江湖中人,晚辈师父乃长安大兴善寺的佛光禅师,晚辈自己也是长安剑宫的记名弟子。”

佛光已东渡扶桑,声名不著,长安剑宫却名声响亮,果然薛涛道:“曾听侠书记提及长安剑宫多青年才俊,既如此,洪度便为公子一试。”薛涛字洪度,以此自称。

郑奇心急如焚,等了一日,果然如隔三秋,好容易等到薛涛回来,自然急不可耐打探结果。

薛涛笑道:“洪度已然尽力。丁老爷意有所动,那丁家妹子原是不肯,总算看洪度薄面,给出个条件。”

郑奇急忙询问。薛涛道:“丁家妹子要公子在一月之内,在蜀中作几件侠义大事,起码能上得《侠隐记》剑南道的分册上。”

郑奇挠头道:“这个却难,便日日在路上逡巡,也未必能遇上这等事。”

薛涛笑道:“这等事果然是可遇而不可求。有一则故事专讲那游侠,有一人一心想要做游侠,便每日上街四处拉住行人,问别人有没有不平之事要他管,你想这种事情怎会日日有,人人有?便有也要先去报官去,凭甚么要他来管?好容易遇见两个人斗殴,他上去掺和半日,才知是人家兄弟二人喝醉了酒,怎么管得?”

郑奇点头:“是管不得。”

薛涛道:“寻了十来日,听说南村有数人为猛虎所食,便前去南村,那猛虎又不会等着他,早去的无踪。山深林大,他又不通虎的性情,追踪不着,便日日在村口坐等。等了日复一日,那虎毫无消息,这日刚打了一个盹,偏巧猛虎来了,自然作了猛虎的美餐。却是一个猎户路过,一箭将虎射杀。”

郑奇苦笑道:“如何不是?怎生才好?”脑中一转,道:“敢问女校书,不知这成都周围可有山寨匪窝,说不得只有拚着小命匹马挑山寨了。”

薛涛笑道:“这里平安富足,何来山寨,只有远处金沙江上的盘江洞与川东的柳家寨,不是已被你们长安剑宫平了么?”

郑奇叹气道:“可不是么?阎师兄也不知给我留下一个。”

薛涛不禁莞尔。

郑奇道:“没有山寨,难不成去招惹白道?那不是侠,反成了贼了,罢了罢了。”

薛涛见他垂头丧气,安慰道:“西川山川壮美,郑公子何不出游,这近处便有青城山,十分清幽。”

郑奇眼中一亮:“青城山,很好很好。”急急告辞出门,直奔青城山。

灌口距成都路程着实不近,郑奇匆匆急行,到了都江堰,不觉惊了。岷江自大山奔出,如狂飙呼啸而下,被分水鱼嘴一分为二,内江引灌川西,成就了这天府之国。

郑奇却无心游览灌口,直奔青城。青城山离都江堰却无多路,到得山麓丈人观,望见微云锁山,林木郁郁葱葱直上山顶,一望皆是青色。

日将近午,天色阴沉,蜀中常常大雾,连日连月,难得见一次阳光明媚,故有“蜀犬吠日”之说,讲蜀地的狗见到太阳,反当作奇异,狂吠不止,此虽笑谈,也可见蜀中云日之多。

山上却极清幽,除却道观林立,沿路少有人声,静时可听见自己心跳声。郑奇一心想找寻青城派的所在,却无所得。

大雾愈积愈浓,漫山填壑,不能望远,郑奇只得返身下山。却有道士在路边卖自制的箫笛。

唐宁箫剑最是郑奇仰慕,郑奇便道:“可有铜箫?”

那道士自然用心,道:“铜发金声,而竹有竹声,断不相同,公子不妨试吹。”郑奇把来试吹,果然金竹之声迥异,仅论箫声,却是竹声更胜。

郑奇刚刚买下,山上下来二人。

郑奇一见二人,登时笑嘻嘻的,那二人偏眼中喷火,不消说是剑门二虎了。

郑奇笑道:“贤昆仲不在剑门,怎生跑到人家青城山来偷灵药,不对啊,今日好像不是甚么吉日。”

小虎怒道:“龟儿子。”便要动手,大虎止住他,道:“龟儿子,前面的帐大爷还记着,今日你又要做啥子?”

郑奇心知你龟儿子打不过我,不敢动手还要死撑面子,嬉笑道:“你记着帐就最好不过了,千万莫忘了我送过你二位五十两金子,哦,改成送德行了。”

大虎也再忍不住,怒道:“你个先人板板,我剑门二虎和你势不两立。”持药镰便攻过来。

郑奇一错身,便闪到大虎身后,随手从药篓里抓了一吧,笑道:“哎哟不好,你这动了兵器,减了德行,这仙药可便不灵了。”又一脚踢开小虎的药镰,笑道:“剑门二猫,跑到青城偷药,早就没了德行,我看这药还是还给人家青城吧。”

二虎连连急攻,郑奇好整以暇,见那道士在旁笑吟吟的观战,笑道:“正好这位道长在此,我看二猫还是乖乖的给人家认个错,还给人家算喽。”

小虎怒道:“龟儿子胡说,这药又不是他家的。”

郑奇笑道:“这药长在青城山,自然是人家青城派的了。”

小虎鄙夷道:“青城派?”手下一缓,差些被郑奇踢中屁股。

大虎总算老成些,忙呼:“兄弟别讲话,小心着他道儿。”自知药镰不是人家对手,又甩出绳钩。

郑奇心道:“难不成我还真破不了你这破绳钩?”拔剑出来。

不料那二虎的绳钩还真有些门道,对付起来要兼顾上下,大是不适。如此远远的打,郑奇兵刃短,便只有抵挡,不能进攻了。况且雾大,周围地形不明,说不得旁边便是万丈深渊,躲避不易。

眼看十分被动,郑奇且战且退,不多时身后已是山崖,无法再退。

郑奇灵机一动,想起唐宁左箫右剑的招数,自己当时好玩也练了几下,如今或者可以派上用场,当即左手拔箫。

二虎怎见过这种招数,打起精神,过得数招,二虎嘿嘿一笑:“原来这小子蒙人,我道还真有两手分击的本领。”

郑奇当初练也只是好玩,未曾当真,此时自然破绽百出,左手不大灵动。

小虎看出便宜,原本大虎攻上他攻下,此时忽然也攻上盘。

郑奇急忙抵挡,小虎喊声“着”,绳钩缠住了郑奇左臂。

大虎急忙急攻,不让郑奇腾出右手去砍绳索,两下剑钩相交,绳钩乘势将长剑卷住。

二虎嘿嘿一笑,拉紧绳索,两下里相互绷紧,如今是在比拚内力了。

却见郑奇也是一笑。二虎正在诧异,大虎忽然手上一松,向后便倒,急忙稳住身子,心道这小子居然敢弃剑。

却见郑奇双手一扯。小虎腾空而起,他自然不肯丢了绳钩,一心要缠住郑奇,待到落下,只觉脚下一空。

原来落脚处乃是悬崖之外,雾中看不明白,小虎惨叫一声。

大虎也是一声惨叫,急取绳钩去缠小虎的绳钩,却哪里来得及。一钩落空,大虎红了眼便来砍郑奇。

郑奇正奋力立桩,难以躲避。眼见药镰便要砍到,大虎忽觉身后有人袭来,一回身见那道士站在了身后。

只听小虎呼道:“救命啊。”声音不远,却在脚下。

大虎顾不得那道士,急道:“兄弟,你在哪里。”

小虎喘吁吁道:“我……我吊着呢。”

大虎这才见郑奇紧抓着绳索,刚才不是道士阻拦,自己砍翻郑奇,便是连自己兄弟的命也葬送了。

郑奇嘿嘿一笑,双臂一震。小虎借力而上,虎吼一声,还要来打,大虎一把拦住,憋了半晌,对郑奇咕噜一声:“多谢。”带小虎下山去了。

那道士笑道:“阁下何门何派?因何而到青城?”

郑奇笑道:“什么门派,说来麻烦,不如不说。道长可是青城派的?”

那道士怪笑道:“青城派,嘿嘿,狗屁青城派。”

也未等郑奇再问,那道士道:“贫道无尘子,乃是上清派祖师。”

郑奇道:“上清派?不曾听闻。”

无尘子道:“便在山顶上清观。”

郑奇奇道:“青城山不是只有青城派么?”

无尘子嘿嘿笑道:“那是从前。这事还要从十二年前骊山大会说起。”

郑奇这可更奇了,骊山大会关青城派什么事?

无尘子道:“十二年前,长安剑宫派人送来拜贴,要我们参加大会。那白衣人只有十五六岁,是闯山上来的,青城派二代弟子中最大的也有四十多岁了,竟无一人能拦住他。我掌门师父恨铁不成钢,一下子就气死了,大家争做掌门,争来争去定不出掌门,骊山大会便去不成。”

郑奇心道:“乖乖,幸亏不曾说我是剑宫弟子。”

无尘子道:“当初师父对我们是不错的,每人执掌一个道观,哪知他死后大家谁也不服谁,大家各占一观,谁也不能代表青城山。贫道执掌上清观,便创立上清派,丈人观是丈人派,太清观是太清派。天师洞是天师派,虽然他们占了原先青城派的总堂,自称青城派,但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承认。就这样十二年大家比来比去,谁也不服谁。”

郑奇笑道:“十二年就这样比着?”心道怪不得青城派近些年没的名气,原来都把力气用到内讧上了。

无尘子道:“当年大家各学一样,如今谁也胜不了谁,斗了十年,大家决定不斗了,改由徒弟斗,谁的徒弟好,就让谁来做掌门。谁想大家教出的徒弟也差不多,斗了两年没有结果。”

郑奇笑道:“莫不是道长想让在下做你徒弟吧。”

无尘子乐道:“阁下实在聪明。”

郑奇笑道:“那么我有什么好处?”

无尘子道:“好处大了,凭你的功夫,一准能打败其他各观的弟子,帮贫道作了青城派的掌门,你就是大弟子,将来的掌门之位就是你的了。”

郑奇脑子飞快转动:“那么这比武在什么时候?”

无尘子道:“五日后便是一年一度的比武之日。”

郑奇心道:“妙也。”便道:“要我出面也无妨,不过我自有师父,不能拜你为师。”

无尘子左右一看无人,笑道:“自然是假作师徒,只说你是我在外悄悄培养的徒弟。你帮我成事,我们就是兄弟了啥,青城派的掌门其实是你我兄弟共坐,我无尘子在此赌誓,如我不遵誓言,天打雷劈。”

郑奇笑道:“好,好,不过我需回成都一趟。”

无尘子笑道:“自然,自然,只是不要忘记五日之期。”

天师洞外,好大的庙宇,比之太乙宫尚大数倍,此时四面坐着四五十个人。每面都是一个老道身后带了六七个小道士。

郑奇一看竟有七拨,合起来还看着象回事,分开了便浑不成个气候。

天师洞香火鼎盛,围观的香客倒有百把人。四处看看果然见丁老爷和丁云也在围观者之中,这便是郑奇赶回成都,央薛涛哄丁老爷说青城山近来天师现灵,说青城派要复兴于江湖,丁老爷好神仙,丁云喜欢江湖事,自然跑了来。

这些个道士年年比试,早就没了个客套,上了便斗。郑奇看着笑嘻嘻,慢别说一对一,便是一对他们五六个也拿得下来。

果然郑奇上场一阵风似的便将众位弟子打败,他每击败一人,便笑嘻嘻望向丁云,每次都吃一个白眼。

丁云见郑奇居然一身道士打扮,竟是青城山的道士,心道还差点信了这小子是什么将军,不过他讲起唐宁倒有鼻子有眼,薛涛又怎生相信了他。

无尘子得意洋洋,看着郑奇将其他六家的弟子尽数打败,看来这掌门之位是跑不了了。

对面的无情子冷笑两声:“无尘子,你有几点分量大家伙清清楚楚,你从哪里找来这个少年冒充弟子。”

无尘子得意道:“这是贫道苦心培养的徒弟玄玄子,贫道秘密培养多年,就是为了今日。”

无情子冷笑道:“放你小狗子的屁,凭这个少年的身手,别说去年你就会亮出来,只怕比你的身手都好多了啥。”

无尘子道:“青出于蓝胜于蓝,我会教徒弟,你眼红啥。”

无情子怒道:“你学的那些本领,大家伙清清楚楚,这少年的剑术你肯定不会,不信下场我俩来耍一下。”

无尘子笑道:“凭你也配和我耍,你先耍过我徒弟再说。”

无情子脸红脖子粗,果然愤然来战郑奇。郑奇打起精神,乘他火气未退,出手急躁,将他击败。

跟着无恨子、无名子、无光子、无玄子、无道子皆来挑战,只恨当年青城剑术都未学全,人人只精一套,竟都敌不过郑奇。想不到从前曾赫赫有名的青城派,如今连个无名小辈也敌不过,众老道脸上羞惭不已。

丁云见郑奇居然打遍青城派,倒是有几分刮目相看。

无尘子得意洋洋道:“怎么样,咱青城派十二年选不出掌门,今日可以定下了。”

无情子咬牙道:“不成,这个少年来历不明,用的又不是青城剑法,我……我不服。”

无恨子也道:“我也不服。”

郑奇笑道:“既然不服,你二人一起上来啊。”

一个晚辈居然挑战两个长辈,真是奇耻大辱,无情子与无恨子忍了有忍,终于忍不住上了手。

郑奇依旧战着上风,无名子呼道:“无情子,做啥不用‘倒骑江’,哎哟,忘了,你不会的。”

无情子怒道:“你龟儿子会用,咋个就输了啥?”

无名子气呼呼不再言语,过不久,无光子呼道:“用‘过天台’,唉。”自不消说,这招只有他会用了。

郑奇长声笑道:“青城派合该被人欺负,不错,我不是这窝囊青城派的弟子,我是长安剑宫的弟子。”

几名老道同时怒吼,无尘子也脸色大变:“你……你,你个龟儿子,害苦我了啥。”

郑奇笑道:“你们两个是打不过我的,怎不再上来一个。”

以二敌一已经大没面子了,再上一个这老脸更没处放,众老道面面相觑。郑奇笑道:“反正老脸都丢光了,还怕再丢?”

果然无光子加入战团,局面逆转,郑奇已落下风,然而口中依旧道:“三个不行,再来一个。”

丁云眉头微蹙,怎么这家伙不知好歹,自找麻烦。

眼见无道子也加入战团,郑奇支持不住,大叫:“认输,认输。”

四老道将他围在中间,无情子冷笑道:“龟儿子,现如今咋个晓得认输啥?”

郑奇笑道:“你们四个一起上,我自然不是对手。”

无光子道:“方才又是那个龟儿子要四个上来的?”

郑奇嘻嘻笑道:“如果你还做你的丈人派祖师,他做他的天师派祖师,凭我‘玄玄子’这江湖三流不入的角色也能挑了青城山。青城剑法是不错的,刚才一招是甚么‘倒骑江’吧,还真不错。侥幸啊侥幸,你们几个不会用,不然呐,你们要是谁将青城派的剑术都学会了,对付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七个老道呆若木鸡,半晌无情子长叹一声:“唉,师父啊,我们真是混蛋呐。”

无名子也长叹一声:“唉,作孽啊,无情子,你是大师兄,师父让你执掌天师洞,本来这掌门就是想传给你的。虽说你武功不能服众,但你做了掌门也比今日强啊。”

无情子道:“我们七个师兄弟里,武功要数无尘子要好一点点了,唉,其实不管那个做掌门,也比今日个强啥。”

郑奇笑道:“你们犯得着这样唉声叹气么,现在好好商量还来得及,总不会再等十二年吧。”向丁云望去,见她嫣然而笑。

郑奇心甜如蜜,笑吟吟将道袍道观脱去,抛给无尘子:“还给你了。”径直走向丁云,作个稽首礼道:“无量寿佛,丁施主,贫道玄玄子有礼了。”

丁云咯咯一笑:“你……你啊,没个正形。”

郑奇笑道:“想要正形,只有拜小姐为师,日夜听教诲了。”

丁云道:“那我还不把你教的……”猛想起郑奇说的是“日夜教诲”,羞红上脸,嗔道:“你……你这滑头。”

郑奇径随丁家父女下山,眼见丁云的心意已是默许了。官宦人家,出身望族,相比较丁家虽富,却是寒门,丁老爷又有甚么不肯。

倒是在郑家还有麻烦,郑权本指望找家门当户对的,谁知不但是江湖女子,而且还是寒门。郑权大觉丢脸,怎奈郑奇坚不让步,也只得顺着他。郑奇婚后干脆便带丁云回蜀中,沿长江下江南找唐宁。

这日到得金陵,见幽燕三客在酒楼饮酒,一旁座头上文士清谈。

一文士叹气道:“唉,如今扬州繁华日胜金陵,世人皆知二十四桥明月,谁还念这莫愁湖、鸡鸣寺,南朝风雨楼台?”

另一人道:“北方不太平,唯只这江南依旧一片开元气象,何必留恋南朝?”

那文士道:“当年金陵数朝故都,天子脚下,如今天下三京,竟无金陵,连陪都也算不得。那扬州不过因隋炀帝那昏君开了条运河,一夜间暴富,却看我金陵人似乎低他一等,将那二十四桥明月压我这秦淮河。上月遇见扬州刘某,得意非凡,竟言我这秦淮河上皆是庸脂俗粉,比不过他扬州一个中等歌伎姿色,岂不可恼。”

郑奇听的有趣,倾耳细听,却被丁云狠狠瞪一眼。

郑奇轻声笑道:“云妹,你可知唐大哥当年也曾作漫游文人,莫不是也与他们曾相识?”

丁云便不言语。

那另一人笑道:“运河沟通南北,漕运发达,江南赋米集于扬州,每年四月上送长安。扬州自然是富商聚集之地,绝色歌伎集于扬州,也无甚奇怪。但我金陵岂是无人,你看旁座那女子天姿国色,绝不输与扬州。”

大户人家的小姐极少出门,而丁云自居江湖,抛头露面,竟被那些文士当作歌伎之流,郑奇火冒三丈。丁云脸色虽恼,却还是摇头止住郑奇。

那文士切齿道:“可恨那刘某将我金陵看得一无是处,声色不及他,富贵不及他,竟连风景也不及他。”

那另一人摇摇头笑道:“此言过枉了,金陵城依钟山形胜,虎踞龙盘,莫愁湖玄武湖美景天下驰名。而扬州无名山名水,二十四桥美的也只是人,不是景。”

那文士道:“那刘某却道‘琼花一朵压金陵’,可恼,可恼。”

郑奇哈哈一笑,那几名文人顿时一起看来,却听郑奇道:“‘琼花一朵压金陵’,讲得好,讲得好。”

丁云见郑奇忍不住又要惹事,也无可奈何,不管怎么说这夫君也是为自己出气,只是他这脾气怎么就不能改一改。

那文士怒道:“何方来客,竟然在此雌黄。”

郑奇自言自语嬉笑道:“早听说一个人不能当官,一旦丢了官,便念念不忘过去的权柄风光,不会做人了。”

那些文士不知他所云。

郑奇又自言自语道:“早听说一帮一派不能参与军政,一旦又失去了,便念念不忘过去的呼风唤雨,一帮人不会做人了。”

那些个文士面面相觑,幽燕三客一时望来,微微点头。

郑奇又自言自语道:“早听说一座城不能做都城,一旦成了废都,便念念不忘昔日做过天子脚下的城里人,一城人都不会做人了。”

那文士怒道:“你……你敢说我金陵人不会做人?”

郑奇笑道:“我哪里敢说,当然是李太白说的。”

那另一人急道:“李太白何曾讲过?”

郑奇道:“李太白诗中送孟浩然‘烟花三月下扬州’,却过金陵而不屑入。”

那另一人也不禁愠怒道:“胡说八道,旅人在途,匆匆赶路,乘船更不会沿路登岸,又何来不屑入之说。”

那文士道:“如何不是。李太白漫游金陵,大加赞颂,那《登金陵凤凰台》有诗为证。”

那另一人点头道:“不错。”

郑奇嬉笑道:“太白写尽金陵没落,‘凤去台空’是道金陵再无才俊,‘吴宫花草’只剩野花,‘晋代衣冠’已然作古,太白人在金陵,心在长安,根本不曾高看金陵,否则何以‘长安不见使人愁’呢。”

那另一人动怒道:“岂有此理。难不成《金陵酒肆送别》也不能说明太白与我金陵人相交莫逆么?”诗云: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孰短长。

郑奇道:“吴姬色诱太白,太白却只顾借酒浇愁,这首诗最重的便是那个‘别’字,金陵子弟又是想色诱又是想灌醉,那太白还是去了。”

一座人大怒拍案:“岂有此理。”

郑奇道:“太白的《寄东鲁二稚子》可为佐证,太白思念子女,‘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精神恍惚,忧心忡忡,何以又不回东鲁家中,自然是金陵人见色诱酒诱皆不成,干脆将太白软禁了。”

一座人大怒骂道:“放你妈的狗屁。”一扫斯文。

那文士更是一甩手,一盘菜劈面而来。

郑奇伸筷子一拨,那盘菜平平飞向幽燕三客的座头,笑道:“金陵子弟敬幽燕三客一盘菜。”

“易水剑”封浪伸手接住,反掷回来道:“公子自请。”

回来的力道可非才时相比,郑奇无法硬接,拿筷子顶住盘底,连连转了十多个圈才稳将下来,幽燕三客也不禁叫好。

郑奇再一转,那菜平缓飞向那文士怀中。那文士狼狈接住,总算没砸了,却也沾了满手的汤汁,见不是路数,坐下不语。

封浪笑道:“封某眼拙,敢问公子师承出身。”

“幽州枪”罗坚止住他,仔细打量郑奇道:“如果罗某所猜不差,可是郑公子?”

郑奇登时霍然而起,大为吃惊:“罗大侠何以识得在下?”想不到名动河北的“幽州枪”居然识得自己,郑奇又吃惊又兴奋。

更想不到“燕山刀”南宫望与封浪上前来见礼,郑奇连忙还礼:“晚辈见过二位前辈。”

罗坚笑道:“我三人痴长几岁,却不敢自称前辈。郑公子,我等有一面之缘,公子可还记得?”

郑奇笑道:“晚辈自然记得,还是井陉道上与我唐大哥相遇。罗大侠好记性。”

罗坚笑道:“罗某当时不过有些印象罢了。说起来当时不识郑公子,惭愧,惭愧。”

丁云在旁看得奇怪,这个夫君平素浮滑无状,又未曾做过甚么大事,何以“幽燕三客”对他如此看重,甚至有几分恭敬,莫不成青城派的事已传到这里?当日他自称“玄玄子”,不曾吐露真名,旁人都只道是长安剑宫弟子。

却听罗坚笑道:“郑公子当年义救裴相公,行不留名,有功不居,方是大侠行径。反观罗某三人在河北做那些你争我夺、蝇营狗苟之事,却博得一身虚名,岂不惭愧?”

丁云心道:“郑奇一路东来,无非惩戒几个恶霸,尚且嘴上沾沾自喜,炫耀不已,怎会救裴相公,连我也不知道,八成是传错了。”

郑奇忙道:“此话从何说起?莫非是唐大哥……”

罗坚道:“唐兄也是有功不居、将名利看得忒轻之人,怎会提起。我帮中一位兄弟乃是裴相公的随从。”

郑奇这才点头。当年郑权在外镇,此事传出唯恐连累他,如今郑权已经致仕,也无刻意隐瞒的必要了。

罗坚道:“裴相公视你为兄弟,我等岂敢以长辈忝居。”

郑奇嘻笑道:“莫不成路见不平,先问身份,高官名士则救,百姓草民则去。”

罗坚也笑道:“不错。”

郑奇忽然怪笑。丁云见他无状,咳嗽一声,果然郑奇收起怪笑道:“然而书记门标准便是如此,所记所传皆是‘贵人’‘壮举’,道册载之两条方为侠客,侠书记亲定方是大侠。”

“幽燕三客”哈哈大笑。

丁云脸色微红,想起自己曾经开出一月之内上得《侠隐记》道册的条件。

丁云再细细打量郑奇,却似不认识一般,想不到夫君外表浮滑,内里却谨严,竟然还有不为人知的好处。识得郑奇以来,虽说做的都是些惩戒恶霸、资助乞丐甚至教训酸儒之类的小事,可没有一样不是侠义之举。

丁云长长吁出一口气,一时心中通明,再也没有甚么暗角了。

罗坚道:“莫因善小而不为,果然侠义无大小,只在于心。”

侠隐记 江南客

江南客,货药为生,扁舟往来江渚,然不谙水性。某日舟行京口,遇官家拦河征捐,客本薄利,不堪盘剥,央之再三,曲脊虾然。官怒,呼喝益烈,俄尔风浪遽急,陷舟于江中,浮槎乃起,舟货尽散。

客惶恐涕泣,官益不悦,令客去衣以当捐。有道士登萍而来,呼声如雷,怒目如电,眉张盈寸,有剑太阿,化为白虹,一时雷雨大作,连江而起白浪,高不知几丈许。

须臾雨收,前视之,官衣中乃一兽尸焉,似狼而非。道士言豺也,素与狼为伍。然遍观佐吏,亦皆豺化,无狼焉。唯一佐者,非狼非豺,人也。道士言此即本官,假衣诸豺,剖其心,色黑而臭,道士言狼心也,被人皮而行。

客云:“衣冠楚楚,何以辨之?”道士喟然曰:“难矣哉,豺伍之,狈助之,利诱之,权蔽之,苟非习太虚经三十有二载,吾亦无以辨之。听闻五岁童子可识妖魅,向后可携之。”

客顿首以拜,询其名,终南道人也。

侠隐记 柳举人

柳举人好武,往来多豪士,性诙谐,日以三脚胜河口王二,即自号“柳三脚”。

清明日游春,或有号“小诸葛”者。柳举人不乐,以言刺之:“三国之中,蜀钱最薄,知蜀先亡也,孔明无能,奈何效之?”

其人不忿,昂然曰:“三分天下,名成八阵,何曰无能?”

柳对曰:“蜀道艰难,曹魏忌之。果能坚守天堑,休养生息,以两川之富,人心之望,一鼓可下中原。亮何穷兵黩武,六出祁山,累次无功,蜀中青壮皆死,元气殆尽,实误国也。”

其人稍挫,须臾曰:“孔明固急功,然果休养生息,三十年后,中原唯知有魏,不知有汉。孔明不成,天意也。”

柳曰:“人心即天意也,李冰治水,千年惠蜀,今安史乱时,岂不见百姓络绎奔蜀乎?果蜀国安富,百姓岂非引颈以待?”

其人益挫,良久曰:“诸葛一门多英才,吾‘小诸葛’所言诸葛均也。”

均,亮弟也,事魏。柳乃长笑曰:“一门而事三国,何言忠汉室。乘乱世而起,弄其才技,轻动水火,驱黔首诸刀兵,成家名诸白骨,何言仁兮。”

其人怒而搏之,避三脚,进三拳,皆中柳腰。

柳仆诸地,含痛曰:“拳不胜,言胜否?”

其人曰:“言胜。”

柳曰:“亦中某三招,不愧某自号‘柳三国’也。”恬然自得。

侠隐记 杜五

沧州杜五,性任侠。

日过某县邑,民多淫祀,适值月食,县宰因劝令治天犬宫,立金鎏银像,蘸斋四十九日,夜间走水,失右耳。大索县境,得其人,判以右耳偿。

其人曰:“不耐其痛,愿以金耳代之。”

宰谋其利,因纵之,复以银耳修。

杜五闻之,径入宫中,截犬尾扬长而去。三日过而自首曰:“银尽矣,愿偿。”

宰喜曰:“金何在?”

杜曰:“无金,愿偿以尾。”

宰怒曰:“人何有尾?”

杜曰:“窃耳偿耳,窃尾自然偿尾,法令不可更易。”取刀虚斩,弃于堂上,空空如也。曰:“尾在此。”腾跃而去。

侠隐记 吴教授

至德后,唐室礼佛益笃,而民风渐移。贞元中,兴元有吴教授者,中夜闻户外私语,潜起听之。一沙弥曰:“吾师向峨嵋去,何假路于此?”

一老僧曰:“此地有佛气,故来观之,惜未成也。”

沙弥问其详,老僧低语曰:“城南三里老槐,生有千年,业已通灵。果有檀越至诚,埋金其下,可保福泽三世,大舍利佛降于宅。”沙弥曰:“谨受教。”声渐寥。时月圆光明,投二像于窗,惟见渐行渐小。

吴教授乃排闼趋出,杳无形迹。遂倾家中银,及酒器银盆诸属,值数十缗,共埋于树下。

不数日学生或言曰:“日见东门善皮影者伍一郎以银器换酒,参差师物。”

吴教授曰:“业舍与佛。”学生曰:“势需报官。”

教授止之曰:“我佛报应,何由人力。吾心敬之,渠自亵之,必有所报。”

后伍一郎果以屡犯见获。

学生时为狱吏,具言前事。

伍一郎笑曰:“不意多得十年逍遥,汝师之功。”夜半竟由屋顶遁去,更取人家银二百缗,分投吴教授及学生庭中,不知所往。

吴教授更埋银树下,修持愈谨。

侠隐记 云氏子

云氏子七岁,父母爱之甚溺,凡所求取,无有不应。

夏夜卧于床,更索冰雪,无从所得,则棰床大哭。俄而翻滚于地,长号欲死。

其父云:“冰雪不得,实愧吾儿。别有所求,定然可得。”

子曰:“便须天上星星。”

其父惨然。

会有客曰:“吾能取,但须主人袖手。”乃取长杆,杆头燃烛,跃于中庭树上,呼云氏子曰:“见星否?”

云氏子踊跃曰:“然。”

客乃跃下,取烛灼云氏子手,曰:“此汝所求也。”其父莫能救。

云氏子自是不敢强求。

侠隐记 元三

南阳王六名厉,少勇狠,精技击,与人博,皆胜。

熊耳多狼,厉乃轻身入山,十日方出,尽杀狼四十有三,初有侠名。闻汴梁元三强梁有时名,往寻之。

既见也,虬髯长汉,独坐饮酒,睇眄无人。厉意少馁,踯躅索战,元三但哂尔。

或语之曰:“此降龙伏虎者也,环牛而逾马,岂与坊间小儿戏耶。”

厉色败惭退,乃通款曲,父事之。

建中初,诏讨河北,厉为卒,以事触律,遂亡为剧盗。凡所掠取,恒与元三,元三亦厚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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