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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凝仪 当前章节:149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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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传说》作者:燕凝仪

序 序

雪,又飘起来了,最初只零零星星地飞扬在空旷的山谷上空,随着天光黯淡,渐次稠密,棉絮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顷刻间白了树木山石还有我洞口前的草地。

我已经记不清看过多少次落雪了,一千年的时光太长太长,一千个冬天我都在看雪,记忆里全是迷迷茫茫的大雪,换了你,你能记得清这是第几场雪吗?

我游出洞,把自己柔软的身体铺展开,让雪覆盖我,白色的雪落在我白色的身体上,分不清哪里是我哪里是雪。我知道快了,我等了一千年的时刻就快到了。一千年前,九天之上一位至高无上的神对我说,等你把黑色褪尽,变得和雪一样白时,你就可以去人世上成就你的情缘。于是我知道有一段情在红尘中等我,我情愿为它用一千年的时间苦苦地褪去原来的黑色,变得和雪一样白。虽然我听说有一条白蛇为了她的姻缘毁了自己,但我仍然向往属于自己的缘份。我知道在山下面大江对岸的万丈红尘,茫茫人海里,有一个人在守候着我,也许现在他也正凝视这天空下的飞雪,期待着注定属于我们的相识。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他的模样,对着漫山怒放的野花,对着山崖下奔流不息的江水,对着秋夜里满天繁杂晶亮的星星,对着山顶悬浮着飘忽着的云朵,幻想他的样子。山中修炼的岁月是那么孤单漫长,凭着对他的憧憬,我才得以度过一千年的寂寞,将自己变成一条白蛇。没人知道褪尽颜色的过程有多麽痛苦,每当黑色褪去一层,我都痛得像被剥掉一层皮,我伏卧着,颤抖着,疼痛着,但我不后悔,我知道当我变成白色时,我会化为人形到红尘里去,会有一个人爱我,一如我爱他一般,我们的爱情会同所有的传说一样美丽,我会成为一条最幸福的蛇。为了那一刻,我愿意忍受一千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痛苦。

当我修炼到八百年的时候,我在梦里见到了他,他带着一抹轻柔的笑望着我,脸庞俊美有如明月的光华,他对我说,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

醒来的时候,我发觉我眼角有泪,在此之前我是不会哭的.我对着灰色的天空大声喊:我也在等你……天空里一下子便下起了大雪,鹅毛样大片大片的雪无声无息密密地下了十天十夜,那是一千年来字琅山上最大的一场雪。

之后的两百年我没有再梦见他,但是他的样子已经牢牢的镂在我的记忆里。两百年的光阴忽忽的过去,山花开了谢,谢了开,字琅山下的江水浩荡奔腾一波一波入海,沧桑变幻,光阴流转,都不能模糊他的样子。他的笑,他的眼神伴我在每一个夜晚入睡,又伴我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我看花,他在花丛里,我看水,他在水波里,我仰望星空,他的声音便响在星空下——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

我变成了一条多愁善感的蛇,两百年的时间流着泪一路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字琅山上有了一棵红豆树,在奇冷的冬天里仍然结着满枝鲜红的相思子,我知道那是我的眼泪。

雪越下越大了,厚厚地覆盖住我的身体,卧在雪里的感觉真好,安全而快乐。整个字琅山静悄悄的,一切都在雪里睡着了,我也要睡了,朦胧中,我仿佛看见他在笑,他说,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会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醒来,走下一千年未曾离开过的字琅山,从容地渡过字琅江,去到对面的花花世界,当我见到他时,我会笑着对他说,是的,我来了……

一 一 当我第二次站在字琅江边时,我已变成了人,一个容颜绝世的女子。江水从我面前奔流而过,我的眼睛有些发湿,恍惚中,我仿佛看见一条黑色的小蛇万里迢迢地赶来,满身伤痛与疲惫,徘徊在字琅江边,无力涉江,无可奈何的情景。一千年了,昔日的小蛇已成人,而字琅江仍是滔滔不息,一如从前,时间对它而言,昨日如今日,千年一转眼,莫非越无情的事物越能长久吗?

波涛汹涌的大江突然平静下来,一条通体透明的小船快速驶过水平如镜的江面向我而来,我知道那是字琅女神的水灵舟,一千年前,我便是坐了这船过江上山的。字琅女神是个优伤而妩媚的女子,曾经为情而死,溺水之后成了字琅江的主神。她听了我的话,知道我的修炼是为了赴一段情缘,便用水灵舟载我过江,并约定在我修成人形后,亲自送我到人间世界。现在她果然来了。

水灵舟在我面前戛然停住,掌舟的多灵使躬身请我上船,告诉我字琅女神正在她的水晶行宫等我。

成千上万条银色小鱼尾随在水灵舟后,簇拥着我们驶向水晶行宫,恭敬而谨慎,让我吃惊。水灵舟上所有的侍者全都面色凝重,多灵使更是一脸肃穆,他是六千年道行的墨鱼精,原居东海,得了长生后,甘心为字琅女神驾舟护航、打理杂事已有三千年。

舟入水中,四面空明,字琅女神的行宫在水底闪闪发亮,水灵舟旁跟随的鱼儿越来越多,到了行宫前,我更为惊讶,这里聚集的水族难以计数,场面之大,前所未见。

多灵使引我下舟,沿着珍珠阶进入宫内,殿内一片寂静,数颗巨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亮光,字琅女神彩衣如花,端坐榻上,正向我微笑。

而我却在一瞬间呆住,字琅女神满头青丝不知何时尽成白发,雪一样的长发垂落她脚边,这是神衰亡的征兆,万物各有其寿,除天命正神外,其余众神都有寿尽的时候,女神至多三千年,男神可以六千年不死,所以大凡修行的都要尽力修成男身,之后再修方可长生。但也有个别求得长生之药,便永生不灭。

我与她相互对视,半晌,她叹道:你太美了,足以倾倒天下所有男子﹗

我摇头说:我只要一个人喜欢我便足够了。

她含笑点头,招手唤我到她身边。水光灵动中,她眉宇间的一抹哀伤令人心碎。

我轻声说:你可以向天上司管四海的伯裁帝求长生之药,听说他很少拒绝讨药的人……

她用柔美的手指抚弄着白发,淡淡笑道: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纵然长生,又有什么趣儿?总不过是一场寂寞罢了,还不如早点了结这些无味的日子。

一颗夜明珠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光芒,接着又有两颗也熄灭了。这些奇物往往禀赋灵性,先知祸福,此时熄灭,大是不祥。

我明白了为什么行宫门前水族齐聚,多灵使为何面色肃然。我望着字琅女神,不敢相信今日便是她寿终之日。

字琅女神拉我到她身旁坐下道:我前生情死,今世缘灭,不修男身,不求长生,再过片刻便会魂飞魄散。

她说这话异常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她清丽绝伦的脸庞仿佛字琅江上最温柔的一朵浪花,让人心痛。

世人都羡神仙,神仙自有神仙的苦,非世人所能懂。

我说:你可以轮回转世,再修正果。

她笑:我三千年前为人,涉水求死,死后为神,三千年后又死,却倦于为人,我情愿散了元神,了无形迹,这才是大解脱。

我心一震:何必如此决绝?

我已倦了!她道:做人,做鬼,做神全都倦了。我已奏请伯裁帝,你承我之位,为字琅江主神,你性灵高明,百年之后可化男身,潜心修炼,可得永生之道。

我大感意外:我不会留在这儿的,我修炼千年是为了到红尘里去找一个人……

她叹气:真是痴心人!你眼下有一大劫,若你留在字琅江,则可消灾避祸,永升仙道。

她说着话,随手一划,掬了一泓水光在我面前,摇曳的光影中,字琅江上开满了白色莲花,凄美绝艳。她想再多让我看到点什么,但水光顷刻消散,原来她神力已尽了。

她呆了呆,点头道:是时候了﹗

室内的明珠全在一瞬间敛灭了光芒,大殿一片黑暗,有数点眩目的银星从字琅女神端坐的地方慢慢升起,飞旋到半空,多灵使跪伏于地,高声道:恭送主神﹗所有水族尽皆拜倒,殿内殿外鸦雀无声。越来越多的银星飞升起来,在空中形成巨大的光环,光环中字琅女神盘膝静坐,双目微阖口角含笑,随着光环渐黯,她身形渐淡,终于消失在黑暗中。

行宫内外沉寂良久,无人做声。

几千年道行灭于无形原来只在转瞬之间,不管当初苦痛怨泪有多少,至此全都完结了,再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了。

我突然感到彻骨的寒意。

有人换掉灭了的明珠,殿内重新亮起来。

锦榻上,字琅女神彩衣仍在,珠环玉佩间一件小小的金钗吸引了我,这是她前生投水前与那男子的定情之物,现在却全放弃了。能为之生死的情原是可以舍下的吗?

多灵使轻声提醒我,应该召见字琅江的几位重臣。我摇头,告诉他们全散了。

行宫外的水族们犹豫了一会,离开了。多灵使守在我身旁,他说他要随时听候我的差遣。

我不会留在这的。我对他说。

他唏嘘着摇头说:老主神已经警示你将有大劫,你难道不信吗?

我不回答他,挥手让他退下。

我独自坐在字琅女神坐过的地方,对着行宫外飘移恍惚的水光出神,字琅江上遍开的莲花在我眼前摇晃,美到极至的花朵,我会有劫难应在它上面吗?可字琅江上现在是没有一朵莲花的。

四周静得出奇,江面上波涛震天,原来水底却别有世界,这种寂静与字琅山顶的静不同,字琅山上再静也会有风声,鸟兽啼鸣声,有流水声,甚至花开和叶落的声音。而这里的静是纯粹的静,没有一丝杂质的静。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这里看不见日落星空,有的是辨不清颜色的无声的水流,行宫内外遍是珍珠宝玉,清冷的光辉华贵而落寞。我忽然明白了字琅女神的苦,她的寂寞孤单,她就是守着这样的寂静过了三千年,如果她得了长生,也要永远守着这份寂静过下去。难怪她不求长生,不修男身,不愿转世,任凭红颜生白发,自灭了元神。

我仿佛听见有人叹息,字琅女神的叹息,轻轻的,悠悠的,回绕在半空中,我茫然四顾,空空荡荡的宫殿,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映在巨大的水纹镜里。

我知道如果我留下来,我所拥有的除了意外得来的权力也只有孤寂,几千年甚至上万年永无止境的孤寂。

而我的劫难,它正在字琅江外等我,我不怀疑字琅女神的忠告,可我仍然要去找他,为了他我已经等了一千年,就算我毁尽道行变回一条蛇,我还是要去找他。

美丽的人鱼侍女小心翼翼的游进来,禀告我多灵使正在行宫外等我,要载我去字琅神宫接受水族的朝拜。

我走出行宫,多灵使驾着水灵舟正在行宫前。我从他身边游过,他大声叫我:主神——

我摇手,示意他不要如此喊我——我不是你们的主神!我从未想过做你们的主神!

可是你的手掌上已经有了字琅主神的印记,你抹不掉的﹗

我伸出右手,不知何时,我的掌心里有了一朵白色的浪花,这个标志我在字琅女神的手上看过,现在它到了我的手上。

我不会留下来的,就算我全身都印满了浪花,我也不会留下﹗

我挥掌劈开水浪,向江面上飞去,所过之处,我听见所有的水族都在叫:主神留步——

我不理会他们,我一千年的守侯不是为了做一个寂寞的神仙,我要到红尘里去,去找同样等了我一千年的那个人。

江水轰鸣着在我面前让路,无数水精灵跪伏在我脚下,看着我从容地从他们面前飞过。

我的前面突然现出一片黑雾,我激起水浪想将黑雾冲散,但黑雾却越来越浓,片刻间蔓延开来,将我团团包裹。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黑雾中裂开一条晶亮的缝隙,多灵使躬身站在那里向我说:主神,请您留步。

以他六千年的修为,我决不是他的对手。我呆了呆,轻轻说:我修炼千年只为到红尘里去,请你不要强人所难。

我的手紧紧握住袖里的瞳痕剑,我还从未与人动过手,但如果他不让路,纵使不敌,我也要奋力一搏。

多灵使静静看了我一会儿,黑雾渐渐散去,江水澄明如镜,我们俩对峙的身影清晰的映在水光中,他的脸上渐渐的现出一丝难言的悲哀。我的心慢慢的变冷,我知道以他的道行决不会相错我的,他的预感全在他的悲哀里。

他慢慢地后退,让开我的去路,道:既然天意如此,便请主神去吧﹗

一瞬间,我有些犹豫,但我还是向江上飞去,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磨难,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等我,因为在两百年前他便告诉了我——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

我看见洒进水里的阳光随着水波在摇晃,我钻出水面,春天正午的阳光一下字笼住了我,温暖而热烈,字琅江悠然地流淌,江畔草地上漫开着无际的野花,风轻轻地拂过我的面颊,我第一次发现世间万物竟是如此美妙。

一条江豚好奇地从我身旁跃过,游向远方。我仰浮在波浪之间,天那么高,那么蓝,几丝淡淡的云在我头顶静静悬着。

我会找到他的,我想,我们会快乐地过上几千年甚至共求长生的。

二 二 我来到人间的时候,天正下着雨,我从云端落到地面,发现原来这里很冷。

天空是灰的,柳未成烟花未红,残冬永远过不完的样子。

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走到街上,小心翼翼地融到人群里去。在天上地下的精灵之间我从未局促过,但对于人,我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苦修一千年方得人身,而他们生具灵慧,为世间万物之主,不知要高我多少。我总是敬畏的。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我仔细看他们的模样,全是平凡的脸,千篇一律木然的表情,我有些惊诧,,一千年前,我还是条蛇的时候,人是灵异的,即便最痴的人也有着异类不敢想象的慧根,而这些人是怎么了,他们的灵智哪去了?难道是越来越多的俗务混沌了他们的灵性?如果万物之灵都没了慧根,那世上的灵气又到哪里去找?

我很有些失望,难怪凡人升仙的越来越少,而异类得道的越来越多。

他在哪里,难道就在这样的一群人中吗?难道变得和他们一样吗?

我莫名其妙的有些害怕。

当我站在长街上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有男人,也有女人,在我的周围指点议论,一时间我有些恐慌,难道他们认出我是一条蛇?很快,我知道了,他们是被我惊人的美丽吸引了。我有些得意,我们蛇女的美貌是天下精灵公认的,除了东海海神的水泉皇后,还没有哪个神女能超过我们。

我知道我与众不同的妆束也是他们议论的话题,我曳地的白色长裙,不事簪环披拂及踝的长发,以及腰间斜挎的短剑与他们格格不入,在人群之中甚是醒目。

我环视四周,希望在众人中看到他,我觉得他就在我的身边,从我踏入人世的那一刻我就强烈的感到了,也许他就在某个角落里笑着看我,等着我在某个蓦然回首的瞬间发现他,回他以同样的微笑。

但是没有他的影子。倒是有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挤过众人来到我面前,放肆地打量我。我看见众人的表情变得很特别,有几个男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凡人这么容易犯一些不该犯错误。

我最恨人对我不敬,他放肆的眼神让我尤其不能容忍我简单的挥了挥衣袖,在他还没来得及说让我恶心的话之前迷了他的眼,突如其来的剧痛和黑暗使他恐惧地号叫起来,同时拼命地揉他自己的眼睛,围观的人一片哗然。

她是个妖女﹗有人大声叫。人群猛地向后散开。我看见这些万物灵长的脸上一时间全都布满了惊慌。

人类原来是这么易惊。

他也会怕我吗?我忽然担心起来,他会不会喊我妖女呢?他毕竟也是人。

在一刹那间我下定了决心,决不让他知道我是蛇精,我的任何法术都不会在他面前施展,我只要同一个平凡女子那样爱他,换取他对我的怜爱便足够了。

凡人虽然愚钝,我只要幸福也不妨做个俗人。

我不理会惊慌中的众人,大步穿过人群向前走,世人潮水般散到两边为我让路。在长街尽头我隐去了自己的身形,让人无法再看见我。我要做一个隐身人,直到与他相逢。我要像风一样行走在世间,寻找他,而普通的凡人再也没法侮辱我。

而他在哪里?

我来到人世的第二天,雨停了,阳光丝毫不见热烈,淡然地照着。人们的脸依然漠然。我在人群中来来去去,飞掠过京师的大街小巷寻找两百年前梦中的人,我没有找到他,却意外的发现有很多人已经阳寿将尽,虽然他们仍在世间行走,但元神不定,即将离窍。令我大惑不解的是他们竟全是正当盛年的男子。更令我惊奇的是人群中混杂了太多的精灵,看起来他们的道行都不大深,仅有一两点神通,有的甚至本相尚未除尽,带着一脸怪异,这样的精灵功德浅薄,戾气未净,中断修行来到人世,不能为福,仅能生祸。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他们放弃了修行,难道现在是一个贼寇横行枭雄并举的乱世,致使他们纷纷来到人世实现自己的野心吗?

当天夜里,我在山上过夜,清冷的月光笼罩着大地,山脚下的京城歌舞未休,隐约有丝竹之声,人世的繁华与天地的岑寂截然相对,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红尘。

我仰望苍穹,深广无垠的黑色天幕里一两点晦暗的星星,我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安,字琅山上一千年也没有如此不祥的天色,我感到有一场劫难就要来了。那些即将离世的男子,那些摇摆不定的元神,也许全是天意。那么他会不会也在这场劫难之中?

午夜的凉风从山冈上冷冷地吹过,一颗闪亮的流星划过天空,坠入茫茫黑暗。我的心剧烈地颤动了,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就在脚下的这座城中,我盘膝静坐,想算出他的方向,可指间的阴阳却莫名杂乱,令我茫然。

面对天意,千年道行也是等闲。

我有点不安,但我相信天意注定我们相逢,我们定会相逢。

旷野中远远的野兽鸣叫,阴森凄清。有一条白色的影子飞快的由远及近,我认出那是司管夜里行风的焦天君,他在我面前停下脚步,笑着道:字琅江的新主神原来到了这里?

我不知道他的消息怎会如此灵通,一时间无法答他。他看透我的心思,笑眯眯望着我说:字琅江新老两位主神一个自灭元神,一个弃位而走,天上地下神鬼精怪全都知道,都佩服得很呢﹗

不过是人各有志罢了。我淡淡地说。

他将手中的风囊放在地上,摇头道:不容易,不容易﹗又上下打量我说:你灵性高得很,可得长生之道呢﹗

我不语。只是看他,弄不懂他究竟要对我说些什么。这个焦天君,出了名的爱管闲事,看他的样子好象有什么事要对我说。果然他笑嘻嘻地望着我道:你想找的那个人找到了没有?

我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他神秘地问:想不想知道他在哪儿?

我心里有些疑惑,不明白他怎么回知道这等天机,但还是点点头。

焦天君并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只是不无得意地告诉我他知道一个可以指引我的人。他用一种天机不可泄露的语调在我的耳边说:远木神君下凡了!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笑着背起他的行囊:快去找他吧,别误了好姻缘﹗一缕清风掠过,人影已飘得好远了。

我一夜难以入睡。

天明的时候,我在一间茶楼的外面找到了远木神君,他茫茫然地坐在那儿,我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瞎了。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他就是一千年前指点我到红尘里来的那个至高无上的神。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在他面前静静站了好久,然后跪倒在他的脚下,他丝毫没有感觉。

我轻轻说:神君,我来了。

他惊动了一下,问:是谁在同我讲话?要卜一卦吗?

是我,是你指点过的黑灵蛇。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的前世我已忘了,这是天意,如果我真的指点过你,我可以帮你卜今生,不过,你要出钱。

我知道,他已经不再是神,而是一个被贬到尘世的彻彻底底的人。九重天上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看来天命的正神也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而我的命运又会怎样?

猛然间,我忐忑不安。

我找不到他,在尘世里等我的那个人。我对他说,我想知道他在哪里,我要去见他。

远木神君仰起头,一双失明的眼睛向着灰色的天空用力地看着,仿佛有什么力量驱使他看见了我的前路。有人围观,其中一个喊:看,瞎子又看天了﹗

一大群人哄笑起来,远木神君慢慢地道:你们这些人大祸将到,还蒙在鼓里,不知忧虑,真是可悲﹗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有人高声道:你说了有好些年了,怎么大祸还没到呀?大祸什么时候到呀,我们全都等不及了?快点给我们来点大祸吧﹗

远木神君的脸上布满了悲哀,他喃喃道:已到末世,已到末世﹗

我忽然有落泪的冲动,他是与天同寿的神君,怎能让人如此侮辱?他虽然被贬人世,但灵性不灭,岂是凡人所能比,他的悲天悯人倒让凡人笑话,天意难道就是如此扭曲么?

你是个精灵?他问:修道了很久?

是的。

我隐了自己的身形,凡人无法看见我,只见远木神君自言自语,又一起嘲笑起来。不知哪里跑出一个孩子,将桌上的卦筒扫落在地,同时快乐的喊着:傻瞎子﹗傻瞎子﹗后面一群孩子跟着一边蹦跳,一边叫:傻瞎子﹗傻瞎子﹗

远木神君轻轻叹口气,摸索着想将地上的卦签捡起来,先前的那个孩子用脚将卦签踢得到处都是,边踢边叫:看你怎么捡,看你怎么捡﹗

远木呆在当地,我看见他眼中隐隐有泪。我轻轻将他扶起坐在椅上,抬手将卦签收入筒中,人们只见卦签无人收捡自己回去,全惊讶得张大了嘴,那些孩子也傻楞住了,呆了一会,一声惊叫,跑散了。大人们也随后散去,边走边议论,惊慌极了。

远木神君点点头,又仰起头向天上看去,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他才缓缓地道:他就在你的身边,你们定会相见,现在不见,只是时候未到罢了,不必心急。隔了一会儿,又叹道:相见争如不见,有情却似无情。

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站了半天,他却不肯再讲。我很想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被贬下凡,但终于没有问。我付了钱离去时天又下起了雨,走了几步,我回头望他,他坐在雨里一动不动,好似一尊泥塑。

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这种等待比字琅山上的等待还要难耐,我每天都在街上徘徊张望,准备随时与他相遇,夜幕来临,我难以入睡,幻想着明日可以见他,而又一个黄昏时我还是自己,人世的光阴水一样从我身边流走,不知不觉,春天来了,阴冷的天气到了尽头,阳光变暖了,我夜夜安身的山上,草木开始泛绿,花儿次第开放,虫儿在夜晚鸣唱,我整夜睡不着觉,为了日日的失望。

当春天过去初夏来临的时候,柳絮杨花飘满了整个京城,我从来没想过人世上竟然有这么好看的景色。那些柳絮雪一样地飞着,整个京师变得虚幻而神秘,美丽得如同一个梦。我开始日日迷醉在这些飞絮里,当没有精灵看到时,我会飞上半空,与这些杨花一起飘舞,我幻想着自己也是一朵絮花,随着风轻轻盈盈地飞着,飞着,最终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去。

当杨花正盛的时候,人间有了战事,一夜之间,所有的人全都惊慌起来。每天早上都有成群的兵士急匆匆地赶往校场,我终于明白了那些青壮的男子为什么会元神摇摆,不久于世了。有好多精灵也混杂在他们中间,看起来个个野心勃勃。当某天夜里,我看见天上帝星大动,我知道一个大的乱世就要开始了。

当出征的日子确定下来后,生离死别的情绪就溢满了整个京城,我在街上游走,耳边总是切切的哭声,循着声音找去,总能看见一张张流着泪的女人的脸,她们或是为人妻子,或是为人母亲,无可奈何地看着挚爱的男人即将去战场上厮杀甚至送命,她们全都憎恶战争,可是能做的只有淌眼泪。

在这一片悲伤中,却天天都奏着喜乐,无数即将赴死的年轻人将自己聘书已下尚未谋面的妻子娶回了家中,为的是留一条血脉在人间。那些因战事而提早成了新娘的女子,脸上是笑,眼中是泪,心里滴着血。

在这些仓促而行的婚礼中,有一桩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甚至超过了战争引起的震动,原来这次领兵的元帅修狄也要在战前成亲,迎娶一位艳绝天下的女子﹗

我设想了上万种与他相见的情形,但从没想过在那一天遇到他。那天的杨花格外的密集,仿佛两百年前字琅山上的大雪。长街上人山人海,我夹在人群里,看见漫天杨花柳絮中,他骑着马天神一样向我走来,那张让我狂想了一千年,苦等了一千年的脸此刻那么真实的在我的面前,我觉出自己的心跳猛然停止了,嘈杂的人声、锣鼓声刹时全都静了,整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那让我魂牵梦系了无数个日夜的人带着一抹轻柔的笑慢慢向我走来,又慢慢从我面前过去,我甚至清晰地看见他的每一根发丝。

我在这里﹗我心里大声喊:我在这里……他就那么笑着从我面前走过,带着他的迎亲队伍和他艳绝天下的新娘从我的面前走过,浑然不知有一个为他守侯了一千年的女子在他的身旁痴痴地含着满眼的泪。

在他远去的一刹那,我觉到了椎心的痛,比褪尽颜色还要痛一千一万倍的痛。

我知道我不能没有他,失去他 我也就失去了一切。我风一样飞到他身旁,他仍旧微笑着,不时回头看一眼那顶那大红花轿,我看见他的眼里全是柔情,我颓然止住了脚步,泪从我眼里缓缓流下来,直跌进尘埃里去。我仿佛看见一千年的时光化成了碎片,在我眼前坠落,而我的心也随着碎裂了。

天空中,大朵大朵的飞絮狂舞着。

三 三 这天夜里,山上静得没有一点声响,一向聒噪的虫儿全都闭了嘴。

星星疏落极了,月异常皎洁,我在月色里木然呆坐,风无声地轻拂我的衣袂,我觉得自己已经凝固了。

那个让我深爱了一千年的人已经不是我的了,不,是他从来未曾属于过我,我的情,我的梦,原来全是一厢情愿,我想起远木神君的叹息——相见争如不见,有情却似无情。

原来天意竟是如此安排。

泪慢慢从我颊上滚落,一颗又一颗。我忽然想起了字琅女神,想起她寂寥的双眸,从今以后,我也要锁进同样的孤单里去了,成千上万年的孤单。之前的一千年,我满怀着希望与喜悦,而后的岁月,我将是这世上最寂寞的人。

但我怎能淡漠对他的相思,一千年的相思早已入骨,不能排遣。泪光中,还是他的脸,他的笑,他柔情的眸子,但他的这些都不是为了我,他为之动情的是那个美艳绝伦的女子,红顶花轿里的娇娃——他的新娘。

我就这么坐着,坐着,月亮渐渐斜坠,曙色布满天空,当鲜红的太阳一跃升起时,金光万道刺得我闭上了眼睛,这时我听见有人在身边叫我:主神,主神——

我抬起头,看见一身蓝衫的多灵使,他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眼光静静看了我一会,轻轻的说:主神,我来接您回去。

我呆望着他,不动,也不说话,心里空空的。

他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为我拭去泪痕,我觉出他的手微微有些抖,之后我看见帕子上红红的血。

你这又是何苦?我听见他怜惜地说。声音好远好远。眼前他的样子突然模糊起来,我努力想看清他,但世界突然跌进了深深的黑暗里。

我醒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我发现我躺在床上,一盏油灯在桌上忽明忽暗,而多灵使就在床边看着我。

这里里京师已经很远了,他说:天亮我们就回字琅江去,所有的水族都在等着你……

回字琅江。我喃喃地道。然后看见前生后世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灰。

我的归来受到了字琅江水族空前热烈的欢迎,字琅江面上排满了来迎接我的舟船,众水族高呼:恭迎主神回宫——我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登上了水灵舟,多灵使微笑着传令回宫,船队浩浩荡荡地驶向字琅神宫,多灵使在我身旁轻轻地说:你看,这才是你的家。

我意外地发现多灵使今天没有变回原形,而是以人形现身。原来他虽有六千年道行,但得道甚早,竟还是个四十左右岁的男子,身形修长,斯文优雅,自有一种非凡气度。他见我凝神望他,赧然一笑,道:主神再修百年便可得男身,定是个奇美的男子。

我转过头去,心隐隐地痛。

我在字琅神宫里接受了水族的朝拜,有人向我献上了用稀世宝珠做成的珠冠,当这沉甸甸的珠冠戴在我的头上时,我感到无比沉重的伤感也压在了我身上。我有些窒息地看着殿内的歌舞,听着众人争相敬献的恭颂之辞,这样的仪式整整进行了一天。当夜幕来临,更大的庆典开始了。珠灯将整个神宫照得通亮,水族们狂饮着美酒佳酿,纵情高歌舞蹈,字琅江水都快沸腾起来。

我感到无比的疲倦,当众人都醺醺然的时候,我离开了大殿,来到清冷的后花园。所有的人都狂欢去了,花园里安静得出奇。那些水底的异卉在水光中开着绝美的花朵。我摘下珠冠,打开发髻,让长发一如既往的披垂下来,这时的我,才是我。

我抬头,想看月,可所见的是沉沉的江水,我明白自己与昨日彻底别过了,从今以后开始的将是寂寞,我能做的是重复字琅女神的寂寞,我想,她一定也曾独坐在这里,整夜整夜地坐着……

我轻轻地叹气。

一缕萧声蓦地从花树下面发了出来,低回婉转,幽幽咽咽,像有无限心事要向人诉说。我起身寻去,见多灵使背倚一棵高大的海桃树垂首吹奏。我在离他几尺的地方站住,他浑然无觉,仍凝神吹着。隔着花影,我依稀见他眉间一抹惆怅。当他不经意地抬头看见我时,我发现他的眼中竟然闪着泪光。

我们对视着无语,过了半晌,他慢慢向我走来,深深看了我一眼,擦肩而去。

我突然明白了,原来苦,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我开始了我在字琅江的寂寞,也是我今后永远的寂寞。

虽然多灵使劝过我多次,我也没有继续修炼,我还有两千年的神寿,这足够我消磨忍耐了,当年的字琅女神也许是对的,面对寂寞,只有了断。

天气晴好的时候,我会到江面上呆一阵子,看看天,看看云,看看山,看看江边的草地。大多的时候,我都呆在水下,呆在字琅女神曾经住过的宫殿里,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不要歌舞,也不找人陪伴。

字琅江的事物我全交给了多灵使,他的干练是我始料不及的,这也正省了我的心。

各地神君派来朝贺的使者陆陆续续的到了,贺礼千奇百怪,名贵非凡。因我是个女神,送衣饰珠宝的尤其多,我将这些东西统统赐给了我的使女,我只着我的白裙,披垂我的长发,大臣们都劝我要锦衣华冠,这样才有主神的威仪。我一笑置之。只有多灵使不语,在角落里静静看我。

一个月后的一天,东海神君的龟丞相到了,给我带来的贺礼是天上地下所有精灵鬼怪都想得到的一件宝物——长生丹。

满座群臣哗然。

这份礼太重,我知道这决不是寻常的道贺。

我望着垂手而立的龟丞相,等着他的下文。果然,他说:我家神君派我向尊主求媒,我家四太子年少青春,英俊神勇,愿与尊主缔结良缘。

我看见多灵使的脸刷地变青了。

我轻轻地笑了,我此生所爱的人只有一个,虽然他不爱我,但我已不会再爱别人,我的爱已尽了。别人求之不得的长生对我而言与受苦无异。

我把目光转向字琅江的几位老臣,他们都连连点头,大有赞许之意。我又看了看多灵使,他定定看着我,那样的目光让人心碎。

我将长生丹的锦盒轻轻盖好,对龟丞道:我在千年之前便结了情缘,不能再许他人。请回禀神君,恕不能从命。

众臣中有人叹息。

那龟丞相笑道:主神虽然重情,可那人已另缔姻缘,众人皆知,主神又何必为负情寡义之人误了姻缘,误了长生呢?

所有的人把目光都投到我的脸上。字琅江三朝重臣叟佑急匆匆走到我身边,向我俯耳道:主神若不答应,只怕他东海神会决了我们的水源。当年他求娶汉江公主不成,便干了汗江三年,以至汉江水族尽灭,移为桑田。那龙王四子老臣曾有一面之缘,果然好人品,主神若下嫁于他,又得长生,又得佳婿,又能保全字琅,何乐而不为呢?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我清楚明白地知道,除了修狄,我是不会嫁给任何一个人的。就算东海君现在就取了我的性命,我也不会。

龟丞相在阶下恭敬地立着,但他眉眼间的自傲与凌厉清楚地说明了东海君的态度,暗示着这是不可拒绝的一桩婚事。

大殿里一时很静,我的臣子们表情各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恐惧。显然东海君的厉害是他们全都知道的,汉江公主的事也决非不能再度发生。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我突然沉默了。这已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整个字琅江的

存亡。

我的目光逐一从我的大臣脸上扫过,他们一个个全都低下了头。我心底涌起了浓浓的悲哀,原来除却寂寞,我还是如此孤立无援。

短暂的沉默后,多灵使突然离开众人向我走来,他的步子异常坚定,蓝色的长袍随着水波轻轻摆动。众人都呆望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大踏步地来到我身边,向我伸出了手,我看见他灼灼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我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他微微笑了,转头对龟丞说:主神与我早定鸳盟,字琅江无人不知,请龟丞相回禀神君另聘他人吧。

阶下的龟丞相和群臣全都愣住了。

字琅女神要下嫁多灵使的消息迅速传开了,字琅江再度沸腾,而其中的内情只有我和多灵使才明白。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掌水的伯裁帝派人送来一张帖子,我打开来,见上面清楚地写着赐婚的日子。

我进入了另一个困境。

我去向他请罪。我对多灵使说。

多灵使忧郁地望着我,他的神色与那天的从容自若大不相同。他挥手屏退了众人,走到我面前说:我苦修三千年方得长生,你虽然只有千年道行,但神寿尚早,难道你想咱们两个都给变回原形去吗?

我不语。

他苦笑一下:我知道你是不怕这个的,可是我却害怕,不想几千年道行毁于一旦。

你让我怎么办?我望着他,你知道,除他之外,我不会与任何人成亲。

他的脸上漫上一层深深的痛,隔了半晌,他道:我本也不曾奢望娶得你,你不妨做个假象给别人看,虽然奉旨成亲,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保全各自的道行就是了,几百年后,你修成男身,自然便自由了。

在沉思半晌之后,我答应了多灵使。我虽已万念俱灰,但他的道行得来不易,我不想他的修为为我而毁。

做畜的都望为人,做人的希望成神,真的成了神仙也是身不由己,究竟世间万物那种才是自由的呢?

我成了字琅江最不快乐的人,我不流泪,不叹息,整日呆在寝宫里闷不做声。在没有阳光的水下,白天和黑夜是一样的,我对着那些明珠长时间地呆愣着。我的使女们都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她们千方百计地逗我开心,拿最漂亮的衣服给我穿,采最美的花给我戴,我的臣子们发现我的脸一天天憔悴,都担心地问我是不是病了,争先贡给我各种各样的神奇丹药。

但我依旧不快乐,依旧每日憔悴下去。

在一天的不知清早还是黑夜,多灵使来了,他忙于筹备大婚,我已好几天没有见他。我们俩面对面坐了一会,他告诉我,婚礼准备得差不多了,依照伯裁帝的旨意,明天可以大婚了。

我才猛然省起,明天,我就要成亲了,不管是真是假,明天我就要穿上嫁衣做一个新娘了。

我和多灵使沉默地坐着,寂静里蔓延着我们共同的悲哀。不知过了多久,他走了。而我已泪流满面。

大婚如期举行,我穿上华丽的婚袍与多灵使端坐在殿上接受众水族的朝贺。我想向他们微笑,可脸却僵硬得不听使唤,我看了看多灵使,他脸上虽笑着,眼神却复杂极了。真正欢乐的是我的臣民们,他们欢呼雀跃,放歌纵酒,衷心地喜悦着。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一阵骚动,有人禀告我,伯裁帝亲自来向我道贺。我和多灵使连忙迎出去。伯裁帝比我想象得要年老得多,也慈善得多。我知道他和远木神君是亲兄弟,早在天地始分、鸿蒙初辟的时候,应天而生,为天命正神,只不知为什么远木神君会被贬凡尘,成了瞎子。

伯裁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多灵使,点点头,又摇摇头,表情耐人寻味。随他而来的侍者奉上贺礼,令人大感惊异,竟是长生丹。他道:你从今而后便得长生道,可与多灵使结永世之好。

我愣了愣,向他道谢。他微笑道:若是当年的字琅女神肯成婚,我也会送她一粒,成全她长生,只是她太偏执了。而今你得了长生,当好自为之。

我再度向他言谢。多灵使向我微笑,我知道他一向将长生看得很重,觉得成神不得长生甚是遗憾,此时他是真心为我高兴。我却跌进更深的悲哀里去,长生对我意味着永远的,无休止的寂寞,是更深一层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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