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都替我高兴得不得了,而我却沉默得让自己都奇怪。
伯裁帝在婚礼结束时离去,由于他赐我长生,受到了字琅江水族虔诚的恭送。
大礼结束,婚宴开始。开始群臣还都恪守礼数,敬辞奉酒,彬彬有礼。三巡之后,老臣叟佑酒力上头,跪在阶前长篇大套地祝福起我们,祝福之后,取大盏向我们敬酒,群臣见状,纷纷效仿。我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地喝光他们的酒。十几杯之后,多灵使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不让我再接呈上的酒,他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醉了会很难受的。一边拿过我的酒对众臣道:主神酒力浅薄,我代她饮。众臣发出一阵喜悦的哄笑。多灵使在笑声里一饮而尽。我起身离开了大殿,使女们赶紧过来扶我。
大婚的盛宴一直开到深夜,我在寝宫内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可以想象我的子民们醉倒在地的样子。距上次字琅女神继位后,字琅江三千年来没有什么庆典,他们的热情积聚得太满了,实在需要找一个欢乐的借口尽情发泄。
笙鼓渐歇,人声归寂的时候,多灵使进来了,他在门口微笑着凝视我。我挥手令人鱼使女们退下。
多灵使缓步走到我面前,他的面颊被酒力热得发红,他笑着看了我片刻道:你今天真美!
我转身离开他的视线,坐到明珠灯下,他跟过来,盛满醉意的眸子里是迷乱的柔情。我道:你该回去了。他应了一声:是。并没有立刻退下,巨大的水纹镜里映着我俩的影像,他望着那镜子怔怔出了一会神,才向我躬身施礼,慢慢离开。
独自坐了一会儿,我罩上明珠,室内黑了下来,只有屋子中央的泪泉泛着点点银色波光。我除去花冠,褪下一层层的礼服,将自己浸入泉中,温暖的水波拥抱着我,仿佛向往已久的他的臂湾。我合上眼,沉入水底,水似浓得化不开的情,漾在我身边,也漾在我心里。泉底铺满珍珠,幽幽散着光,我轻轻躺倒在这些珍珠上,感觉泪也似泉般涌了出来。我突然明白了那有名的诗句——一寸相思一寸灰,真的是这样。
我成了最憔悴的新娘。
我知道如果我不能忘记他,我将永远不会快乐。当某天夜里,我在水纹镜里看到自己的神情越来越似已经故去的字琅女神时,我为自己感到深深的悲哀。
难道我就这样永生永世的悲哀下去,为了空等千年的那个人?在深夜的时候我问自己。
我开始观察我周围的人,我的使女们尽情妖娆,尽管她们道行浅薄,长生无望,但却活得各自精彩。我的子民们悠哉游哉,百样滋味,百种活法,无暇忧伤。
看了好久,我才明白,字琅江只有两个人不快乐,一个是我,一个是多灵使。而多灵使的忧伤全都来源于我,我想在遇到我之前,他也是个快乐的人。
我在某一个瞬间似乎突然觉悟了,沉思了很久之后,我决定忘记他,忘记那个爱了一千年的人。我为自己的决心吃了一惊,但我知道我想要的是快乐。
我精心打扮自己,到处巡查,亲自批阅各种奏折。我的使女们看到我的转变都高兴得很,这些纯洁的人鱼女子有着最单纯的心。
我的臣民们更加拥戴我,因为我的美貌、平和和明智。
而多灵使,我相信他现在成了字琅江最快乐的人,虽然他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可斯文的脸上总是挂着笑,一丝充满希望的笑。甚至,有人说我的转变是多灵使给我的,我和他都置之一笑。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真的将他忘记了。我每天盛装早朝,听着臣下禀告这样那样的事情,一一解决它们。退朝后便和多灵使在花园饮酒或对弈,有时多灵使会吹箫给我听,我就和着箫声起舞,枝上的海桃花纷纷扬扬大雪样落满我的衣襟,多灵使说我轻盈得胜过最美的流云。
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我卸下重重的饰物,除却层层的纱缕,将自己沉入泪泉的时候,我的心会异常的空,空得我全身都痛,痛得我不能思想,也不能呼吸。
每当这痛袭来,我都没法抵御,只有满斟琼浆,一杯杯饮尽,直至醉进泪泉深处。
字琅江的夏天来了,江边的草花盛开不败,绚烂到天边。我常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出神,那些云朵向着尘世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飘,我的心也随着在飘。我长久地沉迷于对天空的注视,以致于有一天焦天君从我身边经过都没有发觉。他停住脚步,笑着向我道贺,恭喜我又得佳婿,又得长生。
我很奇怪为什么他总能那么兴高采烈,而有的人想找快乐都很难。
我问他:神君从哪里来?
人世。他边说边摇头:不象话!不象话!打得乱哄哄!一团糟!
我听见自己的心铛的一声跳。
我看着他。
你那个前世的冤家,领兵作战好本领,只是为了在人间成一世英名,有好多精灵下凡,乱世又本多冤魂厉鬼,他血肉之躯不知能抵挡到几时。还有…… 他停了停,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他咳了两声,还有,那个,哎,远木神君也疯了……这下他想重返天庭也不大可能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他,我知道他会说下去。
果然,焦天君叹气:当初远木为了一个凡尘女子违背天规,被贬落尘,那女子死后戾气不散,在世间行事,远木痴心至极,竟助她为孽……可悲呀!可悲!
我记不清焦天君还说了些什么,也记不清我是怎样回到字琅神宫的。只是从那日起我开始头痛,尤其每日清早起来,头都裂开般痛,最重的时候,我连眼前的东西都不能看清。
字琅江最好的御医也束手无策。多灵使日夜守护在我床前,我对他说,你不必如此。他不语,始终不肯离去。
痛越来越重,后来我连床都不能下了,我开始出现幻觉,满眼的白色花朵开遍天地之间,而我,绝望地仰视它们,慢慢沉进最深的海底。海水奇冷,穿透肌肤漫进我的骨髓,我没有一丝力气挣扎,任凭被一点一点冻僵,冻僵,我的思想,我的灵魂全都凝固了,我不能想,也不能感受,只觉得世界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忽。我忽然感到这样很好……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听见我的使女们饮泣的声音,还有多灵使在我耳边轻唤,他紧握着我的手,我觉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当我完全醒过来的时候,我想,如果修狄在我的身边,他会不会为我饮泣,为我发抖呢?
我连续多日不能早朝,直到有一天,我再度从痛中醒来,竟感到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我对着闪烁的水光呆坐了会,忽然很想回到字琅山去,回到那修炼了一千年的地方。
我觉得身子软绵绵的,飞得很吃力,但我还是一个人上了字琅山。
这是我回字琅江后第一次上山。蔓生的青草遮没了我往日栖身的洞口,山花仍旧娇艳,溪流淙淙,还是当初模样。我来到红豆树下,枝上红豆颗颗熠熠,摘下一颗擎在掌心,顷刻化作一滴晶莹的泪,这是我为他流过的眼泪,为那个连我的名字都不曾知道,连看都不曾看过我一眼的人。
我怔怔坐在树下,一切一切仿佛又回到从前,回到那些想念他,盼望他,憧憬他的日子。我这时才发现自己那么盼着回到修炼的日子,因为那时我有梦,有希望,那时的他是属于我的,我是最幸福的。
我明白,尽管我想尽一切办法忘记他,对他的思念却一点都不曾消减,一刻都没有停止。
如果他死了,我会怎么样?我轻轻问自己。
我会后悔,会后悔的!
到那时我会连寂寞都失去,会成为一个死去的活神仙,会永生永世的痛苦。
我忽然感到从来未有过的恐惧……
我终于知道,我的生命原来只是为他存在!
黄昏的时候,多灵使找到了我。我们没有说话,并坐在草地上看着落日一点点沉没,天与地慢慢浸在夜的黑暗中。不知几时,月亮升起来了,清辉遍洒旷野,字琅山睡进宁静的梦里。
你一个人在这里过了一千年?多灵使缓缓地问。
是。
寂寞吗?
我摇头。过了一会,我说,那时我很快乐。
为了他?
我点头。
他半晌无语。
后来他说:我们回宫吧。
我慢慢摇头,隔了一会儿,我道:我要去人间!
四 四 在一个阴霾暮雨天,我再度与他重逢
这是一场战后的废墟,到处是血和尸体,他神情落寞的在马上,看着兵士打扫战场。雨淋在他金色的铠甲上,冲刷着上面的血迹,雨水混合着血水从他手中一柄黑色的战刀上一滴滴滴落,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战神。
浓重的血腥味向我袭来,我有些发晕,我苦心修炼一千年,餐风饮露,不染血腥,这满地的血污让我难以忍受,但我还是隐了身形,轻轻来到他马前,仰视我生命的君王。
这是他吗?是那个在梦里向我含笑的人吗?是那个深情回眸望着自己新娘的人吗?战争居然会把那么多情的脸孔锻造得铁一样寒冷,把那样温柔的眸子点染得冰一样无情。到这时我才深深地体会,为什么天要用战争来惩罚人,战争竟是最残酷的。
有兵士跑过来为他挡雨,他低声地传令收兵回营。我听见他的声音里有些许疲惫。他调转马头往回走去,我默默地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我不清楚自己要干些什么,只知道从此刻起,我再也不能离开他了,如果他就这么走上一辈子,我也会跟在他身后一辈子,无怨无悔。
多灵使在远处看着我,没有说话。我能感到他目光中的无奈与凄凉,可我不想回头,没人能再令我回头。一千年长相厮守的宿愿到了此刻,我只想能在他身旁便好。我知道我渐走渐远的身影对多灵使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管神仙是怎样的一种逍遥,也不管字琅江主是何等的尊贵,我全都与之别过了,也许我正掉进一场苦难中去,也许我的大劫从此开始,但我依然要走下去,因为在我身边的是他——我的全部,我生存的全部意义。
当天夜里,我与他共处一室,他洗去血污的脸在梦里仿佛婴儿般恬然。我想了一千年,爱了一千年的那个人,他就睡在我面前,我恍恍然流下了泪,我们那么近,近得我只要稍稍抬手便可以触摸到他,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幸福,幸福就是为你心爱的人守护,是能安静地看着他的脸庞,是和他能在咫尺之间,呼吸相闻。
我是那么想亲吻他,哪怕轻轻一下也好,但我没有,我知道他所爱的人决不是我,他不会与爱人之外的任何一个女子亲吻,哪怕是不知不觉间。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像影子一样跟随在他左右。
他率领的军队一直向北走,路上不停地打仗。几天之后,我明白了,这是一场收复失地的战役,两个强大的外族铁骑长戈,抢占了大片领土,而我的英雄,他要带着这支军队将这些失去的土地一一夺回。
每天清早,我望着他纵身骑上黑色的骏马,率领大军向前开拔,我都忍不住热泪盈眶。天上动摇的帝星预示着人世的动荡,预示着乱世的悲歌,而他,紧握着乌色的战刀,微皱着眉头,坚定而勇敢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浑然不知自己是个末世的英雄。
他策划了一次又一次成功的偷袭与攻城,当他与众将对着地图商讨军情时,他的面孔上总有一种肃穆的沉静,一种坚毅的决心。每次战场厮杀,他的马总是跑在最前面,乱军之中,他的刀似乎从来没有力竭的时候,直接而利落地将一个又一个敌将斩于马下。无论他受了多重的伤,流了多少血,他从来不曾呻吟,更不曾倒下。他的威武与勇气让人畏惧和钦佩,我曾看见敌营里的一个精灵,本想偷袭他,却被他的正气神威所震慑,犹豫了片刻,走开了。
他虽是凡人,但他的英雄气概足以让神仙也敬畏!
他在军前说:如果牺牲性命可以保卫大好河山,我愿慷慨赴死!
他的兵士被他的精神激励,鼓舞,他们亲眼看见自己的主帅浴血杀敌,百战不殆。他们为他倍感自豪,连最懦弱的兵士在战场上都成了勇士。
一路行来,他成了一个神话,一个被千万百姓交口传诵的神话,一个让敌军望风披靡的神话。
修狄的名字传遍了四方。
只有我知道,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身影有多么疲惫和孤单,他的伤是怎样痛得他满头大汗、夜不能寐。我施展法术让他睡过去,用灵药为他疗伤,当那血淋淋的伤口摆在我面前,我泪如雨下,我暗暗发誓,以后决不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我知道如果我破戒杀生,将会减损功德,积恶造业,但我别无选择,我不能眼睁睁看他为人所伤,流血疼痛。如果有痛,我情愿自己承受!
我渐渐习惯了血腥的味道;习惯了看人与人互相砍杀;习惯了看满山满谷的尸体;习惯了看刚刚死去的人的灵魂在旷野上徘徊,然后被风吹到天的尽头;习惯了看弟弟为兄长的亡故而流泪;习惯了看父亲为儿子的战死而号啕,我不得不用冷漠包裹自己,控制自己不为这些人悲怜、落泪,告诫自己,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每当一场激战结束,修狄都会去向死去的兵士致礼,去安慰那些失去亲人的士卒,他告诉他们,只有把蛮夷赶出中原,我们才能得到安宁,否则,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会有更多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说这些话时,语调深沉,表情静默,我看得出,他的心在痛,在剧烈地痛,痛里有着愤怒,对敌寇彻骨的仇恨。
当某一天,满山红叶似火般点亮我的眸子时,我才蓦然发现自己已伴他走过了整整一个夏季,我仰头看天,碧空辽远,云淡风清,秋天已悄无声息地来了。我不知这场战争会到什么时候停止,尽管我是修炼千年的神仙,知道这是一场乱世的开端,却无法阻止命运对他的安排,正如无法控制命运对我的安排。我只能在他每次发起攻击前帮他获取更多的敌人的情况,以便他有更准确更周密的部署,当他冲上战场时保护他的安全,不让那些敌营的精灵靠近他,,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他不知不觉间。
他的兵士们发现他们的主帅越来越料事如神,越来越神勇无敌,大军所向披靡,势如破竹,陷落的城池,沦丧的土地一一被收回。尽管战斗中依然有人阵亡,有人重伤,但兵士们都振奋欢腾,他们知道,以这样的速度,他们很快就可以将敌人赶出中原,他们很快就可以回家,可以见到妻儿老小,共享天伦。
大军向着北方前进,他要把那些异族赶回沙漠里去,他对他的将领们说,给那些蛮夷点颜色,让他们永远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这样让人魂牵梦系的一个人,奇异地融进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他的自信,他的威严,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微微的霸气让人仰慕敬畏,而他沉默时那种俊朗、儒雅又会让世间所有女子为之心仪。
他常常在灯下发呆,我知道他在想一个人,每当他想到那个人的时候,他的眼光便如水般温柔,而我的心便如撕裂般痛。
我常想那幸运的女子此刻的相思该怎生排遣?她会不会在灯下悄然垂泪呢?
在连续取了两城之后,修狄下令在客州城外的蒙山休整三天。
当天黄昏,我飞到山上转了一圈,山里幽静得仿佛时间都已停止。人间的秋色并不比字琅山差,一样的黄叶秋荻,蓬蒿野草,几迭飞泻的瀑布下一潭碧清的水,漾着粼粼的波光。我忽然想到了泪泉,那远在万里仙山之外字琅江底的泪泉,迟疑了一下,我慢慢除去衣衫,游入潭中,清凉感觉刹时浸透皮肤,久违的水的温柔重新包裹了我,我深吸一口气,荡进水底,似进到透明的梦里。
我在潭中似乎一梦百年,当我突然被某种预感惊醒,睁开眼睛,水潭边不知何时已悄没声息的立定了一个紫衣女子,那是我第一眼看见忧昙——远木神君为之颠倒难舍,不惜触犯天条,被贬下凡的女子。
我被她的绝美容颜震慑。
山间变幻的霞光,岭上遍开的秋花,以至于夕阳绚烂的余辉都在刹那间为之失色。
我终于明白远木神君为什么为她甘愿被贬,甘愿成为一个盲人,甘愿忍受人世的凄风苦雨。
她轻轻飘飘地立在那里,似乎随时可能御风而去,神姿态度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她的美,动摇天地!
我注视着她,她也注视着我,冷冷的,淡淡的。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戾气直迫人心,我竟微微打了个冷战。我不明白,她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子怎会有如此强的戾气,莫非她生前抑郁成狂,死后幽怨难平,长恨难消吗?
清澈的潭水开始变色,片刻之间,我已泡在鲜红的血水里。虽然我知道这是幻象,但仍然恶心。我随手解了她的法术,同时穿好衣服上了岸。
我与她相对而立,她身上带着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我知道了她可以在光天化日下行走如常、魂魄不散的原因,原来她竟服过敛香聚魄丸。不用问,这九天之上才有的灵丹定是远木神君送给她的,由此我也猜到远木被贬的原因。这奇丹天上只有五颗,天后生日神,被焚成灵灰,天帝大恸,流泪六滴,夜神用帝泪与灵灰炼制敛香聚魄丸,自服一颗,从此可在阳光下行走,余下五颗天帝供奉于天后生前所居天台殿,远木神君必是盗来灵药送与忧昙,触怒天帝,被贬凡尘的。
任谁也过不了情关,就算他是至高无上的神。
风扬起忧昙的发丝,扬起她紫色的衣裙,绝美的风姿让人恍惚,让人倾倒。
你很美。她道。声音冷而迷人,如同她的人。
你也是。我微笑着答她。
你不要再护着他。她说:你知道天意不可违,你现在是逆天而行。
我知道了她的来意,微皱了皱眉:你在为谁说话?天帝还是那些蛮夷?
她轻轻地笑了,倾国倾城:新主入主中原大势已定,我只是要你不要多管闲事,乖乖回去做你的字琅主神。
我摇头:我不会回去!
那也随你。她淡淡的道。转身飘然离去,夕阳下,曼妙的身姿摇曳渐远,一股浓浓的杀气在她身后弥漫开来。
我感到莫名紧张。
我以最快的速度飞回修狄身边,他正在看地图,我急惶惶落地带起的风摇动烛火让他警觉,他低声喝问:谁?我赶紧放轻脚步。他四周看看没人,又看起图来。我见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所指的是一片沙海,我找到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离大沙漠已经不远了。沙漠的那边是敌人的老巢,修狄的手指在上面一下一下轻轻点着,我知道他在沉思。
他对着地图坐了很久,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后来他骑马出了营。
月色淡淡的铺洒在山间,他放了缰绳,任马儿任意走着,我慢慢跟在他身旁,他没有穿铠甲,长衫外罩了件黑色的披风,更像一个儒雅的读书人。这是几个月来最宁静安闲的一刻,他就这么信马在山间游荡。渐渐的,月上中天,他在一条小溪边下了马,掬了两捧水洗脸,然后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对着天空出神。
我在他身边坐下,他瘦了,也黑了,战争的风尘蒙盖住他本来的清俊,给他的身上添了太多沧桑。只有他的眸子还是那么清亮明澈,如我梦中所见一般令人心动。有风吹来,林木萧萧瑟瑟,他轻轻的叹息声幽幽地散在风里,让我的心为之一颤。
树林的深处有雾气弥漫,紫色的浓雾无声无息的蔓延到草地上空。隐隐约约的,我仿佛听到了歌声,惆怅而戚怨:颜色美如花,丹青画不成,薄命如荷叶,楚楚可怜生,纤纤绝瘦影,只为慕郎情……
歌声如泣如诉,哀婉缠绵,动人魂魄。随着歌声越来越近,一个飘忽的白色人影穿过浓雾来到修狄面前,那是个娇小妩媚的女子,衣饰华美,举止风流,我注意到她的脸色异样苍白,倒愈显得眼珠漆黑灵动。
她向修狄一笑说:你是修狄元帅?
修狄微微点头。
我是来取你性命的!她脸上笑意未绝,身子倏地欺上前,两只手直抓向修狄面门。修狄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如流星般闪烁在夜色里。在那女子扑上来的瞬间,修狄的剑已卷起漫天剑影,凌厉的剑光裂破浓雾直刺向她的胸膛。
女子格格笑着滑向一边,道:你伤不到我的!身子似蝴蝶样转到修狄身后,探手抓他背心,我看到她五根手指枯骨狰狞,指甲泛着幽幽的绿光,恍然明白,她竟是个鬼魅,但却不懂这鬼魅怎么会有生人之相。
修狄面色凝重,长剑流水般使开,落叶在剑光中飞扬回旋,漫天飞舞。
林中草地上,满是杀气。
我隐在一旁看着,紧握着袖里的瞳痕剑。
女魅身形变幻快捷无比,招招抓向修狄胸口,我知道她是要抓出他的心脏来,有一种厉鬼专食人心,以助长功力,想这鬼魅便是此类。但她始终无法伤及修狄,她似乎很忌惮修狄的宝剑,我很诧异,鬼魅是不怕利器的,除非是驱魔的宝刃,修狄的长剑虽好,却没有任何符咒,为何她却如此害怕呢?
百余招过后,女魅忽然停止了进攻,站在两丈开外抄手望着修狄。紫色的雾越来越浓,对面不能视人,穿过大雾我看见她的脸上全是得意的笑,她一字一句地道:我要把你变成瞎子。
修狄猛然循声疾刺,剑如长虹样向她扫去。她笑着向后飞退,如是几次,将修狄当玩物般戏弄。
修狄以耳代目努力分辨她的方位,脸色虽未变,汗水已涔涔落下。
他已不是女魅的敌手。
于是我挥掌刮起了大风,浓雾顷刻给吹得无影无踪,女魅吃惊地啊了一声,修狄已然飞身跃起,白光闪耀,一剑贯穿她的胸膛。
血,鲜红的热血喷薄而出,宛如红色珍珠。
我大感意外,怪不得她如此忌惮利器,原来她竟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感到有些不对,却又说不清。就在我心念一动间,从那女子张大的口中猛然窜出一个血红的厉鬼,我大叫:小心——
已然迟了,修狄只来得及向旁边躲了躲,那厉鬼已一口咬在他胸口。修狄挥剑欲斩他,长剑应物而折,断在地上。
原来那鬼一直隐藏在女子体内,此时他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修狄,同时向他心脏处狠狠咬去。
我听见修狄惨厉的叫声。
我用尽力气掷出手中的剑,同时喷出一道真火。瞳痕剑迫得厉鬼倒退一步,松开了口,烈火随即包裹了他,顷刻将他燃着,蓝色的火光中,他凄惨地号哭,片刻化为灰烬。
我一千年没有用剑,今日破了杀戒。可我来不及多想,我只想马上看清他的伤。
在转身面对修狄的瞬间,我将自己幻化成一个长发披垂的男子。
修狄捂着胸口坐在草地上,血沿着他的指缝汩汩地流着,染红了他雪白的长衫。
我两步奔过去,不敢看他的脸,低头检视他的伤口,耳边听他低低的声音:多谢兄台。
我的心酸极了,我永远记得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多谢兄台!
你——先不要说话。我轻轻说,听得出自己声音里的哽咽。
伤口很深,肋骨齐生生被咬断两根,血肉模糊,再迟些,那厉鬼便会把他的心吸出来了。
接骨的时候,他痛得直抖,却没有呻吟,我的泪不停地滑落,不敢让他看见。
我取出丹药捻碎,洒在他伤口上,又让他服下一颗。过了一会,血止了,皮肉开始愈合,一柱香的功夫,已完全长好,像从未伤过一般。
我能感到,他一直以一种非常奇怪的眼光看我,我回避着他,怕自己的目光会泄露太多秘密。
他没有问我丹药怎会如此灵验,也没有问我刚才的厉鬼是什么人,我怎会燃着了他。
当我牵过他的马,他向我施礼道: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我迟疑了一下:字琅。
在下修狄。
他终于告诉我他的名字了,虽然我早已知道,可心里还是一震。
他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入我手中:这是我祖上之物,请恩公收下。
与他指间相碰的瞬间,似乎有无数五彩光环迸开在四周,让我目眩神迷。
我闭上眼睛,温润的美玉熨贴着我的手,更熨贴着我的心,有泪慢慢溢出眼角,我轻声答他:不必如此客套。
他却一定让我收下,我悄悄拭去泪水,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他也正注视着我,眼光清澈得似透明的水波,我的神思刹那迷失在他的双眸里,不能动,不能言语,也不能呼吸。
瞬间凝视,仿佛早已地老天荒。
他的黑马在一旁打着响鼻,他说:请恩公随我回去,我当重谢。
我不语,只深深望他。
他当我是拒绝,轻轻叹口气。
与我静立了片刻,他终于上马,走了两步,又转头道:字琅兄弟,我若能邀天之幸,得再见你,一定重重谢你!
黑色的夜里,他的身影那么单薄孤独,他并不知世上到处充斥着鬼魅精灵。
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了,我突然大叫:修狄!
他停了马,回头看我。
我要跟你走!
他笑了,对着我笑了,笑容好似春日里最暖的阳光。他飞快地打马回来,俯身向我伸出了手,我拉住他的手,纵身上了马背,黑色的骏马载着我和我爱了一千年的男子穿过清凉的夜风,在黑色的夜里展开四蹄奔跑,好似穿越于时空之外。
很多天之后的一个夜晚,修狄说:字琅,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鬼怪。
是啊。我告诉他除了鬼魅之外还有很多精灵。
隔了一会,他问:你是神仙吗?
我摇头:我只是个懂点法术的凡人而已。
你知道么,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你并不是这世上的人,倒是我几生几世前邂逅的神仙。
我微微地笑,心里很暖,也很苦。
他说:字琅,你看起来总是很不快乐。
我说:你看天上的星星有多美!
那时候,我已是修狄的贴身侍卫,我终于可以以一个人的身份与他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他在大帐议事,我在帐外守候,他在军前阅兵,我跟在他身后,他回到帐中,便叫我与他同坐,他说我是他的恩人,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在他眼中,我是忧郁的,神秘的,有着他一无所知的法力。
蒙山休整三天,大军继续前进,他没有按照既定的方向收复前方的曹掩城,而是声东击西,率一哨轻骑直袭西北的齐县,在上马之前他问我:字琅,像你们这样会法术的人也会受伤吗?
我说:当然会。
他把我留在营中,不让我与他同行,在此之后也从不让我上战场,每次开战前,他总是让我呆在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我一言不发听命于他,当然,每次都隐了身形偷偷陪他去。
战事进行得很顺利,大军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向前推进,彼端的敌人给他逼得窘迫不堪,节节败退。营中将士振奋非常,照这个速度,冬天来临之前,便可以凯旋班师了。
然而修狄却没有太多喜悦,相反的,他在地图前的次数更多了,时间也更长了。
秋天的星空格外美丽,我常常仰望星空出神。有时他会同我一起看星星,我发现他也一直在关注着帝星,每当他凝望着日渐晦暗摇荡的帝星,他眸子里的眼光便让我心痛,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悲痛、惆怅、惊慌与无望的目光。他在那时会显得格外迷惘与悲愁,这在平日里是看不到的。
终于有一天,他说:字琅,你会观天,是吗?
我啊了一声。
他却没有了下文。可我和他心中都清楚,有些问题问不问都是一样的。
过了很久以后,我说:明天打仗,让我陪你去吧。
他低声而坚决地说不,他说字琅你知道吗,你并不是和我们一类的人。
那么我算哪一种人呢?
他想了想:是世俗之外的人,是世上没有的一种人。你本不属于这场厮杀的,于这凡俗,你只应像个旁观者……
他停了停,又说: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更像个要人保护的人,尽管你有着我们没有的高强法力……
我呆呆地看他,看他的脸在夜色中呈现出前所未见的柔和,他的眼波温暖深沉,令我的目光不能移动。
他抬手遥指天际一颗不甚明亮,微微泛着蓝光的星星:字琅,你与那颗星最象。
我看了一会:我有那么美吗?
他轻轻笑了:如果你是个女子,会比它美上一百倍。
我也笑了,很有些心酸。
沉默片刻,我问了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你的夫人,她——美吗?
修狄沉思了一下:确切地说,我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
他低沉舒缓的语音中,透露着让人心颤的刻骨铭心。
我把头别向一边,眼中发湿,如果我得他在人前用这种语气评说,我愿意为他死一万次。
说起来很怪。他接着说:字琅,我有时觉得你和她身上有着非常相似的东西。
哦?是什么?
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息,尤其你在沉默的时候,真的很相象。
我感到他将目光转向我,他在看我,同时在思考:一种烟火与云朵的气息,飘渺而美丽……
你说我象女人?我强笑,故意说。
不是。他摇头,也笑:有的东西是相通的,不分是男是女。你能说花木兰的勇敢智慧是女人的,而飞将军的是男人的吗?
我微笑。
如果没有战事,没有敌寇,我真想与他就这么在星空下一直笑谈,永生永世。
即便如此,我也深感满足,能在他身边,看着他,陪伴他,我已无比快乐。
五 五 这天夜里,我听见多灵使在空中叫我:主神,主神……
修狄睡得很熟,我悄悄将瞳痕剑悬在他床头,飞身上了云层。
云中正下着雪,狂风旋卷着雪花遮天蔽日,多灵使立在风雪中,头上肩上全是白色。
我轻轻落在他面前,狂乱密集的白雪后,他斯文的脸上布满憔悴,更有着隐隐的焦灼,让我感到一丝不安。
一别只数月,字琅江的一切竟如隔世。
他低声问我:你好吗?
我点头,心中有愧,总觉欠他太多。
你呢?
他缓缓摇头,接着告诉我一件令我大吃一惊的事,东海君绝了字琅江的水源,字琅江已快干枯!
宛如晴天霹雳,我瞪大眼睛问:为什么?
没人知道为什么。东海君最近新宠了一位神秘女子,性情更为暴戾,听说他将水泉皇后都疏远了。
我更吃惊,天上地下神鬼仙界第一美丽的女子都被疏远,这神秘女子到底是什么人物?
我能做什么?我问:我早已不是你们的主神,字琅江与我早已没有一丝关系了。
可你的主神印记还在,字琅江的神威灵气全在这个印记上,你不能弃它于不顾。
我苦笑:你六千年法力尚且无可奈何,我才一千年道行,又能做什么?
字琅江认你做它的主神,自有它的道理,也许就是等你拯救它,这或许是冥冥中早有定数,与法力修为无关。
我无话可说。这种神印确有灵性,并不是谁都可以擎受。可我实在不知道我做什么才能挽救字琅江的命运。
风,扬着雪花扑到我脸上,肌肤微微发痛,天上原来也这么冷。几只天界里的胭宵鸟展着巨大的翅膀滑翔在我的头顶,不时发出凄厉悠长的叫声。
我扬头,透过蒙蒙大雪向天最高处看,想看穿我的命运,却什么都看不到。
我知道自己必须有取有舍。
我慢慢说:我不能离开修狄,他的处境很危险,随时会有人来害他。
字琅江成千上万水族的性命都抵不过他一个人吗?多灵使近乎悲愤地望着我。
我只为他一人而生,其余的我都不管。我听见自己冷漠的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多灵使身子微微一震,隔着风雪,他似从未见过我般注视着我。
我别过头去,避开他。风疯狂地扯我的长发,雪放肆地舞着,脚下的云朵结了冰,冷气从四面八方汹涌着包裹我,我忍不住发抖。
我再扭头,多灵使已经不见了,他已无声无息地走了。
有更冷的东西在身体里蔓延开来。
我哆嗦着落下云层,重新回到人间。当我落地时,右手掌心里的白色水浪神印猛然作痛,刀割一样的痛,浪花逐渐变成血样红,我取出匕首,想将它从掌心里挑出去,匕首却寸寸断裂。
我强忍着痛回到修狄营中,他仍在熟睡。
我抬手收回瞳痕剑,咬牙割开手掌,想将神印剥出,神印倏地消失了。鲜血蛇一样地流满手臂,滚落在我雪白的衣襟上,像朵朵怒放的红梅。
字琅江的水、草地、野花在我眼前晃,怎么也挥不去。
那些美丽乖巧的人鱼女子,那些胆小又忠诚的子民,都会因江水的干涸而死亡。
字琅江将成为一条鸿渠。
江底的灵花异卉将在阳光下枯萎,而泪泉也将不复存在,还有江底的万千生物,全将在世间消失。
我对自己说:这一切全都与我无关了。
第二日早起,我的脸色很不好,白得像纸,修狄一口咬定我病了,让军医来给我诊脉。我说不必,我知道这是神印在作怪,我不明白它从我手上消失,我怎会如此虚弱。更让我害怕的是我的法力竟然一日日减退,我不得不在每天深夜对月修炼,以弥补不断散失的功力。
修狄的军队在一个叫雁翎的小镇驻扎下来,这里已然快到沙漠的边缘。
沙漠的另一端是敌军的老巢,谁都知道,关键的一役便要在此地展开。
黄昏的时候修狄骑马出了镇子。镇外高高低低丛生着不知名的草木,黑色的风带着无限的苍凉从沙漠里吹来,一轮血红的落日在天际处缓慢下坠,世界在此空旷到极点。
修狄望着远处漫漫黄沙伫立良久,道:字琅,我有时很想不通,怎么一个生活在那么贫瘠的地方的异族会如此强大,斗志会如此昂扬,会有那么多勇士猛将。我们的土地富庶,人民众多,倒被这些蛮夷欺侮。
我停马在他身侧,无语相对。
沙漠的夜晚是寒冷的,寂静的,星星格外亮,在我们的头上明灭不止。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觉得值吗?我问修狄。
他愣,然后一笑:为国家社稷,黎民苍生,死又何妨?
我定定望他,有泪漫湿双眼。
请不要轻易言死。我道:会有人不忍,有人难过。
修狄长笑:字琅,你怎么这么孩子气,大丈夫舍生取义,又有何悲?如果真能牺牲自己成全国家,可谓死得其所。
难道你从未为她想过,没有了你,她会怎样?
听了我的话,他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很迷茫,他向黑暗里看着,仿佛看见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过了很久,我听见他低低的声音:或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还未来得及细想他话中含义,右手掌心猛地炸裂开,剧痛一条线连着右臂似被斩断般,我啊了一声,不由自主放了缰绳,修狄惊讶地问:你怎么啦?
我身躯颤抖,说不出话来。
他将我从马背上扶下,坐到地上,吃惊地说: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我展开右掌,掌心里赫然一朵红色浪花,血便从浪花边缘汩汩地涌出来,顷刻间染红了我白色的长袍。
我明白了,我永远没办法把它从我身体里剥离,从它印在我手心的一刻起,我便注定与字琅江纠缠不清了。
修狄自怀内取出金创药给我敷上,很快被血冲化了,他的脸变白了。他撕下衣襟,紧紧地扎住我的手臂,再度将药敷上,但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出。
该怎么办?他问:字琅,你有灵药吗?
我轻轻摇头,这是字琅江对我的惩罚,毫无办法。
彻骨的疼痛让我的身体一阵阵痉挛,我知道再这样痛下去,我很快便会现出原形。
我推开修狄,让他马上离开,他却紧握住我的手不放,坚持要把我带回营中医治。
我觉得腰身越来越软,双眼向外凸鼓,白袍逐渐收紧在身上,我就要变回一条蛇了!
我用力挥出左手,撒出一团烟雾迷住修狄,在他倒下的时候,热浪袭过全身,我看见自己雪白的身体微微颤抖。
两匹马同时惊鸣跃起,我连忙游进一旁的草木从中。
痛消失了,血亦不再流,我恐惧极了,伏在阴影里,久久不敢动。
月亮高高升起,夜越来越冷了,修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担心自己是不是把他迷得太深。所幸过了一会,他慢慢苏醒过来。他开始有点迷糊,坐在那想了片刻,腾地跃起身,四处张望找寻,我知道他在找我,看到他的焦急与担忧,我的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他上了马,沿着小路边走边大声呼喊;字琅,字琅……我不能答应,只有眼睁睁看着他,心里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半个时辰后,他又回来了,原地转了几圈,他挥鞭打马,直向镇内奔去。
这天夜里,无数士兵高举火把,高呼我的名字,在小镇内外搜寻,众多的呼喊声中,我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急切而忧伤,我蜷缩在黑暗里,泪流满面。
我在荒草里蛰伏了整整三天,第四天的黎明才又恢复了人身。神印在我手中愈发精致红艳,我站在大漠边上,吹着猎猎的秋风,知道自己已被它左右,不能自主。
我必须回到字琅江去了,不管此去结果如何,我都要与它做个了断,下一次神印的惩罚或许就是让我不能自控,在修狄面前现出原形,如果那样,我宁愿死去。
我叫住路过身旁的风精灵,让它传信给多灵使到这里来见我。风精灵很快去了。
我想摆脱的,怎么也摆脱不了,而我想得到的,又怎么也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