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取出玉梳,梳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天空中忽然飘起了似雪似雾的白色,之后有巨大的白纱罩在我的四周,屏蔽了流窜的冷风。
我没有想到多灵使来得这么快,他站在纱幕下对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无情的人,不会置字琅江于不顾。
我无奈地冷笑:你太高看我了,如果我有办法把神印去除,我是不会管字琅江的。
他沉默,没有话讲。
玉梳忽然断裂为两段,我呆了呆,多灵使也怔了一下。我将手中的一段掷于地上,慢慢起身道:我回字琅江,你替我保护修狄好吗?
多灵使不应声,也不动。我不敢看他,怕被他的目光责备得无地自容。
也许我去了东海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低声说。
他走到我身旁:你知道,我会在你身边的,我要竭尽全力帮助你,保护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一不小心的真情流露让人几欲落泪。
我倾听着纱幕外呼呼的风声,静静地道:我苦修一千年只是为了他,我自己不能跟随在他身边,我只放心让你来保护他,你是这世上我唯一信任的人。
他沉思了半晌:如果你觉得我去保护他能让你放心,我会去的。
一诺千金,我知道他既然答应,便会尽力,但还是追问: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会一直在他身边吗?
不要乱说。他强抑住难过: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我只要你能平安回来。
前路漫漫,天意迷茫,已超出我等所能预料,谁又知前面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你还记得字琅女神的警告吗?我茫茫然问他:那些美丽的莲花?
多灵使震了一下,我能感到他在身后望向我,目光里的痛苦、忧伤、无奈、绝望让我的心也在抖。
天数已乱。我说:当初远木神君点化我修炼入世,而今他尚不能自保,而我的缘分也已改变,谁又能知道劫数到底在哪里呢……
我边说边走出纱幕,我要去见修狄,这也许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相见,泪流在脸上,凉凉的,很快被风吹干了。
多灵使一把拉住我得手臂:别恨我,我——是舍不得你去,但字琅江已毫无办法,万千水族性命堪忧……如果你看到,你会明白的……
我轻轻挣脱他,告诉他:我没有恨任何人。
我变回男装,散落黑色的长发,拖垂白色的披风,斜挎着瞳痕剑,进营去见修狄。
我极想以本来的面目去见他,让他知道字琅是个为他苦等了一千年的女子,但是,又放弃了。即使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他已心有所属,我在他心中总不过是个可怜女子罢了,或许他会有一刻的感动,但我要的不是感动,更不是怜惜。我如果要得到,就是他的真爱,要么,我宁愿什么都不要。
我迎着风向修狄的大营慢慢走。这条路,那么熟悉,三天前的黄昏,我同他一起打马出镇,走的就是这条小路,而现在,我将踏着来时的足印去向他道别,也许这一去便是永别!
风吹进眼里,很涩。多灵使隐了身形随在我身旁,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感到冷,从心里向外的冷,我是冷的,周身都在抖,奇怪的是我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胳膊,好好的不动,原来是心在抖。
我梳理好的长发被风吹乱,衣袂在风中狂舞似白色蝴蝶。离营门还有一段路时我看见修狄策马奔来,原来早有兵士通报他。看见我时他笑了,喜从天降的笑。我停住脚步看着他,看着我为之生存,为之守候的人带着为我而展露的热烈笑颜向我而来。风扬起漫漫沙尘,世界模糊灰暗,周遭一切全成虚幻,这也许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难道我的这一场春梦,注定是为了与他分别?为了与他错过?为了与他对面不相识?
终于,有泪滑过脸颊,我不想再去掩饰,任凭他看见,任凭他狂喜后又为我的泪惊讶。
他抓起我的手,掌心里美丽的浪花红如珊瑚,宿命,劫难,呈现得如此动人。
你好了吗?他忧虑地问。
我点头。
那就好。他由衷地松了一口气,拉着我向营里走,他的手温暖宽大,寒风中是我唯一的依靠,想了一千年的依靠。
但我不能随他而去,尽管我极愿意让这只手牵着我走,哪怕天涯海角,地老天荒,都愿意。但我不能。
我站着没动,他回身看我,感觉到了异样。
我说:修狄,我要走了。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却是与他诀别,从此后山高海深天地悠悠,相见相知知何日?又或许已永无相见之日!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我终于明白,在他的生命中我只是个过客,他似乎早已预感到我会突然而至,又会倏然离去。
他平静得让我哀伤。我与他如此接近,他却永远不知道我是谁。
我很想问他会不会在以后的日子想起我,又终于没有问。想与不想已无所谓。
我想离去时发现他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他没有挽留,没有道别,只是无言地握着,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泪,迷茫两眼,我辨不清周围世界,终于,我感到他放了手,我就在他放手的一刻转身,泪,雨样滂沱,今生今世,也许至此完结了。
天色陡然晦暗下来,太阳变成昏黄的亮点,风挟卷着细细的沙尘铺天盖地,似乎要进行一场天葬,把人生生埋没,所有的人都逃回帐子,只有修狄一动不动看着我,沙尘从头到脚地流下来,他连眼也不眨,我含着泪挥手,屏去他头上的风沙。我忽然听见他大喊:字琅,我还会见到你吗?
我没有停步,也没有回答,一直走进满天沙里。
多灵使随我出了营门,他说:无论如何你要保重。
我没有答话,纵身上了云层。走了好远,回头望去,雁翎上空风沙依旧迷茫。
六 六 天上,风雪弥漫。红喙红爪的胭宵鸟在我的身边低徊盘旋,悲鸣不止。这些鸟儿前身都是得道的仙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因由被天帝罚做胭宵鸟,终日无依无托徘徊于长天之下,它们的鸣叫悲凉而怅恻,凄怨而孤苦,是诉说还是自怜,无人能懂。
我坐在云朵上,惶惑而迷惘,我究竟是为何而生?为修狄,他不是我的;为字琅江,我不是它的。我修炼千年,枉做神仙才是真的。
一只胭宵鸟轻轻落在我旁边,歪着头看我,红色的眼珠里似乎有泪,我伸手抚摩它洁白的羽毛,他低呜着伏下头,我看见它颈上缠了一条墨色花蛇,正吞噬它的鲜血,见我注视它,眼中迸出凶光,更狠狠咬住胭宵鸟,胭宵鸟全身颤抖,悲凉地啼叫。
我伸手想要把蛇从他颈上拿下,墨花蛇猛地张口向我咬来,我在掌中生出法结,它一下子窜入法结中,困兽般游走,不能逃出。我对它说:你用这么凶残的法子助自己修行,只能炼化成恶魔,我让你在这法结中悔过,你一日不悔,法结一日不破,你若真心悔过参透了善恶,法结自会破灭。言毕,将法结抛下天界。
得救的胭宵鸟高亢地鸣叫,展开长长的羽翼绕着我缓缓飞翔。我微笑着对它说;你可以自在地飞了。它似乎听懂了我的话,慢慢地在我头上打了个旋,身子一耸,似一朵白色的云彩向高天上徐徐而去。密密的雪花在它拍打的气流中旋转飘忽,然后盈盈下坠,我听见它在长天深处悠长清亮的啼叫,快乐,舒畅……
我继续自己的行程,一直向西飞,飞过散雪神的冰凌宫,飞过春君的生花殿,飞过风神的流光府,一直向西。
雪融化在我的云朵里,又湿又冷,我不得不落下云层,御风而行。不知何时,那只胭宵鸟去而复返,飞到我脚下,用宽大背脊的负起我,冒着风雪振翅疾行。
我将脸庞贴在它柔软温暖的羽毛上,胸中莫名感动,在苍天大地之间,两个生命的相依相偎太微小、太平凡,但就单个孤独的生命来讲,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有时究其一生也难求得。
它颈上被蛇咬过的地方白羽凋零,血痕班驳,我吐出腹中的灵珠置于伤口之上,灵珠吸干蛇毒,伤口迅速愈合,最后结成铜钱大小的硬疤。我对它说:你这里不能再生羽毛了。
它长鸣一声,似在应答我。忽地俯冲,骇了我一跳,接着又高飞,如是几次,我知它是在与我嬉戏,便拍着它的背说:你不要顽皮,我有正经事要做呢。它果然不再乱飞,专心向前赶路。
风雪越来越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在我们头顶结了一层纱幕,屏蔽大雪。胭宵鸟飞得更快了,风雪里依然熠熠生辉的是星神的星皇府,我知道过了它之后再行一程便到字琅江了。胭宵鸟载着我从星皇府上空飞过,披着翡翠蓝长衣的星神正在殿前仰头向我微笑,我也对他报以一笑。他的庭院里没有一片雪花。幽蓝的星辉闪烁着,眩目迷人,像极了字琅江底的水晶宫。想到字琅江,我低声叹息,它现在是否安好?
胭宵鸟沉默地飞着,傍晚时,我拍着它的脊背告诉它到了,它生怕跌伤了我似的,极轻极慢地落下云霄。我习惯地倾听奔腾汹涌的水浪声,但这一次,字琅江给我的是寂静。
当我站在往日开满鲜花的草地上举目四望,刹时如遭重击,全身战栗。我忽然感到自己罪孽深重,百死莫赎。草地上不再有花,不再有虫吟鸟唱,到处堆积的是字琅江水族的尸体。成千上万死去的鱼虾在阳光下散发着腐烂腥臭的味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群长着长腭的巨大怪兽贪婪地吞噬着这些尸体,我看见一名死去的人鱼女子被怪兽用锋利的牙齿撕咬分裂,美丽的脸庞血肉模糊,,之后怪兽腥红的舌头卷起她的肢体送进喉咙里去。
我忍不住泪流满面,颤抖着对胭宵鸟说:这都是我的罪!
胭宵鸟振翅长鸣,凄厉的叫声令人断魂。
我旋身现出本相,尾系于天,头探于地,向怪兽怒吼,怪兽停止了饕餮,惶恐地四散奔逃。我不停地尖叫驱赶,直到它们跑出字琅江地界。
胭宵鸟见了我的本相也吓了一跳,犹疑地看着我,并没有飞走。等我恢复人形,它来到我身边,瞪着红色的眼珠细细打量我。:我说:你怕了吗?
它抖抖翅。
我吐出真火,将堆积如山的尸体点燃,烈焰腾空,火光照亮正沉进黑暗的夜,似一场烟火的盛祭,向生,向死,向遥远苍穹,向无极寰宇。我和胭宵鸟并立着,注视着,看大火烧成不见边际的海,看那么多灵魂离去后的躯壳在火光中爆裂出最后的绚丽,看那么多曾是鲜活的生命化灰、化烟、化尘,直到彻彻底底消失。
这是它们的结局。我对自己说。我的结局又在哪里?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快天亮的时候,我发现在火烧过的地方地面变成了白色。我弯下腰,抓了一把,白色的沙从我指间滑落。
我对胭宵鸟说;你看,白色的沙尘!
胭宵鸟却看着远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我循着它的目光望去,心酸到极点,泪又再度涌出。我的子民,字琅江的受难者仍旧车马辚辚地迎接我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叟佑,他脚步踉跄向我跑过来,躬身拜倒在我面前,老泪纵横。他说:主神,您回来啦!
我带泪扶起他,对他说:我对不起你们!
跟随在他身后的水族齐刷刷向我跪伏施礼。口呼:主神——脸上全挂着泪。
我对不起你们!我向他们大声说:是我带灾祸于你们,我大罪难恕,死难赎过。
叟佑紧紧拉住我的手,说:主神不必自责,东海君暴嚣乖戾,人所共知,过不在主神,在我等庸碌无能……浑浊的泪从他眼中滚落,我觉出他握着我的手掌微微发抖。在他身后的众臣中有人忍不住低泣出声,跟着,越来越多的人哭了出来,片刻之后,竟然呜咽一片。
我在一瞬间明白了多灵使,如果还有别的办法,他决不会让我蹈险的。同时,我也明白,我与字琅江已然割舍不清,我必须为它做我所能做的一切,这是我的责任,从字琅神印印在我掌上的一刻起,这一切已经注定。
我强忍住自己的泪,挥手止住他们,对他们说:我再不会弃你们而去!字琅神印在我的掌上,我会尽力拯救字琅!
我的臣民们望着我,我在他们的眼光中看到忐忑,看到些许的希望,看到徘徊不定的信任与不信任。
我没有再说什么,飞身往江边而去。胭宵鸟无声地展开翅膀,将我负上。它是情愿跟随着我。我对它说:你是自由的,不必以此报恩。它不叫,只是飞,不快也不慢,好让后面的水族跟上。
字琅江终于呈现在我面,瘦瘦的一湾浊水,静静的,全没有了往日咆哮奔腾的气势。我们落脚的地方原是江流通道,现在是条宽阔深广的巨大鸿沟,字琅江正慢慢变成一条干渠。
我定定心神,对胭宵鸟说:我要到江里去,你帮不了我了,你走吧。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振翅而起,长鸣数声,向高天而去,白色的影子顷刻消失于云山之上。
我没有乘舟,直直地游进水里。水下情形荒凉萧索,由于江水急降,水族全给逼到水底,不时有死去的水族被扔到江岸上去。我发现没有道行的生物已经全都丧命,道行稍浅的水族也已死了大半。那些人鱼女子、蚌姑已然所剩无几。
字琅神宫前黑压压的水族跪成一片。珍珠阶依然闪亮。我径直走进神宫,别来无恙,神宫华美一如昨日,只是漾满了凄凉。
我的臣民在身后眼巴巴望着我,他们在等待,等待我做出能拯救他们的决定。我对着那些明珠沉思了一会儿,告诉他们,我要去找伯裁帝,他是司水之神,四海皆由他管,他应该给字琅江公道。
我的臣子面面相觑,我的侍卫长站出来对我道:主神,当日东海君绝汉江水源,伯裁帝理都未理,这一次,他能施恩于我们吗?
我未等答话,马上又有人反对他:伯裁帝不理汉江,并不意味着不理字琅江。
两下争执,乱成一团。
我皱眉说:伯裁帝救不救我们,只有去了才知道。
叟佑出班跪倒,要与我同去。
我说不必。我已习惯了独自来来去去。
掌心里微微的痛,神印阵阵发烫,它要向我暗示些什么?我和我的臣子一无所知。
我来到寝宫想换件衣服,一名人鱼女子缓缓游到我身边为我梳理长发。她脸色晦暗,肌肤无光,我知道她命不长久,她说:主神,盼你早点求来水源……
我示意她不要多讲话,吐出灵珠在她的头顶,让她合眼静心,吸取灵珠的法力,为她续命。
她双目含泪,依法照做,过了些时候,脸色渐渐好转,鱼鳞上再度有了光泽。
待我收回灵珠,她伏在我脚上,哭着拜谢,谢我续她性命。我伸手拉她站起,她帮我取来一件月白长裙换上,说:主神,你看你有多么漂亮!
水纹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身影楚楚而立,我呆视着镜中,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在我的眸子里,分明染透了忧郁,眉梢眼角的风霜憔悴与这忧郁混合着,使镜中的脸孔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哀怜,现出截然不同以往的让人震撼的美丽。我轻抚自己的脸庞,第一次为自己的美而动容,也更为这凄美的我而自伤。
七 七 我向天宫去时,大臣们送我到岸上,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那里承载了太多的希望,让我重荷在身,透不过气。我乘云而起,看见字琅江白色的沙岸触目惊心。
我一定要救你,我在心里说:一定!
天上风雪依旧凄迷,我结了纱帐,将自己裹进云里。透过纱帐能看见天空下无数的胭宵鸟飞来飞去,并没有发现我解救的那一只。
天水宫在最遥远的东方,漫长的风雪路让我心焦。我此时深恨自己道行浅薄,不能瞬息便至,更恨这狂风大雪阻我行程。
当我再度路过星皇府时,我看见星神还在殿前向我微笑,我奇怪他怎能料到我去而复返。他似乎看出我的心事,摆手示意我过去,我撤了纱帐,落在他面前。他笑着问我:你要去见伯裁帝?
我点头。
这个传说中美丽了几万年的天神披着幽蓝的星辉站在我面前,令我的呼吸为之一窒。星神是天帝与鬼女所生,生时蓝光直冲日神,灼瞎了日神双目。天帝大怒,挥剑斩星神,宝剑只划破他额头,随即断裂。夜神为他求情,求天帝饶他性命。天帝弃星神于地府,令他永居西方,永世不能入九天之上,罚他的神权只能在黑暗里才能使用。星神长大后,竟成为天界中第一美丽人物。他的母亲给了他完美无瑕的面庞,给了他来自幽冥界的神秘与妖娆;他的父亲除了带给他与生俱来的高贵雍容,更给了他受难后的沧桑笃定,忧郁疏离。我看见他额头上细细的白色剑痕直入发际,不仅没有破坏他的仪容,反而因为有了它的缘故更增添了伤痕之美。
他的美丽,连女子都嫉妒得发狂。天帝第六妃霞光艳冠天朝,最得帝宠。见星神后,自惭形秽,请天帝诛杀星神,天帝未允,竟终日抑郁,最后自毁元神而亡。
他的身上有着太多传奇,所有的女神都想许他为妻,但他对所有的人都不远不近。有人说:他只爱他自己,因为天上地下所有的女子没人能够配得上他。他深居于星皇府,在黑夜里操纵着星斗,数万年孑然一身,优雅平淡地过着天命年华。我不曾在他的脸上找到孤苦寥落,有的是恬淡平和,乾坤看透。
你认为伯裁帝能帮你?他认真地问我。连声音也美得让人心颤。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他还是微笑,星彩纷繁中绝世的脸孔让人眩目,迷惑。
我忽然想:如果我生得如他一样美丽,修狄是不是就会喜欢我呢?
星神轻笑说:你已足够美丽了。
我被他看穿,惊异羞涩。
他伸手解开翡翠蓝披风,搭在我的手上,我惊奇地望他,大为不解。
他柔声对我说:这是我的灵袍,可以帮你快点到天水宫。
你,为什么帮我?
他避而不答,只说:快去吧,你的子民还等着呢。目光中似有深意。
我向他躬身拜谢,他闪在一边不受,只催我快走。
我重新上了云层,灵袍随风展开,载着我倏然而去,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晶亮的蓝色弧线。我听见好多风精灵在风中惊呼:星神出宫了!星神出宫了……又有的说:不是星神,不是星神,是字琅女神……话音未落,灵袍已将他们远远甩在后面。
灵袍从西到东飞过整个天空,引起沿路精灵议论纷纷,到达东方天际时,我发现这里一片雪花也没有,阳光暖如盛夏,猛然想起日神也住东方,这里自然不会飘雪。
灵袍载我直飞九天之上,天水宫巍峨矗立远超我的想象,拾级而上,我发现脚下石阶竟全是流水,我轻盈地飞过这些流水阶梯进到宫内,宫内静无人声,到处薄雾弥漫,湿气氤氲,无数仙草奇葩竟吐清芳,我沿着小径缓缓寻去,花树间水流潺潺,偌大宫内没有半个人影。我一时竟疑心是不是走错地方。
走过了不知几重宫殿,隐隐有乐音传来,远处琼花璀璨中似有人影,我急奔上前又什么都找不到,琼花林尽处,天水如丝,脉脉流淌,我茫然四顾,追寻乐音来处,乐音不知何时竟消失了。
我跪伏于天水之畔,大声说道:字琅主神乞见伯裁帝……
无人应答。
我一次又一次呼喊,仍无人回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袅袅不绝。
我忐忑不安,难道伯裁帝真的会置字琅江于不顾吗?
我提高声音再次呼喊:字琅主神跪乞求见伯裁帝……
终于,在我的头顶响起了一声叹息。我抬头,在那神宫最高处,彩云缭绕间,伯裁帝斜倚云头,身边围绕无数侍者,正向我淡然微笑。
我向他深深叩拜。不等我开口,伯裁帝便道:我都知道了。
我蓦地感到了他慈善的眉目间隐隐透露的冷漠,不祥的感觉陡地升起。我注视着他,慢慢道:请水君垂怜,救字琅水族一命……
伯裁帝身边的侍者一齐笑起来,其中一个说:她还没明白呢!
伯裁帝挥手止住侍者,令他们不许再笑,转头对我说:你修炼千年,应知天道无常,即便你我能掌控四海,长生不灭,终究还受天命左右,你另觅仙山静享神寿去吧!
那么,字琅江呢?我含泪问:水君就任它干涸消失,水族悉数送命吗?
伯裁帝不语,一名侍者道:字琅神,你可以回去了!
泪,从我眼中直流下来,我的心凉到极点,我吐出腹中的长生丹,道:我愿放弃长生,以此交换字琅水族的性命。
伯裁帝拂袖而起:你怎么如此执迷,天意如此,谁能违抗?不止字琅江,不止人世,连天朝都要历劫,这只是个开始而已……率众人向彩云深处而去,顷刻不见。
我颓然坐倒在天水河畔,枝上琼花雪片般泻于水上,随波流逝,天上地下,万般事物,一样无情。
这样坐了不知多久,耳中远远的又有了音乐之声,我知道那是伯裁帝在取乐。字琅江畔白骨成沙,而这里却笙歌萧鼓,欢乐无穷,难道这就是天意?
隐约的,林中有人轻笑,我向笑声处飞身寻去,眼前紫影倏忽,忧昙盈盈地立在离我丈余远的地方,目光中又是讥讽,又是得意。
我恍然明白了:是你唆使东海君绝了字琅江水源?
忧昙不答,只是笑。
邪恶竟会生得如此美丽,如此嚣张,天意竟纵容着这种恶魔!
瞳痕剑在匣中作响,一千年来,我第一次动了杀机。我闪电样拔剑,使尽平生力气向她刺去。一千年的修身养性,餐风饮露,我早已杀心泯灭,但今日,我决意要为字琅江死去的万千水族复仇。
忧昙显然没有料到我会猝然发难,叫道:你敢在天水宫动武……一边向后疾退,已经来不及,瞳痕剑挟着凛冽的白光贯穿她的胸膛,我见她绝世的脸上现出无比的痛楚,瞳痕剑是字琅山无情崖上的异石沐日月星辉淬炼而成,专降鬼魔。我拔剑,她的伤口喷出紫蓝色的鬼血,她捂着伤口后退两步,指着我道:你乱开杀戒,会减损功德,小心天帝逐你出仙班…
我不听她讲话,张口吐出真火,直扑她面门。我要将她焚成灰烬,灭了她的元神,让她从天地之间彻底消失。
忧昙惊慌得啊了一声,侧身躲闪,火呼地燃着她的发髻,我系起风来,将火吹得更旺,忧昙掩面而逃,一头扎进天水河中,火被天水一浸,竟熄灭了。
忧昙在水中向我高声狂笑:当初远木神君为我癫狂,用无尚神权许我见水不死,见火不死,见土不死,你小小一个蛇精,能耐我何?
我愤然挥剑再击,忧昙返身沉入河里,有一股极大的力量自水底袭来,将我斩入水中的瞳痕剑弹出手掌,飞上半空。
我眼睁睁看着忧昙冷笑着越来越远,空有满心愤怒,无可奈何。
瞳痕剑跌落在我脚下,气恼的泪也同时跌落。
我要去东海,去找真正的罪魁祸首,我俯身拾起剑,天地悠悠,一刹那,我感到自己是那么渺小,虽然我不曾松懈地修炼了一千年,面对邪恶,我还是束手无策,天道,它到底让什么强大?让什么滋长?让什么百无禁忌?
我走出琼花林的时候,琼花簌簌地往下落,像极了人世的飞絮。我紧握着瞳痕剑,再度进到风雪中,向着东海去。我的心里忽然很静,静得没有了一丝愤怒。只有信念是坚定的,我要救字琅江,一定,即使舍了所有的仙寿,丧了所有的法力,也要解救字琅!
八 八 这是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夜幕下的海面黑沉得漫无边际。
幽深的海浪暗暗摇动。我站在东海岸边,倾听着苍凉的涛声夹杂着人鱼女子凄婉的吟唱,终于明白为什么东海会是世上万水之宗,东海君为什么可以肆无忌惮地暴虐嚣张,为所欲为。它太浩淼,太壮阔,太广大,字琅江与之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东海君有足够的权势与威力去操纵他人的命运。
天上伯裁帝,地上东海君,这人间的水神受天娇宠纵容,掌握着无尚神权,做着随心所欲的事情。现在,我要对抗的就是如此强大,如此受天宠幸的暴君,他就在面前的洪波之下,是我的敌人,字琅江的仇人。
我掣出瞳痕剑,星光下剑身宛如一泓秋水,如果不能说服东海君,我就要用这把剑杀掉他,哪怕就此粉身碎骨,元神尽灭,也要为字琅江报仇!
西北方向一颗星星突然放射出万道光芒,星神含笑从夺目的银光中来到我身旁,说:不要乱动杀机。
我沉默地望着眼前风华绝代的男子,陡然明白了,在我未去天水宫之前,他便已经知道伯裁帝不会解救字琅江了。
星神轻声道:你修炼千年得道不易,不要轻毁功德……
天不助我,我又能怎样?我望着茫茫大海缓缓说。
星神笑:多少世人顺于皇权礼法,多少仙人顺于天命,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难道要我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做一个知难而退的懦夫?我问他,也问自己。
星神注视着我,眼光闪烁中大有深意:东海君一向残暴,万一被他坏了元神,你千年修为岂不前功尽弃?
我将剑还入匣中,对他说:元神被灭固然可怕,可我还是要去的。
他微微点头,笑道:我果然没有料错你。将一颗乌黑圆润的石头放入我的掌心——这是星魂。
我大吃一惊,星魂是星神的元神之石,是他灵魄所在,凝聚他数万年法力。我怔怔望他,不知他有何用意。
他凝视着我,神情庄重:东海君决不会给字琅江水源,你也决不是他的对手,不要白白断送自己的性命。水泉皇后知晓天下水源,你可以去找她,让她指点你。
我颓然地说:她是东海君的皇后,怎么可能帮我?
星神轻叹一声,说:我与她早有宿缘,受于天命,竟永世不能相见。现在,她大劫难逃,你帮我将星魂交给她,助她保住元神,她知你是我信任的人,定会帮你。
我惊异地看着手中的星魂,这万年灵石在我手中泛着银色的微光。我知道,若是星魂受损,星神也会随着神力尽失,坠入凡尘。忍不住说:你用元神之石去度她,太过危险,神石万一被毁……
星神淡淡一笑,摆手道:前生后世虽是早已注定,但不甘心的又何止你一个。
我没有再说话,仔细地把星魂收好。我想这绝美的男子心中一定埋藏着一个绝美的故事,它不为外人所知,却将他的心燃烧了几千年,值得他用神命所系的元神之石为之付出。我将灵袍交还给他,他披上它重新回到银光里去,微笑着向我挥手,眼里分明地带着超然的决绝。
我心里莫名悲戚,眼看银光越来越远,消失于黑色夜空,忍不住有泪滚落腮边。
西天最远最亮的星忽然暗淡下来,我知道亘古以来天界里最完美的星就要陨落了,海风带着潮湿的气息吹着我的衣裙,吹干我的泪痕,我知道我该去了。
水泉是个美丽了九千年的名字,她降生之时便以无以伦比的美貌震惊了天界。她的父亲散雪神以她为荣,呵护她,宠爱她。由于她的母亲是凡间女子,她生来只有两千年寿命,散雪神为她向天帝求长生,天帝最恨神仙与凡人结亲,没有答应。散雪神心恨天帝,在天朝连下一千五百年大雪,弄得众神气恼非常,全都疏远了他。水泉一千五百岁时,神力衰弱,头发开始变白,散雪神为此焦急万分,因天帝不救她,众神也都不肯施救。水泉一千八百岁时,头发尽白,却更惊人美丽。散雪神带她来到天帝面前,向天帝认罪,再求天帝垂怜这鸿蒙初辟至今最美的女子。水泉的娇艳打动了天帝,天帝沉思片刻,答应给她长生,但诅咒她必须嫁一个暴戾的夫君。
当我找到这个神鬼天界第一美丽的女子,这个被天帝给了长生却又诅咒了的女子,这个被暴戾的东海君宠爱了六千七百年现在又失了宠的女子时,我懂了。我懂了星神为什么要用星魂去救她,而天帝为什么在见了她之后改变主意给了她长生,这是值得牺牲任何东西去挽留的容颜,值得任何人倾尽所有去疼惜珍爱的容颜,值得任何人去违背天意,为之乞福的容颜,虽然她形容憔悴,妆容慵懒,却更有别样风致。我甚至疑心她来自天地之外的第三界,传说那里的神灵才有着卓绝的颜色。
脉脉的水光中,她和我面对面站着,目光清澈、温柔,带着浅浅的哀愁,这是一个天生要受到怜惜的女子的眼光,必须有人珍爱,有人呵护,如果失去了这些,她将沉进不能自拔的悲伤,消殒了灵光。
我想一直以来,她是单纯地靠着无双的美丽博取着东海君的宠爱,而当妖媚凌厉有着无数心计的忧昙出现时,她便败落了,失宠了。天给了她万神艳羡的姿容,却没有给她算尽机关的心机,只有剔透的性灵才配得上绝世的美貌,但过洁过美又那么易伤易碎。
我看见她头上的神光衰弱摇动,知她将有大劫了。
我将星魂交到她面前:星神让我把星魂给你。
她身躯微震,轻轻接过去。
星魂在她白玉般手掌中泛着柔和的光彩。
两颗大大的泪自她眼中滑落,碎在她冰蓝色缀着珍珠的长裙上。她颤声问:他还好吗?
我点头。
她将握着星魂的手紧贴在胸上,仿佛猛然间寻回丢失了一生一世的心爱之物,憔悴的脸上悲喜交集——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要用星魂保住你的元神。
泪,再度漫出,湿了她的如花娇颜。偌大的皇后宫寂寥冷清,这是失宠者的冷宫,人间仙界全都是一样。
青丝如云,纤手香凝,瘦腰一握,芳颜绝世,到底还是被冷落。难道从今而后,这最美的脸庞就要在这沉沉东海之下无声隐没,随着地老天荒,过尽岁月愁苦,流干永生泪花?
我拿过她妆台上的赤红的珊瑚梳,将她散落的长发细细梳好,她幽幽地说:天帝许我长生,又咒我遇人不淑,我两千三百岁嫁东海神,出嫁那一天,我的父亲散雪神用他的无尚神权为我祈福,只得六千七百年。我今年九千岁,福缘至此完结,又遇天道大乱,大劫不可避免,这副躯壳终究是要放弃的,你也不必再替我梳理。
人类虽然灵慧,却不能知晓自己的寿夭穷通,总会生出一线希望,祈望明日会更好。而神仙的悲剧在于与天齐寿,又有无穷法力,明明白白预示自己的劫难,却不能对抗,不能逃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难降临,默默擎受。
我无言以慰,只能沉默。
她凝视着隐约闪动的水光,面色渐转宁静,抬眼望着我说:请你见星神时转告他,我只要元神不灭,就定会与他相见。
我点头答应:如果我能见他,一定会。
她敛衽谢我,指着宫内的奇珍异宝让我随意拿走。我摇头不要,向她拜倒说:我只求女神垂怜,解救字琅江万千生灵。
她拉我起来,展开我的手掌,看着艳如红玉的神印点头说:原来你是字琅江的主神。
她告诉我,神印是历代字琅主神精魄凝聚,他们有的到别处为神,有的又入轮回,有的灭尽元神,还有的入了天地之外的第三界。
神印原本是字琅江的第一滴水,被字琅江第一代主神拮来,印在身上而有了灵性。以后数十万年,字琅主神更迭变换,神印始终印在他们身上,时间愈久,灵光愈重。
我问她:靠这个神印能解救字琅江吗?
她摇头微笑:神印只是有巨大神力的灵物,字琅江水源被断,不是它所能拯救得了。
她边说边将一捧海水在我面前展开,晶蓝的水影微微摇动,宛如一幅玄妙图画。
你等着我。她说。就走进那一片水光中。
我注视着,等待着,觉得心里很紧。
隐约的,身后有人冷笑,我急转身,空空荡荡的,除我之外,并无他人。但我的确听到声音,我感到强烈的不安,或许有人正藏在我的左右,只是我看不到他罢了。
我在掌心里结了一团火,飞身寻去,皇后宫金顶玉阶,奇丽壮观,屋内随意一件摆设无不是绝世珍宝,显见当初东海君对水泉的宠爱有多深。无数明珠高悬头上,把宫内照得亮如白昼,我寻遍每一个角落,并未发现异样,稍稍安心。
待我回到原地,水泉正从水幕之中走出,她神色略带哀伤,停了停才说:字琅江另有水源,只是我神力已弱,看不到在哪里。
我又是欣喜,又是发愁,轻轻说:那我该怎么样才能找到水源,拯救字琅江?
一切皆不可勉强,你救得字琅江固然是好,若救不得,这也是天意。现在天上地下大劫方始,终究要有人遭难,有人不幸。
她边说边收了水幕,疲倦地坐下。
我知道自己该走了,躬身向她拜谢:不管字琅江能不能得救,我都代字琅江众水族叩谢大恩。
她含笑摇手,示意我起身:但愿你能以诚动天,求来水源。
我隐身离去,走到宫门时回头再望水泉,在珍宝的奇光里,她静静地安坐在宫殿的角落,美丽的脸上淡淡的,目光清如秋水。
我知这张脸孔很快就要在大劫中沦丧,忍不住悲从中来,心里一痛。
难道越是美好的事物越难长久吗?越是遭天嫉妒吗?
洪波涌荡下的海底辽远神秘,与字琅江底截然不同,虽然我在水下已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在东海之下仍然感到彷徨无依,仿佛身边处处杀机。
我迅速地向海面游去,无数我从未见过的海底生物与我擦肩而过,出了东海君的水晶宫,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海桃花林,茂盛的海桃花开的正旺,将海水烧成绯红的火焰。
我无心停留,只想快点升到海面。在那海桃烂漫中却突然转出一个身影,拦在我面前,他向隐着身的我说:现身出来吧,字琅!
他身形修长,举止文弱,两眼之间横生着一根长须,看上去甚是诡异。
我停下脚步:你是谁?
他仰面长笑数声:不认得我吗?我是长眉!
我的麻烦来了,长眉就是被拒婚的东海君四子。
那么,方才在水泉宫中冷笑的也一定是他了。他是早就在这里等着我了。
我握紧瞳痕剑望着他,他,是不会放过我的。
果然,他说:你蔑视东海的尊严,伤害我的骄傲,还敢跑到这来看水泉,真是胆大得很啊!
你想怎样?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现在禀告父皇,你和水泉都得丧命。不过——他把长须直伸到我脸上,我向后退开,不让他碰到。他冷哼两声:如果你终身给我为奴,受我差遣,我倒是可以给你和水泉保守秘密。
我一言不发,举剑就砍,如果不能战胜他,我是别想走出东海了。
你不是我的对手的!他笑:别忘了你自己只有一千年道行!
我不应他,招招向他要害,每招都被他轻描淡写化解于无形。
恐惧,从我心底慢慢升起,我出招更快了。
长眉脸上始终挂着一个藐视的笑,不慌不忙地应对我的攻击。
战到一百招时,我知道自己败局已定。
我必须快点离开这里,拖得越久越是糟糕。
我暗暗地在掌心里聚起浓烟,猛地撒开,海水里顿时漆黑,我向着早已看好的方向飞身逃去,耳边却听长眉嘻嘻笑道:用这种小伎俩就想逃出我的手掌,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的长须鞭子样抽在我的背上,我心里一热,忍不住张口吐出一口鲜血,跟着身上一紧,已被他牢牢捆住。我撒出的浓烟则被他抬手散尽。
他冷笑着看我,我忽然感到心里很静,我没有挣扎,只说:你杀了我吧!
他摇头,慢慢地说:你令我在天下神灵面前颜面无光,我要散你心神,令你终身听命于我,做一个永世白痴!
我的头中爆响了一个惊雷,轰的一声。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即使有人要灭我元神,我也不会这样害怕。
我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让自己不要发抖。
他的长须深深地刺进我的额头,痛,直入脑髓。
我猛然向他大叫:我做了白痴,也要杀你!
他狂笑:我取了你心神,你就不会再这样对我讲话了。
我闭上眼,让人散裂的巨痛中浮起的是修狄朗月样的眼睛,这是我最后一次想他了。
他,现在还好么?
他,可会想起我吗?
我忽然发现,原来对他的思念也是一种幸福。
长须又再刺深,耳中嗡嗡地响。
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将再也不会想他,念他,为他苦,为他泪,为他憔悴了。
我不但不能得到他的人,他的心,现在,连对他的思念也将彻底失去!
修狄——我想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周围刹时变得很冷,冷得我再没了知觉……
九 九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漂浮在海面上。
海浪一波一波摇荡着我,头上星光清清冷冷。
我抬手抚摸额头,痛,却没有血痕。
我努力想自己是不是白痴,该记得的都记得,心神分明还在。
那么,又是谁救了我?我又怎么会到海面上?
没人可以告诉我,空阔苍茫的海面上,唯有潮声阵阵。
我御风而起,身上绵软虚弱,长眉终究还是伤了我。
夜风无痕,.从我身畔轻轻拂过,几个风精灵在半空中嬉戏打闹,见我行速甚慢,其中一个问:怎么你神力不够了吗?
我没有答他,勉强控制着云朵向字琅江方向去。
头一阵阵发晕,不断有痛袭来,我知道自己实在应该立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休养,治愈这伤,但是我不能耽搁,字琅江每时每刻都有水族在死亡,他们全都在盼着我,等着我去拯救他们。
我伏倒在云朵上,被前所未有的疲倦包裹,真想就此睡去,睡去,永不醒来。
但我不能睡去,我身负重荷,不容安睡。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原是如此无依无靠,而孤苦原来如此让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