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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凝仪 当前章节:14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2:37

我在疼痛中想着我认得的人,修狄、字琅女神、多灵使、远木神君、星神、水泉……天亮的时候,我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天上地下,所有的人都是孤独地生,孤独地死!

我觉得自己笑了,又或是哭了,是哭是笑已无所谓。

原来生命注定是要孤独,是要坎坷,是要百味陈杂,是要无可奈何!

在我实在飞不动的时候,我向着地面上一片苍翠的青山降下去,白色的披风在半空展开,载着我徐徐落在青软芬芳的草地上。

晨曦漫散在山间,草木的香气淡而怡人。

我仰卧在草地上,无力起身,神思也渐渐恍惚,如果就此元神尽失,就什么都摆脱了,一切的一切,全都摆脱了……

我就那么迷迷糊糊地躺着,不能动,也不想动。

天上,白云朵朵,让我想起我在字琅江边草地上看到的云,仿佛已是几生几世的光景了。

一朵白云竟向地面坠落下来,快如闪电。它竟向着我来了!

山间响起高亢的鸟叫,胭宵鸟的叫声!

是它来了!那以我为恩人的胭宵鸟,它竟来了!

它绕着我缓缓地飞着,叫着,似在召唤我。

我向它轻轻地笑了。

它落在我身边,看到我的样子,它很不安,徘徊在我身侧,不时用头上翎毛触我脸颊

我轻轻对它说:你去字琅江,叫叟佑带灵药来。

它踌躇片刻,低鸣一声,猛地振翅飞去,顷刻不见踪影。

我合上眼,静静地等待着。

我知道它一定会回来,回来救我。

山间,静得发空,隐约的溪流声愈显得林木幽深。

我仿佛沉进了梦里,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是几天,我觉得手臂四肢全都在痛,而头却痛过了,变成彻底的混沌。

我想醒来,却无力睁眼,我的神思飞在天上,我却明白这躯壳还在梦里挣扎。

一幕一幕飘过的是往事,是一千年层层叠叠的往事,挥也挥不去的宿泪在心里不断地流着。

我在迷迷糊糊中知道,我的神力正一点点散去。

如果我不能醒来,我将永远睡去,直到神力散尽,只剩躯壳。

我知道自己必须醒来,还有那么多生命等着我去解救,而修狄,我真的不想与他诀别。

在这世上,我有着太多牵挂。

我努力动着手臂,动着身体,费力地想张开眼睛。但是徒劳的,我动不了,也醒不来。

我恐怕等不到胭宵鸟回来,就要神力衰竭了。到那时,谁也救不了我。

我渴望能有人大声唤我,哪怕一声,我也会苏醒, 但在这旷野深山,没有一个人。

当我正沉进绝望时,有一个冰凉的物体猛地撞在我的头上。我混沌的心神被这一撞陡然明了,我用尽力气睁开眼睛,阳光眩目,我真的醒过来了。

我直视那撞我的人,我从没见过这么丑的人,她正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法结里,沉默地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们面对面地注视着,她忽然流下泪来。慢慢的,她从法结里站起身,向我走了两步,眼光里有难过,也有乞求,只是不说话。

我对她说:多谢你救我。

她没有吭声,摆摆手,仍是满眼哀然看着我。

你是谁?怎么会被困在法结里?

她没有回答,缓缓地在法结里向我下拜。

我明白了,她不会说话,她求我解救她出法结。

也许她被困在这个结中已成千上万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在没有人迹的深山里,从来没有过获救的机会。现在,她遇到了我,救了我,她希望我也会救她。

在她的眸子里,我看到让我震动的东西——是彻底的绝望后所透露的强烈的希望。

可我无力救她,我自己也正等着被救。

时光的脚步似拖了沉重的枷锁,漫长得让人窒息。

黄昏的时候,下起了雨,她欢腾起来,高兴地张口去接雨水,如饮甘饴,同时示意我也去喝水。

我没有喝,由此猜到她的本身,我问:你前身是草是木?

她指着满坡的野草向我点头,于是我知道她是株灵草。

她的长发凌乱的纠结在脑后,绿色的衣裙污迹班驳,在法结中她显然丧了修行的信念,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会丢了所有的修为。

天色越来越暗,雨越下越大,我躺着不能动,全身已湿透。

我眼睁睁看天,不敢让自己睡去,如果天亮之前胭宵鸟不回来,我就会神力尽失,现出原形,变回一条蛇。

灵草喝饱了水,又蜷缩回角落里,我能感到她一直在随着我的目光张望。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示意什么,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水帘一样的雨,等着,等着……

雨,是在半夜里停的,雨停的时候胭宵鸟回来了,它果然带来了叟佑。我不清楚他是怎样将我的意思转告给叟佑,叟佑的确带来了字琅江最好的灵药。

叟佑看到我时流了泪,他向我跪倒叫我主神,把药喂我服下。我发现他衰弱得很,他在字琅江底已过活数万年,现在连他都变得衰弱了。我不能多想,怕有泪流。

叟佑和胭宵鸟全身也都湿淋淋的,我问:怎么天上也下雨了吗?

叟佑迟疑了一下,说:主神,是东海君正在御水,淹没中原的万顷良田。

什——么?我感到眼前一暗:那么,中原秋收无望了?

叟佑点头:不错,将颗粒无收。

我觉得刚刚才有的一点暖意又被冰冷冲散了,我又掉进另外的困境里去。秋收无望,百姓纳不出粮来,修狄拿什么去给他的兵士吃饱,让他们去奋战沙场,兵士无力作战,修狄又怎可能实现夙愿,将敌寇彻底击败,令他们不敢再犯?

忧昙,她为什么总是与我们作对?而权力为什么又总站在她一边?

星星在雨后的天空升起来,洁净,清亮。

灵药很快起了作用,我可以起身了,叟佑上来扶我,尽管他也很虚弱。

法结里的灵草一直哀哀地看着我,当我走到她的法结外开始做法时,她狂喜的眼光让人心颤。

编织法结的人显然没有太高强的法力,法结并不牢固,使得我在受伤之余并没费太多力气便解了法。

当法结在她四周无声消散时,浓烈的异香从结里弥漫出来,我们眼前的灵草也起了变化,由一个丑陋的女子变成八九岁的女童,鲜绿的衣裙,赤着足,面貌秀丽,却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住地向我叩头拜谢。

我扶她起身,让她自寻去处潜心修炼,她却无声随在我身边,不肯离去。

当胭宵鸟负上我和叟佑准备回字琅江时,她也毫不犹豫地跨了上来。我想了想,没有再让她走,我说:你有名字吧?

她摇头。

以后你就叫“默”吧。我这样说着,拉她坐在我身边。

胭宵鸟随即起飞,我从云端鸟瞰大地,白茫茫的大水淹没了田地村庄,无数灾民于水中辗转呼号,更有无数尸体浮于水面,顺水漂流。

这人间的惨景让我战栗,悲哀,更让我忧心忡忡,修狄,他或许还不知道这些,等他知道的时候,他会焦虑得睡不着觉的。

一想到他会面临的困境,我觉得自己的心正被煎熬。。

胭宵鸟奋力飞到云层之上,让我不能再见大地,它是怕我难过,不想让我再看。

可我又怎能停止对他的担心。

天上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空明得没有一丝杂物。当我们飞过星皇府时,蓝色的星辉还是那么神秘,只是不见星神。

我示意胭宵鸟放慢速度,我要将水泉的话说给他听,我对着星神的院子里说:她要我转告你,只要她元神不灭,就定会与你相见。

不知从何处响起他的声音:多谢。

那声音里有着太多感触。

恹宵鸟稍顿一下,旋即飞逝,

胭宵鸟在到达字琅江后离开了我,我对它说:我会永远记得你救了我。

它拍打着翅膀腾空而起,向最遥远的西天而去。

我不知我们还会不会再见,只知道它既无来处,也无去处,要永世不停地飞下去。

我感到彻骨的哀伤。

生命对谁都是残忍的,或许这便是生命的本质。

我开始在字琅江上下疯狂地寻找水源,默跟随着我,没日没夜地跋涉、探寻。字琅江幸存的水族也在江底疯狂地找。原来的源头已被东海君阻断,我们在其左右挖掘了大量泥沙,想猛地又发现新的水源,可是,没有,字琅江仍旧一天一天干涸下去。

每当我回到江底,都会发现我的子民又少了好些,他们,全都死了。而那些精灵因为一向都是依水而生,现在都开始衰弱,有的甚至不能再动。

水源,哪里才是字琅江的新水源?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我是睡着还是醒着,我的脑子里都是这个问题。它搅得我几乎发狂。

当某天清早醒来,我看见行宫前整整齐齐跪倒着几十个臣子,他们是来向我告辞,他们对字琅江已不报任何希望,他们要离开了,到别的江河里去,去继续他们的神仙岁月。

我没有挽留他们,也没有责备他们,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他们安静地离开了,他们的眼睛里有泪,我的眼睛里没有。

从那以后,几乎每天都有人离开,他们有的来向我告辞,有的无声无息走掉,原本拥挤不堪的江底慢慢地冷清下来。叟佑气愤地骂他们是字琅江的叛徒,我挥手阻止他,我对他说:每个人都有选择生存的权利,怎样生存是他们的自由。

我是不会走的。叟佑说:主神,我敢保证我叟佑家族的每一个都不会离开。

就在那天晚上,叟佑的一个孙子带着妻小偷偷走了,他在留给叟佑的信里说:你不离开最多是神力衰弱,而我的儿子出世不久,留在这里他会死的,我不能眼看他死,我请你饶恕我对字琅江的背叛……

叟佑全身发抖,要追他回来,被我制止了,我只说:我命你不许追。

叟佑老泪纵横。

我本不是属于这里,我是最想离开的一个,我却下定决心要留下来,直到找到水泉所说的水源为止,尽管我是那么牵挂修狄,无时不刻不在为他担心,但我不能离开,这一切灾难都是因我而生,我若不能拯救字琅,我将是最大罪人。

而修狄,他现在在哪里,他的处境又是怎样?他可有在战场上受伤?军粮可否困扰着他?而他,又可曾在一瞬之间想起过我?

我渴望得到他的消息,哪怕一点也好,但是没有,一点也没有。

当我完全复元之后,我开始沿江找寻,找寻所有可能有水源的地方。这时跟随在我身边的只有默了。

水族们该走的都走了,该死的都死了,余下的都衰弱得不行。他们一向逍遥快活,从没想过会有离开水的一天。

我和默不分昼夜地搜索,毫无结果。

有一天的正午,阳光直晒到我的头顶,我一身疲倦地站在字琅江白色的岸上,想起了水泉的话——天上地下大劫方始,终究要有人遭难,有人不幸。

难道天意真的注定字琅江要遭难!要不幸!要无可奈何!

默疲惫的在我的身边,我对她说:你走吧,去修炼成一个道行高深的神仙,不要像我这样无能。

她摇头,泪光闪烁,始终不肯离去。

这天子夜,我在梦里被奇怪的声音惊醒,当我睁开眼睛,发现一向光洁晶莹的水纹镜正慢慢碎裂,我走近它,看见自己的面貌在镜中被裂成千万碎片,正当我惊疑之时,“哗”的一声大响,水纹镜彻底破裂开来,无数银色的光影向我倾倒,我不由自主地后退,眼前一下子什么都不见了,一切都恢复了黑暗。只是,再也没有了水纹镜,只剩了巨大的珍珠镜框含着黑漆漆的空洞。

水纹镜本是江水灵光汇结所成,现在江水将涸,它自然要碎裂了。

一切的一切,都向着灭亡走近。

我很累,却再难睡去。我对着面前的黑洞站了好久好久,觉得手脚阵阵发凉。

我缓缓走进泪泉里,泉水还是那么清冽,江水的干涸对它丝毫没有影响,泉底的珍珠依然散发美丽光彩,现在的字琅江唯一没变的只有泪泉了。

我沉进泉底,水波温柔地环拥着我,却不能让我感到半点温馨,不能疏减我一分愁绪。

看起来,字琅江真的要干了,真的无可挽救了。这全是我的过错,我的过错……

强烈的自责与内疚虫样咬噬着我,我有一刻真想用一把长刀猛地扎进心房里去,狠狠地扎进去,那样才能赎我之过。

是我害了字琅江!

十 十 正当我为字琅江焦头烂额无计可施时,有一天,一个来自尘世的风精灵为我捎来了我盼望已久的修狄的消息,这是多灵使让他转告给我的。修狄的军马果然粮草匮乏,难以为战,修狄为此焦虑万分,而朝廷已派人议和!

这些全在意料之中,但真真听来又觉难受,议和,那么修狄大半年来的精心谋划、浴血厮杀算是白费了。

我问:修狄可好?

风精灵犹豫了一下,告诉我:他好象是病了。他又马上说:多灵使让你不要担心,说有他在,修狄一定没事。

代我谢他。我说。

风精灵又道:多灵使还嘱咐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再三让我告诉你的。

我点头:你让他放心,我会的。

于是他便轻快地离开了。

我对着他走的方向默默站着,那是去往尘世的方向,向那飞过去,不用太久就可以到达修狄身边。

他——病了。我对自己说:他病了。

我呆呆站着,心思早飞过那辽远的天际。

但我的人仍旧呆立着,被风吹着。

默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她拉我的衣袖,提醒我该继续去找水源了。

我同她再度在烈日下上路,我的心似乎已经僵硬了。

这一次的寻找仍旧毫无结果。我却意外地在字琅讲上游看见了远木神君,我不知他怎么会来这里,又是从何而来。

他盲着眼,神情淡漠地坐在荒败的草丛中,似乎在聆听风的声音。

我走过去,轻轻叫他:神君,神君。

他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我是你点化过的黑灵蛇。

他白色的眼珠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默向我打着手势,我也看见了,在他的身下有一大滩鲜血。

你怎么啦?我边问边俯下身去看鲜血的来处,发现他的双腿自膝盖以下被人齐齐斩断了。

我连忙为他止血,同时喂他服下一颗灵丹保住性命。

远木没有喊疼,也没有呻吟,仿佛这断掉的双腿不是他的,只是对我轻声说了句:多谢。

灵丹很快愈合了他的伤口,但他再也没办法走路了。

我问他:是谁害了你?

他开始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说:是她。

谁?

是她,不过——他停了停:我不怪她。

我没有再问,我已知道她是谁。

我要把他带回字琅江,远木执意不肯去。

我不会死的。他说:我人寿未绝,我只想再回人世上去。

我问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他不语。

是她把你扔到这里,是吗?

他默认。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泪如雨下。我从未见过如此悲苦的哭泣,他来自开天辟地时与天同寿的神君,为的是一个乖戾娇媚的女魅,一个让他颠倒不能自拔,让他甘愿为她受一切苦难,放弃神位贬落凡尘的女子。而这女子,居然一剑斩断他的双腿,弃他于人迹难至的荒野。

我并不恨她。他说:即使她杀了我,我也不会恨她。

我想起一千年前九天之上的远木,那点化我修炼的远木,那个披着玄色披风,周身散发着神光的远木,这个人,还是他吗?

他说忧昙一直不肯转世为人,因为她有大抱负,她想做人世间主,做皇帝,可她就再轮回千世百世,也不会有帝王之命,所以他必须帮她。她在鬼域里呆了六百年,才等到这个大劫启动乱世的开始,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他为她甘愿受一切苦。

他说新主入主中原已成定局,修狄是忧昙的最大敌人,他要她绝了他的粮草,却没有想到她居然出卖色相诱惑东海君,让他御水……

.我惊讶地望着泪流满面的远木,原来这竟是他的主意,是他为她谋划。

你说什么?我颤抖着声音问:是你……

不错,是我,是我一直在为她出谋划策。远木拭去泪淡淡地说:可这全是天意,人间改朝换代天意已定,就算没有忧昙,修狄一样会遭劫受难,中原一样会江山易主,天劫谁也逃不过,你,我,一切人,全在其中……

我真该杀了你。我一字一句道。

远木陡地仰天长笑:杀了我也好,免得我再为她苦……

他眼角残留的泪痕与这笑是那么让人心酸,苦,每个人都是苦的。

我没有拔剑,抬起手来使尽平生力气重重给了他一个耳光。我对他道:你如果再为忧昙谋划伤害修狄,我一定会杀了你!

有血顺着他嘴角溢出,他没有擦,脸上的表情又是悲凉,又是凄苦。

我带着默飞身离开,把他抛落在荒草里,如果没有人发现他,他饿也要饿死。

但我决定不再管他。

默在跟着我走出一段路时,站住了。我弄不懂她为什么不走。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取出了怀中的匕首,返身回去,我猜到了,她是要去杀远木,远木已经为了那个女人疯了,他只要不死,还会帮着那个女人。

我想阻止她,又没有动,我想她也许是对的。

但我为自己未能拦住她而心惊,我真的变了,我已不再是当初的我,我竟然纵容她去杀人,只因那个人要对修狄不利。

我这样究竟是对,还是不对?我茫然问。这与我一向的修炼是背道而驰的。

默很快回来了,脸上带着惊异,她拉我跟她一起又返回去,远木不见了,他,消失了。

是谁带走了他,方才那里分明是没有人的。

惊讶之余,却一颗心落到肚子里,觉得远木没有被杀到底还是好的。同时又有新的忧虑升起,如果我猜得没错,一定是忧昙又回来带走了他,如果那样一切都会如默所想的,他真的是为她疯了。

我惴惴不安。

我开始彻夜难眠,尽管寻找水源是那么让人劳累,我却只能疲倦,不能睡去,每每躺在床上,将到入睡时,我总被一阵阵恐惧惊动,莫名的恐惧,看不清内容,辨不清面貌,无形无迹,总是徘徊在我床边,随时将我窒息。

我不得不彻夜坐在明珠之下,或是浸在泪泉里,这样过了一段日子,明珠开始渐次熄灭,我的心冷了,字琅江最后的日子到了。

我的大臣们好久没来见我了,只有叟佑早晚来问安,清冷的字琅江底海桃花败得满地都是,我每每走在这些花上,都悲伤得流不出泪。

我的人鱼使女全部夭亡,默每天为我梳妆。我不要她服侍,她执意不肯,我知她在报恩。

最后一颗明珠熄灭的那天夜里,字琅江失去了最后的光亮,我在黑暗里坐着,没有思想,也没有感触。

字琅江静到了极至,如果在这安静中消亡了也好,鸿蒙未辟,世界就是这样静谧。

就当是一场从未有过的轮回,也好。

水波里忽然有了振动,黑暗里我看不清外面是谁,我问:是默吗?当那人来到门口时,我惊讶得啊了一声,起身迎过去,说:怎么是你?

他没有答话,却猛地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拥在怀里,嘶哑着声音在我耳边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能感到他全身冰冷发抖。

你怎么啦?你受伤了吗?

多灵使没有回答我,我感到他抱着我的手臂变成了柔软的腕足,而他的身体也慢慢变样,一会功夫他已现了原形,变回一只墨鱼。

他昏死在我的脚下。

我费力地将他拖进泪泉里,让泉水滋养他。心扑腾扑腾乱跳,多灵使伤得不轻,那么修狄……我不敢想,又忍不住去想,有奇冷从心房蔓延到四肢,我觉得自己的手开始颤抖。

多灵使直沉进泉底,无力地瘫软在珍珠上,我吐出自己的灵丹,喂入他口中,除了用自己的神力救他,我没有别的办法,虽然这会减损我的道行。

多灵使一直没有醒来,他的身上始终盘绕着一股无形的戾气,凭直觉我断定那是属于鬼魅的,如果有鬼魅能够把六千年道行的多灵使伤得这么深,那只有一个,就是地府第三层的万年鬼祖。

想到那令人胆寒的万年鬼祖,我觉得指尖都在发凉,这纵横了万年的恶魔,上至九天,下至幽冥,无人不知,无人不惧。他曾与夜神抢夺司管长夜的权力,夜神不是他的对手,被他用最重的鬼咒压在西天。天帝震惊,召轮回使查他前世今生,结果他既无前世也无来生,注定永远是个恶魔。天帝叹息,只说天意如此,无可奈何,终究不曾命他掌夜,只许他在地府行走。由此,他愈发无所顾忌,竟要娶月神为妻,天帝一向不爱月神这个女儿,既不应允,也不推辞。月神为免遭蹂躏,自毁容颜,鬼祖方不再提及此事。天帝终觉愧对月神,令远木神君收了鬼祖的魂石,令他以后有所约束。

这个鬼祖,有谁不忌惮,不躲避,不畏惧?

我在多灵使身旁看着他衰弱地委顿着,觉得心里仿佛被大火烧过,我升上水面,高声大叫:默——默——

默应声来了,我看着眼前这道行尚浅的小童,除了她,没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了。

我握住她的手:你帮我,好吗?

她坚定地点头,那样稚气的脸上呈现的果敢让我心酸:你去人世找修狄,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有点说不下去,有泪哽咽我的声音:我不能去,多灵使受了重伤,我要救他……你明白吗?

默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出了行宫,我目送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处,觉得四周的空荡令人几欲死去。

我不能再伤感,我对自己说多灵使等着我去救他,我不能再想修狄,想,也是无用,现在,我要做的就是保住多灵使的性命……

我重新回到泉底,多灵使还是没有醒来,泉底的珍珠的光芒照得他的身体白得透明。我看见自己的灵丹在他腹中隐隐发红,知道他在昏迷之中,正不自觉地吸取灵丹上的神力,稍稍安心。

我守着多灵使,坐着,彻底的疲倦从心底涌起。我已经好多天没有睡过觉了,尽管我是个神仙,可我也会累,也会疲惫,我慢慢躺倒在珍珠上,合上眼睛,有好多星星在我的眼前闪亮。水底那样安静。睡吧,我在心里说:逃进梦里去吧,再也不要醒来。

于这纷乱的世界,我或许只配做个逃亡者。

天亮的时候,叟佑来了,当他看到受了伤的多灵使,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绝望。他一言不发地陪我坐了一会儿,又回去了。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昨晚梦到了很多的往事,他说我是个好主神,最后他告诉我,他最爱的一个玄孙今天早上死了。

我沉默地听着。

我看他讲完最伤心的话后蹒跚着离去,我想我会流泪,却没有,从那以后,我的心似结了一层膜,强硬地阻挡一切悲伤,因为我渐渐知道,眼泪是没有用的。

又一个黑夜降临的时候,多灵使苏醒了,他把灵丹还给我,任我怎么劝说都不肯再用它疗伤,他怕减损我的道行。

他的神力几乎丧尽,恢复不了人身,他觉得自己的本相是丑的,蜷在泪泉,不肯再见我。我不想让他难堪,就不再进入泪泉。隔着泉水,他让我不要担心修狄,他没事。

他答应过我的,他果然做到。

真的如我所料,是鬼祖伤了他,在鬼祖想吃掉修狄的时候,多灵使用六千年的神力化成大火燃着了鬼祖,鬼祖在用鬼咒拍了他的背心后逃走了。

在以弱对强的时候,把自己燃成神火会增进数倍神力,但是也会重伤自己,甚至烧毁自己的元神,我知道多灵使完全可以安全逃走的。

我始终想不懂,鬼祖怎么会听命于忧昙,为她效力。

我知道自己欠多灵使的更多了。

我无言地对着泪泉的泠泠波光,一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这玉石俱焚的法子太危险,万一多灵使神寿丧尽,我又以何相赎。

我把字琅江最后一颗灵药投入泉中,让多灵使吃下去。

他能不能复元,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能预料,我们只有等待,等待着他的命。

十一 十一 我开始了独自一人寻找水源的历程。

字琅江除我之外,所有的人都放弃了,连叟佑都放弃了。

多灵使沉默在泉底,他一直没有恢复人形。

他不说话,也不露面,我知他已无性命之忧,他也一定知道我每日早出晚归地奔波,但他始终不肯出来见我。

大约十天之后,默回来了,带着满身的风霜。

她看到了修狄,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找到他的。我急切地询问修狄的情况,她不能叙述,只能对我的提问摇头或是点头,在问了很久之后,我知道修狄没有受伤,但他病了,病得不轻。他的军队还驻扎在雁翎,已经严重缺粮。朝廷在议和,军心已乱。

我在一望无际的白色沙岸上坐下,有风吹过。

一瞬间,我是那么的想去到他的身边。他——病了,很重。就凭这一点已让我难以安心。我向尘世的方向望去,不见边际的是碧蓝的天空。

但我不能去,只能在长久的凝望之后,再度动身跋涉。

寻找水源在继续,失望也在天天继续。到后来,我甚至怀疑我究竟是真的想找到水源,还是用这种执着来赎罪。因为有的时候,我觉得有那么多死去的水族在周围瞪视着我,让我不能停下寻找的脚步。

字琅江底残留的水族中开始有人恨我,这种恨很快蔓延开。

我知道他们的恨是对的。如果不是我拒婚得罪东海君,如果不是我帮修狄妨碍忧昙,字琅江也不会遭此灭顶之灾。

我缄默地接受他们的仇恨,不想为自己做一句辩解。

我是身不由己地做了他们的主神,又身不由己地做了他们的仇人。

我面无表情地接受他们的怒视与责骂,心里流着看不见的血。

某一天的深夜,当我从一场迷迷惘惘的梦中醒来,意外觉出床边有人,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能感到他在看着我,动也不动地凝视,良久良久。

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多灵使原来每天都悄悄地看我,只是他不愿我看到他罢了。

我想起我也曾经在一个人熟睡的时候凝望他的脸,也曾整夜整夜偷偷的坐在他的床前呆望。

我任由他看着,任由酸楚翻滚在胸膛,不动,也不言语。

在以后的夜晚,我一切如常地睡着。我知道他会在夜深的时候无声无息地钻出泪泉,在床前伴我到天明。

拆穿他是残忍的,所以我什么也不做。

而有一天,他却忽然叫我:主神……

我坐起来,向黑暗里看着,依稀见他还是本相。

呆了一刻,他说;我要走了。

我怔怔的。

有什么东西从我的思想里轰然坍塌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没有说到哪里去,还会不会回来。

我也没有问。

我们在黑暗中默然片刻后,他无声地滑出我的行宫,离开了字琅江。

我想对他说是我害了他,向他说出我的内疚,又没有说。

我明白他为什么要走,他再也帮不了我,他不想累我。

我想他走了也好,字琅江仅有的一点水已不能助他恢复神力,他的离开或许是对的。

我忽然想起了我在他的箫声里起舞的情形,大片大片的海桃花雪样纷纷扬扬地落着。

再也不会有了。我对自己说。

我伤害了最爱我的人。

而我爱的人,他现在却与我远隔万重仙山,病着,痛着,无人可安慰

我慢慢回到床上,黑暗里狰狞的仿佛是地府的使者,定睛看,又什么都不是。

我决定再去一次东海,去见水泉,让她再帮我一次。我不想放弃,也不敢放弃,我想确切地知道,水源在哪里,如果她的神力不够,我可以将我的给她,只要能够拯救字琅江。

我想这一次我也许真的是不会再活着出东海了,我告诉叟佑,只要我元神不灭,就会托梦给他,告诉他水源的位置。

叟佑是现在字琅江里唯一信任我的人,也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他虚弱地看着我,没有说别的话,也没有流泪,我想他的泪在他最心爱的孙子死的那天早上就已经流干了。

我带着默离开了字琅江,这一次的走还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

这一次,没人送我,在他们的仇恨里,我沉默着上路。

我向字琅江回望,依旧是一千年未变的风光,但我,再也回不到从前。

当我和默的云朵经过中原时,我是那么想落下云头去看一看修狄,哪怕一眼也好,让我看看他病得怎么样,有没有瘦。

但我没有,我眼望着雁翎,从它上面飞过,终于没有落下去。我怕我一见到他就再也不能离开,再也不能铁定这一条心去拯救字琅江。

生,死,各有其命。我对自己说:各有其命!

我咬紧自己的唇,眼睁睁看着燕翎从脚下掠过。

他,就在那里病着。

而我却从他的上空飞过,去用为他而活的生命去拯救别的生命,这便是我的命。

默在云朵上睡着了。我从来不知她的经历,她为什么会被困在一个拙劣的法结里,会被幻化成一个奇丑的女子,而我知她现在是快乐的,苦,对她而言,已成往事。

而我的苦,却似从未停止。

燕翎远了,再也看不见了。

我与修狄又一次错过。

也许是今生最后的错过。

修狄,我在心中轻唤他的名字。

缓缓的,有泪滑过脸颊。

如果我这一去是死,我可会再与他在轮回里相遇?相遇时,他又可会再想起他的前世里曾经有我?

而我会永远记得他,纵使我死一千次,在六道里轮回无穷岁月,我仍会记得他的模样,只因他于我早已刻骨铭心。

只要我元神不灭,就永远不会将他忘却。

有无数云朵与我擦肩而过,仿佛我生命中无数美丽憧憬。

风从很远的天边吹来,吹向更远的地方。

也许无情的事物才是长久而幸福的,比如这些云朵,这些风。

十二 十二 在进入东海之前,我在默的掌心里放了一枚小小的螺,这是我在即位字琅江主时,和江主神给我的贺礼,用作安养元神之用。

我让默在东海岸边等我。我告诉她,如果我不幸被杀,只要元神不灭,就会进到螺里,她带着螺赶快回到字琅江,交给叟佑就是了。

她听着,含泪点头。在我走之前,她紧紧拉着我的手,虽无言语,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会保重的。我说。轻轻为她拭去眼泪。

深夜的海底是岑寂的,东海君的神宫在水中静静地放射着光芒。

我隐了身形来到水泉宫中,空荡荡冷清清的皇后宫,无数珍宝竟放光辉,水泉,却不见了。

我惴惴不安,难道她已经应劫而亡?

想着那绝世的女子就这样无声消亡,不禁让人悲从中来。

而字琅江也是无救的了。

白玉妆台上,红色珊瑚梳仍在,锦榻牙床,芬芳尚存,人,却真的不在了。

我又迟疑,东海皇后遭难受劫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从未听人说起?那些风精灵是最爱到处传播这些消息的。

那么,如果水泉还在,她又会到了哪里?

我沉思了片刻,向东海最深处游去。传说在经年黑暗,奇冷无比,连海藻都不生长的海底,有着东海的冷宫,凡是受冷落的妃嫔全都被送到那里。水泉如果没有死,会不会也被送了去?

我再次领略东海的广大与壮阔,它似乎永远不能见底。我只是向着最深处游着,感到海水越来越冷,越来越刺骨,几乎要将我冻僵。

陡然的,我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目之所及,竟是无际的白色沙尘,与字琅江岸一模一样。我定了定神,明白了,这里必也是经过了一场大生死,烈火焚尽白骨,才有这样奇异的沙尘。

这里,除了寒冷,还是寒冷。水,格外的清,清得发亮。

在一望无际的白色沙尘上,散落着数百个法结,每个法结中都囚禁着一个女子,她们有的活着,空洞着流干泪的双眼,有的则已经死去,元神仍被幽闭。这里是被遗忘和被回避的地方,这些女子的命运至此已经终结,是生,是死,被囚还是自由,都已毫无意义。

我急匆匆在这些法结中寻找,却听到水泉在不远处的召唤:字琅主神……

我狂喜着循声而去,是水泉,果然是她,我没有猜错,她果然给送到了这里。

还是那震惊天朝的绝代容颜,还是那淡淡哀愁让人断魂的双眼,珍珠裙依然淡雅华贵,人却憔悴得愈惹人怜。

你的伤好了?她问我。

我恍然明白了:是你,救了我?

水泉受尽苦难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这一笑,连冰冷的海水都似乎有了光彩。

的确是她救了我,她的父亲散雪神教给她冻神术,如果不是她神力已弱,长眉会被冻死的,现在她只冻伤了他。

我不知怎样谢她,也不知怎样帮她。我试图打开困着她的法结,编制法结的人高明于我数倍,我连一个结环都破解不了。

别费力气了。水泉说:这是东海君编制的,你解不开的。

我怔怔的:他忍心亲手囚禁你?

她默默点头,隔了一会说:他本就是无情的人。

我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我什么都讲不出,我也没有讲道谢的话,因为完全无用。我很简单地告诉她,水源还没有找到,我想要她再帮我。

我再也帮不了你了。她说;我被困在这个结里,根本无力掬水……

水泉突然停止了说话,我同时也感到身后的异样。

我转过身,无数手持兵戈的水族正从我们上方纷纷落下,将我和水泉包围。之后,长眉一脸恨恨的落在我的面前,他眉间的长须已给水泉冻断,成了半截短须。他没有马上向我寻仇,而是恭敬地垂手侍立,海水里忽然亮起明艳的颜色,数名人鱼使女或执明珠,或执拂尘,簇拥着一部华丽的车辇缓缓而至。辇上盛装的忧昙和一名高大的男子并肩而坐,那男子高鼻阔口,蓝发蓝须,赤红面庞,虽没有见过,但我知他一定便是残暴凶悍的东海神君。

忧昙用得意而凌厉的目光看着我们,脸上挂着个高深的笑。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长眉冷笑:所以我一直等着你,这一次看你还怎么逃脱。

我没有理他,只是瞪视着东海神君,我相信我眼中的仇恨如果能烧成火焰,会把整个东海煮沸。

我厉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绝字琅江水源,残害万千生灵?

东海君愣了一下,随后仰天长笑,惊雷般的笑声震得海底都发颤。

你这小小的蛇精对我讲话竟敢如此无礼!他猛然喝道:我不仅要干了字琅江,今日,我还要你死在这里!

他又转向水泉:你这贱人,竟然不知悔改,还在勾结外人,今日一并要死!

生与死被残暴强大者掌控,从不例外,他们一贯的嚣张,一贯的为所欲为,因为他们深知此理。

长眉躬身向东海君道:父皇,让我来,我的仇我要自己来报。

东海君点头:好!

长眉挥手止住众兵士向我而来,他要亲手杀我,才解心头之恨。他头上的短须柔滑地弯曲回旋着,提醒着我记忆里曾受它刺伤的痛。

我要灭了你的元神!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冷冷地静静地站着,没有动。我知道,他决不是恫吓我,而我也从没打算白白牺牲,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从我看见东海神君的时候起就知道。

我忽然想起了多灵使,他将六千年神力燃成大火,烧伤了鬼祖,同时也伤了自己,是为了爱,是为了爱我而给我的承诺。

而我,是为了恨,对邪恶和不公的仇恨!

大爱大恨都成烈火。

世人都传言海中的主宰是龙,一种神奇的生物。其实他们错了,我们蛇类如果有八千年道行,就会头上生角,腹下生爪,变成龙。

海神都是水族,我们是不属于水族的。

水族都很怕火,我们在没成龙之前也是怕火的,成了龙就可以御火,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而默,也将是空等,那个螺我再也进不去了。

在长眉走近时,我忽然对他笑了笑,笑得他一愣,我相信他直到死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笑。

我就在一笑间变成了一条火蛇,燃着熊熊神火的蛇,一千年的神力被我聚成大火,在我自己身上猛烈地燃烧,同时也疯狂将周围的一切燃烧。

在我燃着自己的瞬间,长眉惨叫一声,被焚成灵灰。我的目标不在于他,我要烧毁的是重兵环绕中车辇上那个暴虐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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