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纵身向东海君飞去,我看见自己原本白玉样的身躯化成铺天盖地的烈焰,所过之处,海水沸腾,白色的沙尘尽成红炭,无数凄惨的叫声响起在我的身旁。我大笑,有火焰从我口中喷出,我里里外外都燃着了,我觉得锥心的痛,同时又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有力。
烧吧!烧吧!我大叫:一切的一切,全都烧吧!
有复仇的快乐激荡在胸膛中,我毫不犹豫地席卷过向我挥动武器的兵士,席卷过那些人鱼使女,我不再理会他们是否无辜,谁阻挡我,我就将谁烧尽,如果可以,我会将东海烧干!
我觉得自己无比的轻盈,无比的快捷,我腾身飞上了东海君的步辇。火光映照着他赤红的脸,近看之下,我发现他原来这样丑陋,
我要烧死你!为字琅江复仇!我大叫着向他舔噬过去,我和火已经化为一体,我便是火,火便是我,我要将他化在我红色的焰光里,让他化灰化烟,一无所是,一无所留!
东海君没有躲闪,也没有动手,只是在我逼近他时,忽然张开大嘴,吐出了一个水泡,这个水泡一下子便将我裹了进去。
东海君对我笑了,他说:你自己在里面烧成灰吧!我如果这么容易被烧死,我早死过一万次了!
他一脚将我从辇上踹下,水泡裹着我滚落在烧得滚烫的沙石上,我挣扎着想打破水泡,可我出不去,我被困住了!我还在燃烧,神火已将我从内到外点燃,我痛苦地翻滚在水泡里,东海君哈哈大笑。
忧昙在他的旁边笑得花枝乱颤,美丽的眼里全是恶毒。
我知道自己的神寿已到尽头,我的元神也会给烧成灰的。
我终于还是白白死去。
从今而后再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了。
我伏倒在地,感到有一滴冰凉的东西滴到了心里。
东海神君不再理会我,慢慢向水泉走去。水泉坐在法结里,面上平静得无喜无悲。当东海君在法结前停住脚步时,她还是没有动。
我听见东海君阴恻恻的声音:我专宠你六千七百年,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去帮一个外人,害了长眉?
水泉不语。
东海君怒不可扼:我有三百个儿子,死一两个不算什么,但我最恨别人背叛我!他一掌击在法结上,法结左右摇摆——为什么勾结外人,你说!
水泉淡淡地道:你我只有六千七百年缘分,在此之前我不是你的,在此之后也不再是你的,何来背叛?
一直没有说话的忧昙忽然带笑道:这么说,你想离开东海?
水泉轻轻点头:是,永远离开。
东海君冷笑:那我成全你!
我看见他慢慢抽出佩剑,一旁忧昙的眼睛笑得发亮。
火烧干我的双眼,否则,我会有泪流出。
六千七百年的一场夫妻,他竟向她直直刺去,没一分犹豫。
剑,直没水泉胸膛,她的身体宛如枝头的落花,盈盈地倾倒。
天朝里最美的一朵奇葩便在沉沉海底香消玉殒,断尽芳华。
从今以后,她的名字只能成为回忆,在传说里诉说她的故事。
我在东海君脸上看不到一丝悲伤,倒是听他又高声骂了句;贱人!
铛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原来是水泉两手一直握着的一块黑色石头——星魂。
无数冰蓝的星星从水泉头上升起,那是她的元神。
东海君狞笑:我是不会收回法结的,我要把你的元神困上一百年,让你连元神都灭掉!
元神若是百年后不能找到肉身,就会自己灭亡。
东海君是决心要水泉彻底消亡了。
星魂中突然发出银色的光芒,亮得令人眩目,顷刻间,这光芒照彻整个东海。
东海君和忧昙吃惊地看着,我也在巨痛中看着。
有隆隆的响声自星魂中发出,我感到东海都给震得摇晃起来。
东海君拔剑向星魂劈去,星魂应声爆裂,万道金光直透海面,海水随着金光飞速旋转着,旋转着,成为一个巨大的漩涡,东海君的法结在金光中无影无踪,而水泉美丽的元神则追随在金光里,直向漩涡最深处而去。
东海君呆了,我听见他喃喃地说:第三界!第三界!
海水越转越快,所到之处,所有的一切都给卷进漩涡里。
这才是真正的大劫!东海的大劫!
我奋力向海面上逃去,我不想给卷到那漩涡里去,但,却有无穷大的力量在把我往里面拖。
我在水泡里着着火,冒着烟,体无完肤地挣扎着。
东海君闪电一样从我身旁掠过,我用力一滚,钻进他宽大的衣袖里,这御水的神君劈波斩浪,带着我直向上飞。
无数水族给卷了下去,我清清楚楚听到一声声哀号在我身后响起。
东海君一声长啸,已然冲破海面,飞上半空。他在云朵上站稳,狠狠地甩动衣袖,再度把我向下面的漩涡抛去。我从云端向下跌落,脚下,茫茫无际的东海已经全部旋转起来了,没有了起伏的潮声,没有了人鱼唱晚,此时的东海发出地动山摇的声响,摧毁吞噬着一切可吞噬的东西。
我直直地向着那深渊跌去,身边好多海中逃上来的精灵茫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不知所措。
我听见一个男子急切地呼喊:主神——是你吗——
那声音熟悉而温暖,但我已来不及回答,直直地进到那深渊里去。
就有从天而降的长长的软足将我硬生生从漩涡里拉了出来,重新带到云端。
我看见苍白的多灵使,他仍现着本相,蜷卧在云朵里。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是你吗?
我想说话,却已不能言语,火,已彻底烧毁了我。
我心里清楚,我怕是元神也保不住了,却奇怪心里为什么总是凉凉的。
多灵使挥动他的十只腕足拼命敲打水泡,想救我出去,徒劳的,水泡怎么也不破。
主神——我听见他的声音里有了哽咽:你千万要保住元神,千万——
有更大的响声响起在我身后,繁星闪烁的夜空刹那间笼罩着奇异的光辉,西北方向绚烂的五色流光徐徐而来,渐渐映照整个天空,无数幽蓝的星光在我们头上闪着,所有的精灵都仰视着夜空呆住了。
在这亘古以来最亮丽的星彩里中,一道绝美的银光从西方天际滑落,直坠入黑沉沉的大地,随着银光消逝,脚下的东海也停止了呼啸,海水朝着深不见底的去处一股脑的倾泻进去,仿佛在那下面有着一头狰狞的庞然大物,张着巨口,将这万顷汪洋连同它里面的一切统统吸吞,纳入腹中。
当海水流尽,一望无际的平坦的原野出现了,似乎这里开天辟地以来就是一片土地,没有留下一丝海的痕迹。
沧海桑田,原来是这样!
奇怪的是困我的水泡在海水消失的瞬间无声破裂了。我扭曲着燃尽血肉的身体滑进多灵使的云朵里。他不顾一切地扑灭我身上的残火,大声叫我:主神!主神!
心里的一点清凉慢慢蔓延开来,似有甘泉滋润我枯焦的躯体,我终于明白了那滴冰凉的东西是什么,它是字琅神印,是字琅江的第一滴水,它保住我的元神,救了我的命。
原来我使命未完,不能死去!
多灵使抱住被烧成焦炭的我,向远处飞去,我想问他要带我到哪里,却说不出话。
满天星彩渐渐淡却。夜空下的精灵纷纷散去,我不知东海神君将去向哪里,他神权所系的东海已亡,他的神力系乎东海大水,现在他神力衰弱,神权丧失,他的暴虐嚣张已走到尽头。
没有人关心他的去处,正如他从未关心过别人。
他的名字很快在天朝湮没了,曾有风精灵见他在天尽头处徘徊,那已是几劫几世之后了。
但从那晚起,天上少了一颗最美的星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陨落,而那个在暗夜中操纵星斗的男子,那个集无数传奇于一身的男子,那个美到风华绝代的男子,随着他命星的陨落失去神力,坠入了凡尘,开始了他在宿命里的轮回。
他永远记得曾有一个女子对他说过的话——只要我元神不灭,就定会与他相见!
他在红尘中笑着,泪着,只为这句话。而那受于天命,与他永世不能相见的人究竟能不能实现诺言,那,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十三 十三 多灵使带我回到了我的来处——字琅山。
我在红豆树下想着,我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死。是不是苦还未完。
我来自字琅山,终究还是要回来,原来所有的离去,只是为了再来。
我奇怪多灵使怎么会在东海,后来我明白了,他来自东海,自然要回东海,那里有天下第一的大水,他的伤要有足够的水力才能解救,可现在,东海已没,他已失去修养的地方。
我已成了一块焦炭,令人恐惧的焦炭,我只知我没死,我元神尚在,尚有些许的神力可用,但我不知我究竟会不会好。
多灵使吐出他的灵丹为我疗伤,在我的身体上又重新生出新的雪白的皮肉时,我知道我竟还会再长成从前的样子。
我没有高兴,也没有激动,我只是静静地伏在红豆树下,任凭我一千年的眼泪一滴滴地从树上落下,落在我变了形状的身体上,那些我曾经为他流的泪结成的相思籽一颗颗凋零,终归尘土。
此时,满身的痛都没有对他的思念来得痛。但,我愿意,愿意为他而痛!
我大难不死,有他可以思念,已是最大幸福!
默三天之后回到了字琅江,对叟佑大哭,她以为我遭了大难。当多灵使去到江里告诉她我并没有灭了元神,只是重伤难行时,她又高兴得不行,马上上山来看我。
我却那么倦,仿佛这一生都未好好歇过。我倦怠见一切人,只想独个呆着。
终于,我对他们说,我只想一个人,只想孤单。
多灵使点头,第一个走了。我想他明白我的一切感受。他说他会在离字琅江不远的地方等我复元。默却在山下安身,始终不肯远走。
久违的字琅山的静又回来了,就好像一千年前我第一夜在山上露宿时的静,陌生而熟悉。
我不能动,但可以仰望天上的星斗,那璀璨的光华亘古不衰,原来那才是天长地久的。
可我知道,只要我不死,我对他也是天长地久的,我永远记得他在梦里含笑对我说过的话——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
原来我的一切,只是为这一句而执着,而燃烧。
我的不死,是为他而生!
当我的身体慢慢长好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条蛇,很奇异的,我的头上生着角,腹下生着爪,全身披着雪白的鳞片,我竟然变成了——龙!
我大吃一惊。
修道八千年才可以成龙,我只有一千年道行,这怎么可能?
但我的的确确变成了一条龙,一条白色的龙。
我发觉自己神力暴长,是过去数倍有余。我几乎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情。
在我变成龙之后,字琅神印从我的手上消失了,我想了很久以后才明白,我的神力来自于它,我的神火烧化了它,它已化在我的身体里,我是因为它的缘故才成了龙。
龙,是蛇仙修行的最高境界,做为一个蛇精,我已因祸得福,功德圆满,我可以自由地做一个威力无穷的神仙了。
而字琅神印已为我所用,永远不会再制约我了。
在一刹那,我欣喜若狂,我可以马上飞到修狄身边,陪伴他,帮助他了。
我欢跃着腾身飞上半空,在我身边缭绕的是五色的云霞,好多风精灵跑来向我道贺,说我是他们见过的最美的一条龙。
默也为我喜极而泣,小小的脸上全是眼泪。我拉她上了我的彩云,她被这云彩的美丽惊呆,痴痴发笑。
绚烂的云霞中,我和她悠悠飞过字琅江上空,我伏在云端向下看,心就从无比的欢喜坠落进入无比的阴郁中去。字琅江已浅如平湖,水晶神宫暴露于阳光之下,蒙蔽着厚厚的沙尘,而叟佑就坐在那仅有的一湾瘦水之上仰望着我。
我没有迟疑,径直落了下去。
我没有去修狄身边,而是又回到了字琅江。
尽管神印已不能再约束我,但我仍旧没有离开。不管有没有神印,我都已与它不能相弃。
在我回到字琅江的第二天,多灵使再度离开了,他说:你好了,就好。
我知道我欠他的永远没法还清。
他依然本相难脱,没有大水,他是难以再修回人身了。
我不知他会再去向哪里,想了想,终究也没有问,只说:你要保重。
他还是在深夜里离开,不让我看到他的样子。
在我快死的时候,他可以用十条腕足把我从漩涡里拉出来,帮我扑灭身上的火焰,在我变成了龙之后,他却再不要见我
见与不见,都是苦。
在我变成了龙之后,除了叟佑,字琅江所剩无几的水族更加恨我了,他们指责我带来了灾祸,指责我害了多灵使,指责我吞了神印上的神力才变成龙,后来,更指责我现在是坐看字琅江的干涸死亡,以图其乐。
我对这些责难不回一言。
叟佑开始还为我辩解,后来,他也在众人的围攻中沉默了。
我留下来的理由只有一点——水源。它到底存不存在,如果它是不存在的,那么我到底在为什么奔忙?在为什么蹉跎?在为什么阻断刻骨的相思?
在我变成一条龙之后,我发现我的命运并没有改变,我和我还是蛇的时候一个样子,我需要一边忍受众人的千夫所指,一边到处寻找水源,而当夜深人静时,又要为求未得的那段情而黯然神伤,为那个人的境遇担心忧虑。
做蛇,做龙,做仙,做人,又有什么分别?
有越来越多的时候,我疑心这种生命到底有没有意义,而每当想起修狄,我就知道,我的生命还需继续,我不想做一个负债者,我还须寻找,我的这些只是为了能与他彻底地追随。
当字琅神宫完全露出水面时,我的臣子们把我赶出了字琅江。我不得不夜夜回到字琅山上修炼时的洞穴里栖身,他们则全体住进了泪泉。
字琅江除了泪泉外,已全部干涸!
现在,环绕字琅山的是一条深广无垠的巨大沟渠,每当有风吹过,从这鸿沟里就会发出隐隐的哀鸣,那是太多水族的冤魂在哭泣。
我彻底成了字琅江的罪人。
我在干涸的江边呆呆地站了两天两夜,之后听见轰的巨响,字琅神宫倒塌了,水晶倾碎,迸出万点晶光,似暗夜里流星纷繁的光彩,数万年的神宫毁于一旦,原来是如此绮丽万端。
泪,缓缓滑过脸颊,那么凉。
有号啕声自脚下传出,那是泪泉里的水族在痛哭,接着有愤怒的声音响起,后来汇成一句话:你死,你死……
我在泪光中望去,水族众手所指正是我的胸口,他们是要我死。
我轻轻地摇头,我不会死的,我不是为他们而生,自然不会为他们而死,但我于他们的确有愧。
我迈着僵直的步子走去,慢慢地走去,我要走了,离开这个给过我温暖的地方,我在今后会永远背负着对它的愧疚,它将使我永远不能快乐。
泪,一路无声洒去……
当我和默上了云端,我不忍再向下看,我的目光只向更远处望着,而耳中却听到了海浪的声音,是的,是海浪的声音,澎湃着,一波又一波,潮起潮落的声音。我惊疑地四望,问默:你听见了吗?海浪的声音!
默摇头。
可分明是的,它清清楚楚地响在我的耳畔,决不是幻觉,它越来越大了,就在字琅江的方向!
我耸身向着字琅江飞去,那涛声吸引着我,召唤着我,我有一个直觉,它就是水泉所说的水源!
我努力辨着,向那声音的起源而去,它自鸿沟底下传来,那就是字琅江底!
我弃了云朵,飞身向江底落去,泪泉中的水族见我从天而降齐声责骂,我不理会,那水的声音,那海的声音分明就响在泪泉的底下!
我明白了,泪泉就是水泉所说的水源!
难怪泪泉永不干涸!
我狂喜着落入泪泉,是的,它就响在我的脚下,就响在铺满珍珠的泪泉的下面。
有几个水族近身来大骂我无耻,让我滚出泪泉,否则对我不客气。
我现出龙形,猛的向他们狂吼,龙吟,没有听过的人想象不出它的威力,而听过的全都被它震慑,所有的水族都缄闭了口,一条龙如果发怒,谁也想象不出后果会是怎样。
我斜睨了众人一眼,他们都情不自禁地后退。
面对比自己强悍的人,很少有人不畏惧。
我说:你们全都出去!
他们就全都出了泪泉。
叟佑悲哀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而其他的水族,我猜得出他们的想法,他们以为我要霸占泪泉。
他们想些什么,已无所谓。
我旋身游到泉底,轻轻一扫,将珍珠拂开,水声近在咫尺,我甚至能感到水流隐隐的震动。
我沿着泉底游走一周,终于看清了,整个泉底就是一道巨大的门,泪泉的泉眼不过是这门上的一条细细的缝隙。在它的下面,是洪波巨水。它隐藏在这道门下有多久,没人知道,怎么会有这样一道门,也没人知道。
原来我一直苦苦找寻的水源就在脚下!
我想笑,更想哭。
我要打开这道门,让那滔滔的大水涌上地面,流淌成新的字琅江。
可我怎样才能开启这道门?
我焦急地在泉底搜索,这是一道死门,除非有什么神兵利刃将它劈开,否则根本无法开启。我用瞳痕剑奋力劈了几下,文风不动,连一条剑痕都没留下。
可神兵利刃又到哪里去找。
我抚摸自己头上的双角在泉底沉思了很久,又有什么利刃能比得上我们龙的双角呢?天帝所佩的令道剑是天界第一神兵,是用妖龙伏隐的双角所制,奇利无比,奇坚无比,能破一切神盾。但是天帝是不会把令道剑给我用的,他令天下大劫,又怎能再去度劫。
我只有靠我自己去开启这道门。
在我从九天向泉底冲去时,我的眼前闪过了好多我从来没见过的面孔,他们中有男有女,全都向我微笑,最后一个向我笑的我认得,是已经自毁元神的字琅女神,她还是那么妩媚忧伤。这些人似乎都在身后用力推动着我,使我俯冲得更快,力道更大。我似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劈进字琅江底的泪泉。
我轰地撞在泉底,头上双角如两把利斧,劈裂了死门。同时,我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巨痛,我知道我的双角已经齐齐断掉了。
巨大的力道从门后袭来,白色的水浪冲破泉底喷上半空,我也给这水浪推了上去,我勉强稳住身形落在一片云上,下面的字琅江已烟尘滚滚,我瞪大眼睛看着,看着茫茫的大水漫过原来的河道,漫过白色的沙岸,漫过辽阔的草地,席卷着泥沙草木,扫荡着一切障碍,向着遥远的天边奔流而去。
字琅江不但没有干涸,反而更广阔!更壮观!
它已经成为天下第一大水!
叟佑和水族们又惊又喜地看着,返过神来便向我拜倒,高呼:主神!
他们的脸上全都有泪。
血,沿着额头滴落在我的脸颊,温热,腥腻。
天命的正神是不流血的,像水泉。而我们这些靠自己修炼的精灵,受伤就会流血。我们脱不了自己的根。
所以,我们在修行上进一步都是很难的。
现在,我只剩了五百年的功力,但我没有任何伤感。
我给字琅江带来的苦难,我尽我所能,加倍偿还,现在,我的心安了。
我沉默地望着这些水族,觉得心里很轻。
我拭去脸上的血,对他们笑了笑,说:我再也不是你们的主神了。
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懂,但我要说的仅此一句。
在他们跪着还没有起身时,我便带着默离开了。这里,我再也无须停留。
我没有回字琅山去养伤,我一直向尘世飞去。那里,才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在那里,有着我的牵挂,我的宿命,我在天上人间颠连的一切理由!
十四 十四 头上的血在流了很久之后终于止住了。
我的本相变成了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怪物。所幸,这并不影响我的人形。
在飞行了半日之后,雁翎,那让我日夜牵挂的地方,我终于看到了。
一别经月,风沙依旧,沙漠永远苍凉。
当我变回那个叫做字琅的男子,白衣长剑地去往他的大营,我的心都在抖。
我就要再见到他了,他病得怎样,心事又重到几重?
风里沙里,想起他曾紧握我的那双手,有泪如倾。
从今而后,我会永远随在他身旁,再也不会弃他而去,从今而后,我单纯的生命只是为他!
而当我飞一样走到路的尽头,却发现,一切都空了。
军旗、营寨、士兵、车马,一切一切,全都不见了。目之所及,空空荡荡。
只有风,呼啸着刮过,刺人肌肤。
默也愣住,因为她上一次还在这里见过修狄。
风,就那么吹着,我就那么站着。
他,连同他的大军,会去了哪里?
有媚人的笑响起在风里,倩影翩然,是忧昙绝色的脸。
她轻叹着摇头,说我:你可真是个痴心的呆子。
我惊异她竟能躲过东海大劫,依然如此嚣张,如此狂妄。
你将修狄怎么样了?
她嫣然一笑:这一次可不关我的事,是皇上下旨议和,退兵也是皇命,你的大英雄么,自认为天下无敌,竟敢对圣旨有悖论,皇上治他的罪也是他自找的。
我看着这个蛇蝎美人:离开东海神君,你又去蛊惑皇帝?
忧昙摇头:我之所图,你不会明白,你不要讲得那么难听。
你的所图我有什么不懂?不过是想做凡间的一代霸王,满足你自己对统治杀伐的欲望罢了。
忧昙脸色一变:我的愿望光明正大,我确实想做皇帝,那又怎样。我想做人上人,做不了人上人,便要做人下人,受人摆布。我劝皇帝息鼓退兵,免去多少无谓牺牲,总比你那自逞英雄的修狄带着他们冲杀疆场,白白丧命要好。
我怒叱她:你明明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还花言巧语粉饰自己的卑鄙,难道你蛊惑东海君御水淹民,也是为了免去无谓牺牲?你真是无耻!
忧昙冷笑,抬手遥指天上帝星:你看那里,便是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取而代之。
你果真成了皇帝,也是一个暴君,天道不会成全你的野心。
她仰天一笑:你也只配做个心慈手软为情所困的小女子。暴君又怎样,哪个皇帝不曾杀伐,哪个皇帝不曾暴戾,昏君明主,暴政仁政,不过后人口中评说。我要的不是那些虚名,我只要我向往的权利,我就是要主宰万民,统治四海!远木神君有通天算术,卜我定能达成所愿,天道成不成全我,你且拭目以待!
我震惊于她的狂妄自信,无所顾忌,同时又为远木神君心酸,我道:远木为你被贬凡尘,双目皆盲,你还要斩断他双腿,你这样无情无义,凶狠残暴,必遭天遣。
她更大笑:远木虽是神君,又能怎样,他下了九天,便是个瞎子。他为我颠倒,却又阻我行事,嫉妒成狂,我斩了他双腿,不过是给他小小的颜色看看,他现在已经悔改了,一心为我所用,他尚没有怨言,你又何必为他不平?
她忽地又放低声音,阴笑着对我说:你不也和远木一样,傻傻地葬送自己的道行,你们都是一厢情愿,又怨得了谁……
她边说边飘身而去:我若是你,就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那姓修的娘子,把他抢过来……
我没有拔剑,也没有追,我被她的话生生震住,我知我自己从未为自己活过,我的生命从来只为那一个人存在。
如此大胆直白的言说,我生平第一次听到,我现在竟无力去辨别她的对错,我只知她是真的,她的所做全是为了真的自我,她清楚自己想要的一切,她是为了她自己而活。
想到她最后的提醒,我打了个冷战,有冷汗自手心中渗出。
决不可以。我对自己说:决不可以!
我清楚地知道,如果不除去修夫人,我永远不能得到修狄。但我决不愿看到他难过,哪怕一次,他所爱的人,我决不会去伤害。
我只要他快乐,就好。
我很快打听到了修狄的下落,这立下赫赫战功名动四方的功臣,因为上书皇帝,不愿退兵,已被发配到最荒凉的边关。
英雄从来都是坎坷而孤单的,似乎英雄注定都是悲凉的收场。但我不愿意修狄同他们一样,我一千年的修行是为了与他相逢,让他快乐,只要我在,就不许他受害。
我带着默向着边关一路寻去,想到他要受的罪,我难过得一路无语。
我们向着西北方向一直走。我不敢驾云御风,怕太快错过了他,也不敢流连怠慢,怕太慢让他越落越远。我老老实实像一个人那样骑马赶路,沿着他走过的路一路追赶。
人烟越来越少,风沙越来越大。
飞鸟不度,野草不生,我并不知道人世原来还有如此荒凉的地方。
当我找到修狄时,我疑心我们已到世界尽头。
修狄,我相思了一千年的那个男子,正在一群苦役中,搬动巨石,修筑城墙,似被贬的神祗,默然承受命运的摧残。
风沙干裂双唇,汗水粘结着灰尘,不见本来面目,已经让人难过,更让人心惊的是颊上黥烙的囚徒的印记。
我挚爱了一千年的那个人,我生命的神明,就在污淖的人间受着这般折磨。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心疼,心,果然在疼。
荒原上肆无忌惮的野风猛烈地刮过,我和他就在那么寒冷的风里凝视对方。他的双眸仍有如明月的华光,我不知道,怎么一个人在历经如许沧桑之后,还能有着那么清澈的眼神。
他的脸在初见我的惊讶之后慢慢绽放出无限的欢喜,而我就在他展露笑颜的瞬间泪流满面。
我来了。我对他说:修狄,我来了。
他就带着我魂牵梦系的微笑点头说:我没有想到,还会再见你。
我的心在泪光里颤抖,我想对他说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不会离开你,永远。
但我只能看着他,看着他,一千句话,一句也说不出。
眼前的这个人,不论是统率千军万马的元帅,还是沦落天涯的阶下囚,都是一样的平淡笃定,优雅从容,他,还是他。
但我并不是我,我在他面前,永远只能是那个披着长发,穿着白衣,叫做字琅的俊秀男子。
就算我跟随他一生一世,也永远只能是这个身份。
但只要能够相聚,我就已经满足,所有的一切,我都愿意。
有凛冽的鞭声划破风声响起在他背后,人性中天生的暴虐当被赋予行使的权利,就不顾一切地肆意张扬开来了,我看到那看守狰狞的面孔,就明白了人可以是最美丽,最仁慈,也可以是最丑陋,最残忍的。
可我又怎会让他的皮鞭在我的面前抽落在我最爱的人的身体上,让他的所谓的刑罚打扰我千辛万苦等到的相聚的一刻。
我轻轻弹指便让他直挺挺跌倒在尘埃里,而他的皮鞭则化为齑粉,被风吹散。
众人哗然,他们显然知道这是因为我的缘故,齐齐把目光投向我。
我伸手拉住修狄的手,那曾给过我温暖的手坚硬而粗糙,但仍是温暖的。
我的心,那么强烈地抖了一下。
我对他说: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我以为他会毫不犹豫的同我离开,可他没有,他只是苦笑着轻轻摇摇头。
我迷惑地望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我是不会离开的,字琅,你走吧。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我这样几生几死地来到他面前,他却要我离开。我不清楚他所坚持,所等待的是什么,我要他给我一个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我,直望向山的那边,那里,是他的来处。
他轻轻说:字琅,我和你不是一样的人,我并不是个自由的人,也许我生来注定是要坎坷,注定要牺牲。
我费力地领会他的意思,渐渐不安。
那些蛮夷不会放弃吞并中原的野心,他们会卷土重来,国家危在旦夕,我留在这里不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披甲上阵,为国效力。
你这是愚忠。我慢慢地说:逆天而行,毫无意义。
我知道我是逆天而行,他的声音里忽然有了深深的痛苦:难道,我就眼看着国家沦丧,外族入主?我们向着蛮夷俯首称臣,尊他们为无尚的皇族?
我无语。
明知不可为而为,究竟是大愚还是大勇?
值与不值在每个人心中各有尺度。
即使是大智慧怕也不能分辨是对是错。
修狄终于没有跟我走。我们一起留在了这个荒凉得连飞鸟都没有的地方。
他依然每日里做着苦工,而我,永远跟在他身旁。
所有的看守都变得仁慈起来,没人再举过皮鞭。他们望着我的目光都似见到我的本相,有着极大的恐惧。他们知道,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有些怪异的男子,可以轻易地掌控他们的生死,而那曾被我弹指击伤的看守,每次见了我都会发抖。
修狄他们要做的是在荒原上修筑一条防御的城墙,以备战时之用,这是数十年也未必能完的巨大工程,所有的苦役全是牢里的囚犯。
我在这荒芜偏僻的地方开始了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这,是我从来也没有想到的。
默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变成一个男子的模样,我也从未说与她听。她在几天之后便明了了,她对我淡淡地笑了,那种笑在她稚气未脱的脸上呈现,很耐人寻味。
她自愿做起我的使女,我们在荒原上造起了房子,我没有过多地使用自己的神力,尽管我只剩五百年道行,但做人的工作轻而易举,可我宁愿更像一个人那样活着,那样,才更贴近修狄。
这里水是奇缺的,我想了想,终于在一天夜里动用神力,掘地成池,挖出了水。
之后,我开始在房前种树,种草,所有的人都不明白,我种的草木怎么会在几天之内便绿意蓊蓊,绵延成阵。
修狄也惊异地笑。
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得意,更努力地将草木一直种满整个荒原。
当修狄站在屋门前,望着眼前那一片青绿的海,对我说他从没想过这里可以变得这么美。我的心都醉了。
修狄的城墙修得很顺利,尽管极辛苦,极累,工程还是一天天扩大。
我每天同他回家来吃晚饭,没有人敢不让他回来。我们从他做工的地方漫步回来,两旁树木散发淡淡清香,满月的时候,会有丝丝缕缕的月光筛下树梢,那个时候,最美。
默总是准备好可口的饭菜,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出稀奇的果蔬,这里是没有的,但我没有问。
修狄说吃了默的饭菜,总是很有力气,不觉得累。默只是微笑,只有她才知道是我将手臂上的肉割了下来,放在菜里给他吃了的缘故,我是一条龙,龙肉,很滋养的。
后来我开始种植果树,它们乖乖地在最贫瘠的土地上长叶开花,结出美味的果子。我把它们分给所有同修狄一起做工的人吃,有很多人哭了,他们当中有的已经好多年没有吃过果子。
从那天起,我开始考虑管理这些做工人的饭食,他们一向是不饱的,且多病。
我开辟大片的土地种植蔬菜,谷物,挖塘养鱼,尽管我可以使用搬运法将这些东西从别处搬来,但我更愿意自己亲手劳作获得。
我忙着种植、收割、储藏,默则全全打理这一众人等的三餐。
我发觉做人是那么快乐,只要你所爱的人在你的身边。
修狄一直微笑着看我做这一切,每当我看到他的笑,心情便似落进软绵的云朵,被无边的幸福包裹。
有的时候他会说:字琅,你的法术好象比神仙还高明。
我告诉他,真正司管草木的春君,挥手之间便可撒播万里,我的法术比他差得远了。
修狄看我:你见过他?
我老老实实摇头:没有。
他笑了,笑里有着深深的思索。
这一年的冬天很奇怪,没有下雪,相反的,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没完没了。
看过了沧海桑田,我知道这是最小的劫变,人世,真的要应劫了。
连日的雨,修狄的工程被迫停止了。
修狄不再上工,我却异常忙起来,因为囚犯中有好多人都害了疫症,高热不退,我不得不和默在每天夜里飞出很远去采药,来医治他们。可仍有人死去。我知道这些生命不是我可以挽留的。他们的元神在染病的一刻就开始摇摆,注定是要寿终了。
在他们死去之后,他们的魂灵都会徘徊在大雨里,不知所措。每当这时,我就会指点他们向西方走,尽量不要让风吹到。我不知道他们中有几个还会再轮回为人,又有几个在向轮回的路上被风吹散,飘到天的尽头。每当他们听了我的话,步履蹒跚地行去时,望着他们的影子我都会难过好些时候。
生与死,又有哪一样不是苦的?
而每当想到修狄只是凡人之身,终究也要死去,我便觉得眼里心里全是空空的,我不知道错过这个轮回,我和他还会不会相逢,或许这次的相逢后,已再无缘,如果那样,我永生不灭的神寿又是为谁?
那粒长生丹在我腹中总是散发着温热,天地无穷,神寿无尽,到底又有几人能在长生中获得永远的快乐?
当这场瘟疫终于过去之后,囚犯中死了将近一半的人,所有生还的人全都笼罩在无限的伤感中。
冬天还没有过完,雨,或停或下,天总是阴着。
我和修狄常常坐在屋檐下,一起看那或密或疏的雨。我在发呆,他也在发呆。
有一天,我对他说:修狄,其实我是非常喜欢雨的。
他微笑了一下,目光向着雨里出神地看着,轻轻地说:她也是,非常喜欢。
就那么不经意的几个字,却让我的心在刹那间片片碎裂,只因那么柔和的调子里有着我这一生也得不到的彻骨的柔情,而从他眼底滑过的一抹惆怅里太多的相思无奈则重重将我击垮。
我僵直着,木然着,没有动。
修狄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片潇潇的雨里,他的眉微微皱着,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知道他正在想着极重的心事。
他缓缓地道:我第一次见她,她便在阶前看雨,我打马从她面前走过,她忽然对我笑了……
他没有再讲下去,而是悠然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直荡进我心里,我知道,那里面有着太多牵挂。
我向雨里望着,什么也没说。
泪,倒流成河。
第二天一早,修狄发现默不见了。
她去了你的家里。我对他说:去照顾你的夫人。
修狄看着我,直直地注视了一会,慢慢握住我的双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光复杂地看着我。我想对他说,这下你可安心了,但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只对他潦草地笑了笑。
多谢。他说。
仿佛有一把刀插进胸膛,我真的不愿听到他为她的谢词,那全是对我的重伤。
我忽然间很想问问他,在我离去的日子里,他可曾也挂念过我。但,我不能问。
我只能再坐到檐下看雨,而雨,却似永不肯停。
十五 十五 默走了之后,全世界似乎只剩了我和修狄,大雨把我们与外面彻底阻断了。
我真真的如一千年来所想的那样,远离尘世,只我们两个朝夕相处了。
漫漫的雨季,我们一同在最平常的琐事中消磨。这正是我一千年来的夙愿,我一直的梦想只是能与他像最平凡的夫妻,过最平凡的日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此而已。
现在,我们过着最简单的日子,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我除了不能让他知道我的本来面目,我可以尽请地与他笑谈,与他对弈,或是静静地在一旁看他研习兵法。
我想了一千年后认为已经永远失去的许多东西,竟在人世最荒芜的角落里得到了。
还有什么能比看着他的面孔,听着他的声音来得更快乐呢?还有什么能比与他一同做饭烧菜,一同饮酒煮茶来得更幸福呢?
停止了劳作,他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清俊,我的目光常常不自觉地流连在他的脸上,那是曾让我怎样日思夜想,意乱情迷的一张脸孔啊!他比那些神仙少了超拔飘逸,却有着神仙所没有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感情。正是那些神仙永远也不会有的感伤、忧虑深深地打动了我,让我感动。
我喜欢看他笑,他却笑得很少。我常常想,如果带他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人世,他会不会就快乐了,可我知道他不会离开。
有的时候我和他离得很近,我甚至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闻到他身上那种只有尘世的男子才有的气息。这些,都让我沉醉。
我前所未有地依恋着一个人,而修狄,我能感到,他对我的不自觉的怜惜,在他的眼里,我是弱的,需要呵护的,尽管我有着在他看来神奇得不得了的法术。
他曾问我:字琅,你为什么这么辛苦地跟随我,你本应是逍遥洒脱的在乱世之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