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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凝仪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2:37

我不知怎样回答他,我的存在只是为他,我注定要追随他一生一世,但我的这些又怎么对他言说。

我只能笑着,用一种调侃的语气回他:我们是有缘的。

他用一种深思的目光看我:真的?

是的。命里注定的。我说。

他以后就不再问。

在某日的黄昏,他对着窗外的细雨说:字琅,有个叫做柳永的词人,你知道吗?

我摇头。

他是善于写雨的。他说,轻吟了一句什么,我浑然不懂,却觉得其中滋味无穷。

我才知道原来他不只会领兵打仗,舞刀弄枪,他同样也有着风雅情怀。他在吟诵起那些词句时,俨然是个饱学的儒士。我凝神望着他,早已倾倒。

我要他教我那些人间的玩意,他笑,说:你不必学词,你自己就是一阕东坡词。

我不知他的所指,只知他是赞我,心里一朵微笑的花慢慢绽放。

更多的时候,我们会一同看雨,雨总是若有若无,时断时续。

字琅,你的家在哪里,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我是没有家的,从来都是一个人。

我能感到他目光中的怜惜,他说:字琅,你原来这么苦。

我微微笑,心里有丝丝暖意,为着他经意或是不经意的关心。

停了片刻,他又说:字琅,你是自由的,真好。

你也可以。

他笑,无语,抑不住的苦。

从那以后,我不再与他谈起这些不快的话题,我们都试着遗忘,遗忘外面的世界,遗忘我们各自的忧伤。

我们一同练剑,我常常不自禁地飞上半空,他用一种异样惊艳的眼光看着我,叹息着说:原来真正的剑法比舞蹈还美。

而我的舞蹈,他始终不曾真的见过,我常常为此遗憾,我们蛇女是天生的舞者,有着精灵中最美的舞姿,如果没有这一场变劫,我该会怎样的让他惊讶和宠爱呀!

但是,比起从前那些与他离散的日子,现在我已经恍在极乐,所有的遗憾都无足轻重了。

在好多个深夜,我会突然醒转,瞪视着黑暗,问自己,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我真的与他同在一个屋檐之下,习武练剑,吟诗唱和吗?

是真的,的确是真的,我被宁静的喜悦包围着,总是情不自禁地挂着微笑。

修狄有时会说:字琅,你好象比以前开心得多。

我笑而不答。他浑然不知这全是因为他的缘故。

我开始盼着这雨永远不要停,冬天永远不要过完。有时我会突发奇想,要把天河决堤,让这雨直下到苍天老却,大地消沉,才好。

但是,雨终于渐渐停歇,春天不可阻挡地来了。久违的暖日照耀大地,生命再度转向新的年轮。

默在一个晴朗的夜晚回来了一次。我问她可找到修夫人,她点头。她指着我打了好些手势,我只是不懂。

我问:她好吗?

她点头。

那就好。我说:你好好照顾她。

她郑重地答应了我,又拉着我的手,让我随她走。我拒绝了,告诉她,我是不会离开修狄的,她只要照顾好修夫人,我就放心了。

她颓然地站了一会,离去了。

我感到她有好多话要对我说,但我不能领会。

就在我望着她去的方向发愣的时候,有轻风从我身后袭来,原来是焦天君又在夜里行风。他嘻嬉笑着,说:好啊,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我问他从哪里来,他指着京师的方向:从人间。

他把风囊放在草地上,坐下来休息。我也坐了下来,他告诉我,战事又起了。

这在修狄的意料之中,我也并不意外。

他说远木神君已投到对方营中,中原早晚是要沦丧的。而忧昙,那个野心勃勃的幽冥女子,已投胎转世,成了异族的皇子,将来要继承大统,君临天下。

我问他:如果除掉忧昙呢?

他笑了:这场劫不可避免,去了忧昙,还有别人代替,都是一样的。

我沉默良久:那么,这场战事要到几时呢?

焦天君面上现出少有的凝重表情:怕要十几二十年呢!百姓总是最遭殃的。

他没有继续说战事,停了片刻,夸奖我种得好树木。他说:此地堪比世外桃源,你应该点化修狄,让他成仙,你们一起快活到老。

我笑了,这中间的事,他永远也不会明白。

他临走的时候,又回身告诉我,多灵使已回复人形,成了字琅江的新主神。

这样,最好。我说。

我的思想里有很沉重的东西卸了下来,对多灵使的内疚终于可以减轻了几分。我想他从今可以开始新的无忧无虑的神仙岁月,就像他从未遇到我之前。他会娶一位仙子作王后,做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

他会很快忘记我的,忘记字琅江发生过的一切。而字琅江的水族,会忘记得更快。

那样,最好。我再一次说。

修狄再度做起了工,我仍每天陪伴着他。

不断有关于战事的消息传来,都说对方有一位神算军师,双腿尽断,双眼尽盲,却兵法了得,百战百胜。我知道那是远木。

我和修狄的宁静与快乐一去不复返,他的忧虑随着战事的扩大越来越深,眉头总是难以舒展,沉闷的气息笼罩着我们。当战事快到他的家乡时,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更深的担忧,是什么能让一个叱咤风云宠辱不惊的人如此担心,我知道。

我马上让风精灵传信给默,把修夫人带到这里来。我顾不了太多自己的感受,我只想他能够放心。

风精灵很快回来了,默还有修夫人全都不见了,敌军早在我传信之前就已经杀入城中,屠城三日,城中现在血污满地,一片狼籍。

我震惊极了,她们会去了哪里,如果修夫人有什么不测,修狄又当如何?而默,她尚有道待修,如果就此修为被毁,岂不是我的大过。

我不敢让他知道,又忍不住暗暗悲伤,有时我又想,默是有神力的,不会轻易遭难,只要她在,就会保护好修夫人;有时我又想,当逢乱世,敌营里那么多的精灵,默会是他们的对手吗?

我曾经数次飞过万水千山,去中原寻找她们的下落,她们究竟沦落到何方,茫茫人海,没有一丝痕迹。

修狄在一天早上望着风尘仆仆星夜归来的我说:字琅,敌军已经进城了,是吗?

我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告诉他是的,但是不必担心。我说默是有法术的,她一定会保护好夫人,你相信我。

修狄没有再说别的,沉默得让我心痛。

我指间阴阳早在来到人世就已乱了,根本无法预测,但我又说:我已经做法算过,她们正向这里来,你且等待好了。

他将信将疑看着我。

我第一次骗了他。

夫人一定是喜欢花的,我想在这里种些花,等她来的时候,也刚好开了。我一边说一边走出门,我知道他会相信我的话,因为我从不对他说谎,说过的话也从没有一句落空。

我果然在庭前坡上遍种鲜花,修狄一言不发地帮我。在等待花开的日子里,不断有恶报传来,朝廷大军一溃千里,这个百年王朝已无险可守,无将可派。

修狄的苦,只有我知道。他的心焦,他的忧虑与日俱增,为国,为她。我经常听见他在夜里辗转叹息,不能入睡。

我要请命,为国出战!终于有一天,他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高声对看守说。

所有的人,都愣了。

热泪模糊我的双眼。

他那么挺拔地站着,破烂的囚服,满身的尘土,脸上带着不公的黥印——那昏庸的帝王给他的耻辱,这些他都不在乎,他仍要为国而战。他的隐忍,他的服从,只因他从不屈服!

只有真正的英雄才有这样的情怀!

修狄的请命还未到京里,京里已快马来了圣旨,原来是皇帝忽然想起了修狄,他猛然忆起自己曾把一个战无不胜,差一点力挽狂澜的将军贬到荒原上修筑城墙去了,现在,他又要把他召回了,让他为他去冲锋陷阵,保住他的龙椅。

花开的时候,修夫人没有来,而修狄却要走了,去战场上厮杀。

我无法再对他讲天道大劫,也无法再对他讲敌盛我衰,我能做的只有跟随他,帮助他。

他望着满坡盛放如云霞的花朵,对我说:她若看到,一定会高兴的。

我不说话。

我们骑着马慢慢走出了这曾属于我和他的地方,走出了曾经给过我无数幸福的地方。

我曾经的快乐,也是我永远的快乐,也许已成为我今生唯一的快乐。

我没有泪。我身边有修狄,我只要与他同在。

我修炼千年,外面的皇朝几更几迭,乱世也好,盛世也好,我从未留心在意。

现在当我真正进入一个朝代的终结,置身于一场乱世的厮杀,我才感到,结束与新生有多么艰难残酷。

我不懂天道既然注定毁灭一个旧的王朝,为何不让它无痛地结束,而天道既然注定要让一个王朝新生,为何又偏要用流血杀戮来拉开它的序幕。

难道,人的生死对人是大事,对天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有时我甚至怀疑修狄,他的奋勇向前究竟有何意义。直到一日,我亲眼目睹异族的屠城,那些异族的士兵,手执长矛直刺畏缩的百姓,满城尸体,血流成河。我一下明白了修狄的舍生忘死是为了什么。死的人,都是将要亡国的人,国,对一个人来讲意味着什么,我一直不懂,但现在,我懂了。修狄的为国而战,我也终于明白。

我因此为他骄傲,尽管他是一个末世的英雄,但他是真正的英雄。他有着钢铁一般坚强的意志,丝一般缜密的心思,镇定果敢,从容不迫。敌人是那么强大,那么凶悍,但我从未见他有过一丝的怯懦,他精心地布置,周密地谋划,他对我说,想把他们再打回沙漠里去已经相当困难,我现在能做的是不让他们再向前进。

他这么说,也这么做,但对于这场战事,太多的时机已经错过。

你见过将要倾颓的大厦吗?没有一根柱子能阻止它的倒塌。

在一场惨烈的战役之后,我们在旷野上露宿。修狄望着天上的星星很久很久之后对我说:字琅,这将是一场持久的战争,而我们现在就败局已定。

我心一酸,我知道他虽是平平说来,可他的心一定在流血,因为他是从不言败的。

可我不会放弃。他说。还是那么坚定,还是那么执着。

我倍感凄凉。

天上的帝星,光辉是那么暗淡,淡得让人丧失所有的希望。

修狄就那么长久地注视着它,眼神中的凄然让我不忍去看。

字琅。他叫我的名字:你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我注视他。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不同于我们的,是不属于这纷乱的尘世,你更该是遗世独立的人,这红尘太乱,不配有你。

他是明了我的,他是最懂我的,我又何尝不想脱离这人海乱世,但他永远不会知道,没有他的地方,我的生存毫无意义。

我轻轻说:我会跟随在你身边的,无论怎样。

我是那么爱着他,却只能以别样身份把要讲的话说出口。我装得平平淡淡,不知他有没有听出我声音里的颤抖。我不敢向他再看,只把目光望向遥远的星斗,却又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能感到,他的目光投向了我,片刻之后,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他没说什么,一握之间,已经言尽。

那是对知己的相俦,生死与共的知己。

战事异样艰难地进行着。我不得不倾尽我所有剩余的神力帮助修狄。

失去五百年的道行,我常常感到力不从心,我也知道,我卷到这场末世之战,功德必会减损,若是天帝一时恼火,逐我出仙班也不一定,但我顾不了那么多。

当某天夜里,我呆望着一颗流星划过深蓝的天空,散射出绚烂的银色光芒,我陡然明白,生命如流星,不必追问去处,只要此刻的美丽已经足够。

有一梦便做一梦,不是更好么?

从那日起,我不再向前看。我跟着修狄东西南北地作战,艰辛但满足。

这样持久而艰苦的战争扫荡了修狄所有的快乐,我常常怀念我们在边关荒原的日子,我知道他也一定在思念那里,因为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对他说,有一个人会去。他说她会喜欢那里的花。

我一直以为我是苦的,现在我知道了他的苦,更苦于我!

我是个神仙,修炼千年,我最爱的人在我的旁边默然忍受着命运给他的苦楚,我却无可奈何。

我不知我的这一场苦缘何时会有结果,我又愿它永无结果。

有时我会想起默,不知她现在到了何处,在战事中,她会不会无恙。而在修狄眼中那个最美的女子,她又会如何,是在大战中丧生,还是被人掳了去?现在,她是死是活?我已无法描述对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嫉妒她,甚至有些恨她,但我又同情她,只因她也同样的悲苦,新婚即别离,到今日又下落不明,一样的一个苦人儿。

那么,是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注定要饮进无数愁苦,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生存又有何意义?

十六 十六 修狄异常艰难地建起了他的防线,一向无敌的敌人终于被挡住了前进的脚步。这一对峙便是两个月。朝野上下一片欢腾,都觉得这下天下太平,可以高枕无忧,马上又回到了过去的歌舞升平,皇上又特特地下旨,加封修狄,令他镇守在军前,为他把守门户。

修狄淡然一笑,把那圣旨轻轻置于案上,他决不是为了那自认为至高无上的君王而战,更不是为了什么封赏,这些在他全如尘土,他为何而战,我明白。

我们都知道,一场大战一触即发,那将是一场决定谁存谁亡的战斗。

修狄做好了数种准备,我却在时时担心,直到有一天,我担心的人终于出现了。那传说中盲眼断腿的通天军师不再在后方运筹帷幄,而是来到了两军对阵的最前沿。

我望着远木神君,想着一千年前点化我入世的那个天命正神,他竟也有着不能看破的心结,做了一个至真的情种,为了忧昙,成了修狄的敌人。

我知道修狄决不是他的对手。但我又怎能告诉修狄,他是个天神下凡,而不是普通的人,他是不可能被打败的。

我,只有自己担心着。

修狄早就听说了远木的威名,他谨慎的提防着他,观察着他,可远木并没有马上开战,他在平静地等待着什么。每天我都可以在城头上看见兵士推着他的坐椅在他的营中散步,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不安,在我心里日益加重。

在这样沉沉的不安中,我却等来了默。她在一个阴郁的黄昏来到了我的面前,让我大吃一惊。我问:你,去了哪里?

她不能回答。

修夫人,她可好?

她点头。

我一下子放了心,我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她还好好地活着,修狄,他是可以安心了。

默一身的风尘,一个小小的女童有着这般风霜憔悴,真的让人生怜。

我拉着她的手说:默,难为你,你辛苦了。

她摇手,指着城南,很急切。我猜到了,原来她已将修夫人带来了,就在城南不远处。我想不出以她的微末道行,怎样带着一个女子在乱军之中跋涉万水千山,颠连数月,来到这里。她为了报恩,始终不肯负我所托,我不禁热泪盈眶。

我带着默去见修狄,得知她还安好时,修狄笑了,那样由衷欣喜的笑,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难过极了。

修狄决定立刻派人接她过来。我知道,他再也不想与她分离,她于他是最重要的,他,是她的。

五名精干的士兵随着默走了,他们兴高采烈地去接元帅夫人,让他们团聚。

我默然退了出来。

我的泪就在春夜的风里滑落,滴碎我一千年的相思。

该来的人,终是来了。

我知道,我应该走了。

可是在以后的无穷岁月里,我将会想他,那样刻骨铭心的思念,那样绝望的相思,又该怎生排遣?

我长生无尽,将全是凄苦。生,又有何趣?

修狄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他的手就在那么皎洁的的月色里拉住我,柔声问:字琅,你不高兴吗?

我无法回答,只是垂着头,不让他看见我的泪眼。

他转到我面前:字琅,我和她是早有宿缘的。我不知怎么向你解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和她在梦里相见,之后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娶她为妻……

我惘惘然听着,任凭他拉着我的手,他的掌心那么暖,这是不是我们今生最后的牵手?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雨天偶然遇见了她,看见我时,她笑了,她好象知道,我一直在等她,一直在等……

那是我啊!我在心里绝望地叫着:是我和你在梦中相见,你对我说你一直在等的是我!是我!

他在我的耳边轻轻叹息着:字琅,你对我是一个迷,你的一切我全然不知,但我见你的第一眼却似相识好久,仿佛曾经在不知哪生哪世里邂逅的神仙。你和她那么相似,似乎你才是她的灵魂,尽管你是个男子,有的时候,我甚至想,如果你们是同一个人,该有多好。

我震惊地抬头,满眼含泪地看着他,泪光中看不清他的脸,只感到他在看我,那么近的凝视,脸上全是痛。

他低声说:字琅,你的心我都懂。

我的魂灵都在抖着,他,真的懂吗?

风拂动我的长发,我就那样痴痴地望他,望着眼前这个让我爱了一千年的人。

天,他终于说他是懂我的,真的,真的!尽管我在他的面前是个男子,他还是读出了我的心事,明了我对他的情义,而他,竟然是喜欢我的!他竟然渴望我与他最爱的女子是同一人。

修狄。我轻唤他的名字。

泪,一滴接一滴,碎在我的衣襟。

他抬手为我拭去泪:你知道我的,虽然你是个男子,可我决不畏惧世俗礼法。但她和你不是一样的人,你有强大的法术,她是很柔弱的,很需要别人的照顾,她——是个白痴……

我怔着,听见他的声音继续说着:你明白我的,我是要照顾她一生一世的……

我呆呆地站着,费力地思索着,有很乱的东西在心里,阻碍我的思想,我觉得自己好象从里到外都僵硬了,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已不是原来的样子,我一直向往的,我到底是得到了,我又终于彻底地失去了。片刻之间,我大喜大愁,我得到得毫无预兆,又失去得不留痕迹。

我与他,就在月色里凝望着。

不要怪我。他低低的,艰难的说。

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宿命里安排的一切。

我带泪笑了,我已无法再哭泣,即使她是个白痴,即使他是喜欢我的,他,也不是我的。永远不是!

我缓缓松开了他的手,那给我温暖的手,我最终还是要放弃。

我慢慢向后退去,一直退着,退着,直退到阴影里去。

修狄没有动,也没有叫我,就在原地站着,向着黑暗里看着。

我知道他的心在同我一样的痛,我有多痛,他就有多痛。

泪,就在最美的春夜里敲碎着心,我们彼此的心。

她要来了,我是该离开了,也许我这场的来根本是错。

我无声转身,向荒野里飞去,草莽蓬蒿,那才是我根本的来处。

泪,迷茫双眼,我不去擦,任凭那么多风精灵在身畔露出惊讶的眼光。

空荡荡的夜如我空荡荡的生命,我肆意飞着。

我想起那滑向天际的流星,如果我可以如它一般陨落,我愿意。

一条白色的影子无声地拦在我面前,我不得不停住身形,多灵使便从他的云朵上缓步向我走来,一如往日的斯文挺拔,额头上分明一朵白色的浪花,那是新的字琅神印,他,果然已是字琅江的主神。

他洞悉着我所有的痛,眼里有着无限的疼惜。

风摆他白色的长衣,超人的风骨,他是真正的神仙。

他说多谢我引来了大水,拯救字琅,也救了他,因为没有这大水,他永远也恢复不了人形。

我淡淡地道:我本就亏欠字琅,亏欠你,这不过是偿还而已。然后我恭喜他成为字琅江的新主神。

他看着我,慢慢地说:没有了你,字琅江再大,也是寂寞。

他从未如此直白的表露,此时清清楚楚地说来,我无言以对。

跟我回去,可好?做我的王后。

我轻轻地笑了,望着远远的不见边际的天宇,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成了灰。

我对他道:我最快乐的日子已经过去,我已不能再快乐,我只能孤单,而我的心,已经死了……

我从没见过一个神仙有那么难过的眼光,他就用这种眼光深深地看了我好一会,然后叹息着转身。当他沉默着离去,我知道这将是我们最后的见面。虽然我们都会长生不灭,但,我们已不会再走入彼此的轨迹。

我的眼前,有火的影子,他曾为我燃烧的火,我知道,那终有熄灭的一天,那时,他会变得很幸福。

我在云朵的上方停留了很久,不知究竟要去向何方。当我偶然回望,却被从远木营中冲天而起的魅气吓了一跳,这样大的魅气决不是寻常鬼怪所能有的。我忍不住心惊肉跳,远木,他究竟等来了谁?

如果这鬼怪去袭击修狄,修狄一定会死在他的手下。

我急忙拦住身旁的一个风精灵,问他:是谁在远木的营里?

他很得意:这个你都不知道,是地狱第三层的万年鬼祖。

我从头到脚刷地变冷了:远木怎么能操纵他?他怎么会听远木的话?

风精灵更加得意:天帝曾令远木收了鬼祖的魂石,鬼祖怎么敢不听命于他,若是远木毁了他的魂石,他就要元神尽灭,化为乌有了……

我恍然大悟。

离开,已经不能,远木一定会派鬼祖去吃掉修狄,他随时会有性命之忧,我注定还要与他纠缠。

难道天给我的就是这样不能割舍的情缘?

我在荒野里蛰伏起来,观察着远木的动静。

青蓝的烟气暗暗飘动,我知那是鬼祖在活动。他是不能在阳光下现身的,他只能在夜里向修狄动手。上一次多灵使受伤就是在夜里。

我微微发抖,我仅余的五百年道行在鬼祖面前怕连十几招都过不去,我该怎么办?我要怎样才能解救他?

青蓝色的烟越来越重,慢慢的向这里来了。这里葬着不少阵亡的士兵,我知他必是来吸取他们的魂灵,以助长功力。等烟雾在不远处散开,我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鬼祖,我暗暗打了个冷战,是的,我的确怕了,我从没见过这么怕人的鬼魅,他披着幽蓝的长发,脸孔模糊不清,似骷髅不是骷髅,似血肉不是血肉,红唇白齿,暗绿的眼睛,裹一件黑色长袍,直直地走来。

我握紧了瞳痕剑,事到如今,我已不能恐惧,我打定主意,如果我死,也一定不让他生。

旷野上的孤魂见了他纷纷四散逃去,他们都知道,他会吃了他们。

鬼祖忽然笑了,血红的舌头在笑声中暴长,那些孤魂还未逃远便被卷到了他的口中,他笑着吸气,我听见那些鬼魂在他齿间被撕裂的惨号,毛骨悚然。

他放肆地吞咽着,骇人的脸上泛出阵阵红光。

在吃掉上百个游魂后,他用血红的手指将长舌卷入口中,满意的离去。荒野上,再度腾起青色的烟雾。

我的衣裳已被冷汗湿透,我想不出当初多灵使是怎样与他相斗的。我只知道,那需要太大的勇气。

我害怕,真的,我怕自己也会成为他白齿红舌间被撕裂的食物,但我更怕他去害了修狄,想到他把修狄卷入口中的情景,我情愿自己被吃掉。

我伏在荒草里好久好久没有动,看着青色的烟雾回到远木营中。子时快到了,那是鬼魅力量最大的时候,如果我猜得不错,鬼祖一定会在那个时候出动。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忽然冷静了,我知道我只有一个办法,我必须去冒一个险,我要找到鬼祖的魂石,毁掉它就毁掉了鬼祖。

我站起身,大步地走出这荒芜的、满是坟丘的野地。我要去找远木,让他交出魂石,如果他不,那么,我会杀了他。

那些游荡的鬼魂纷纷给我让路,我不知自己前生的魂灵是否也曾像他们一样彷徨,但今生,我虽是神仙,却始终在宿命里挣扎,我,是宿命里的游魂。

我踩了清风无声地向远木营中而去,我要用最直接的方法向他讨要魂石,我从不会谋划,也想不出什么计谋。

我落在远木的帐外,意外的发现帐内灯火明亮,远木独自端坐案后,衣冠庄严,似在等待贵客。

我隐身而入,帐内再无旁人,过了一会,也不见有人出入。我悄悄走到他身旁,他并未察觉。我见他脸上时忧时喜,心中似正在想着极大喜极大悲的事情。

我轻声叫他:神君。

他矍然一惊,跟着点头道:你来啦?

原来他早已料到我会来,这倒让我不安,再度四望,静静的大帐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我问:你等来鬼祖,是要派他去吃修狄?

他道:不错,就在今夜子时。修狄与天作对,这是天意,你不是他的对手,不要管了,好好地修行去吧。

我道:我是不能看他去害修狄的。

远木一笑,叹息道:原来你也是如此痴迷的人。我们一个为鬼,一个为人,真是可笑得很。可是——他将空洞的双眸转向我:天道大劫,你还是罢手吧,天本已将你我捉弄,你执着到底,反倒会遭劫,而你我的劫难又是绑缚在一处的。

我摇头:我不会坐视他的生死于不顾,我不怕历劫,也从未想过逃脱劫难。

远木向着帐顶费力地看着,仿佛要看穿什么,之后,他笑了,那样的无可奈何:如果那样,你会心碎的,天要让你伤透心。

我没有心思听他的预言,就快到子时了——不要讲那些,你把魂石交给我,我是不会害你的。

他沉默片刻,表情渐转凄凉,道:看来天劫谁也逃不过。我是不会给你的。

你知道,为了修狄,我会杀人的。

他轻轻摇头,一言不发。

我慢慢举起瞳痕剑,尖锐的剑尖刺破他的衣裳,直抵他胸口。是他,指点我遇见了修狄,而他,又要去害我的修狄,而我却试图用手中的剑指向给错我情缘的人,去拯救我最爱的人,这,究竟是怎样的因果?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怯意,倒是有了一种百感交集的悲色,我再问他肯不肯交,他仍旧执拗地摇头。

我微一用力,血,渗了出来。他真的变成了凡人,身体里竟然有了血。

他笑了,那么无谓的笑。我却终于没有刺下去,我承认,我的手是软的。

帐外更鼓陡响,子时已至,我心内茫然,魂石,他始终不肯交出来,我又当如何?

无论如何,我是必须回到修狄身边去的,去保护他,尽管我不是鬼祖的对手。

我收了剑,转身出帐,我明白,也许今夜是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夜,以后,再也没有人会保护修狄了。那么,远木,他会一直同他作对到底的!

我猛地回转身,在一刹那,我想明白了,如果我在今夜死去,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帮修狄对抗远木了。我没有犹豫迟疑,一剑便刺进了远木的胸膛。他,才是修狄最大的敌人,他,必须死!

远木的脸上竟现出大解脱的神情,超然极了,仿佛痛的不是他,流血的也不是他,他笑了,又是欢喜,又是忧伤的笑:我已料到会有今日,我早该了却这尘世的苦劫,迟迟不走,只是为她,现在我终是度了这一世了,而你,会遭到更大的劫难……

银色的元神之星从他体内飞出,升向苍茫的夜空,他的这一世完结了,下一世的轮回又是怎样,谁也不知道。忧昙的记忆里却早已不会有他。

幽蓝的血从他的伤口里涌出,流了一地,我发愣地看着,这分明是鬼血。陡地,我明白了,魂石已被他化在自己的心里,血流干,魂石也就毁灭了。

我出帐,远远的城中有青雾隐约,鬼祖,他竟已去往修狄身边!

我用尽全身力气向城中飞去。我要赶在鬼祖之前把修狄救走,我决不能让他伤了他。

我是一条龙,龙是飞得最快的精灵,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救修狄。

我长吟着飞去,尽管我没有了双角,但我还是一条龙,我白色的身体滑过暗夜的天空,迅捷如银色的闪电,有风精灵在我身边惊呼:看,玉龙,一条没有角的玉龙……

我无暇听他们的赞叹,只呼啸着向修狄营中飞去。

我高声长啸,冲进修狄帐内,修狄满身是血,鬼祖的长舌已经卷住他的一条手臂,正将他向口中送去。

我的现身使得鬼祖和修狄都吃了一惊,我张口向鬼祖呼地喷出真火,鬼祖向后退去,长舌放了修狄,向我袭来。

我知道远木方死,血流未尽,又正当子时,他鬼力正盛,我决不是他的对手,但我必须从他的长舌下救走修狄。

我急转回身,长长的尾巴直扫鬼祖腰间,鬼祖再度躲闪,我乘机将修狄负在背上,叫道:抓紧我!耸身破屋而出。

月色星光那么迷人,而我却要带着我的爱人仓皇逃命。我甚至不及御风,鬼祖长舌已到,一股无穷大的力量将我向地面吸去,我奋力向上飞冲,长舌如利刃,在我身上深深划开一道伤口,血,漫红我雪白的鳞片。我忍着痛,向前狂奔,我知道我决不能停,只要一停,就会和修狄一起被白牙撕碎,吞进他的腹中。

我能感到我的背上有温热粘湿的液体在蔓延,那是修狄的血还是我的血,我已分不清。我知道他已经受了伤,很重。我怕他会随时昏死过去,我叫着他的名字,告诉他,千万不要睡去。

风呼呼地从我身边掠过,伤口上的痛已经麻木,我只知道我要飞,要飞,要不停地飞。

地面上的鬼祖追得那么快,我几乎怀疑我是否还能飞出他的长舌之外,他的长舌那么灵活有力,我在疾飞中好几次差一点被它缠住。

我要坚持,我对自己说,只要远木的血流尽,他就会倒下。

有一队人马向着鬼祖的方向来了,中间一顶小轿,走得甚缓。我大叫:闪开!却同时看清了那些人中默稚气的脸。她也看见了我,看见了我满身的血,焦急地向我打着手势。

鬼祖也看见了,他笑了,长舌一扫,小轿翻落在地,默急忙去扶那摔落轿中的女子,鬼祖的长舌已向她卷去,我大叫小心,俯冲下去,默抱着那女子滚到一边,鬼祖长舌落空,顺手卷了两个兵士入他的口中,我听见骨肉分裂之声,那两人未等呼叫便已丧命。鬼祖食了生人精神更旺,长舌再向默缠去,我左爪抓他双眼,右爪持瞳痕剑斩他长舌,他竟不躲避,任凭我将他双眼抓掉,陡地又生出一对眼来,我一怔间,他长舌已牢牢卷住瞳痕剑,他的力量是那么大,我没有任何力道与之抗衡,瞳痕剑被他一用力夺出我的掌握,掷进黑暗里去。

他向我张开了粘满鲜血的嘴,平静的夜里忽然起了狂风。

修狄在我的背上吃力地说:你要——小心。

我仿佛被什么极有力量的东西缚住了,身不由己地向着他的血盆大口里去。我想稳住身形,但是徒劳,我一点点逼近那白森森的牙齿,那里面发出的巨大的血腥气让我眩晕,恶心。我没有利角,如果有,我会向他撞去,滑破他的肚肠。我也不能燃着大火,那会烧死背上的修狄。修狄使尽平生的力气将长剑向他掷去,被他轻易地扫到了一边。

默的头上忽然着了火,那样壮烈的火,让我想起了我也曾燃过的火。

她一头撞向鬼祖,火迅速燃着了鬼祖的长袍。在火光的映照下,我看清了鬼祖长袍下的双腿,原来是两根枯骨。

鬼祖急用两手去拍打袍子,在他低头的刹那,我顿感轻松,用力冲回天上,默一抬手,将那惊惶万状的女子抛到我背上,我知道那便是修夫人。我来不及看她的模样,也来不及细想别的,我对默喊:快上来!但是默已经全身燃着了,她在火光中向我微笑,还是无言。

鬼祖血红的手指直插进默的胸膛,把燃烧的默撕得粉碎。泪,海样在心头,我的心,痛得痉挛。

鬼祖的长舌在我停留的一瞬,重重击在我的胸口,我险些跌进尘埃里去。我中了最重的鬼咒。

鬼祖上前一步,还想再击,就在默倒下的地方,忽然蔓生出无数的藤草,这些藤草呼呼地盘缠在鬼祖的身上,鬼祖长叫着,奋力将它们拔除,可新的又缠了上来,片刻便将鬼祖缠得密密实实。

这是默在帮我,她一直在报恩,不惜用她的生命。

我含着泪向前飞去。

一会工夫,鬼祖又追了上来,他已将那些藤草连根拔除。

我受了很重的伤,我觉得自己飞得越来越慢,但我仍拼了命地飞着,我不能让鬼祖吃掉他,不能。

奇怪的是鬼祖竟也似受了伤般,没力气攻击。我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对峙着,后来,他竟凄厉地惨叫起来,我看见他拼命地抱住自己的头,仿佛有着巨大的痛苦。慢慢的,他开始消失,先是双脚,后来蔓延到上身,一点一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远木的血已经流干了,从此,地狱里再也没有鬼祖了。

我感到我是那样的疲倦。我一直在飞着,但却从不知自己在向着哪里飞。

当我停下来时,我才发现,自己回到了字琅山,回到了我的来处,我修炼千年的地方。

相思落尽,红豆树上已没有一粒籽,我的洞口,已被荒草遮没。

一切一切,已不是从前。

鬼咒重压在我的胸上,我伏倒在地,觉得全身正在碎掉,如果不是那粒长生丹在我腹中,我怕早已经死去。

鬼祖死了,连元神都没了,鬼咒再也没人能解,我注定要被它折磨永生永世,再也变不回人形。

修狄在我的背上一动不动,我用力把他放到草地上,他的全身都被魅气包裹,元神在他的头上左右摇着。

他——要死了。

我呆呆的,觉得自己身上的痛全消失了,从里到外都是空。

凡人都要死的,我却从没想过修狄会死。

那女子一直瑟缩在他的身边,她是害怕,我的样子使她恐惧。

他要死了。我茫茫然对她说:你,难过吗?

她惊惶地抬起头来,这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容,似乎有巨钟在我额上敲响,直震入灵魂最深处。一千年的时光倏地在眼前流过,我分明看见自己的容颜在眼前呈现。

与他三生约定,梦中相见,被他视为最美的女子原来竟生着与我同样的脸庞。

怪不得默有好多话要对我讲,她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那,分明是另一个我!

我惊异、迷茫、大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掉进迷惑的深渊,这错乱的前生缘分已不是当初模样,一切的一切,已经迷乱。

我与他,究竟是有缘,还是无缘?

如果有缘,为什么对面不相识,如果无缘,为什么她竟与我一模一样,与他盟约今生?

我呆着,呆着,渐渐的,黎明来了,淡淡的晨曦染透山林,天边一抹红霞美得夺目,火红的朝阳在红霞间陡然跃起,金光刹时洒满大地,我的神思猛然给这金光照亮,我恍然明了,原来与他相约的根本就是我!她,只是我的躯壳。他始终不曾背叛自己的诺言,他一直在为我守侯!

这一切,全是我与他的劫难,是天意的捉弄。

我笑了,泪,也同时跌落,是喜是悲,我分辨不清。

我仿佛又看到了修狄,二百年前梦中的修狄,他笑着对我说: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

劫,我一直在历,天的愚弄我已知晓,远木的忠告,我终于明白。

可我无憾。

我们,都在生命里为对方守侯,从开始到结束,从希望到绝望,我们的爱情始终不曾改变!

这已足够!

但我已不能与他相伴,我们注定要分离。

我把头倚在他的身畔,这是我与他唯一的依偎。

我说:修狄,我在这里。

他在半睡半醒间应了一声。

我是字琅啊!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我,我那么想变回人形去给他看,但我永远也回不去了。

一缕元神从他的身上缓缓出窍。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说。

他已经听不到我的话了。

我已不能再等了。

在我的腹中有两粒珠子,一颗是天下至宝的长生丹,一颗是我千年修炼的灵珠。我把它们都吐了出来,长生丹与灵珠一放红光,一放银光,交相辉映。

我把长生丹送入修狄口中,让这天朝的神丹在他的血中融化,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出窍的元神又回到他体内,看着他的脸色由青转红,看着他再度睁开了眼睛,我笑了,笑得那样吃力,我知道没有了长生丹的佑护,我命已不长,我的元神已经开始摇动。

修狄费力地叫我:字琅。

面对我的本相,他没有惊惧,没有诧异,似乎他早已知道我并非凡人。

我没有回答,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散失。

我看着一旁那有着我人相的女子,她目光呆滞地望着我,清丽的脸上,神情全都是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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