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一章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9
——哥,我怕,我不想死啊。女孩眸中映着肆意焚烧的火,恐惧的泪水滴落下来,手心冰冷。
那夜,在破天烈火中,暗暗立下誓言,要让她永远不再知世事残酷,永远不再见凄艳鲜血。
我不愿看到你如我一般不得善终……
这是自己的话,偏是被她抢去,偏是在那一夜被她抢去,又偏是她把自己推出了既定的路。看见她决绝的黑眸,浅笑,真是和自己一模一样。
三年前,西月楼的画舫上,不做声地看着那个女子摄人心魄的眼神和红衣如血的艳丽,却发现她竟如此陌生,陌生得不再是从前的夕若影。空若静山雪,灵胜幽谷兰,清如玉壶冰……曾经的人,要带她回来,纵使自己不得善终。绯红,不衬她!
笑着出刀,没有丝毫犹豫,因为,不能让她再继续下去,她不能再当什么夕照宫主。
刀剑铮鸣,震落林中花叶,纷纷然然,落尽苍凉。层林浸染了黑夜,闪闪烁烁的,只有刀光剑影,和决绝执意的神色。
刀,放纵,放纵着自己,只为一个目的,不惜所有。积压后喷薄而出的肆意,映亮了漆黑的林,唤醒了沉睡的岚,仿若昨日不知苦痛的时光,轻易奏出的激越战曲。
剑,凝重,封住眸底霜雪一并落下,也是为自己的决意。剑走轻灵,想要抖落所有无奈,却始终是牵绊之舞,伤人七分后害己三分,一闪而过的剑影,流淌着月华明净的往昔,只是今日,星月都已沉寂。
清脆而激越,是兵器的撞击的声响,空寂在林中。
刀锋,剑刃,各不退让,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只待一个被打破的契机。
“叶轩辰,放弃吧!她将和我一同回雁阳。”夕羽牵起一抹深沉的笑,手里的刀却向前逼压。
恍然一笑,没有言语,却同时将手中的剑向前一推,分明地回绝。
两人各自借势向后退了几步,站定,面上带笑,目光凛冽。
“轩辰,你并未用全力,你该是会罹影剑的。怎么了?你究竟在想什么?或者,根本就是你的决意丝毫不坚定?”略带苛责的声线,在梭梭落叶中回旋。
轩辰微曲嘴角,黑眸澄澈:“如今,既然我们都已经脱去各种因由装饰的伪面,告诉你也无妨。带走她,是因为若无她,‘霜天晓角’早晚会因纷乱而不复存在。不错,我假意觊觎王位,引得你们和梁王的注意,然后逐一将你们除去。若无梁王和‘霜天晓角’的势力,我皇兄日后的王朝便会稳固。不只是因为亦曜哥哥是在十年前众人都离弃我的时候唯一维护我的人,而且,自此以后,无人再会像我们一般,从小就在明枪暗箭中镜碎千片,这便是我的决意。同样,无人可以阻我!我不容许任何人阻我!”
“你根本不愿意杀她,却是在补偿她。”夕羽浅笑,笑得意味深长,“你感谢她助你除掉梁王,你为曾有的对‘夕照宫主’的杀意感到痛苦,而三年前舒陌尘的死更使你觉得愧疚。说什么若要复仇便来找你,其实,就是补偿。”
轩辰的眸一紧,补偿她,那是永远无法做到的。她的眸澄澈却从来看不到尽头,时而温婉时而冰凝的气息,举手回眸间都是写着决绝。不记得幼年她是什么样子了,那时,都还很小。真正遇见她,是三年前,开始,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谁。那时,自诩能看透一切人的他,以为看清了她,却从来听不懂她的琴。舒陌尘的死,将她的本名真正改作“宫主殿下”。他不敢面对她失神的目光,离开的时候,看似漫不经心,却是落荒而逃。如今,他隐隐约约知道,她已觉得与十年前清如玉壶冰的自己相去甚远,只是零落的碎玉残冰。既然夕照宫主,不得善终,她便决定找寻一个结局,找寻一个可以安睡埋骨的机会,她也根本不想来复仇。自己是该除去她的,会如她所愿地让她安睡,但是,不知道如此过后,是否会后悔,或许,该让她跟夕羽回去。
黑衣如魇,白衣胜雪,只离十步,一招便可决定生死。
当初,意已决,何来不定!只是……罢了,唯一一次,看天意如何。
剑气如虹,直直向前逼去,只见凶狠已极的刀光灿烂如烟花,却突然停滞。夕羽看向自己身后的目光突然柔和却带着丝丝歉意。意识到什么,收招,却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封雪剑斜插入夕羽的小腹。
“羽哥哥……”身后,响起若影轻轻的声音。回头,女子的白绸在风中翩飞,眸中零落的是点点细碎的泪光,“你何苦……我不愿看你如我一般……”
“影儿,枉你叫我一声哥哥。”夕羽拔出滴血的剑,一步步地向后退着,神情暖柔却是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悲哀。
后面,是悬崖,选定这个地方,或许,当初便料到是这样的结果,早就知道,会向着无边暗夜招摇碎落。
手,被拉住,抬头,只见轩辰澄澈的黑眸。
“夕羽,她不愿看你死!我也不愿意!”
微微一怔,缓缓言语,从夕羽口中道出,仿佛对面的不是方才自己要与之分出生死的对手,而是一个朋友:“她不会跟我回雁阳的,一个月前,在那夜看灯的时候,我便知道了。从小,她的决定就不容更改。轩辰,你若真要补偿她,便在这些都终结后,带她去寻逍遥吧。”
“影儿,忘了过去的刀光剑影吧,和夕羽的存在,一并都忘却……”笑,释然,明净如初,抬手,突然执刀向上一劈,那是灿烂到极致的一刀。
轩辰略一转头,手不由地松了,正要重新拉住,指间只是擦过沉重叹息的空气。
——羽儿,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死亡?
从来没有想过,从小只是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走到要告别的时候。却从没有想过,自己的死亡会是什么样子。父亲死的时候,面上带着笑,仿佛睡着一样,是解脱的释然。自己决定接任夕照宫主的时候,他说,羽儿,你有没有想过你有朝一日会永远离开,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死亡。
单名羽,原本或许只是希冀能翩跹逍遥,如今却如一叶飘羽,消失在空中不见。
逆天行事,归于浊尘,不得善终……
——爹,夕照宫主,都是不得善终的么?那么这一辈,我便来成为宫主吧,只要影儿她能够安静地长大。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十六章 碎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十六章 碎 云过,月现。
若影到悬崖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消失在深谷中的最后一丝笑容。轩辰急忙从身后扳住她,只觉她身躯颤动,却是没有见她落泪。
——你死的那一刻,可能连一个为你哭的人都没有,你会看着所有亲近你保护你的人因你而死去,并被所有人畏惧或憎恨。等待着你的前路上,只有不断的心碎与错落,你……依旧决定当这个宫主?
陌尘因为她死的那一刻,她开始明白凌冰说的话。如今,当夕羽也在她的面前坠入悬崖,她更清楚,她死的时候没有人会为她哭,是因为,所有那些珍视她的人都早先离她而去,只有她,一个人孤单地在这个世上,看着一场场别离。
许久,幽幽地响起若影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波动:“这是梦,对不对?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
觉察到不对,轩辰扳过若影,却只见曾灵动的黑眸如一潭死水,空洞无物。
“若影,看着我!看着我啊!”轩辰捧起若影玉雕一般的脸,那对黑眸中空无它物,只如镜面般,反照出自己焦灼的脸庞。
云蔽月,疏疏落下的光华,流淌在茫然的瞳仁里。镜已残,裂痕再无法遮掩镜底的早已残缺,残缺掉了七情六欲,镜全碎,碎掉了年少时光,碎掉了或许存在的梦。
轩辰低下头去,不忍再看那没有生息的凝静,却只紧咬住下唇。从来都不想害她,即使她是夕照宫主也不愿害她,但谁教她是霜天晓角的主人,又是为何,直到那夜灯火下,开始隐约动摇……原本,决意坚定,却在那一刻动摇,终究不愿看见玉陨。用无效的熏香,骗过夕羽,然后带她离开,把她安置在没有人找寻得到的地方,向外公布夕照宫主已死,乘霜天晓角内乱一举将其诛灭……本该是没有破绽,代价也最多不过是再增添一些她的怨意。但,就如那时凌冰所说,无法预料所有的变故。那时,只是希望,能够让她和自己的决意两全,那样便对得起她助自己除去梁王,甚至弥补她!不料,如此希冀,便成贪念。
竹影婆娑,松枝穿空。渺渺箫声飘来,跌宕绵长,寂寥悠远,渺袅的云纷纷散去,冷月冰凉如水,点点滴滴撒向沉寂大地。忽而,急转高空,直指凌霄,又陡然低回,萧瑟如秋风。星碎,月沉,长河远,依稀浮着凄楚,细细的,不甚分明。曲声逐渐淡去,飘飞,落下,不忍离去,袅袅回旋
云散处,一片青翠。青衣女子低目垂眉,纤指如玉,一管冰碧斜倚于唇,放下洞箫,抬起头,神色却是同箫声一般淡远,仿佛野旷烟竹。
“小竹,你怎么……你为什么不跟凌冰回你的潇湘居?”轩辰微一怔,惊喜中却是责备。
“轩辰,我拗不过她。”阴影中,走出一个黑衣女子,亮眸如星,目光指向若影已经闭目安睡的脸容,“而且,她的箫能够唤回若影。”
“影姐姐定会醒来的。”潇湘竹忽而勾起一抹调皮的笑,却映得面色苍白。“轩辰哥哥,从小就都是我帮你收拾的残局,你打碎父皇的花瓶,翻乱书房,都是我解的围,这次,你又该如何谢我呢?”
轩辰自嘲地笑:“不曾想到,原来最胡闹的人竟是我,所有我不愿牵连的人还是卷入,那我,我竟是在拿这些做代价去换取……”
“呵,目中无人的亦熙殿下难得看见自己的过错。”轻慢嘲弄的声音从林的尽头传来。
轩辰紧锁了眉,目光凛冽,右手紧握了剑,厉声问道:“谁?”
“我有多怕夕若影,我就有多恨她,对你,同样如此。你还不知我是谁?”男子的声音愈加逼近。
“佟涟啊,我以为是谁。”轩辰轻笑,眼波流转,却如利刃,“如何?你也是要来带夕若影走的?”
半晌,林中无丁点响动,风移影舞,闪动的,却只是一片银刃。
“凌冰,小竹,你们小心,还有她……”轩辰低声嘱咐着。
“哥,我知道。”潇湘竹会意一笑,收了箫,却抽出一把细长冰碧的剑。
佟涟鬼魅一般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轩辰面前,蓦地出剑,发出两剑向撞的声响。剑气不凛冽,却难缠,仿佛层层收紧,把人生生逼到尽头。轩辰却只是一笑,飞身向上,跃到半空,手腕一抖,封雪剑冰冷的光芒便割碎了层层包裹。佟涟跟上,依旧是随意一剑,却削落了几缕墨黑的发丝。两人的剑光纠缠,佟涟的剑式诡异,绵长而窒息。轩辰不免心生恼怒,却不得不压着怒火,招招式式地小心应付着。不知觉间,两人已到林的深处。
“看来,我们也有麻烦了。”林的外边,潇湘竹,紧握手中细剑,和凌冰相视一笑。
凌冰眸中含笑,浑身却笼罩了浓重杀气,冰凝的目光指向面前的一色黑衣,一色银刃,“你们究竟是霜天晓角的属下,还是佟涟的家奴!竟连宫主和我都要加害?”
无人回答,月色中,他们的目光无神,却是凶残凛冽。潇湘竹不由一惊,他们,竟都是中了蛊毒的。中了蛊毒的人,便可能受一人控制,不知疲倦直至战死。而佟家,正是善与用蛊的一族!
黑纱轻扬,凌冰手中突然出现一柄近乎剔透的剑。那几人见状,纷纷执剑攻来。凌冰只是轻蔑一笑,足轻点,身体微后仰,仿佛舞蹈一般,旋转一周,黑衣翩飞,黑发如绸,却又如水一般淌过,手中剑突然染上了与衣衫边口纹样一般的凄艳绯红。
“夺情剑!第三招夺情!”潇湘竹看见如此精妙的剑法,不由惊叹。
五人无声倒下,却另有五人冲出林中,招招指向凌冰,招招夺人性命,招招竟都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刀光剑影都要撕裂漆黑的天穹。
笑,浮现在凌冰的眸子里,却在下一刻化为不知从何卷来的剑,柔如水,快无影,轻轻扫过五人眼前。五人在剑气前微一怔,顿了顿欲继续向前刺去,却见凌冰举剑当胸,朱唇轻起:“何必呢,你们已经死了。”话音未落,五人颈部流出血来,动脉竟在刚才的一瞬被尽数切断。
“凌冰,小心!”潇湘竹话音未落,凌冰发觉不知何时到身后的一人缓缓倒下,喉头插着细长竹叶般的飞镖,不由微微一惊,抬眼看向林中,却发现还有二三十线闪烁的银光。
黑衣,银刃,如潮水一般迅速呈半圆围住了凌冰三人。尽管凌冰剑术了得,却不善于长时间缠斗,渐渐敛了笑,动作也略微慢了些。一个疏忽,却被正中七人围在阵中,每个要害都被剑制住,一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十七章 亡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十七章 亡 忽然,箫声如同划落苍穹般传来,清冽冰凉,淡雅无双,仿佛澄澈天宇渗下的光,却带着丝丝缕缕无法排遣的悲伤。音律降低,哀怨,凄婉,低落的曲调似幽幽倾诉,夹带着不见尽头的黯色和绝望。悲伤更加浓重,压迫着空气,每一丝风都在埋怨哭诉。箫声呜咽,唤起心底最悲伤无奈的回忆,指引人,向着死亡的永眠,哭泣。
凭一阕“碎忆”,借一管冰碧引泪,泪尽,人亡!
刀剑无情,潇湘有泪,至纯至真的情,如浪涛堆雪,撞碎在岩岸,胜过滴水的婉柔,顷刻间,击碎顽石。多少人能说自己真正无情,多少人能够全然忘尽悲欢离合,做不到的,都是做不到的。前尘可以迷茫,鸿蒙中,却存留下曾经的刻骨铭心,纠结于心,永不得散去,时刻隐隐作痛。不想害人,从来不想,这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必定如此。
缓缓放下箫,曲音幽荡,方才执刀剑的杀手,多数此刻已成了另个世界的幽魂。潇湘竹淡然一笑,蓝眸含着忧郁,有一丝鲜红的血从嘴角流下,红得触目惊心,早就知道,自己吹响这阕“碎忆”的代价极高。
身后,突然听到若影一声低咛。潇湘竹突然欣喜起来,正欲回头。
“小竹!”不现波动的凌冰突然惊叫。
看着凌冰在打斗中被揭去面纱的脸容,潇湘竹正想问什么,突然觉得喉头一凉,只见一截银色的刃穿过自己的气管,没有血,却是窒息的感觉。纤长白皙的手,抓住喉头的剑刃,血一滴滴落下,已经感不到疼痛,一寸寸地把剑向后推出……
天空,突然蓝得透明,澄静的水,缓缓流过那片竹林,忽然,看见了那片竹林里坐着的少女,黑发白衣。少女的琴曲中没有心绪波动,没有回忆,甚至决绝得连情感都是空白的,就如同那天看到的她的剑法一样,决然不顾归处。
“果真没有丝毫牵绊啊。”她微微一叹。
“小竹,你又偷听我的琴。”少女抬起黑色的眸子,却幽幽道,“向死而生,温情难留,不如全然放弃。我向来都是这样以为的。”
她浅笑着摇头:“怎么你和凌冰前辈都说一样的话!人生虽短,却依然可以紧抓手中的点滴!”
层林浸染落日金色斜晖,竹树下,两个女孩面对面地躺着,眼中浮着将逝未逝的梦。
“我做梦了。我看到我很小的时候,面对着一片花海,惊叹。然后,哥哥走过来告诉我,那种花叫往生兰。影姐姐,你有没有见过这种花呢?花在夜里绽放,一瞬间变得血红,然后,突然就谢了,紧接着,杆上才出现绿芽。天天早晨又长成新的纯白花蕾,一直开,一直谢,短暂得仿佛是永生。”
“我做梦,已经是很久以前了的,一片河岸,开着漫天绯红的花,我看见两个人影站在花雨里,一个女子将花和自己一同燃烧起来。然后,我看见花突然都谢了,我还是很小的孩子,对着花哭泣。有一个人走过来,他告诉我,不要哭,那种花叫往生兰,每天都会开放的,他还说,他长大了,会找一个地方植遍往生兰,然后带我去。”少女的唇际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小竹,我记得,在我小时侯,确实见过一个人,他告诉我,他会植遍往生兰,让我看常开不败的花。”
“影姐姐,你会去找他么?”她调皮地把落下的叶撒到若影头上,“或者,你要不要我帮你去找他?然后,我们每天弹琴、吹萧、吟诗、填曲。”
少女摇头,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三年前,终于,到了若影要离开的时候。她知道,终有一天,影要走的,走到谁都找寻不到的地方去。影,有光之处,便有影,却如何也说不明白,她究竟在的地方。
“无论如何也要走?”她放下箫,淡淡地问道,那对明亮而美丽的黑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看不透了。
“是的。我不能放下我的责任。”
“你离开这里,会去找他么?”
少女微笑,低下了黑眸,“那或许只是我的臆想。小竹,你知道么,我会在无人知道的时候死去,无人为我落泪。我所能做的,只是将自己绽放,纵使无人欣赏。所以,我把我的点滴交付你,你一定会快乐地行走在这世上,连同我的那份!”
两人许久不语,却同时奏响了自己的乐器,知道,或许,那便是最后一次合奏了。
风过竹树,金色阳光渗透下来,照在两张美丽的容颜上。白绸决绝翻飞,绿纱翩然而舞,若一个是空谷幽兰,另一个便是野旷烟竹。
见那逐渐消失的身影,她只是大声喊着:“你一定要回来!然后,我带你去找那个会植遍往生兰的人!”
若影回头,略略迟疑,却终究点了头,那抹欣喜灿烂的笑,却在以后再未出现。
她在山上注视着白衣如雪的背影融在夕阳中,直到天色晚去,冷月孤独在漆黑天穹。留不住的,因为,都有自己的梦,自己的希望。
天旋,潇湘竹站立不住,重重地倒在地上,仿佛所有的东西在一瞬间都压到自己身上。看着不知从何处来的黑衣人夹带着若影离开,却支撑不起来,只是尽最大的声音喊着——影姐姐,醒来!醒来啊!你答应我要回来的!
“该收网了吧!叶轩辰,我很想看见你痛苦的样子,这是首先。”佟涟突然停手,跃到高出的山石上,几个黑衣人影站到他身边。佟涟从他们手中接过夕若影,轻笑着,“我把宫主带回夕照宫了,轩辰哥哥,你该回去看看亲爱的小妹妹了吧!我让他们留了些时间给你的。”
方才听见潇湘竹的箫声,轩辰便知晓自己是佟涟故意纠缠着的,却苦于无法脱身,关心则乱!此刻听到潇湘竹的声音,向若影一望,一咬牙,向原先的来处奔去!
冷月无声,潇湘竹听见轩辰的声音微微皱了皱眉,轻声地唤了声“哥”。
轩辰凑近,才听清,断断续续的低语。
黑眸略一收缩,竟是惊了。再看潇湘竹,只见秀美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再无声息,如同正在安睡,黑色的发,柔柔垂下,那是永远不会醒来的安睡。手中,那一管冰碧无声滑落,点点血红,绽在夜里,痛得刺目。
“小竹,你可是要帮哥哥收拾残局的,你总是帮我收拾残局的。”清泪,悄然顺着面颊流下,眼眸却含笑,“我们说好的,你要帮我收拾残局的,你答应了的。你答应的,怎么可以反悔?我不允许!”
心碎,从来没有声音,却是狠狠地碎成万片,碎得一地零落,碎得再无法拼和。心痛,从来都是抽丝剥茧,把自己缕缕分离。每一丝,缓慢;每一丝,深沉;每一丝,揪疼;每一丝,都是隐隐流淌的血泪。
玉轮,何为玉轮!明明只团圆片刻,却称玉轮,枉称玉轮!
月阴晴,人离合。月将圆,人永隔。人事如月,或者,是月仿人事……
许久,轩辰轻轻把潇湘竹放下,理了理她的乱发,拾起那支凝了血泪的竹萧,准备离开。白绸在夜风中狂乱舞蹈,决然指向夜色中无限山另一边的密处——“霜天晓角”总驻地。
“轩辰,你要去找她?”身后,幽幽地响起凌冰的声音。
轩辰回眸,却不住含了迷懵的目光。视力及处,是一张清丽的脸庞,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那张常年被面纱遮覆的脸竟如谪入凡尘的天人一般,雪肤晶莹,黑发如绸,那一对黑眸,深邃冰凝,仿佛看尽了三界光景,秀眉微蹙,却有些许根植于呼吸的悲天悯人。丝丝缕缕的淡香,极似往生,宛若雪山冷月,眼波流转中,轩辰竟感到几分熟稔,是了,那是和若影极其相似的神色,却比若影更清雅,更淡远寂寞。
“轩辰,你会去找她?”凌冰眸一紧,逼视着。
“是的。”轩辰抬头,直望进看不透的眼眸,“凌冰,你究竟是谁?你……”
“你只要再回到我面前,便自会知道。你去吧,去找她。”
“我不是去把她带回来,只是,去杀了她,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我的目的亦将达成。影儿,这次,我们平了,一夜间,你失去了兄长,我失去了小竹……”修长的手指紧握住手中那柄封雪剑,关节惨白。衣袂飘飞,黑发缭乱没有方向,清俊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有的,只有凄恨!
“轩辰,最后再问一句,若她不是霜天晓角的主人,你……”
男子略微沉吟,白衣终究没入无边暗色。
任背影远去,凌冰低头闭目,轻轻呢喃着:花只开一夜,一夜开尽。镜碎千梦,玉轮永缺。羲冉,依旧是玉轮永缺啊……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十八章 离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十八章 离 夜色中,雾气迷茫,灯火迷茫,照得暗夜繁华而苍凉。四处无人语,连虫鸣也没有,虚无,是所有剩下的一切,或者,本来,世界中便不存在“有”,或者,倒头来,都是“无”,什么都留不住。往生,默默地绽开,宣泄,夜尽,花落。
剑舞,剑落,比墨犹黑的眸在无边夜色中闪耀,偶尔溅上面颊的血,衬得面庞妖异,竟分辨不清,那究竟是神佛还是恶鬼。眼中凝了冰,淬了毒,再不是暖柔微笑的亦熙皇子,憎、恨,一并注进了凛冽的剑影,一道银光便是一条已是傀儡的性命。因为,如果不去憎恨什么,便会崩溃。
当轩辰出现在霜天晓角总驻地的厅堂,只看见向他微笑的佟涟。
“你终于到了。”佟涟勾起嘴角的笑,“轩辰哥哥。”
“是的。”轩辰紧握剑,却依旧漾开浅笑,“我从来没有你这样的弟弟。即使,你是父皇的儿子,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从来没有。所以,佟涟,我们没有做兄弟的缘分。”
“你!好!你们都好狠!那个人不认我倒也罢了,连你都不!你有什么资格!你以为,你是衣食无忧的皇子?你只不过是个连亲人都无法保护的装饰用的公子!你……”
“住口!”黑眸一凛,轩辰收起了笑,目光锋利如刃。
“痛苦么?”佟涟轻笑,“我就是要看你痛苦的样子,我要看你痛不欲生!我要你们为当初驱逐我付出代价!轩辰,看到没有,我是佟家的养子,我是霜天晓角的‘月使’。你有的,我都要毁掉!你能拿我怎么样,而且……夕若影在我的手中,如果我愿意,随时都可以解除与她的誓约,将她……”
轩辰忽然微笑起来,清俊却霸气,天真却摄人,如水的目光流转而过:“佟涟,这,可是算做威胁?真是可惜,现在,她对我,已经毫无用处。夕若影——霜天晓角的主人、夕照宫主,我几时放在心上过?”
佟涟不语,只是轻按了墙上突起的圆石,房间一侧的壁板突然升起,一片开阔。往生兰,尽是往生兰!白色花瓣已经变做妃色,丝丝卷曲,鬼魅般招摇,一个矮几,一架古琴,七道银虹,还有,那个如冰雪般沉默彻寒的女子。
佟涟恭敬地向女子一施礼,却道:“宫主殿下,方才,叶轩辰的话你可都听到了。幸亏宫主料事如神,早先自愿随我回来,布下此局!如今局面也正好于我有利,真是多谢宫主了!”
女子回首,黑发如瀑布般宣泄而下,裙衫白得眩目,细细的锁链从雪白的衣裙下方伸出,连到墙角。然而她依旧冷若冰霜,眸如深潭,既没有承认也不否认。
轩辰看见这般神情,心中已明白大半——她确是曾与佟涟商议怎样去杀他。他低头,自嘲地笑起来,在昙阳那段两人携手与夜中纵横天下的日子,已然随着那时的花凋落成灰。真是可笑,当初都见过彼此决绝的手段,如今怎么会没有想到她也会这样对自己——妄图消灭夕照宫的人。听得太多关于“一对璧人”、“凌空龙凤”的赞扬美称,竟然,连自己也在不知觉间信了。
夕若影任双手在琴弦上舞动,拨出高低不测的曲调,神色却空洞。
轩辰听得琴音转到“人道胜景无常”一句,对着白衣女子幽幽说道:“你的怨,皆因我而起,对此,我本甘愿偿还。可你不该设下这样的局。如今,小竹不在了,我的恨,也因你而起。”
“叶轩辰,”佟涟抽出腰间的“夕照罹影”,定定地看着银色的剑刃,“若你能赢我,便可带走宫主,自然,到时候随你如何对她。生死为输赢,如何?”
“佟涟,你不必用你们宫主当赌注,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要她的命。”
“由不得你!”佟涟话音未落,便已闪身到轩辰面前,一剑刺去。
轩辰早有准备,轻巧地闪身而过,剑已出鞘。
银色的剑,呼啸着,尖锐刺耳,肆恣地放纵,去寻求刺入血肉的快感。同样是这柄“夕照罹影”,在不同人手中便全然不同。若影手中,她决绝清泠,佟涟手中,她仇恨毒烈。此刻,佟涟的剑法已经不是几个时辰前林中的绵长,招招式式,只求夺人性命。
轩辰白衣翩飞,剑走轻灵,剑过无影。仿佛无我一般,每一式灿烂到极至,每一式教人寻不出破绽。剑过,快到无影,罹影。世上,也有其他人会用罹影剑法,不过,没有那么凛冽。
轩辰忽而移步,佟涟注意时,轩辰已将剑架在他的颈上。
突然,佟涟大笑起来,笑得深沉:“轩辰,你不会杀我,你不敢杀我,因为……佟家擅长蛊术,你知道的,而且,也该知道,什么是‘并蒂’吧。”
轩辰不语,心中却突然一惊,手虽未松,却有些颤动。
只一瞬,佟涟脱身,退至五步开外,含笑看着轩辰。
剑,再次争鸣,只是这次,轩辰的动作慢了下来,再不是罹影剑法,只是从各个方向抵挡着佟涟越来越怨毒的剑。
“……亭榭香飘尽,无迹?千丝淡缕,袅袅当楼。梦幽荡,寒潭渡鹤流影,惟夜歌轻吟。”古琴的调忽然转高,弦已调过,楚商调!弦弦掩抑悲凉,右手拂滚,声声凄厉,似要刺破九万里苍穹,又如丝丝花叶般兀自卷取,从无缠绕。世之初的鸿蒙不见,日丽风和不见,幽怨感伤不见,只有撕裂天空的霹雳和黄沙飞舞中的铁戟铜钺。巨浪滔天,撞碎岸崖,直泻而下,落回深渊。若影一闭目,右手食、中、无名三指于第一、二弦上向外刺出,又猛然伸直,静伏于黝黑琴面,曲终,裂帛!
恰时,轩辰的剑被“夕照罹影”削断,喉前,银刃直指!
轩辰脸上显出不甘的笑,带着点点歉意和凄苦,又有解脱一般的淡然。罢了,就如此吧,若赢了又如何,不过是将自己投入仿若永夜深渊的悔恨而已。
“慢!”若影朱唇轻启,看向轩辰,眉目如画,“我只想最后问你,你为何不攻击,为何不用罹影剑法?”
轩辰只是笑,笑得苍凉,看着若影的眸中却是冰冷一片,就连曾经最微细的温情都尽数抽去:“本就是我技不如人。好了,这下,你可以如愿了。你终究是能够看我死在你面前,三年前,我杀了舒陌尘,如今,我偿命,如我说过的那样。”
若影紧咬住唇,右手整个伏于弦上。
“宫主殿下,原来,你已经冲开经脉了。叶轩辰好不坦诚,不如让我来告诉宫主。”佟涟抬高声音,不由得夹了得意。
女子张开眼,眼波流转,黑眸澄澈,无所留恋:“佟涟,这次,你真的太自作主张了!”
轩辰突然意识到什么,不顾一切地叫道:“不要!”
佟涟向若影狞笑着,剑指轩辰:“我在你我身上用了‘并蒂’,换言之,我和宫主你命牵一线,我死,宫主也不得活。所以,他……”
与此同时,纤长如玉的手指已经猛地向下一拨,七根银虹尽断!没有余音,如此决绝地断尽!
剑光闪过,佟涟反手将“夕照罹影”刺入自己的心脏,鲜血喷薄而出!
回首,花开,漫天绯红凄艳,花瓣皆是卷曲到不顾归处没有挽回的方向。往生,在顷刻间绽放,绽放得如此热烈。知晓朝为玉颜,夕成枯骨,便决意在一刻宣泄尽毕生,因为不得善终,所以如此没有顾忌,不期望归处。
耳际竟突然没有了声响,目中只是肆意淌开的鲜红。若影的白衣上,渲染着大朵的血花,触目惊心。连那抹笑,如孩童般透彻的笑,也是如此,触目惊心。
花开了。往生兰,便是曼珠纱华在尘世的影。彼岸花,开彼岸,只有绽放时,若有若无的香气才可让人忆起过往。一时间,纷杂的记忆被潮水夹带着涌来,不留空白地冲入每个角落。遗落,尘封,否认,不再,全化作细碎、凄楚,凝做了泪,噙于眸中。
——哥哥,最后一件事……影姐姐曾经告诉我,在她很小时候,有人答应她,要找寻一个地方,遍植往生……你又是为何,在昙阳宫……
看着怀中的女子,竟是连流泪都做不到的痛。过客,错落,别离,不得善终……
“原来,我的死,也能让你那么伤心的。”女子脸色苍白,眸中却凝着凄然的笑,勉强抬起手,冰冷的手指拭去轩辰脸上悄然流下的泪,“原来,也有人……会在我死的时候哭的……陌尘死了以后,我从来都是在……恨……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我不能不恨你啊……所以,才会现在这样……”
脸,苍白,蓦地,滚落剔透泪珠,于耳际,漾开,坠落。坠落,无声。月隐,沉寂。只属于这一夜,夜尽,消散。
回首,花已绽尽。风过,无影,花谢,零落。空舞霞光,冰雪消融,点点新绿方现,花叶永不相见。
我知道会是这样的,我早就知道的……她也知道,因为在黄昏前,十字星纹已经绽了。
凌冰,你能不能,救她。
看透天命,归于浊尘,雁阳夕家,意欲逆天而行,却如玉轮永缺,代代不得善终,天诛地灭。我不能。我从来都不能。连救自己,都不能。她不会真正死去,只是,重归于镜。
那么,如果,这样呢……
轩辰怔怔地盯着若影手心中绽开的十字,用剑缓缓地划开自己的左手,放下剑,突然紧握住若影无力垂下的右手。
你……
男子浅笑,点头,看着相错的五指间诡异流淌的鲜红液体,无温却瑰丽。
你可知道,代价?
知道,是命。我会代替她,去到北辰。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传唱着古老的歌谣,滑过凌冰优美的声音,是熟悉又陌生的言语——
莫失莫忘,却忘却失。
纵有誓言,终归空言。
既识无常,才知无恒。
无恒无常,何有定命。
玉轮永缺,镜碎千梦。
梦方醒时,不得归处。
转章 若影·虚留 转章 若影·虚留 红泪纷飞,青丝绞着业火飞扬。晶莹的脸庞上,满是似喜还悲的神情。细碎的甜美,轻小的凄楚,在瞬间燃尽,灰飞烟灭……
都是无常的,什么都留不住的。镜影是虚空的,月影也欲满还缺。什么都留不住的。
我一直会做一个梦,一个什么都留不住的梦。梦醒,无泪,泪已干,干在我所不知道的过去。
梦里的女子声音优美,她说,什么都是无常,她还说,玉轮永缺,镜碎千梦。梦方醒时,不得归处。然后,她问我,若影,你说,是不是这样。
大概,那个时候,我轻轻颔首,算做同意。
无常。月有缺,人有离,如此巨大的世界,就是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局,相遇后,紧接的,就是相离。离,不回头,不留恋,直向前去。
我幼年的时候,时常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亭中抚琴。扬花擦着她的发,絮絮飘落,她笑着,如此恬淡。她叫我过去,指给我看一根根的丝弦。她告诉我,伏羲取天丝奇玉造琴,他的琴叫伏羲琴,传自昆仑的琴,可以控制人心。影儿,你知道么,你会成为这伏羲琴的传人。
我张大眼睛看她,她的双手在银虹上轻巧地拂滚,我看到青色的水波不复回地东流,然后,有一些,撞碎在礁岩上,落雪纷纷。然后,她的手一紧,清脆的一声响过,一弦断裂。我说,伏羲琴坏了。她轻笑,没有,影儿,没有,伏羲琴不会坏,伏羲琴,在心中。影儿,我教你抚琴。
春日风过,揉杂了花的暖香,我看着母亲纯黑美丽的瞳仁和她瀑布般宣泄而下的青丝,错觉,她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人。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会被称为“凌波仙子”。我以为,她永远那么温婉,那么美丽,我以为,她永远会在亭中等着我走过去,然后教我抚琴,教我那一阕阕的《碎忆》、《潇湘水云》、《霜天晓角》……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我摇着她,我说,娘,我怕,你醒醒。
笑容在她的脸上凝固,她不回答我,她再不说,影儿,我教你抚琴。
一剑穿喉,无血。
我光着脚,在回廊重重的夕照宫里奔跑,长廊里的琉璃灯明明灭灭,如同目光,紧盯住我,嘲笑着,笑我无处可去。它们招摇着,光晕刺目,它们肆无忌惮地嘲弄着散发光脚,惊恐无助的我。粗糙的木料,陌生得冰凉。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我躲到我的房间里,缩在角落,紧闭了眼,捂住耳朵。外面的惨叫,外面的刀光剑影,听不见,看不见。四周是无尽的漆黑,什么都没有。
突然,我看见我的母亲,她说,影儿,我教你抚琴。我说,好的。她轻笑,转身离开。我喊着,娘,求你不要离开。张开眼睛,屋里空空,我听见冷冷的声音回答,不行。
那一夜,我已经不记得我是如何离开燃烧着的夕照宫的了。我只记得羽哥哥紧紧拉着我的手,我记得贴在岩壁上走,风拼命地吹,要把我抛入深渊。我回望已经是火海的夕照宫,知道,我再见不到我的母亲,再见不到我的父亲,再见不到那个秋风萧索的傍晚,落花飞雨中的父亲。那时,他伸手,拂过我的发,告诉我,不要为花谢落泪,花谢是为了再度开放。他说,影儿,你留不住她们,但是,你可以留下,等待着,直到她们再度归来。
他们都离开了,把我留在回忆里,他们,永远地离开。我再不会听见母亲的琴,再看不见父亲。但是,我会留下,他们把我留下,所以,我将会在这里,看着一个个人离开。
那个黑衣的女子望进我的眼睛,问我,你是谁。
我说,若影,夕若影,你又是谁。
她轻轻笑过,朱唇轻启,凌冰,我说过了,夕家代代的佑护,凌冰。若影,你真的决定要代替你的哥哥,成为夕照宫主么?
我点头。
黑纱拂到我的脸上,我听见花开的声音,若有若无的香气滑落下我的发丝。
我听见一个声音,他问我,雁阳夕家的后人,此岸与昆仑,你选哪个?
我说,我什么都不懂,但是,我要留下。我的父母把我留下。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说出父亲曾多次告诉我的谶语——看透天命,归于浊尘,雁阳夕家,意欲逆天而行,却如玉轮永缺,代代不得善终,天诛地灭。
张开眼,我看见凌冰绝美的脸庞。她抚过我的发,轻轻叹气,影儿,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你和我一样,都那么傻。
我依旧做那个梦,梦里是一片河岸,开着漫天绯红的花,两个人影站在花雨里,一个女子将花和自己一同燃烧起来。然后,花突然都谢了,我对着花哭泣。有一个人走过来,告诉我,将会在一个地方植遍往生兰,然后,那些花,常开不败。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光华刺目,什么都再看不见。
我十六岁的那一年,离开了凌冰的无恒堂。
终于,我问她,凌冰,为什么要叫无恒堂,她说,影儿,什么都留不住的,一切都是无常无恒。镜虚,月虚,影虚。
黑衣在风中翩然,黑发如绸,眉目如画。她向着我微笑,目光中是我不曾见过的悲悯。
我问她,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她说,我不能告诉你。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我看着她转身,黑衣柔柔拂过石阶,然后,关上了那扇我曾进出过无数次的门。我听不见她动听的声音,我看不见她清丽的面容。而我,将去找端木家,之后,诛灭他们,以我的逍遥为代价,当那个“夕照宫主”。
镜虚,月虚,影虚。我什么都留不住。
我留不住陌尘哥哥,留不住雪姐,留不住羽哥哥,留不住小竹。
一个个离我而去,我依旧像那个时候一样,光着脚,踩在粗糙的地板上,头发披散,不知往何处去,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对我的惩罚,因为,没有一次,我说过,我要你们留下,我只在心里说,他们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