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一章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10
明艳的花朵渐渐枯萎在我的掌心,小小的十字星纹渐渐绽开。
朝露辰光,烟碛吹尘,人道胜景无常,倚雾独弄箜篌。古道金风,泣别残阳无数。路畔花落亡,奈何?一江秋水,无语东流。声凄紧,长空过雁难驻,遗昼弦低唱。
暮雨夕泠,枯荷泻泪,却是黯色冷清,对月自奏笙箫。雕栏玉阶,默凝白霜层层。亭榭香飘尽,无迹?千丝淡缕,袅袅当楼。梦幽荡,寒潭渡鹤流影,惟夜歌轻吟。
我听见远处飘渺的歌声,熟悉的曲子,优美的声音。
女子走近,黑发如绸,白衣胜雪。那是和凌冰一模一样的寂寞容颜,清冷而淡雅。
我问她,凌冰,是你一直出现在我梦中的么?
她凄然一笑,若影,你还是应该叫我宓甯,我过去的名字,宓甯。什么是梦,你可是真分辨得清楚。那不是梦,若影。虚实难辩,梦醒也难辩,你又如何知道,你不是一直在一个梦里,从未醒来。你知道,你现在在何处?
她轻轻一扬手,我看见了那片开了一天一地的花,放肆而宣泄地绽放,在瞬间燃烧尽美丽。
这是忘川。女子幽幽地说。忘川。若影,你所梦到的,是过去,是我破碎的回忆。因为,你是我的影子,也是我们的女儿。
宓甯,告诉我,我死了,是不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澄澈的微笑从她的脸上荡漾开,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若影,我不知道。但是,有人在唤你,听见么?
鸿蒙,无边。
苍茫天地,有谁念我,又有谁唤我。没有的,只是我,独自一人,弹着琴,母亲说,若影,我教你抚琴。
突然,我惊恐地看见一个人割开我手心中的十字星纹,然后划开他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的!我想争脱,但是,我已经只是灵体了。
那个男子对着他怀中没有声息的夕若影微笑,狭长的黑眸透彻而美丽,衬着他清俊的面容,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他说,若影,你不会死的,你会留下,我将代替你……
相错的五指间诡异流淌的鲜红液体,无温却瑰丽。
凌冰问他,你可知道,代价?
他淡淡笑过,知道,是命。
然后,他走了。系起墨丝的白缎在风中飘飞如蝶舞。他说,有一日,我将归来。
我希望他留下,但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希望他留下,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这一次,我依旧没有说,求你,留下。如同以前很多次一样,我没有说,求你,留下。
我只能像以前一样,守望着远去的身影,守望着我消失的回忆,尽管他将永远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去昆仑,去一个叫做“北辰”的地方。
玄色的流水漫过头顶,窒息,绝望,夹带着我,不知道,向什么地方去……
张开眼,凌冰的无恒堂。
凌冰走进来,轻轻说,影儿,你醒了。
我说,是的。
影儿,轩辰……也许不会……
凌冰,你能不能告诉我,轩辰,他是谁?
也许,我就将这样,模糊地记起一些什么,又决然地抛弃了绝大多数的东西,依旧被留下,同时,等待着连自己也不清楚的虚像。
也许,我什么都没有遇到过,所有的那些从凌冰口中知道的往事都只是梦幻。那些回忆喧嚣着永远离开,到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去。终有一天,我听着风中低诉,就好像听雁阳夕家代代流传的谶语,或者来自远方昆仑真真假假的传说。
我的回忆,就和那些以前在流年里闪烁的人和事一样,化做幻影,从指尖不真实的触碰中滑过。我,依然被留下,开始隐约地知道,父亲母亲还有更遥远之前的事。然而,曾经的错落、离别、相知、欢喜、绝望、憎怨,于我,都再无一丝熟稔。从昆仑,到雁阳,再到帝京,或者,还有其他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它们,在我所不知道的时候,演绎着一幕幕离合。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一章 醒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一章 醒 一川冰碧,横亘在时空间,生生分离了此端彼岸。风过,涟漪一晃即灭,多少憎怨欣喜在泠泠水中淌过,却终究留不下丝毫痕迹。
忘川水,从何处来,又要到何方去?带着满满一川的绵长回忆,迢迢而来,遥遥而去。
水边的花,在刹那间绽放,从天边流淌到无涯。那些绯红的花瓣,丝丝卷曲,每个弧度,都是一线说不明的伤怀。花枝高两尺,却无叶。花茎直直挺立着,株株分离,从不互相牵绊。映着澄清冰冷忘川水,这些花,仿佛血液燃烧在火焰中瑰诡的舞蹈,艳绝而凄绝。彼岸花,开彼岸,花残见叶,叶落花开。
彼岸花——曼珠纱华,开在死地的花。那些香气,缓缓升起来,糅杂在风里,融化在水里。
饮下忘川水,便可以忘却一切。闻到彼岸花,便又忆起了一切。忘却忆起,忆起忘却,反反复复着,终是得不到一个定数,也看不到一个尽处。
这般的静,便是死寂。静中,可以听见花开的声音,生命的喧嚣就这样放肆存在于死亡的永寂里。
冰碧无声,红泪翻飞。
玉足沉于花间,白衣的边口上,绣着繁复精致的花纹。青丝绞在花香肆意的风里,一阵阵浓郁的香气却是窒息的味道。她皓白如雪的腕上,疼痛逐渐不清晰起来,雪白的衣裙上渲染着怒放的血花,原是该清晰凄厉地诅咒苍天不仁的,可是,却没有声音。唇际绽开微笑,夹带着细小的凄楚、细小的无奈。一滴清泪,幽幽滑下,漾开在血色里。
血味忽而盖过了花香,呼唤着虚空中破开气流而出的巨大身影,曾彻响在鸿蒙的沉重吼声炸裂在风驰电挚里。
——混沌,穷奇,梼杌,饕餮。
四凶兽迅速聚拢来,分作两列,立在白衣女子身侧。然而下一刻,猛然扑上,锐利的牙刺入女子正在滴血的腕。明艳温热的液体喷涌着注入凶兽惨白尖锐的齿间,它们目光中露出暴虐,贪婪吸吮着。
她皱眉,依旧不动声色,樱唇紧抿出倔强,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凶兽身边围绕的火焰,狠狠灼烤着她如玉石一般光滑的皮肤,发出响声。凝眸细看,手臂上竟即刻爬满纤小裂纹,一寸寸碎开。
“以吾血肉,奉为牺牲;上古凶兽,尊吾号令,归于虚空,百年不现。”
清冽如同冰玉相撞的声音坚定地响起,缈缈浮在空中,绕在爆裂的炎上。绯红,变得更加浓烈,彼岸花绽得更加疯狂,如火,如荼,如血。血雾中,凶兽的狰狞渐渐消散。
风过,那个美丽凄清的背影飘摇着倒下。她感到在瞬间被抽空,身体内有撕裂的疼痛。墨黑的瞳,空洞悠远。脑中意识剥析分离,呼啸着渐渐远去。
她始终微笑着,比烟花还绚烂,比烟花还寂寞。然而,那笑容是残破的。
不知多少岁月流淌而过,这是又一个花期。
白衣胜雪的女子从花间站起,黑眸中,将逝未逝的梦上下浮动。三千青丝,尽数倾落天涯,如流水一般柔滑。她伸手拢了拢脸颊边的发丝,露出绝美的轮廓,然而,那样如画的眉目间,竟莫名生出些茫然。随即,她笑了笑,已经消失的记忆,又去追回有什么用,不如就让它被忘川带走。
雪白的足,一步步踏在花间。鲜红的花朵,映衬着这两只蝶缓缓飞舞,轻灵得不带走一丝花瓣。
她并不知道,隔了一川冰碧,一个白衣束发的男子正看着她不经意间如雪的笑颜,美丽狭长的黑眸里,满是天人的暖柔。他看着她渡了忘川而来,足尖下荡漾出纤细涟漪。
忽然,她抬起黑白分明的眸,不曾料想,正好看见那个男子包容万物的清浅一笑,还有那对悲天悯人的眼眸。
“你是谁?”她开口问道,神色骄傲而警惕。
“羲冉。”他依旧微笑着,也继续问着,“你又是谁?怎么会在忘川边?”
“我的名字是宓甯,我是……”突然,她停下来,纤长手指抵住前额,深深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只记得,我叫宓甯,从昆仑来。”
羲冉看了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却没有继续追问。
风,扬起那些凄艳的花瓣,一天一地,都是这样的绯红明艳,教人怎么也寻不到边际。
“呀!”宓甯轻轻呼喊,几叶飞花承载不住她的惊喜,悄然坠入忘川,沉浮不定。她提起群裾,走到水边,手指略一点,花瓣便径直飞落到她手心。她拈起一瓣绯红,细细端详。花瓣边缘洇了水,在她的指尖更为夺目。
“彼岸花,开彼岸,花残见叶,叶落绽花;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吟唱幽幽不绝,她不自觉皱起了秀眉,长长睫毛上挂了惆怅。
“每百年,忘川边的曼珠纱华都会怒放一次,那一天,所有的花,宣泄似地一夜绽尽。原来,你也是来赏花的。”羲冉折下一枝曼珠纱华,笑着递给宓甯,“喜欢这花的,可不多啊。”
宓甯接过花,在指尖转了转,漆黑眼眸中,映着直长花茎上三朵极妍的花。
“这花如同被诅咒了一样——花残见叶,叶落绽花。一次次开谢,花叶却不能相随。”
“诅咒?呵呵!”羲冉脸上露出一丝嘲讽,背过身去,指向大片宛如燃烧的曼珠纱华,淡淡开口,“真正的诅咒并不是这个,真正的诅咒是没有尽头的不生不灭、亦生亦死——正是宛如昆仑一般。这花尽管开在死地,汲取一川没有尽头的冰碧,却为着一个早已知晓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明明灭灭泼洒一世繁花。这样的生,何其真实!”
宓甯没有说话,只是用牢牢按着手腕。从那里隐隐传遍全身的疼痛,令她恐惧憎恶,但低头看时,皓白的腕上,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从哪里来?”她再次问道,清泠的声音多了几分急促。
冰碧无声,漫天红泪纷飞。
羲冉挺立在那里,白衣纤尘不染,长叹一声,随后回答:“羲冉。北辰之主,东皇太一,羲冉。”
他转过身,花瓣擦着他的发丝悠悠飘落,他的唇边绽开一个温柔宁静的笑。
回眸瞬间,或许已然注定,绵延千年,漫漫不止。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二章 镜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二章 镜 昆仑、北辰,皆是世间凡人无法到达的地方。在神州源远流长的传说中,那是天人以及已逝贤人们的居所,人们怀着憧憬将那些地方叫做碧落。在天地苍茫的尽头,他们守着天纲,护着尘世繁华。然而,这些终究只是传说而已,从来没有人得知真相。寻求真相的人不在少数,不过,即便是号称“帝之下都”的昆仑之虚都没有人亲眼看见,又何况是处于昆仑绝顶的雪域圣地或者碧落极北的北辰行宫。
茫茫世间,却有一个地方,是人必定会去的——黄泉。黄泉是连通碧落尘世的地方,一条忘川,分隔了生死。彼岸,通向碧落,此岸,通向红尘。两岸,都开着凄艳的曼珠纱华,如火如荼。
每百年,黄泉边便是一个盛大的花期。但曼珠纱华总是兀自绽放凋谢,因为这映遍天地的红泪,如血雨,仿若不祥的征兆。千万年来,几乎每个花期都到忘川边赏花的,大概只有羲冉一人。
“我从北辰来。你在昆仑,难怪,我从没有见过你。”
花雨中,宓甯看着羲冉温暖宁静的笑颜,眼中的迷雾愈加浓重:“北辰……北辰在哪里?这里又是哪里?我又从哪里来?”
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她闭起眼,贪婪地吸着风中每一缕曼珠纱华的芬芳,想忆起什么。但,那些袅绕的香气只换得脑中纠结牵扯的痛,寻着痛的根源,她的目中只有一幅宛如末日的图景——喷薄的血,尖锐的齿,无声的绝望,撕碎的花瓣。
突然,宓甯跪倒在花间,清丽的面容深深埋在双手里,声音尖锐而凄厉:“是谁,把我留在这里!是谁,让我醒来却忘记一切!痛!我很痛!真的痛啊!”
她猛然抬头,青丝缭乱飞扬,漆黑的瞳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这样的目光里,已经全然失却希望,一松一紧只有碎裂的绝望。
羲冉收拢了笑,神色中露出悲哀,他走上前,一手扣住宓甯的双腕,一手轻轻掩起她的眼眸,在她耳机轻声说道:“快醒来,你入虚障了……”
许久,宓甯终于平复下来,伸手拨开羲冉修长的指,喃喃道:“真的很痛……”
“生老病死是痛,贫瘠饥苦是痛,痴怨憎恨是痛——正因有这些苦痛,那些点滴的细小欢颜才弥足珍贵。苦痛与真实相生,且不可因此入了虚障。”羲冉望向遥遥天际,笑容更加宁静闲雅,“你可知道红尘中如梦浮生的苦乐相生?我在北辰,守着尘世人间,等于守着永恒的别离。但万物有限,于是,人心中生出一个‘惜’字——惜时、惜人、惜别。所以,我也守着天下苍生点滴的欢愉。正如曼珠纱华,绽得那么真实。”
“其实,什么都不记得未尝不是一件幸事……那样,北辰昆仑的亦生亦死,不会成为望不到尽头的茫然无措。”
宓甯看着面前男子白衣飘飞的背影,觉察到渐渐弥漫开的怅然,幽幽开口:“世间的人们希望得到的,恰恰就是永生。”
“未必是永生。他们想要的,其实,是永恒。”
在宓甯懵懂的注视中,羲冉伸出双手,周身围绕着不知生于何处的气流。凛冽的风,让宓甯闭上了眼睛。待她再度睁开双眸时,看见羲冉的手上,托着一面晶莹剔透的云雷纹镜,旁边围绕着一层萤萤蓝光。
“凌冰云雷纹镜,代代北辰之主用以查看尘世的灵器。”羲冉解释道,“其实,永恒不过是一个静止的瞬间,所有人都是拥有自己的永恒的。”
语音未落,镜中的光纹泛起涟漪,分合出一层层图像。
起初,是一轮圆月,随后渐缺,缺后又圆——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
——月光忽而全然渐碎,映出一张头发散乱的小脸。寒冷冬日,他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泥痕——是一个不超过十岁的乞儿。他的身躯在无情北风中瑟瑟发抖,右手却依然抚摸着一只小狗。小狗吃着他左手中拿着的半个脏兮兮的馒头,不时伸出冒着热气的舌头,舔着他冻得青紫的手。然而,他笑着,笑得如此满足。
——接着,是一个妙龄女子。梳洗罢,斜倚雕栏,美目盼兮。尽管视线所及,只有层层竹树,她的眸璀璨晶莹,定在蜿蜒的鹅卵石小道上。风抚动她的发丝,而她,就宛如一座永恒宁静的石像,默然无声地诉说等待。尽管,这等待,极有可能,是徒劳无功。
——镜像再度聚散。这次,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亭前,枫叶绯红,秋日清空,正如同最透彻的碧蓝宝石,偶尔,几片淡云舒卷着离开。他们坐在石凳上,面前,是摆开的棋局。两个人,都专注地凝视棋盘。突然,其中一个剧烈咳嗽起来,用来掩口的手巾上,竟然有点点血迹。时日?多。但他向对面的朋友摆摆手,继续下棋。
……
宓甯看着,轻轻叹息一声,扭过头去。毕竟是天人,纯黑眸子里,掩不住悲天悯人的神情。纵然她为之叹息,也无法抑制心中丝丝缕缕蔓延开的羡慕——爱憎生死,这些都是她所从来不知道的东西,或许,在此之前,这些东西从未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这些瞬间的永恒,值得我以我的一切来守护。”羲冉收起晶莹剔透的镜,静静看着忘川逝水,“尽管这些情景,只有极短暂的一瞬,早已胜过冰冷的永生。忘川不枯,则誓言不逝。”
“对了,既然,你不记得任何过往,不如就别再用‘宓甯’的名字。”羲冉的嘴角牵出微笑,“我叫你凌冰,如何?凌冰,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北辰?”
——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北辰?
宓甯一惊,随即问道:“为什么?”
“因为……”羲冉低头沉吟了一下,又是清淡一笑,“因为你并不喜欢昆仑上亦生亦死的传奇。如果可以,我想带你去人间,看无比真实的生死爱憎。”
还有一个原因,羲冉并没有说——他初见宓甯时,她的脸上纯净如雪的笑靥。
“我……”
“见过北辰之主,东皇太一,羲冉殿下。见过宓甯殿下。”忽而,遥遥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宓甯的回答。
宓甯回头,看见一身青衣的男子,清秀的面容她是熟悉的,却如何也想不起半分。
他行了礼,恭敬中带着敌意,“羲冉殿下,您的邀请太过唐突了。毕竟,宓甯殿下是属于昆仑的,天帝殿下有吩咐,她不得离开昆仑。您也知道,整个碧落,无论谁,一旦有了触犯天纲的做为,便是违逆者。”
然后,他转向宓甯,向她伸出手去:“宓甯殿下,我奉天帝之命,接你回昆仑雪顶。您可能已经不记得我,我叫云沧,天枢云沧。”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三章 转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三章 转 “宓甯殿下,天帝伏羲殿下令我带你速归昆仑雪顶。”见宓甯没有反应,云沧再度开口。
“嗯。”宓甯口中回答着,却依然低着头。
一枝彼岸花在她纤长白皙的手指间旋转着,那些漾出的绯红光纹一圈圈散开,瑰丽中透着诡异。她微皱眉,指尖也随之一紧,花茎应声而断,卷曲的花瓣纷扬而起。忽然,她抬头,向红泪翩飞的远方望去。
看见宓甯美丽漆黑的眼眸,云沧在瞬间怔住。他惊异于宓甯如画一般空灵清雅的面容,因为,他从未仔细看过这位高贵女子,多数时候,她总是蒙着面纱或者低着头,然而,此刻,他又全然看不懂她目中的落寞茫然。
“那……羲冉,日后再见。”宓甯向羲冉告别,随即转向云沧略一点头,跃上天马,动听的声音却透着怅然无奈,“我们走吧。”
那袭飘飞的白衣在红泪中轻轻穿过,没有带走半片飞花。羲冉静静看着,勾起一个仿若没有来由的微笑。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微笑起来。直到以后,他看见宓甯一次相仿的回眸,他才知道,那个看似淡定的微笑,或许只是自己用来掩饰悲哀的工具。那些丝丝缕缕的凄楚,牵着嘴角,一点一点向上弯曲,此刻,明明不想笑的,却清晰地透过冰碧,看见似己非己的面容。
冰碧流淌,没有一刻止息,分别脚步,也从来无法停下。彼岸,花已绽尽,点点新绿,隐约欲现。
忽然,羲冉手中的凌冰云雷纹镜发出刺目光华,引得忘川水也一起激荡起来。羲冉用手轻抚上镜面,曜曜白光在瞬间褪去,下一刻,羲冉的瞳已经收紧,心中暗道不好,急急抖落沾于衣袂的花瓣,唤来一头通体雪白的麒麟,向远方行去。他要去的,也正是宓甯和云沧要去的地方——昆仑绝顶的雪域圣地。
皑皑白雪,晶莹剔透地铺撒在地,却没有半点冰冷。或许,在雪域的天人早已忘却了寒冷和炎热,肌肤上,不再有清晰的触觉。
一座玄冰宫殿傲立于绝壁上,凌驾万物,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宫殿檐顶骄傲地向无限高处延伸,如同要贯穿整个苍穹。这是天帝的宫殿,抑是整个碧落最辉煌神圣的地方,因为整个碧落之主——天帝伏羲,便常年居住在这里。
羲冉匆忙走上台阶,白衣在风中留下绝美的舞动。
没有人拦他,因为他是北辰之主,是俯视司掌整个尘世的东皇太一。虽说天纲由昆仑而定,若尘世紊乱,亦会将戾气引到黄泉,从此,三界不安。因而,在碧落,羲冉也颇受尊敬。再者,羲冉本就是伏羲亲自从尘世带到碧落并赐予永生的天人。当年,对于这个笑容淡定的少年,伏羲寄予了重望,并曾一度想将自己手下“北辰七星”中的四星,调去北辰行宫辅助羲冉。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苍茫雄伟的北辰宫内,至今,只有羲冉一人,守望人间变动。
“羲冉,你此番前来,刻是因为从镜中见到人间异象了?”光辉神圣的宫殿内,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不响却威严自在。
伏羲坐在高处,天光流淌下他淡金色的发丝,年轻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年龄的痕迹。惟有一双不动声色的碧蓝眼眸,在无声中诉说着始于鸿蒙的缘起寂灭。只有历经千亿年时光的润洗,才能在凝重淡漠里闪烁智慧沉淀下的璀璨。
“是的,殿下。”
羲冉微微行礼,没有丝毫惊诧,因为他知道,整个天地的变动伏羲都能感于心中。
“不过,此次,竟然同时显出了全部四兆。”
“全部四兆……”即便是伏羲,脸上不动声色,重复的语句中带着惊讶。
血月、裂地、狂风、枯海,是曰四兆。四兆因暴行、战乱、不和、纷争而生,散于三界的怨灵借此纷涌而出,其散落的魂魄尽数为四凶兽吸收。人间四兆一起,四凶兽便在血咒封印里露出狰狞獠牙,挣扎着欲出来危害人间。
“既然,四兆将尽显,只好,再让天权血祭一次了。”伏羲开口的时候,难得低下了头,“你一定还不清楚,每次血祭,对于那个孩子,都是一次死而复生的痛苦……这也是那孩子的命数,因为只有她的血才能够平息凶兽的戾气。”
羲冉心中隐隐一痛,突然脑中浮现出在彼岸花间看到的如雪笑颜,那个叫宓甯的女子,也像一个孩子一样,有着纯真澄澈的眼眸。昆仑雪域的白雪下,掩盖的是不能正视的残忍无情。他脑中出现一瞬间的疑问——那个血祭的天权星,也许正是……不过,他即刻把这个念头驱逐出去,再不愿想起第二次。
“伏羲殿下,难道除去血咒就没有其他方法么?或者,是否能将四凶兽杀死?”
“不能。羲冉,切记,天行有常,依纲而存。我不希望看见你成为违逆者。”伏羲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违逆天命将会得到无法想象的严厉惩罚,而且,这惩罚持续的期限,是永恒的……那个时候,我身为天帝,亦无法帮你半分……”
“我明白了。”羲冉轻声回答着,眼眸中瞬间闪现的光芒不住黯淡下去。
“你回去吧,血祭将在几日后,你不用来。”
“是。”羲冉恭敬地行了礼,脸上重现出浅笑,牢牢盖住了所有想法。
羲冉走后,伏羲伸手抵住眉心,掩饰不住疲劳的神情。
雪白丝衣,柔柔抚过光滑无瑕的地面,翩跹的舞步出神入化。墨黑如绸的长发宣泄一般坠下,略现纤弱的身影傲然挺立,空灵如雪。
“你来了,刚才的,可都听见了。”伏羲幽幽说道,抬头时,目光温柔,“我的女儿,天权宓甯。”
女子抬头,绝美的脸庞上,现出一个微笑,温润如玉。
——正是宓甯。
她的眸中没有丝毫波澜,深深藏着一切细小的凄楚、细小的悲哀。
她轻启朱唇,声音澄澈有如初雪:“是的,父亲,我听见了。我将去彼岸,然后,用我的血,安抚凶兽——和一直以来的无数次一样!”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四章 承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四章 承 三界不安,四兆必出,凶神现世,惟有血祭,方可一挽狂澜。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在她记忆深处,总有这样一个声音提醒她——只有天权宓甯才能够施下血咒。此刻,手腕上传来钻心的疼痛,白皙的肌肤上没有痕迹,却早已碎裂过千遍万遍。
她分明记得每一次宛如地狱的光景,凶兽身上围绕的炽热火舌放肆地舔上她玉石般的面庞,鲜红的血从破碎的腕上喷薄而出,濡湿了刺上神圣古雅章纹的衣袖。她看见自己,一点点苍白下去,一点点破碎下去。
鲜血在凶兽惨白的齿间蜿蜒流淌,它们血红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气力从她身上一分分崩裂分离,等待一个将她彻底吞噬的时机。然而,它们等不到这样的机会。因为,她的血让它们逐渐平静下去,随后,她念起熟稔于心的咒语,将它们暂时封印。
从来都是这样的,这次也不例外。
她付出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血,还有血祭之间短短几日的所有记忆。她会在血流尽后死亡,然后,在几百年后重新醒来,带着完美无瑕重返昆仑。但,她的重生亦说明,下一次血祭已经不远。
醒来,仅仅是为了下一次的死亡和长眠。
她几乎从未想过追回之前的回忆,也未曾想过自己究竟是生是死,因为什么都容不得她细想。或许,她想过,不过,早就随着鲜血,流出体外,消失于黄泉。
踏出玄冰宫殿,执枪披甲的卫士向她行礼——她是天帝伏羲的女儿,整个碧落地位最高的女子之一。她轻轻点了头,算做回应,又径直走下重重台阶,唤来一匹天马。
“宓甯殿下。”
宓甯停了停脚步,并不转身,缓缓问道:“什么事,云沧?”
“宓甯殿下,你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女子转身,裙裾若白莲般绽开,绝美的脸上,并没有半点敷衍,只有无边空茫渐渐洇开。她看着天光下的雪域宛如梦幻一般闪烁出银色,这确是无比纯洁澄澈的图景,此刻在她眼中,却觉得一片空白。
宓甯的脸上蒙着面纱,云沧只看见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那是暗夜光华,悄然诉说了一切,有全然隐去了一切。恍然间,他仿佛看见她如孩童般思考的神色,随后,她笑了,眼中光华清冷明灭,浮起未逝的梦。
她开口,说的是——“我想……我想去忘川。”
云沧想开口阻止,却感到肩上被谁拍了拍。
“宓甯,你去吧……云沧,让她去忘川,这几天,都不要拦她。”
云沧回头,正看见伏羲碧蓝的眼睛。
到底,天权宓甯是伏羲最宠爱的小女儿吧——云沧这样想着。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伏羲洞彻万物的神色中,会出现那样欲喜还悲的光芒。
“那个孩子是我的罪,是对我悖天的惩罚……”伏羲幽幽开口,转身折回宫殿。
云沧的目光追逐着天帝金色的背影,无声询问着,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再度想去那个彼岸花开的地方。在几天后,她就将在那个地方割碎自己的手腕,用血施下一个挽救三界的咒印。
花期早就过了,现今开放的,只是零星的曼珠纱华。太安静了!连花开的声音也再听不到。
宓甯看了看脚边几片前日遗落的花瓣,微微感到失望。忽而,她看见了忘川边挺拔的白衣背影——羲冉!她感到自己的心轻颤一下,想开口叫他,却想起自己脸上还盖着厚厚的面纱,不禁迟疑了。几日后,就是血祭了,不再见他比较好,而且,他也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
正在这时,长身而立的男子回过头,看见她,轻声试探道:“凌冰,你来了。”
宓甯心里一阵惊喜,却靠着一层面纱生生压了下去。原是该答应的,可言语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惊异于这个女子的巨大变化,羲冉开口想问,却只看着女子脸上精致繁复的七重深纱,勾起一抹暖柔的笑,说道:“凌冰,你怎么戴着这些?”
“我的名字是宓甯。”宓甯绕开羲冉的目光,回答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我是伏羲的女儿。”
羲冉刚要说自己并没有听说过伏羲有这样的女儿,转念一想,其实,自己不喜欢昆仑雪域,与那里的天人也无太多联系,更不清楚那里的情形。于是,他只是再问了一遍:“天帝的女儿?”
“嗯。”宓甯低头回答着,听不出任何心情。
“若是这样……要带你去尘世看无比真实的生死爱憎,就更难了。昆仑的天女都带着这样的七重深纱,不让人轻易看到面容,到了人间,你这样打扮,岂不是故意惹人注意。”
羲冉依旧笑着,却多少带着些不自然。昆仑雪域本来就是碧落中戒律最为严格的地方,那里的天人,都是将心殉葬的人,从来都不轻易表现自己的想法。而北辰行宫中,大都是凡间飞升的贤人,加上本就执掌人间命数,自是多了不少人情味。因此,尽管都在碧落间,昆仑、北辰之间的距离是咫尺,也是胜却天涯的遥远。或许,以后,要见到那已经深刻记忆中冰凝了时空的如雪笑颜,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而且,现在,人间已起四兆……”
“羲冉,可以给我看一看凌冰镜中的尘世么?”
羲冉怔怔看着女子黯色眸中的坚持,犹豫许久,终于将泛着耀眼光华的镜子递到她面前。
虚空中,残月如钩,却泛着鬼魅妖异的血红色。茫茫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黑渊,张大的巨口想要吞入一切生灵活物。往日瀚海苍苍,如今,海水翻卷着向远方倒去,整个海底都露了出来,突兀嶙峋的礁石间,遗留下来的鱼垂死挣扎。空中狂风,夹带着沙尘,肆意呼啸着,卷走一切,房屋竹树纷纷如同飘摇的末世浮萍……
宓甯闭上了眼,扭过头,再不想看下去。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开口道:“这就是四兆出现的尘世么,这样凄惨。”
“是的,这就是我的渡尘,我要守的渡尘。不过……我想让你看的,并不是这些灾难,可惜现在看不到。”
“你的渡尘……真可惜……”宓甯没有抬头,淡淡的声音随风而散。
“以后,我一定会带你去的。”
“嗯。”
“昆仑雪域的天权愿以己身血祭平息凶兽与四兆,真是足以容纳整个世间的胸怀。”
“嗯。”
“我以北辰之主的骄傲向你发誓,四兆平息后,一定带你去世间。”
“嗯。”宓甯恍然一笑,随即又沉寂下去,“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
察觉了宓甯眸中的忧伤,羲冉却没有意识到原因。而那个白衣女子也一直低着头,教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两人都沉默着,各有心事。
“我该回昆仑了。”宓甯打破沉默,声音清清泠泠。未待羲冉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离开。
这一天的最后几片曼珠纱华花瓣在空中划过鲜红的伤痕,落在忘川中,被流水向远方带去。羲冉想起了那天宓甯唱的那首歌谣——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彼岸花,开彼岸,叶落开花,花残绽叶。
他向宓甯离开的方向大声说:“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在这里等我!”
然后,他看见宓甯的一身白衣陡然停住,回眸一笑,仿佛绽开的曼珠纱华——绝美却凄绝。
她说:“好的。”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五章 血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五章 血 忘川,依旧从无始流向无踪,默然带走所有的生死爱憎,默然看着经行过水畔的离合。
血祭的时候,只可能有宓甯一人在黄泉。这样的惨烈,没有谁,愿意亲眼目睹。
细白的足,在忘川上点出圈圈涟漪,一丝半片轻纱飘飞在空中。她除去面纱的脸上带着安宁淡定,然而,她到彼岸去,却是寻一个地方埋骨。
羲冉无意中道出,愿意以己身血祭的天权,一定拥有容纳整个世间的胸怀。他开口的时候,眸中露出赞赏。
想到这个,她笑了,添了几丝自嘲,几丝凄楚。
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胸怀,曾经愿意血祭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也未曾意识到亦生亦死的痛苦,仅仅是遵从着自己的命数。而今,我到这里来,手中多了可以抓握的原因——我想守住你的渡尘。
那一天,羲冉和她沿着忘川向上游行去,直到看见一块直立的方正白玉。
羲冉英俊的脸上绽开笑容,指着白玉上三道延伸开的深色纹路,告诉她,这就是人间传说的三生石。
“若是有人在三生石前相遇,便可永不分离。”他言之飘忽,却定是经过万般思量的。
“我们这可算是相遇?”她问之无心,却也是经过万般咀嚼的。
然后,他们都笑了起来。至于笑容背后藏的东西,只有自己才知道。
宓甯割破自己的腕,看着自己的血从破碎的皮肤中不断涌出。她傲然挺立在风里,黑发缭乱飞扬,双手平展在身侧。血滴落在曼珠纱华的茎干上,绽开了一朵凄艳的花,火焰一般炽热,随后,转瞬即灭。越来越多的血花绽放凋谢在她脚下,她没有在意丝毫。
她觉察到的痛在身体深处,先是细小的,如同抽丝剥茧,牵扯着每次呼吸。然而当她念及羲冉和那个明知不可能还是应承下来的约定,这样的痛便如同撕裂一般刻骨铭心。
最想哭的时候,眼泪是流淌在了心底,心痛的时候,是怅然无泪的,因为眼泪根本于事无补。
昆仑绝顶,雪域圣地。
伏羲独自立在宫殿外的玉石平台上,看着远方翻卷的云层。他无法抑制地感到自己老了,虽然天帝的身体和容颜永远不会变化,他深深感到自己的乏力。
——永远不化的雪,你不冷么?
他忽而听见那个轻灵动听的声音,然而他摇摇头,知道不可能是她。因为在久远以前,面对碧落十长老的惩罚,她从这里纵身跃下,带着嘴角抿出的轻蔑不屑。
在这里,他永远失去了她,从这里跃下,便是魂飞魄散,碧落红尘再也寻不到踪迹。
也是在这里,他一次又一次亲自将本该最宠爱的小女儿——他们的女儿,送向死地,让她不断死亡然后重生。
纵然他是天帝又有什么用,他无法阻止十长老要将她永远放逐到忘川的惩罚。她违逆了天纲,她本是天魔主,却爱上了天帝,并留给了他一个发色乌黑的女儿,她只来得及为她取名——宓甯。她跃下绝顶的时候,伏羲伸出手,却怎么也触不到她的衣袂。
纵然他是天帝又有什么用,他可以给予宓甯“天权”的封号,让却无法阻止血祭。几个时辰前,宓甯离开的时候,漆黑的眸子默默看着他,随后行礼,一层层揭下七重深纱——面容和她几乎一模一样。
风吹来,眼前是茫茫一片空白。
冷。
“天帝。”
伏羲回头,看见清俊的北辰之主——东皇太一羲冉。他一惊,深深叹了口气,道了声:“你还是来了啊……”
羲冉开口问道:“血祭……已经开始了?”
伏羲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却看见羲冉的目光在昆仑众人中寻找着,略一沉吟,他淡然开口:“天权宓甯不在。”
天权宓甯!
天权以己身血祭!
羲冉怔在那里,身体微微一颤。刚才伏羲的声音不响,对于他却是晴天霹雳。他要带她到尘间的生死爱憎。然而,等到尘间的四兆平息,可以带她去看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因为即使她在血祭后醒来,也不会记得半点曾经的人事。
“北辰之主,天魔一族尽灭后,再无力量制衡四凶兽,除了兼有天魔天神之血的宓甯。于是,我们在她体内置入灵器——凝魂珠,能让她在每次血祭后重生。”十长老之一走上前,肃容正色向羲冉解释着。
羲冉神色变化万千,眸中燃起的憎怨火焰如同厉鬼,他看了长老一眼,又冷冷扫视过众人。
他厌恶看到昆仑永恒不变的亦生亦死,确未曾想到她的生命,正是这样极端的亦生亦死。碧落间的,到底是神佛还是恶鬼,轻巧的所谓命数就将那样美丽的事物轻易碾碎毁灭。
三界安宁,竟要一个女子一人背负。既然这样,要昆仑何用!要北辰何用!要碧落何用!
他拂袖而去,一心一念皆是向着忘川边的此岸!他眼前没有它物,只有那个白衣女子的纯白笑颜。
羲冉……羲冉……羲冉……
凶兽已经聚拢在她的身边,她还是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想着他的面容,以及醒来后,在朦胧双眼里映出的清浅一笑。
无论如何,都不想忘却。否则,前尘尽忘,再度醒来又有什么意义。因为,什么都不记得的自己,又何以称得上是自己。一直游移在生死的她,终于清楚看到什么是生死,也终于分明看见羲冉所说的尘间无比真实的存在。
羲冉,我会帮你,守住你的渡尘。
意识随着血液一同流走,她闭上眼,黑暗里,仿佛闻到了曼珠纱华的芬芳……
羲冉追到忘川的时候,看见彼岸花绽得妖艳而疯狂。
他去了,只是迟了。
四凶兽喉中低沉的吼声震动了一川冰碧,巨大的身躯占满他的视线。而那个白衣的身影,他如何也寻不到。
凭着心中的憎怒,他并指向前一点,一道白光闪过,向巨兽劈去。在他手中赫然出现了一柄银色的剑,剑身上围绕着冰蓝的火焰。
伏羲曾告戒他,千万不可对凶兽动杀机。然而此刻,他如何会记得半分!
凶兽吃痛,纷纷隐遁起来。
一切安静如初。
他终于看见了宓甯——挺立在隔水相望的地方,神情淡漠而凄清,雪白的衣上渲染着大朵血花。
“羲冉……”她睁开眼,满是欣喜,但下一刻,两行清泪滑落下她的脸庞,“你不该来了……你真的不该来的……你不该违逆天纲……”
随后,他看着她如同一只失却生命的蝶,悄然坠下。他向她跑去,然而,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牢牢定住,细细一看,才发现缠着晶莹的绯红细线。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见十长老口中纷纷念念有词,结起手印,那些细线越发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