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一章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11
不!那根本不是线!而是,宓甯流淌下的血!
“北辰之主,东皇太一羲冉触犯天纲,扰乱血祭,吾等代替天权宓甯给予惩罚……”
宓甯静静卧在地上,手腕上的血止不住地涌出。哪里是血祭一定要用所谓“神魔之血”,只不过他们看不得因情而生的宓甯!哪里是她要惩罚他,惩罚他的分明是十长老!
苍天不仁!苍天不仁!
他笑了,无法压抑的疯狂凄厉撕裂了苍穹,湮没了所有其他的声音。一双黑眸竟然干涩无泪,如同末世深渊,盈满刻骨铭心的憎怨!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六章 忘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六章 忘 “天权殿下,您醒了。”
她睁开了眼睛,然而,眼前却不再是那片血泪纷飞的彼岸。雪白的帷幔空洞而清冷地垂下,晶莹亭台倒映在眸中,竟然是恍如隔世的陌生。
这可是又一次复生,但为什么,还记得叫羲冉的人,记得他的容貌,记得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些,应该都是要忘却的。
“殿下,刚才,您做梦了,一直在叫东皇太一殿下的名字。”小女仙拿着丝绢,轻轻擦着女子苍白的前额。
“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宓甯突然坐起身来,不顾垂落身前的乱发,一把抓住女仙细细的手腕,目光灼热烫人。
“殿下……我……我不知道……”宓甯看似无力的指牢牢扣住女仙的腕,女仙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宓甯,一时间,脑中只有恐惧。
“我记得他来找我,然后……我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宓甯黑色的眼眸微微迷离,笼着一层淡淡哀伤,然而她的手却不放松。或许,她并不清楚自己手中到底是什么,那对于她根本无所谓,她所要的,不过是能够切实感受到的能够握住的东西。
忽然,手腕上传来一震隐痛,她低头看时,却如同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指。她的手腕上裹着层层纱布,一丝暗红的血干枯地爬在触目的白纱上,狰狞可怖。
“原来,血祭还没有完成……”她喃喃自语。前一瞬间急剧的喷发带走了她太多气力,她重新倒在床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缠满白纱的腕,安静得不用呼吸。
女仙轻抚自己略红的手腕,回想着刚才宓甯的眼神——纯黑瞳中夹杂着截然相反的情感,极喜又极悲,希望与绝望同时出现在她身上,极端至极却并不突兀。然而只不过几秒,宓甯平静下来,女仙看不透她的黑眸,却感到一种极深极沉的悲哀漫漫洇开在空气里。
空荡宫殿里,响起了脚步——天帝伏羲。
“甯儿……”尊贵的天帝俯下身,轻拢宓甯乌黑如墨的发丝,嘴角牵起澄明笑容。但他的眼睛没有笑,目光落在宓甯的腕上,只一颤,便急急移开。
“甯儿,我知道,你在担心羲冉。”伏羲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没有想到,这孩子那么大胆直接,还真有点羡慕他。他想救你,因而打断了血祭……因而……他要接受十长老的惩罚。”
“什么惩罚?”宓甯的声音依旧冰冷如雪,然而,她抬头瞬间眉目间光华却出卖了她。原先,在昆仑雪域,无论面对谁,她都是泠然孤傲的。
伏羲半晌无语,转过身去,也不敢面对小女儿的目光。终于,他开口:“他被囚于忘川下,七日强饮忘川水。”
“什么!”宓甯失声道,定了定神,脸上浮起一层苍凉的笑,“这定然已是最轻的惩罚了。忘尽前尘,他再也不是他了,呵呵,果然又是亦生亦死的不生不死。”
“但他当重归北辰之主、东皇太一……今日是第七日,你可愿去忘川看他?”伏羲回头,发丝犹如碎金一般飘扬开,带着无上的尊贵气息,却显得那么乏力悲哀,“但是,他现今已然是……或许,如今,只有你才能……”
“嗯,好的。”顺从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她甚至没有听完伏羲的话。
“宓甯殿下……”伏羲首先看到的,是女仙惊惶的眼神。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是宓甯线条完美的侧面。可在光洁无比的线条上,赫然有一滴清泪!
天人、天神,原本应该都是不会哭的……
白皙纤长的指尖拈起这颗泪珠,掬于手心,细细端详许久,黑眸一瞬不瞬,接着,她却将它送入口中。两条秀丽黛眉随即蹙起,睫毛微颤——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眼泪是苦涩而冰冷的。
彼岸。花期。繁华如火,喧嚣着怒放。
“你又是谁?”羲冉纯黑的眸不再暖柔,如枯水干涩无光,从前总是系起的墨丝垂落下来,泼洒在背后。
“我是宓甯,天权宓甯……”宓甯带着细小的希冀回答,又轻声试探着提问,“羲冉,你——还记得我么?”
“宓甯?宓甯又是谁?我不记得。”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么凌冰呢?”她抿紧了唇,没有眨眼,焦灼的目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你还记得凌冰么?”
“你说的,可是这个?”羲冉手中出现一面澄澈剔透的镜——凌冰云雷纹镜。他笑起来,眸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凄厉,握住镜的指忽然加了力,曜白光芒映得指尖几乎透明。他说:“我是你们这些人说的北辰之主,东皇太一,不就是要守着这东西的?呵,这镜子还是联系三界的灵器,倒是要紧得很。”
她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她抬头望天,长叹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看着天,看着茫然一片的空白。
“天权定是来自昆仑吧,呵呵,原来和他们一样,都是不分爱憎不知生死的怪物!收起这般虚伪的悲悯,听见我什么都不记得,何不给我欣喜的嫣然一笑!”羲冉的嘴角终于出现了笑意,但那又是怎样一种蔑视嘲弄!他伸手截过一朵飞花,然后慢慢收拢手指,绯红花瓣在挤压下,如血液一般从指间缝隙碎落下。他开口,却漫不经心:“若没有什么他事,恳请天权离开,不用你来提醒,我忘却了多少,又记得多少。”
宓甯看着面前面容未变的羲冉,只感到冷冷陌生从他的声音中传来,刺入她的每寸肌肤。这,甚至比凶兽巨齿的撕咬更加疼痛。
风掠起她的发,撩起七重深纱,一瞬间,她的面容完整地出现在羲冉眼前。
羲冉愣了愣,眸中光华瞬息万变,摇了摇头,最后却躲避似地背过身去。他再度开口,说的却是——“你走!我不想看见昆仑雪域的人。”
宓甯怔住,幽幽道:“果然什么都忘了。不该忘了,忘了,该忘的,却记得更加分明。”
忘川两岸的曼珠纱华开得浓艳放肆,香气纠缠着每丝呼吸。这原本不应该是花期。但一切都已经错乱了。即便这样又有什么用!七日被囚于一川冰碧之下,抬头只有看不分明的亮光,他还是把什么都忘了。
“记得又如何?这整个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了!天权,你告诉我,要这碧落有何用?要这天地又有何用?”他冰冷地笑着,暗色的眸闪出些许妖异。
“你不说话——那么,你也觉得这些都是无用的!无用的,何不毁掉更加干净!”他抬起手,要将凌冰云雷纹镜摔在地上。
“羲冉!”她喊出声来,牢牢扯住他宽大的衣袖,“羲冉!不要!羲冉,你入障了!”
他缓缓放下手。
“羲冉……”她松了口气,却惊讶地发现他将袖角从她手中一分分抽走,脸上带着冰冷傲然的神情。丝绸顺滑的触感令她心一颤,随着白绸一起被抽走的,还有她残存的希望和气力。
他笑了,狂乱飞扬的发丝遮掩了半边脸颊:“昆仑才是障!碧落才是障!苍天不仁,吾等何尊!!吾等何尊!!”他随即举起手中的镜,向地上摔去!
“不要!羲冉,不要!”她不顾一切地叫喊着,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那道白光呼啸着砸在地上一块突起的黑石上……
时间被无限止扩大。羲冉曾经指着镜中凡尘告诉她说——这就是我的渡尘,我要守的渡尘。如今,宓甯看见镜敲在石上,一道裂缝,从当中开始蔓延开,又好似闪电,分成枝杈。中间,竟然还夹杂着爆裂的声音。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见零落一地的碎片!
他忘了,忘了天地,忘了他要守的尘世,甚至是宓甯纯白如雪的笑颜。但他牢牢攥着一股气息,那时憎怨到极点的残留,七日里,任凭头顶上冰碧川流不息,那些憎怨沉淀下来,反而再也挥之不去!他恨,他恨极了昆仑雪域,尽管他的恨没有来由,却紧紧蚀刻于骨。
她听见风中有猎猎响动——是十长老和天帝伏羲。现在,无论如何,都已经太晚了……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七章 忆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七章 忆 宓甯蹲下身去,将那些分离崩析的碎片全部收拢。她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于她,那些可能存在的未来依然如同凌冰雷云纹镜一样,尽数化作残碎一地的凄凉,冷冷反射着刺目的光芒。每一片碎片上,都映出她空洞的眼眸,还有羲冉甜美却残虐的笑容。
“既然碎了,又何必再去理会这些残片。我自是碎我的镜,与你有何干系。”
“我也自是做我的事,与你也并无干系。”宓甯没有抬头,淡淡的言语自她口中说出,却带着无法挽回的绝望。此刻,近乎残酷的淡然只不过是她的掩饰,惟有如此,才能让她不致即刻崩溃。
然而,羲冉不知道这些,他早已忘记了所有不该忘记的东西。无法拯救的悲伤,化作了浓重的憎恨,沉淀下来,深刻入骨。
忽而,她皱了下眉,指尖的刺痛让她不由停了手。碎片的边缘锋利无比,轻易地割破了她的手指。嫣红的血,从伤痕中渗出,迫不及待地滴落。
血滴落下之后,迅速被黝黑地面贪婪地吸收。然后,竟然凭空开出一朵绯红凄艳的曼珠纱华!
——宓甯,你愿不愿跟我去北辰?
——我以北辰之主的骄傲向你发誓,四兆平息后,一定带你去世间。
花开的时候,她突然想起羲冉曾经说过的话。那个时候,他温柔淡定地微笑着,狭长而美丽的黑眸分明澄澈,映着整个天地的光景。而现在,青丝缭乱下,漆黑的眼眸里载满悖天的仇恨,他如同恶鬼一般露出诡异笑靥。七日的忘川水,恰恰带走了最不该带走的东西。
忘记,忘记,究竟该忘还是该记。忘却了一切,就是放弃自己。
或许,从前的那个羲冉,连同曾经的记忆,已然随着那天绽得疯狂的血花一起枯萎消亡了。凋谢后,连零落的花瓣都没有留下。
现在,十长老已经看见在忘川边发生的一切,他又能怎么逃脱,即使她想帮他,又能怎么做……
忽然,她在地上看见了一点闪耀的银蓝光芒,随即,她微笑起来。
“羲冉,身为北辰之主、东皇太一,竟悖天而行。吾等只得无奈下对你除以极刑——摄三魂七魄,灭肉身,镇灵修,从此碧落红尘,再无踪迹。”
十长老齐声说出惩罚,宓甯并没有抬头,依旧摆弄着闪烁刺目光华的残片。她听着,绝美的脸庞冷若冰霜。
“仅此而已!”羲冉大笑起来,疯狂而凄厉的声音在水声间重重回荡开,“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羲冉,放下你的憎怨!”天帝伏羲走到羲冉面前,声音不响,却有着震慑的威严,“放下憎怨,你还可以重回碧落。”
“放下?苍天负我,我又为何不能负苍天?我放下了,谁又来偿还我被辜负的枉生!既然三界颠峰,只有这样的亦生亦死,只有靠忘却一切才能存在,那不若三界都消失了干净!整个三界既然要靠鲜血牺牲来维持,又要碧落何用,你们又有何用!”羲冉嘴角抿出轻蔑不屑的笑,目光冰冷凛冽,“你们可以轻贱他物,就应该容许自己被轻贱!让我重回碧落,就要准备好看到天毁地灭的那天!我发誓,我会的!”
十长老倒抽冷气,纷纷向后退去,口中不断诅咒着。只有天帝伏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未曾移动半分。
“恶鬼!真是恶鬼!”
“碧落不能容他!”
“他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转生!”
“天帝陛下。”十长老之首走到伏羲身边,施以一礼,“此人定是不能再留了,扰乱血祭已是大罪,更何况这些违逆至极的心念!请天帝速速定夺,除去他的三魂七魄,坠入魂飞魄散之渊!若再迟疑,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天帝,请下令,将惩罚交于我等实行!”
“请天帝速速定夺!”
忘川边,碧落十长老纷纷向天帝伏羲行下大礼。说是请天帝定夺,却是逼伏羲下令。
每次都是这样的情形,十长老和几乎所有碧落的天人守着天纲让自己的情感枯死,而伏羲即使作为天帝的那些存在过的情感也在这些逼迫中渐渐被剥离。
宓甯的母亲,那个美丽的天魔主,曾经看着昆仑绝顶的皑皑白雪问他,永远不化的雪,你不冷么?他当时搓着她的手,默不作声地轻轻一笑。但现在,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寒冷了。不生不死,又哪里会感觉到丝毫!
伏羲向十长老微微一颔首:“处罚的事,就都交于你们了。”
“是。”那些衣袂飘飞的天人不动声色地领命,纷纷向羲冉围拢过去。
“且慢!”
清冷动听的声音,让他们的脚步都阻了阻,也让伏羲着实一震。开口的,正是宓甯。
“我有几桩事情要问长老们。”
“天权殿下但说无妨。吾等,自当尽心解答。”
“宓甯不常在昆仑,有些规矩自然不太明白,那就要烦劳长老们告诉宓甯了。”宓甯顿了顿,闪烁着暗夜之华的眸子慢慢扫过所有人的脸,随即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十长老都是极聪明的人,那么当北辰之主从忘川底的水牢中被释放的时候,你们可曾注意到他的憎怨?”
长老们脸色一变,为首的长老只得上前一步回答:“吾等自然比不上天权殿下心细,当然难以马上察觉。”
“长老们过奖了。不过宓甯实在佩服长老们的判断,恰好在北辰之主碎镜以后即刻赶到!真是太可惜了,只差一点,就可以阻止他碎镜的。”宓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十长老,继续说道,“但这也怪不得十长老,你们方才都在父王那里叙述这七日里你们的勤勉,并顺便绊住他吧。”
“天权殿下,您究竟想对我们说什么?”
“长老不要心急,待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宓甯不紧不慢地展开手心,里面,赫然是一只翅膀银蓝的小飞蛾。“这是我方才在地上看到的,这只冰蛾是做什么用的,我记得曾经在昆仑雪域看见过成双成对的,倒不知道如今为什么这一只会在黄泉死地。”
雪域冰蛾,乃是昆仑雪域的灵物。一般都是一对一对养殖,因为它们彼此心性极为灵通。而雪域冰蛾的用处只有一个——通过两两相通,达到监视的目的。
宓甯将手中的冰蛾交给伏羲,傲然挺立,发丝冷冷垂下,看着十长老,开口道:“你们自身没有情感,因此妒忌碧落里一切尚懂爱憎的人!你们将羲冉逼到尽头,然后只保留他的憎怨,等待他悖天而行吧,你们等待这一刻实在已经太久了!”
“天权殿下,无论如何,如今羲冉已经犯下大罪,不可宽恕!更何况,他的憎怨迟早会尽灭三界!”
“他无罪!他也不会尽灭三界!”
宓甯高傲地仰起头,眼中是看不透的暗色,却没有丝毫罪孽。她脸上多了一抹嘲笑,冰冷、坚硬,毫不退缩地面对着天纲的执掌者们。
“甯儿,不得冲动!”伏羲突然意识到什么,因为宓甯脸上决绝神情,和那天,她的母亲从绝顶纵身而下时,简直一模一样。
然而,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
霎时间,天地间闪过一抹冰寒,映亮了细小的笑靥,惨烈如花!宓甯自己重新划开腕上尚未完全凝结的伤口,任凭那些鲜血从修长白皙的指尖淌下,浇注到那堆镜子的碎片上!
宛如奇迹!那些锋利的切口竟然自己合拢起来,似有生命一般呼唤着千千万万的碎片!
突然,镜子的边缘燃烧起鲜红的火焰,正是曼珠纱华的形状,凄艳而不顾归处地怒放。
血花化作的火焰中,炼出一面晶莹完整的凌冰雷云纹镜!
宓甯雪白的衣衫映在巨大的炽炎中,青丝绞着流火缭乱飞扬,她只是隔着虚空点起着面灵镜,缓缓交到羲冉手中。定定看着羲冉迷茫的双眸,然后,她笑着幽幽开口,声音亦如同初雪一般纯白清澈:“你记不得我也罢,原是我欠了你。现今一并还与你,只求你放下毁天灭地的憎。羲冉,守住你的渡尘,守住你的生死爱憎。”
——彼岸花,开彼岸,花残见叶,叶落绽花。
瞬间,忘川边所有的花都开了,万瓣绯红,放肆凄艳,漫天遍野,宣泄着流淌了一天一地,吟唱着似喜还悲的歌谣。
“宓……甯……宓甯!”羲冉眼中的雾气渐渐散开。
曾经的记忆,仿若海潮,夹带着所有的痛苦欢乐、凄楚憎恨,一并汹涌而来。再无囚于一川冰碧之底的烟斜雾横,再无将醒未醒的梦。眼前的面容,从未比此时更为刻骨铭心!
——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
但,或许有一瞬,花瓣零落的时候,正好挺直茎干上,有丁点零星绿影。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八章 归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八章 归 昆仑绝顶,雪域圣地。
透明的天光自晶莹的宫殿顶部泼洒下来,婉转流淌在伏羲淡金色的长发上。身为天帝,他依旧坐在高处,近乎漠然地看着下方右侧的十长老和左侧的羲冉。空气在等待中粘稠,每每一吸气,都觉得自己仿若即刻便会窒息。
“羲冉,我有些话要问你。”伏羲缓缓开口,碧蓝眼眸宛如瀚海,浩淼无边。
“是的,天帝。”羲冉上前一步,略鞠躬行礼,先前垂落身前的发丝已经用白绸仔细束起。英俊的面容上,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清浅笑意,然而,历经了一场梦魇,纯黑的瞳底多了堆垒的苍凉。
宓甯不顾自身的做为,使他想起一切,但现在,这已经没有用。在他入障的时候,如此极端地吐露的对于碧落的不屑,早已让十长老抓足了证据将他逐出碧落。
“羲冉,你还记得当初进入碧落时,你所说的是什么?”
“是的,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发誓,将为天下苍生而存,守护凡尘至死不渝!”羲冉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毫不退缩地直视伏羲,目光缈远清澈。
他本来就自红尘中走过的,繁华尘世中的一切必定是无比珍爱。当初跟从伏羲来到碧落,明知道会受到昆仑中人的排挤,他立下重誓——无论发生什么,定不会悔恨丝毫!他从未宣誓忠于碧落,也未曾宣誓忠于天帝伏羲。他所愿意用一切乃至性命换取的,就是这片在碧落中人看来俯仰而过的短暂绚烂。
“你还记得,这很好。”伏羲赞许地点头,却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很好……羲冉,我再问你,如今,你可愿意回到地上凄苦人间?”
“天帝,回到人间,于我,只怕不是什么惩罚,反而是成全了。”
“你……”十长老之一面色铁青,嘴角抽搐着,看见伏羲制止的手势,只得把话咽了下去。
伏羲仿若没有看见右侧的十长老,点头示意羲冉再说下去。
“其实,在我能够红尘世间做的,比在这里独守着凌冰云雷纹镜、执掌凡尘戒律要多得多。碧落,不过是一个庸人用来欺骗自己的不生不灭、亦死亦生的神话。”羲冉抬眸直视伏羲,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其实并不愿意渐渐在这里,让心冻得比千年玄冰还硬。天帝,我宁愿,我会怕冷,至少,那是我还真真实实活着的证明。如今,我既已碎镜使人间变乱,我自当投入凡尘。为天下苍生而去,为赎罪而去,我不会抱怨半分。”
“羲冉啊羲冉!我果真没有看错你!甯儿也没有看错你!她那天就说,你无罪,你不会尽灭三界!”
听见“甯儿”,羲冉本想开口发问,但言语到了嘴边,即刻被生生卡住,在喉间干涩生疼。
“长老,你们宣布惩罚吧。”伏羲叹息一声,颔首示意十长老。
“是,天帝。”
大长老施了一礼,松开一卷文书,念起来:“虽天权宓甯将碎镜复全,亦无法弥补羲冉欲图毁天灭地之罪。鉴于此,当予以以下惩罚——看透天命,归于浊尘,雁阳夕家,意欲逆天而行,却如玉轮永缺,代代不得善终,天诛地灭。”
念完后,大长老抬头,冰冷地注视着羲冉温和的笑靥,继续说下去:“堕入凡尘后,你必会忘却一切,从此你当姓夕,立足于雁阳,这条谶语当伴随你的家族,直至消亡殆尽。惩罚的期限,是永恒。”
“除非,若有人愿意回到碧落,抛弃七情六欲,重新成为一个北辰之主、东皇太一。只有在那时,谶语自当解除。”大长老补充了一句,将文书交到羲冉手中。
羲冉接过文书,回应的笑容如此欣然又如此悲伤。他笑着——自此以后,他和碧落再无干系。他怅然着——那么多年的记忆又要再次抛弃,他又将忘却那纯白如雪的笑颜……
念及宓甯,他不由蹙起了眉:不知道,她现在是怎么样了,见不到她的面,竟连她现在是生是死也不知道。也罢,就做永别吧,日后即使再见,又该是形同陌路了。尽管现在,一想到火中她凄清明艳的面容,就有抽丝剥茧般的痛楚隐隐生在心底——以后,他的脑中,只会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羲冉最后向无数次庇护帮助他的伏羲行了礼,骄傲地走出宫殿,白色的衣衫在他身后翩跹出绝世的舞步。穿过殿门的时候,他仿佛感觉到什么,手扶在冰冷坚硬的门框上,脚步也不自觉地停下。可是,他没有回头,刹那间的停顿,只换得他脚步更快。
他还是没有问起宓甯,因为她那时说,他会入障都是她的缘故,是她欠了他,而如今,她拼尽权力救他,他觉得,其实自己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多得永远都无法偿还……如今,她自己已经品尝的生死爱憎,但他答应带她去的尘世的许诺,则缥缈无期。
若是从未相识该多好,那么,就不会有如同周身撕裂一般疼痛。我是不是,还应该期盼,日后,我们再不相识……
羲冉从昆仑雪域宫殿离开的时候,没有看见那个再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女子,冲出宫殿。
宓甯白皙修长的手指,徒劳地向前伸直,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空荡的气流。那个白衣身影终究是远离了,或许,她从来都无法真实地触到他。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她凄清的脸庞,她没有擦拭,她根本未曾注意。因为这一次次的血祭,教她再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再也不注意自己的变化。
她挣扎着,想追到他身后,甚至跟他一同离开去尘世,甚至……甚至仅仅是向他道声永别。挣扎中,她墨黑的发丝零散地垂落,可她根本无暇顾及,只是冷冷开口,重复的,不过就是三个字——放开我……放开我……
但她身后,长老钢铁一般的手臂紧紧箍住她,让她无法动弹。于是,她干脆放弃了挣扎,空洞了眼眸,枯死了曾经的灵动。
“让我走,然后,我会做我该做的事。”她的面容被青丝遮去一半,她机械地轻声呢喃着,“我会做那些事情的,会的……会的……我发誓!”
手臂上的牵扯突然消失,宓甯跃上一匹天马,久久都将脸埋在洁白晶莹的鬃毛里,没有人看见她当时泪水纵横在脸上,一片支离破碎。
忘川,又一个花期,还是一个花期。
曼珠纱华,绽得浓烈,宣泄着短暂惊人的艳绝。绯红花瓣,丝丝卷曲,如火如荼如血!
羲冉站在忘川边,看着遥遥花雨,便想到那天的情形——他看着宓甯渡了忘川而来,足尖下荡漾出纤细涟漪。
彼岸花,依旧兀自绽放,然而她却不在这里。曾经相约于每个黄泉的花期,如今失约的,是她,还是他……
“我来了。”
那样动听的声音,天上地下只有一人——宓甯!
羲冉不可致信地回头,瞬间,在这时凝固成千年。女子白衣胜雪,不沾染浮尘,黑发如绸,瀑布般宣泄而下,身形纤弱,眉目绝美如画……羲冉目光所及,正是心念的宓甯!
宓甯缓缓走近,带着嫣然笑意,却看上去比烟花更加寂寞悲凉。
她站定在他的面前。本当有奔涌而出的词句,出口时,仅仅一句——我来了。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九章 离 第三卷 彼岸燃花 第九章 离 时光在交错的目光间梭梭落下,待他们看定彼此,年华仿若早已凋落成灰。
他们,在这里相遇,如今,再次来到这里,却是为了告别。
“‘看透天命,归于浊尘,雁阳夕家,意欲逆天而行,却如玉轮永缺,代代不得善终,天诛地灭。’这些是碧落予我的惩罚。我将去尘世。”先开口的,是羲冉。一贯的笑容,一贯的淡然,似乎三界间,没有什么能够激起他的憎意——他本就是如此温柔淡定。
“嗯。”她轻声应答着,仿若无心。
“惩罚的期限,是永恒。恐怕,这一去,隔着忘川的彼此两岸,怕是再难见到。我们……就此作别吧!”他咬咬牙,终于说道那个如巨石压在胸口的隐痛。
“嗯。”她依旧无心应答。
他想开口,但原来的万般思忖到了此时,只统统化作一句断肠——“宓甯,忘了我。”
她依旧低着头,教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羲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既然没有办法挽回既定的结局,干脆连未来的希望也不要留给自己,否则,他便无法迈出离开的脚步。也许,把自己逼到尽头,做到近乎残酷的决绝,才能给予自己离开的勇气。
他看了看宓甯,然后,转身离开。突然,他只觉得翻飞的衣袂被什么定住,不由回头。
“羲冉,我做不到。”宓甯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支离破碎,浸润了泪水,满是细小的凄然,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她轻轻摇头,固执地重复,“我做不到的。我做不到……”
天地间,艳丽如火,焚尽一切,却又纷纷扬扬落下细雪。冰雪晶莹剔透,映着一瓣瓣飞花,浓烈决然地绽放。彼岸花燃。
羲冉伸出手去,将那个抽泣的女子紧紧拥进怀中。
冰雪间,一瓣残红,从他们身边细碎而落,宣泄尽明艳灿烂后,只留方才燃烧而过的空轨。
离开身,悠远清淡的目光看定了宓甯。尽管,此时只有半步的距离,却胜却天涯,隔着重重离散,永远无法逾越。
“也许,哪天,我会再度回到碧落……”羲冉说着,却不看宓甯的双眸。
“不,你不会回来的。这一去,你就不会回头。况且……况且一旦到了尘间,你又如何能记得起我半分……”宓甯停了停,漆黑的眸中却突然多出无限憧憬,“羲冉,你说,要是我们不在碧落,会是什么样子的?如果你不是北辰之主、东皇太一,我也不是天帝之女、昆仑天权,我们……会是什么样的?依凭着三生石前的约定,我们又会是怎么样的?”她的语气,带着无边的希望,从明处延伸到遥遥深渊,然后默默沉醉消亡。
“我们也根本不会相识……果真是最深刻的痛苦换来最美丽的绚烂,短暂和永别就是付出的代价。然而,我不曾后悔!宓甯,我问你,对此,你可曾后悔?”
“不曾,从来不曾!”宓甯摇头,坚定缓慢,“我很愿意跟你去尘世看那些生死爱憎,甚至让自己生在紫陌红尘。我知道我终究不能和你一同离开,但连这自欺欺人的誓言,我也愿同意乃至深信不疑。”
“宓甯,你总教我放心不下。你到这里来送我,回去以后,你又要怎么办……”羲冉看着面前的女子,终于抬手拭去她的泪痕,“你不是我,我本不属于这里。我若现在带你去世间,只怕是害你更深。”
“即使……即使以我的所有为价,我也愿意以此换取仅仅一日,只待那一日,我会陪伴你,走到天涯水湄的尽头,无论结果,我独自承受。”
此岸彼岸,皆是冰上燃火的光景。绯红,纯白,清晰如斯,决绝惨烈地如同宓甯的言语。
“我不该再让你承受什么,你本就不欠我。”羲冉恍然一笑,伸出手去,紧紧握住宓甯冰冷颤抖的手。然后,将衣袂,从她手中一寸一寸抽出。
她的魂魄也仿佛随着他的衣角,一寸一寸,被抽离躯体。漆黑双眸如同死水,再无波澜。万物在她面前已然死去,就连她自己,也已经站在死亡的中心,静静看着无法抓握的东西在面前轰然倒塌。
他拢了拢她的发,笑容暖柔澄澈,声音舒缓轻柔,却带着不让人抗拒的决心:“万物无常,终有别时。经此一别,我将为天下苍生而生,守住他们的爱憎生死,守住你所羡慕欢喜的爱憎生死!”
羲冉说着,渡过忘川,站定在通向红尘的此岸。分隔他们的,不仅仅是这一川冰碧,还横亘着生死。羲冉并不知道,再见时,他们,必将人鬼殊途!
“那些昆仑北辰之上者,创造了所谓命定,便是为了让我们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无力。”
他说着,微笑着,但离开的时候,他再没有回头。
他最后说——“但是,我们都甘愿做违逆者。”
离开的,没有停下脚步,留下的,没有停止凝望。空气,在死寂中沉默,暗香,在沉默间灿烂,挽留,在灿烂中分离崩析……
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
白雪蔼蔼,寒风入骨。红泪纷纷,花燃彼岸。
直到再看不见刻骨铭心的身影,宓甯才转过身来,脸上竟然一片漠然,胜却周遭冰雪的寒冷彻骨。她望向昆仑的方向,仿佛等待着什么。
终于,白袍肃杀的十长老依次出现在她的周围。
宓甯看了一眼,随即点头微笑起来。
在昆仑雪域时,长老告诉她,如果再执意要求放过羲冉,便必须弥补镜已碎裂、凶兽逃匿的残局。她说,好的,我愿意。言语时,她未曾犹豫丝毫。
此时,她再度开口:“我准备好了。”声音清亮剔透,那抹唇际的曲线,竟然就如同冰雪上零零落落的曼珠纱华,浓烈凄艳而决绝。
细白的足,在冰碧上点出圈圈涟漪。她也是去彼岸,好似是追逐着羲冉的踪迹。她闭着眼,任凭脚底冰冷,心底碎裂。因为——她再去彼岸,却是,去寻找一个地方,埋骨!
腕上的伤口又一次被隔开,但已经全然不痛了。那些鲜红的温热液体,在她眼中,正如同彼岸开放的花朵。在纷飞的花雨中,她仿佛看见站在忘川边的羲冉——他蓦地回头,脸上的笑容温柔淡定,包容着万物天地。他开口,我叫你凌冰,如何?
——你愿不愿以跟我去北辰?
周围,云层翻腾,惊雷滚滚。然而宓甯微笑着,根本听不见凶兽降临的怒吼悲鸣。天地肃杀,只有她脸上的笑容,衬着绯花细雪,映出末世繁华。
——我以北辰之主的骄傲向你发誓,四兆平息后,一定带你去世间。
混沌,穷奇,梼杌,饕餮。四凶兽迅速聚拢来,猛然扑上,锐利的牙刺入女子正在滴血的腕。明艳温热的液体喷涌着注入凶兽惨白尖锐的齿间,它们目光中露出暴虐,贪婪吸吮着。
宓甯双手展开在身侧,挺立在凶兽周身围绕的火焰中。青丝缭乱飞扬,流火绞着雪白的丝衣。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声色,依然是笑容,宛如霰雪,纯白无瑕。
羲冉,我真的愿意随你离开,纵然誓言化作空言,我亦不悔。
但是如今,我只能说,只待这一日,陪你走到尽头!
羲冉,既然你为天下苍生而去,那请让我用这残损的血肉来守住你的渡尘。在得知了爱憎生死,教我继续这一次次的梦醒和不死不生,又教我如何能将这般刻骨铭心化作乌有!如今,我只希望,能够守住你的渡尘,甚至是,我们的渡尘……
“以吾血肉,奉为牺牲;上古凶兽,尊吾号令……”宓甯睁开双眼,漆黑的眸澄澈璀璨,带着流水的细柔,带着彼岸花的决然,“归于虚空,再不现世!”
然后,她轻轻抬手,抚上饕餮的背脊:“我知道你们的憎怨,我知道你们被禁锢的恐惧。以血祭和你们相连的我,在如今,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这些。和我一起走吧,到再也不属于任何地方的‘虚’中去……我累了,你们,也一定累了……”
她的面容苍白起来,凶兽渐渐收了恶性,一反常态温顺地跪在她的脚边,低声咆哮换作沉沉言语:“愿如天权宓甯所想,再不现世。”
凶兽本不是凶兽,只有全部除去它们的绝望与戾气,它们便会归于虚。然而,这需要付出自己全部血肉,这,惟有已经抛弃所有的宓甯才能体会,才能做到。
言闭,它们巨大的身躯,如同绯红的轻烟,渐渐消散。
突然,一颗银白的珠子,自宓甯手中抛出,划过一道撕裂天空的痕迹,落入水中。而她自己,亦如同残花,凋谢……消亡……
长老惊呼:“凝魂珠!”
她不再需要这灵器,不再需要什么血祭。尽管沾了残酷妖异的血花,宓甯脸上的笑容更加美丽地绽放,彼岸燃花,宣泄尽所有一切,只留映亮万物鸿蒙的绚烂!
我不能忘记你,所以,我只待这一日,陪你走到天长地久的尽头!
昆仑琅缳阁《机衡》载:
东皇逆天,处以惩戒,永堕凡尘,赎其毁天灭地之罪。
帝女天权救世,奉己身血肉为牺牲,收四凶兽,换三界之宁。三魂七魄将散,帝哀之,取天丝奇玉,斫桐木为琴,摄帝女一魂一魄,名“伏羲琴”。然,神女终化幽冥,自唤“凌冰”,不复现于碧落。
此刻,人间正是桓朝末年,战火纷飞,人民不宁,朝堂奸佞当道。
滚滚红尘间,众人皆盼望着一柄劈开暗夜的利剑出世。帝京,有一双灵动机警的瞳,在乱世间仰望天际。
北辰昏暗,北斗七星第四星天权更是宛如末世深渊!因为从此,昆仑再无天权,北辰再无东皇。
往昔 苍颜雪 第一章 往昔 苍颜雪 第一章 举杯当月,梦回连营,千骑卷冈平。长烟落日,旌旗昭彰,夜光马上饮。
昔不复,青山雨,空遗恨,江寒鹤啼清。华灯上,苍颜雪,身后事,付与众人评。
乱世。
桓朝,端宁三十年,帝薨,谥幽历。太子继位,改年号为麟德。
然而,即使皇位上换了一个人,也无法改变日下的山河。幽历帝终日溺于后宫声色不问朝政,于是,帝后之兄丞相赵伦掌权,赵氏一门极尽荣华。对于百官,幽历帝的死亡,不过是一个契机,以便让成为太后的赵嫣和她的兄长更名正言顺地把持国家。
承光殿上的宝座只有一个,但底下,有千千万万个想玉冠皇袍的人。于是,诸王公明争暗斗,谁都不把年方六岁的小皇帝放在眼里。巨大宫殿中,他,只不过是一个高高坐在龙椅上的傀儡,哭笑间,维护着继母太后的利益。
朝上,不乏心怀正气之人,但皇帝尚幼,即使不住上书劝谏又有什么用。就连小皇帝身边教授礼仪的太常叶念屏也说不上半句话,就因为说了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被革除官职,举家发配北寒之地。
适时,苍天亦不遂人愿。血月、裂地、狂风、枯海,凶兆现世,夹杂着白发人的悲叹。
——乱由人起,天灾人祸,不定,正是人祸引得天灾。
麟德十年,十二月,帝京。
“求求各位军爷,行行好!千万不能全收了去啊!”
一个发际斑白的妇人和一个少女跪在地上,妇人看着面前的小吏苦苦哀求着。
平康里,围聚着人群,声音嘈杂,原是又到了年关收“岁钱”的时候。历年岁末,京兆尹皆会颁下令,从住在帝京的百姓手中按地契收取相应的钱财,用以帝京的保卫管理。这,本为桓朝开国来的例行规矩,本意自然也是好的。然而,到了现今,这却变成帝京守卫的敛财大计,层层盘剥,报到皇帝手中的数字依然和从前一样,实则不到收取的三成。
“当家的死的早,只留我和女儿孤儿寡母的。我帮人裁衣,实在没有多少钱,从前的积蓄,早在去年都交了……行行好,各位军爷,我只有这些现钱了。”妇人泪眼婆娑,摊开手,里面是半吊铜钱,用红线仔仔细细串着,想来,也是原先存着,预备给女儿出嫁的。
小吏从她手中夺过那半吊钱,掂了掂,哼了声,嘴角抿出刻薄的笑:“这些哪里够?秦寡妇,上面的规矩,我可没有办法改!”他把那半吊钱攥在手心里,手向后一挥:“来人!给我进屋搜!”
“啊!不要!不要!”秦寡妇在地上跪着,要拦也拦不得,只得看着那些人冲进房间。
木盒被劈开,瓦罐被敲碎,还有布匹被野蛮地撕碎的声音。那些帝京的守卫,宛如一群暴徒,穷凶极恶。
秦寡妇身边的少女紧紧依着母亲,惊恐地看着。
“只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