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一章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12
小吏从守卫手中接过一张地契细细看了看,开口道:“秦寡妇,看不出来,你的小日子,倒是过得蛮滋润的。这些交岁钱,不是正好足够?敢情刚才,你是在和我玩笑哭穷呢!”
“大爷!大爷!行行好!这就是这间屋子的房契,你要是把这也收了,让我们母女俩住哪里……难道,京兆尹是要把我们身家性命都收了去?”
“我只管收钱,不管收命。我家大人是朝廷命官,自然是为朝廷效力!”小吏眯起了眼,斜斜打量了秦寡妇的女儿,“秦寡妇,你也是个聪明人,手也是巧得紧,这个当口,怎么想不出自己另寻个住处呢?”
秦寡妇一愣,疑惑地看着小吏。
“我看你这闺女也十五六岁了,整日养在家里,倒也生得细皮嫩肉。姿容虽不比国色天香,在晚香楼里挂个头牌倒也足够。”
“不!不成!月儿虽说不上是官家大户出生,也不能去那种地方污了身子!”
“啧啧,这年头,卖身的姑娘们多的很,就独你家月儿最金贵不成?主意,我可是出了,这听不听倒也不干我的事。不过……这房子,我可是收定了!还有别家等着要收岁钱,我也是秉公办事。”
小吏冷笑一声,却发现秦寡妇死死拽着自己衣袖,狠命一甩,转身便走!
“娘!娘!”凄厉的声音突然响彻天空。
只见那秦寡妇气血攻心,身子软软躺在地上,哪里还有半点气息。
顿时,这小吏折回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月儿,开口道:“人死不能复生,月儿你还是自寻生路要紧。”说罢,伸手就要往少女白皙的脸颊上抚去。
“啪!”秦月儿抬手打开的了他的手,眼中含泪,却不流下来,“我的生路自己会寻!偏不相信普天之下无一寸净土!”
“呵!竟然开口说帝京皇座下无净土!大逆不道!来人,把她给我押下去!”
“是对是错,大家看在眼里!”少女怒目圆睁,脸色因为愤怒添了几分绯红。
“哦?”小吏抬眼看了看她,向围观的人说道,“觉着我错的人站出来,我自当虚心听取。”
周围的人不动声色地散开,自然没有人敢站出来。
“天理何在!苍天,你不分正邪枉为天!”秦月儿的呼声凄狠决裂,带着无法挽回的绝望!
小吏的面容更加狰狞起来:“来人!把她给我押下去!”
“住手!”突然,一声呵斥从后方传来,人未现,声音自带威严。
“谁敢阻拦收取岁钱?”小吏回头,目光中多有不屑。但看清来人,他突然变了神色,几乎颤抖着跪下行礼:“不知是叶大人,小的方才,言词上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那骑在马上被唤作“叶大人”的,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材颀长,锦袍绶带,一头墨丝齐整地束在冠冕中,眉目清朗,又有几分凛冽英气。他,便是新近回到帝京的右扶风——叶明暄,颇为京兆尹谢源赞赏,甚至已经将独女许配于他。
叶明暄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一旁的少女,对小吏淡淡开口:“既然你已收了这家的税,还留在着做甚么?”
小吏低头哈腰,甚是恭敬:“叶大人说的是,说的是,小的这就继续办事去。”说罢,领着一干人等离开。
叶明暄吩咐随从给了那秦月儿两锭银子,没有说话,只叹了口气,拨转马头离开。
“谢大人!”秦月儿向着叶明暄离开的方向重重扣了头。
“唉……这天下,像叶大人这样的好官可不多了……庙堂上的那些明争暗斗,下面的那些,又个个……唉……”
“是啊,当今天下,也只有右扶风叶大人和雁阳郡守夕大人算得上是两个敢说话清官了。”
叶明暄没有听见身后百姓的议论。风卷着冰冷,一寸寸刺入他的身体。他拉了拉衣襟,抬头望天,只看见细小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混沌灰暗的天空里,这些唯一的白轻轻流转着,无声无息……
往昔 苍颜雪 第二章 往昔 苍颜雪 第二章 忆园,是帝京一所古朴雅致的宅子。亭台楼榭,一样都不少,层层叠叠的琉璃灯影在风中摇曳着,撞出泠泠声响,似絮絮说着什么,但无人能解。风,越发大了起来,没有关紧的窗子一下下打出沉闷的声音。夜色冰冷,悄然融化了白日中骄傲飞扬的檐角。放眼看去,忆园中,四周漆黑,仿若没有他物。
一个男子走到被风吹开的窗前,欲伸手消除这令人心烦的杂音。灯影下,他的身体显得几分单薄而瘦削,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忧郁和倦意,惟有纯黑的眼瞳依然分明澄澈,霎时间为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生气。他,便是在民间口碑极高的雁阳郡守——夕冉,或许,如今,应当称他为曾经的雁阳郡守。
寒风呼啸着灌进来,肆意钻入他的皮肤,他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却停下了关窗的动作。清冷的空气冲入室内,填满了每个缝隙,也熄灭散发最后一丝醉人芬芳的鎏金镂纹熏炉。只有在这时,那些浮糜的奢华才能离他稍许远些。
夕冉将视线投向空蒙,远方一片绚丽光亮,隐约欲现。那个方向,只有一个地方如此金碧辉煌——皇宫。如今已经十六岁的皇帝依然是傀儡,却在太后的纵容下学会了沉迷声色,而太后也乐得和娘家人一同执政。曾经桓朝开国初的锐气早已在酒池肉林中消散殆尽,恢弘的承光殿只是一个混沌不堪的地方,糅杂了数不尽的乌烟瘴气。
他临风叹了口气,似乎想要将积闷已久的失望担忧也一同吐尽……
夕冉是一个月前被召回帝京的。一纸锦书,御制金印烙了一方鲜红——雁阳郡守克己奉公,当予厚赏,三日内速归帝京。夕冉早已听来往商人说过帝京的情况,本想找借口托辞,无奈帝京竟派遣专人护送,看架势还颇有些押解的意味。然而,路途上不过一日,夕冉便与那个整日微笑的右扶风叶明暄熟悉起来,毕竟在民间两人都是声名远播。
初到帝京,皇帝便下诏,将帝京一处名为“忆园”的宅子赐予夕冉。夕冉虽然受了,心里却掠过重重疑虑。
到帝京第二日,少年皇帝在承光殿中接见了夕冉,说的话,是早就准备周全的一套褒扬。退朝后,太后却派人请他和丞相王伦去侧殿议事。
虽不满意太后的做为,夕冉看见半倚在座上的太后赵嫣还是恭敬施礼。
太后巧笑着开口:“快免礼,你这个雁阳郡守的名字,我可是听说过无数遍了。人人都道,夕大人虽然只二十有二,写得一手好文章,笔法更是苍劲老练。如今一看,到真有文曲降世之态。哥哥,你说是不是?”
赵伦一撸胡须,到也微笑起来:“这般才貌,的确似天人托世。夕郡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真是前途无量啊!”
夕冉不知赵氏兄妹到底要干什么,依旧不卑不亢地回答:“多谢太后殿下和丞相夸奖,夕某不过是一方郡守,份内事自当做好,却还称不上有为。”
“不必谦虚。我早已听说,夕郡守三岁时,便以文章名动雁阳,堪称神童,又颇受上任王郡守赏识,故他在隐退前,向朝廷举荐了年方弱冠的你。”赵伦停了停,看了看太后赵嫣,继续说道,“其实,今天太后和我单独召见你还有些私事。夕郡守,有件事,你要老实回答。你……可曾订过亲事?太后与我,想做主,将太后的亲生女灵瑶公主许配与你。”
夕冉一听,顿时怔住,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夕大人不必如此惊讶,阿珩精通音律,也是个爱才之人。所以,我想,这样正好能促成一桩好姻缘,倒也省了我一桩心事。所以,夕大人只管照实回答,是否已经订过亲事?”
“夕冉只是一个区区郡守,灵瑶公主是金枝玉叶,恐怕……恐怕日后受苦。太后殿下和丞相大人万万不得做此决定。”夕冉回过神,不直接回答,却坚决推辞着。
太后一听,沉下了脸:“这般推辞,难道你是觉得阿珩配不上你?”
“夕冉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难道你早已订了亲?”赵伦也在一边步步紧逼。
夕冉回想到方才赵氏兄妹对他的称扬,便知道他们早已摸透了自己的底细,不禁心一沉,只得说道:“没有。”
“那不就结了!真是天作之合!”太后的笑容越发灿烂,也越发诡异,抬手示意侍女将一卷文书放到夕冉手中,开口道,“你打开看看。我已经让皇上任命你为御史大夫,这样,你便也不必再担心会让阿珩受苦了。”
“禀太后,此事太过唐突,容我大胆请求,是否能够暂缓一个月。”夕冉跪地行礼,死死低下头,埋葬自己愤怒的神色。
太后蓦地变了脸色,赵伦用眼神制止她,微笑着扶起夕冉:“一个月就一个月,日后,我们就是亲家,而且,你也是个明白人,不必如此多礼。”
明日,就是一月的期限了。夕冉看着一片辨不清方位的暗色,秀挺的眉又皱紧了几分,闭着眼,苦苦思索起来。忽而,他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他伸手去碰,却不料那冰凉在指尖触到的刹那化作一条细细的清冷。无限的夜空里,旖旎着洁白无瑕的飞雪,舞蹈出一道道瞬时而过的明亮轨迹。
似乎,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光亮……像是花瓣的形状。夕冉揉了眼,再想细看,却发现外面依旧是一片不见终点的深渊。那样明艳美丽的绯红色,难道只是幻觉而已?
夕冉将身子探出窗口——然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侍女推门进来,缓缓开口:“大人,右扶风叶大人来访。”
夕冉“嗯”了一声,却不看门口的来人。
叶明暄倒也不在乎,走到窗口,自顾自地说道:“这雪在夜里还那么清晰可见,不知道,要下多久呢……”
夕冉不接口,反而轻轻问到:“明暄,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我也听说了。”叶明暄突然怒目相视,起初的淡然蓦地变成愤然:“呵,堂堂夕大人原来也不过如此,怪我叶某看走了眼!我以为,你只有一心为民的念头,想不到,为了求取功名也不择手段!好,那么今天我把话说明白了,枉我们相识一场,从此,我叶明暄就当从没有你这个朋友!”
“既然叶大人这样坚决,夕某也不该再留你。来人,送客!”
“不必!我自己走。”说罢,叶明暄向门外走去,一边说着:“不必劳动御史大夫的大驾,告辞!”
叶明暄走出忆园,翻身上马。一拉缰绳,向夜中长街驰去。
夕冉,我知道,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你无法决定,那么就让我说出第一句话帮你决定。其实,这样也好。太后丞相一党处心积虑拉拢你,甚至将公主许配给你,又给你三公中御史大夫的高位,那么,你就不必担心有人在暗中害你了。你可知道……从雁阳到帝京来的路途上,有多少人曾经想取你性命?
为天下苍生。我的信念不变,我相信,你的亦不会更改半分!
马背上的男子看着前方没有尽头的夜色,眼神坚定如铁。
那一夜,很长时间,夕冉都立在窗前,抓住窗棂的指关节惨白,神色亦坚定如铁。
往昔 苍颜雪 第三章 往昔 苍颜雪 第三章 新任的御史大夫将与当朝皇帝的姐姐灵瑶长公主桓珩结为同心一事,不消一盏茶的时间,便在帝京内传了个沸沸扬扬。疑惑不解的,大有人在,恶言相向的,也不在少数。毕竟在众人眼里,这位清廉的雁阳郡守一来帝京便住入赏赐的忆园,一个月后,马上官拜三公,又有帝姊下嫁,这一切实在来得太过蹊跷。人们不免怀疑,曾经在受人尊敬景仰的夕大人是否已经被太后丞相一党招入阵营。
然而,婚礼始终是婚礼,又正好赶上正月初一,帝京再次沉入一片末世前的浮华绚丽。
忆园张灯结彩,红烛、红绡、红字、红衣……但这些多余的颜色反而衬得夕冉的面容更显凄清。
灵瑶公主桓珩被宫女簇拥着,缓缓走来。她戴着金线绣成的鲜红面纱,教人看不清面容。面纱下,只有金丝华胜隐隐闪烁着炫目的亮色。直到夕冉面前,她才自己伸手,轻轻揭了面纱,随着气流将它抛在脚下。
桓珩长发漆黑,覆着妆粉的脸还有些稚气,但却没有泪痕或者笑意。她抬起浅褐色的双眸,静静注视着夕冉,仿佛在说:你看,我听他们的话来嫁给你了。
夕冉脸上笑着,却觉得心底有什么被撕裂了,一丝丝莫名的疼痛牵扯着全身。就这样,因为权势遮天的人的几句话,他就成亲了,来得那么突然。这些年,他觉得他一直在静心等待着,重重夜色中总有一朵绯花翩然入梦,衬着一江碧水,无比凄艳。但是,他从来不知道,他在等的究竟是谁。然而,他的心仿佛早已淘空了,不记得曾经有跳动的时候。直到此刻,牵着桓珩的手,在礼官指示下行过大礼之后,他才发觉有悔意冉冉升起。
——他悔,因为没有继续等待那遗落在不知何处的未知。
他和桓珩互相敬过酒后,宾客们起身离去,仪式已经结束。
厅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夕冉手中传来细微暖意。他看了看身边的少女,猛然意识到——她就是今后与自己共渡一生的人。日后,自己的欢喜悲伤,她都会知道,甚至分担,方才行过了礼,就是互相交托了一生一世。在错踪变幻的权力交替中,她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她根本什么都没有做。
一时间,夕冉竟有些可怜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公主,其实,她还只不过是个少女而已,长年居于深宫,默不作声地埋葬苍翠年华,终于逃脱这个辉煌的坟墓,只是因为母亲和舅舅的安排,让他做她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棋子。
夕冉走过去,牵起桓珩的手,轻声说了句:“其实,我们都一样。”
桓珩“嗯”了声,冰冷的手不再颤抖。到底还是少女心性,视线从夕冉清俊的脸上移开后,俏丽的脸上,多了些娇红。
其实,都一样……
按照规矩,出阁的公主都要在第二天回到皇宫问安。
暖香肆意的房间里,太后赵嫣舒服地斜倚着,看着自己的女儿微笑:“阿珩长得真是越来越漂亮,现在,行了大礼,也是个御史夫人了。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嫁给那个夕冉吗?”
桓珩摇了摇头。
太后宠溺地拢过女儿,对待幼儿般捏了捏她的脸,开口道:“因为娘知道你会喜欢这样的人,所以,就和你舅舅商量,这样定了。”
桓珩脸颊上微微泛红,头埋得低了些,埋怨似地嗔道:“娘胡说什么呢……”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得意,继续说着:“阿珩,自己喜欢的人,就一定要留住他,明白吗?”
“嗯。”
桓珩在宫中时,终日与诗书为伴,外面的事情,众人对于她母亲和舅舅的指责,她一概不知。此刻,对于太后的话,心思单纯的她,也不过是听懂了字面而已。然而,对于太后赵嫣,自己的女儿只听懂了一半意思反倒更合她的算计。
“阿珩,你去看看你弟弟吧,他在宫中整天想着什么时候再见到姐姐呢。还有,晚膳时候,和他一起过来,我们难得有机会一起吃顿饭。”
“嗯,知道了。”
桓珩刚离开,太后的暖宁阁又来了一位贵客——丞相赵伦。
“妹妹,刚才在路上,我看见阿珩了,小丫头笑得很是开心。”赵伦径直走到太后赵嫣面前,不行礼却直接找了个圈椅坐下,他早已是常客了。
“是啊,我挑的这女婿幸亏她还真满意。不然,让我这个做娘的多难受。”太后赵嫣端起一盏茶,轻啜一口。
“有时候,我还真不明白,你到底是不是真宠阿珩。如果你真是宠她,又何必把她嫁给夕冉。对于夕冉,多派几个人去,不是解决得更利落。”
“阿珩是我亲生女儿,哪有不疼的道理。”太后赵嫣扫了一眼自己的兄长,继续说道,“但是,宝押得越大,赢得越多。那夕冉是柄还未开刃的剑,如果小心用着,一定会对我们有利。听探子说,叶明暄已经和夕冉决裂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调派原来夕冉身边的人手,用全力盯住那个叶明暄。只要有一丁点蛛丝马迹,就不能放过他。此人不除,将来哥哥登基为帝,必有致命之患。再说,现在阿珩嫁给夕冉,又封他做御史大夫,那么对百官的监察也不是通过阿珩落到你我手里了么。”
赵伦皱眉,眼中还是有一丝疑虑:“可是阿珩什么都不懂……”
太后赵嫣的笑容越发艳丽阴毒:“正是不懂才好!别忘了,夕冉可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赵伦发现,自己的妹妹,早已在浓妆遮掩下看不清目中光华。他还记得她幼年的时候,有一对极为透彻的丹凤眼,美丽聪慧。朝廷上的明争暗斗,在深宫中也可略窥一斑。那么多年的明争暗斗,赵嫣早就不是当初的赵嫣。如今,这个封为“太后”的女人更加艳丽更加心思缜密,却也更加不择手段。
“你不疼阿珩。”他说道。
太后赵嫣一愣,放下茶盏:“不,我疼她。在宫中的时候,她哪个要求我不满足了?整个天下没有人比我更疼她!当初,父亲那么疼我,还不是照样把我送入宫中?他告诉我,这会为整个赵家好。现在,我让阿珩嫁给夕冉,也是为赵氏一族好!我疼阿珩也宠阿珩,但是,她是我赵嫣的女儿!”
往昔 苍颜雪 第四章 往昔 苍颜雪 第四章 忆园……忆园……
也许,曾经的主人为这座宅子起这个名字,仅仅意在说明宅邸中的园林多么典雅,教人一看,此生便再不会忘却。然而,这两个字在夕冉看来,无比触目。这些不明来由的感伤都是因为,他忘记了应该记忆的东西,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东西对于他多么重要。
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御史夫人在太后身边用晚膳。
夕冉对此并不介意,简单吃了些东西,就折回书房。
和雁阳不同,帝京在正月夜里最是热闹,有钱人在酒肆戏楼里欢笑,空中也会绽放表示太平的烟火。
烟火的响声完全扰乱了夕冉的心思,他干脆放下手中的文书,走到窗前。
远处,那些巨大的烟花在半空中炸裂。转眼间,空中、地上,皆是繁华似锦。但他看到,这些背后,却是死寂一般的苍凉,是帝京城郊的哭声惨淡。寒风吹到他的脸上,冰冷冰冷。
突然,他看到一朵花,绯红而晶莹,悄悄绽放在夜里。烟火落下,所有的光仿佛一瞬间都被这朵奇异的花聚拢起来,凝成轻巧卷曲的一叶花瓣。
夕冉走了出去,然而,站在鹅卵石小道上,却发现四周还是一片漆黑,寒冬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花朵的痕迹。
九重回廊蜿蜒曲折,琉璃灯摇曳出的昏黄淡淡洇开,灯下的流苏轻轻飘扬。纯白丝锦扫过地面,只因为,风中,仿佛有什么招着引着,让他不自觉地迈出脚步。他只觉得,前方,有一盏疏疏落下的灯火,像是花的形状,隔着雾气,遥遥地向他微笑。
他知道,今夜,这里会有一个人,今夜,会有一个他应当等待的人。
池边,开遍了绯红明艳的花朵,丝丝缕缕都是刻骨铭心的幽幽暗香。这些花,萤光点点,仿佛轻触就会碎裂,而边缘又全部融入夜色,叹息出一声哀怨。一切,都竟然是二十多年来,深夜梦中的光景。
层层黑纱舞出一片寂寞绚烂,那是一个女子。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带着清浅笑意。
手中的灯,坠到地上。那些零零落落的碎片纷纷在冻结已久的时空里,向着黑暗坠落……尽管每一片上,都映出夕冉惊喜迷茫的面容,但它们,还是向着无法追回坠落。
女子洁白的手掌上,托着一朵花,静静地站在那里,带着出尘的空灵。
她开口,叫的是他的名字:“羲冉……”
彼岸花!曼珠纱华!突然,夕冉想起了那种花的名字,还有那个回转在脑中的声音。他拼命回想,却发现怎么都想不起来她的名字。脑海中,只有看不清眉目的笑颜——纯白如雪。
上穷碧落下黄泉,终有一些东西,被永远遗落在烟雾横斜的彼方,从此失了追忆的踪迹。
女子微笑起来,同样纯白如雪的笑颜,却将他深深刺痛。他闭上眼,依然看见彼岸花疯狂绽放,血泪肆意纷飞。一天一地的绯红,生的喧嚣交杂死的永眠,浓烈的希望和绝望的救赎……夕冉只觉得天地变幻,终于支撑不住,靠在身后的圆柱上。
待他睁开眼,发现面前空空一片,没有花,亦没有人。
“夕冉!夕冉!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听到了桓珩的声音,回头便看见少女焦急的眼中带着疑惑。
他笑了笑,想告诉她,自己刚才似乎看见……下一瞬间,他已然怔住,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独自站在池边。
桓珩见夕冉只笑不语,也不追问,只是展开手中的貂皮大氅,踮起脚,披到他身上,轻轻一句:“外面冷,不要着凉了才好。”
“宓甯殿下,您这又是何苦,他已经不记得你了。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叫夕冉的凡人罢了。”
待夕冉和桓珩走远,黑夜里出现了两个身影。男子青衣束发,女子则一身黑衣——皆是天人一般的清雅脱俗。
女子看着手中和黑衣边口的纹章相似的绯红花朵,微微一笑:“云沧,我已经不是天权宓甯了。”
她抬起自己的手,伸上天空,只见空中烟花的绚丽直直穿透过手掌,雪白的肌肤,竟然是透明的。
“你看,我现在只是一个幽冥而已。即使借凌冰云雷纹镜用曼珠纱华幻化实体,在夜里也只能是这样而已……即使……即使他能够记得我又能如何。”
女子转过头来,目光坚定沉郁,面对云沧,缓缓开口:“天枢云沧,你不用再劝我回昆仑。还有,告诉父亲,宓甯早就不在了,我是凌冰。我想看一看,羲冉……他的渡尘是什么样子。”
云沧不语,深深叹了口气,道:“其实,天帝早就知道,如果允许你入红尘,你便再不会回昆仑。凌冰,保重!”说罢,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在雾气中。
——我的女儿,你要去寻找什么?
白雪皑皑的昆仑绝顶,晶莹剔透的宫殿,高高端坐的天帝伏羲看着她,目光中是慈爱和怜惜。
——我要去寻找我永远找不到的东西。
直直挺立的她这样回答,没有来由地脱口而出——永远找不到的东西。
——既然找不到,你还是要去找……
北辰再无东皇,昆仑再无天权。然而,始终有一些东西,只有寻找了,才能够重新出现。
凌冰坚信这一点。所以,她才会出现在忆园,她才会用幻境试探夕冉。但,对于记忆,碎裂缺失了,就难以拼拢,更何况是隔了忘川留在彼岸的前尘往事。
夕冉已经不是羲冉。他又怎么会清楚记得,那个梦里对他微笑的黑衣女子,就是为了他曾经一句“我带你去尘世”而愿意抛弃一切与他一同离开的神女。他又怎么知道,在看到桓珩为他披上大氅后,那个幽冥女子脸上残破的落寞笑容。他又怎么知道,尽管如此,凌冰还想留在尘世只是因为这是羲冉的渡尘……
再见时,人鬼殊途。
凌冰静静看着空中只有隐约轮廓的新月,远方巨大的烟花倒影在她如同镜面的黑眸中,没有渐起丁点波澜。
然而,有一些时候,昂首望天不是代表苦苦思索,仅仅是为了给带了水气的迷失目光寻找一个归处……
突然,一侧竹林中发出梭梭响声,同时掠过一道黑影。
尽管夜已沉,那人的动作依旧灵活敏捷。
凌冰眼神一凛——谁?
往昔 苍颜雪 第五章 往昔 苍颜雪 第五章 竹叶梭梭响动,没有月色,借着明明灭灭的烟火华光,隐隐露出几个人的身形。他们皆似鬼魅一般,躲在贴近房屋墙角的竹树丛中,看样子,都是资格十分老到的密探。他们的眸都盯着透得出人影的房间,里面冰冷镇静,一定是全神贯注在房中人的言语上了。
虽然,才入尘世没有多久,但凌冰已隐隐得知此时情形。如今,她又亲眼看到藏在忆园里的监视密探,不由更为夕冉担心。
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恰似孤鹤清唳。
凌冰皱了皱眉:忆园里虽有一个不小的水池,但绝非鹤居之地,况且这茫茫暗色里,哪里会有什么夜鹤。
然而,那些蛰伏的密探纷纷站起身,极快地掠上屋顶,四散而去!他们速度惊人,几乎无法捕捉到影子。
凌冰心下明了,那一声根本不是什么鹤啼,只是一个下令的暗号。她没有多想,便悄悄尾随其中一人寻个究竟!
行了不多远,穿过一条僻静的巷子,再转了个弯,那个人便突然消失在了一个边门中,想来已经是和看门的仆从串通好的。凌冰绕到正门一看,才知道,这是另一个会有人监视的地方——右扶风府,叶明暄的住宅。
房间内,点着灯,关着窗。
几案前,坐着叶明暄。他面前,翻开着一道文书,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不知何处。漆黑的眸子中,充满担忧疑虑,定是正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忽然,敲门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他急忙合上文书,藏到一边,又翻开一本诗词,这才说了一声:“进来。”
缓缓走来的,正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京兆尹的独女——谢悠璃。她托着一盏灯,还带着一个小巧的提盒。她走到几案前,放下提盒,打开,端出几样点心,柔声说道:“我刚才自己做了几样点心,就自己送来。”
叶明暄对她一笑:“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些事,交给丫头们就好,你不必都亲自动手。”
“你也知道我的性子,能够自己做的,总是不习惯再叫别人。再说,你说得倒好听,什么时候你吃过她们做的东西了!”一边说着,谢悠璃舀出一碗赤豆汤递给叶明暄。
叶明暄尝了,眼神中露出赞许的神色。
谢悠璃替他收了旁边的一些纸笔,将文书堆得齐整了些,开口道:“总是放得那么乱,待会儿要找的时候,又不知道要化费多少心思了。”忽然,她看见了叶明暄面前的一本诗词集,手停了停,没有去碰,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明暄,你终究是信不过我。”
叶明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妻子,仿佛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谢悠璃的唇际勾起淡淡一抹笑,有些凄然,有些玩味:“向来以国为重的你哪里有兴致看这些诗词呢,不过是用来遮掩你刚才真正在看的东西罢了。其实,在我面前,你根本不用遮掩,我也从来不是会偷看的人。”
“抱歉……”叶明暄低低说道,眼眸中倒影着烛灯,明灭不定。
“我并没有怪你。”
谢悠璃突如其来的抢白让叶明暄一怔,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是的,他从来都不相信完全相信别人,他可以和夕冉有同样的抱负志向,他可以做一个正直的右扶风,他可以是一个谢悠璃倾慕已久的俊朗男子,他可以是任何一个光辉夺目的角色,惟独不会是信赖眷顾的人。
最亲近的人,就有可能是最后将你完全毁灭的人。叶明暄从小深深相信着这一点。
麟德元年,原本家世显赫的叶家被发配边关。这些的起因,仅仅因为他的父亲——太常叶念屏,对年仅六岁的小皇帝说了一句话——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这句话本无大碍,但偏偏有些人,搜罗了其他的证据,指认叶念屏对皇帝和太后不满,伪造证据的正是父亲昔日的同窗好友,而在叶念屏被革职发配后,他顺利地当上了新的太常。叶明暄永远不会忘记那条通向荒漠边关的路上叶家老小的哭声,永远不会忘记他年仅四岁的妹妹在被干渴疾病折磨得只剩一层皮后死去。那些记忆尖锐地刺入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心中,牢牢扎根。
所以,他只相信自己。无论在谁面前,他都没有表露过完整的自己。这段记忆,他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
“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不想让我知道,怕我会被牵连进去,甚至丧命。我知道的。”谢悠璃淡淡说着,语气坚定,她看着那本作为掩饰的诗词集,像是说给自己的丈夫听,更像是使自己确信。
下一个瞬间,叶明暄几乎想立刻揭开这个装饰,将秘密放在她眼前,那样,他就能没有那么自责。然而,他没有,他终究不能这样做,他也终究不会这样做。谢悠璃不愧为帝京出名的才女,她太聪慧了,聪慧到能够猜到他做过的事情,能够推算到他想说的每句话,甚至——那只是堪比谎言的借口。
窗外突然有了响动,仿佛是一阵风吹过。
叶明暄眼神一凛,一把将谢悠璃拉到自己身边。
谢悠璃被他的动作一惊,随即镇定下来,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是风。”
然而,叶明暄摇了摇头,眼神告诉自己妻子,远远不是那么简单。幼年时,身处边关的记忆深刻入骨,让他养成了时时刻刻的警惕。
黑影破窗而入,他蒙着脸,一双眼睛冰冷冰冷,里面没有活物。这样不顾一切的眼神,道明了他的身份——刺客!
但叶明暄看见黑影显身,反倒像轻松了一些,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谁派你来的?丞相和太后?”
刺客没有开口,仿佛有几分犹豫。
“你不愿意杀我,是不是?”叶明暄面色不改,语调中多了几分自信。他就是那样的人,即使面前山崩地裂,他也不会失去那份自若的气度。见刺客又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想对了,不料已经有人在他之前开口。
“叶大人是一个清官,所以你不愿意杀他是不是?”说话的,勿庸置疑,是谢悠璃,“这位大哥,我想我知道你的苦衷,你定是迫于生计,受人胁迫,无奈才做此举。”她一边注视着刺客的表情,一边小心地斟酌字句,脸上未见丝毫害怕的神情。
刺客此时低低开口,只说了声:“是。”
谢悠璃准备褪下腕上了一对上乘玉镯,却被叶明暄制止,他看着面前的刺客,问道:“他们付了你多少钱?”
刺客犹豫着没有开口。
“多少?你只管说出来。”
“……一百两银子。”
叶明暄听到以后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那么少,原来我叶明暄的命只值那么一点。”
“叶大人,不是这样……还有……还有另外的几个人……如果我今晚不得手,他们会一起来。”
“原来……这样。这位兄弟,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你马上带着家眷离开帝京,再不要回来。这样可好?”
“好!”刺客一咬牙,坚定地说着。
谢悠璃一听,不由怔了下。她不知道叶明暄为什么许诺给那么多钱,难道他真的有那么多私房积蓄?然而,当看见叶明暄参不透的黑眸,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叶明暄伸手开了右边的柜子。一道宛如残月的锋利剑影划过,欺霜赛雪地夺人目光。那个刺客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脸上没有来得及换上丝毫惊恐。
谢悠璃看着自己的丈夫和他手里的一抹冰寒,惊讶化作了愠怒,开口道:“你……你竟然会那么快的剑……你竟然许了那人一个空诺……你怎么能够这样!”
“只要给他更多的钱,他便会为任何一个人做事。如果丞相和太后许了他一千零一两银子,说不定,他又会折回来。”叶明暄仿若无事地擦拭完剑上的血迹,静静看着谢悠璃。说道:“很多人都要我的命,但我不能那么早死,我有我要做的事情!”
谢悠璃不再开口,她看着橙色的烛灯,却觉得周身那么冷,那么冷……
往昔 苍颜雪 第六章 往昔 苍颜雪 第六章 蜡泪一滴一滴落下,火热凝结成冰冷如夜,默默干枯。
叶明暄突然对自己的妻子说道:“你快走,暂时回你父亲那里。你是京兆尹的女儿,你父亲谢源德高望重,丞相和太后一党不会为自己惹上麻烦。这些银票你先拿着,万一有事情也好办。”他拉过她细腻柔软的手,将另一个信封放到她手中。
谢悠璃打开信封,只见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不由一惊。但她还是缓缓“嗯”了一声,像是答应又像是允诺。
“吱呀”一声,门,轻轻开了又合上。
叶明暄略微松开紧蹙的眉,似乎觉得完成了一件最大的事,又把头低得更沉了一些,继续看着面前的一封不知谁来的信。
但他没有想到,他的妻子,不是别人,而是谢悠璃。如果会乖乖听他的话回京兆尹府,那么,她就不是谢悠璃,也不会是将来那个名贯青史的女子。
谢悠璃就这样看着叶明暄,看着他坐在几案前写什么东西,然后封好。烛光映在他的脸庞上,一半明亮清朗,一半幽暗沉郁。他的眼中,闪烁着比火焰更炽热的光芒,然而她却看不懂。或者,她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
小时候,他们是玩伴,一同嬉闹,甚至忽略彼此的性别。然而,突如其来的横祸把他们分开了足足十年。再见面的时候,即使他骑在高大骏马上向她微笑,叫她“悠璃”,她已然隐约知道,那个瞳色漆黑的男子已经不是她认识的“暄哥哥”。
屋子里,刺客的身体尚温热,血腥阵阵钻入她的呼吸。她觉得厌恶,却迟迟不走。
终于,叶明暄封好最后一个信封,长长舒了口气,抬头看到她,不免几分惊异,“悠璃。你……你怎么还没有走!”
“什么事情?”她觉得他欲言又止,但一定有什么必须说的事情。
“我要走了。他们知道我是叶家的人,我是他们心头大患。但你可以不用被牵连,如今,只要我一个人……”
“这是干什么!我与你一同走!”言语脱口而出,谢悠璃声音颤抖,脸色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泛红,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下头,轻轻说着,“明暄,我要和你一同走。不然,你回来的时候,我就会不认得你。”
叶明暄一笑:“小孩子一样!我又不是出去游玩,路途上……”
“我知道。必要的时候,我定不会拖累你!”谢悠璃说着,目中光华美丽而坚定。
许久,叶明暄终于缓缓开口,站起身来,抚过妻子黑绸一般的长发:“悠璃啊,其实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你从小就那么聪明,还那么任性。明知道跟我走会有多大的危险,你还这样说……”他的目光落到悠璃手上的信封,问道:“你不问这些钱是那里来的?”
“你不说,我就不问。你说了,我也了会听。我知道,这些钱的一定有来历,我也知道,你决定的事情,都因为一个妥帖的缘由。”
“好!说得好!一个妥帖的缘由!”叶明暄大笑起来,目光炯炯,看着妻子,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为天下苍生!”
谢悠璃佯装生气地横了他一眼:“好大的口气!”目光落下时,却带着深深浅浅的忧惧。
“悠璃,不必收拾了,我们马上就走!”
“嗯。”
然而,谢悠璃话音未落,却听得门口接连三声惨叫。叶明暄推开门一看,顿时嘴角一抽——从屋角阴影并排躺着三个一动不动的黑衣蒙面刺客。尸体上,没有血,但他们脸色青紫,一定是显然都是使人即刻毙命的毒药。但,此刻,既不知谁暗中下的手,也不知究竟是敌是友,叶明暄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快走,不久以后,又会有第三批刺客!”那是一个极其清冷的声音,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里,这个声音正是浸润了水色银辉明洁透彻。
听到声音,叶明暄和谢悠璃才看见说话的女子。一身如墨的黑衣,面纱遮掩着脸盘,黑色的眼眸却散发出比星子还璀璨的光亮。她修长的指尖,闪烁着点点银色的光芒——是针?
女子注意到两人的目光,毫无顾忌地抬起了手,开口道:“的确,杀死他们的,是这碎流凌。这是极寒的东西,只要碰到一点,浑身血液就会冻结。”
“那你……”谢悠璃惊异地看着女子徒手拿着至寒的碎流凌,不由开口问道。
女子仿佛笑了笑,然而眼神在瞬间变得寂寥:“我和他们、和你们……都不一样。好了,快走吧!”
“等等。”开口的,是叶明暄,他“请问姑娘尊姓大名?又何必要帮助在下?”
“凌冰。”第一个问题,女子回答得干脆直接。但,这之后,她秀眉微蹙,许久,才又轻启朱唇:“我帮你,是因为一句话。”
凌冰勾起一抹足以映亮天地的笑容,幽幽道:“为天下苍生!你……和他说了一样的话。”
“是夕冉!你认识夕冉对不对!”叶明暄的眼睛一亮,几乎是狂喜地说道。
凌冰没有回答,只微微颔首。然后,她低下头,眼神,也在黑夜里落寞沉寂下去。可她即刻重新抬头,轻轻一句:“快走吧!”
叶明暄总是挑最热闹的路走,这样,便自然避免了刺客的追踪。
行到帝京门外,三人才算真正松了口气。叶明暄也不知从何处弄来两匹马来,分离时,叶明暄终于在这个黑衣女子面前露出感激的笑容:“一路上,多谢凌小姐了。”
他说罢,谢悠璃也向凌冰盈盈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