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一章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13
叶明暄开口:“凌小姐既是夕冉的朋友,是否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帮我带一封信给他。”
凌冰稍稍一愣,随即点头。
即使是暗夜,四周亦无人,叶明暄还是压低声音:“你应该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吧。”
凌冰一笑嫣然:“自是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拿到这个。”
叶明暄翻身上马,一声:“后会有期”,两匹马便向远方驰去。
“凌小姐,举手投足,都像是个大户人家里出来的,而且,大概是从雁阳来的吧。”行了许久,谢悠璃似是没有来由地说了一句。
叶明暄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这怎么说?”
“因为……提到夕大人的时候……算了。”悠璃婉然一笑,“凌小姐不是夕大人的朋友!”
“这怎么可能?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我和夕冉约定过的话啊。”叶明暄笑着,断定妻子这次是多虑了。
“……一定……不是朋友……”悠璃轻声而坚定地呢喃着。
叶明暄不知道,有些表情,只有女子之间,才能够看分明……
往昔 苍颜雪 第七章 往昔 苍颜雪 第七章 直到大年初五,右扶风叶明暄和妻子谢悠璃的死讯才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帝京。虽然还是过年,街上的人骤然少了起来,零星的几个交头接耳,口中念叨的,都是一个“惨”字。
两人的尸体,是被一早来叫叶明暄上朝的侍女发现的。死状极其可怖,全身肌肤青紫,形体扭曲,利器划在脸上,一片血肉模糊,仅靠着衣装绶带才辨认出身份。屋中,瓷瓶、字画摔了一地,依稀还有打斗挣扎的痕迹。
承光殿上传下令来,大大褒扬了右扶风生前在边关的战功政绩和在帝京的清正廉洁,赐了国姓,又封了安国公。可这些,终究是做个虚假的样子罢了。否则,为何不道明死因,为何借口京兆尹谢源年事已高,不在合适亲自调查女儿女婿的命案,仅仅一句“流寇所为”,又何以信人!
朝议上,听过关于命案的论断,夕冉提议,自己作为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应该负责再细细调查叶明暄的死因。
然而,丞相赵伦打断了他,说道:“夕大人多虑了,证据确凿,定是几日前作为戏子混来帝京的那些流寇所为。”
“可流寇为何不去那些看来更富丽堂皇的宅子,反倒……”
“呵呵。”赵伦一撸胡须,笑道,“夕大人,叶大人的宅子处地不甚热闹,可是这样?”
夕冉一愣,只得回答:“是的。”
“那不了解帝京的流寇若要选择,可会去繁华之处?”赵伦步步紧逼,看见夕冉皱眉凝神,不由得意了几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夕大人,你年纪尚轻,想问题,有时,还略欠周全。以后,可得考虑妥当了啊!”
夕冉抬头,看见赵伦似笑非笑的表情,即刻意识到,刚才的话已经是一个警告。叶明暄的死,绝非那么简单!又或者,叶明暄……根本还没有死!否则,丞相赵伦又何来警告!
赵伦从夕冉身边走过,上前,抱拳躬身向麟德皇帝一礼:“陛下,鉴于叶大人为流寇所害,请下令将帝京所有流浪戏班都赶出城去,以保障天子脚下的安定!”
十六岁的少年皇帝并不思考,随口便说:“那便依着丞相吧!”
“启禀陛下,臣以为,这样未必合适。”
声音不响,回荡在高大的承光殿内,却如同清玉,温润柔和又自有一种坚韧。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到那个清瘦的身形上,窃窃私语中夹杂着几个老臣轻微的叹息摇头。
“夕大人为何这样说?难道,是老夫的建议出了大错?”赵伦转过身,眯起细长的眼睛,语调中含着深意。
然而,夕冉并未退缩,反而进一步说道:“臣以为,现在依然是正月,帝京的流浪戏班亦是帝京子民难得的娱乐,若是连这些都被取消,百姓便会怀疑朝廷的仁德。陛下,切不可忘记——得民心者得天下!”
夕冉话音未落,群臣间已经议论纷纷,静谧的大殿里,顿时充盈着细碎声响。
夕冉抬头看向御座,只见得麟德皇帝兀自把玩身前绶带,露出厌倦的神色,目光根本没有向众臣移去分毫。顿时,失望充斥入他的身体,沉沉拽着,要把他拉入不见底的深渊。那些在路边灰泥里玩耍的孩子再次浮现在他的脑中,那些身着褴褛艺人的悲凄歌声充斥着他的胸膛,他暗自向他们保证,要让他们知晓什么叫做“幸福富足”,但是……他无法做到。
“这件事究竟应当如何办,还请陛下定夺。”丞相言辞间征求最终意见,语气早已是不容商量的了。
“就照丞相的意思办。朕累了,退朝。”麟德皇帝说罢,起身离开。
皇帝的言语,从极远的地方缥缈而来,回声却那么响,生生震痛了耳膜。锦袍高冠,纷纷从身边经过。迅速变得空旷的承光殿里,夕冉挺立着,身形依然傲然清瘦,他面对台阶上的龙椅,逆着众臣的方向,听见地面上沙沙的脚步,听见密密窃语,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许此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想为天下苍生谋得幸福么?是的,想!
如何为苍生谋取幸福?不知道……
恍惚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夕冉突然惊醒,回头,只见对他微笑的丞相赵伦。
“该回去了,退朝了。阿珩会等你的。”
赵伦故意加重了音,好教夕冉记得,他现在已经和赵家有密不可分。
夕冉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迈步离开了这个辉煌而昏暗的坟墓。他的心中掠过一丝疑虑,因为他看到赵伦眼中闪过一线隐秘笑意。
回到忆园,夕冉看见向他迎来的桓珩,想露出暖柔笑容,却发现,妻子褐色瞳仁中只映出一脸疲倦。
桓珩见状,咬了咬唇,终于问道:“可是朝议上,舅舅又为难你了?”
夕冉没有回答,只是轻笑。
桓珩虽然到宫外只有几天,却从各个地方得知了朝廷中情形。此时,这个娇生惯养在深宫的灵瑶公主,突然在几日内长大,眼中的稚气也逐渐换做女子的坚韧婉约。她所关注,在不止于琴棋诗画,而是延伸到整个天下的各种悲喜爱憎——虽然,这些起初只是源于对夕冉的崇敬倾慕。终于,她知道,其实最为一朝的长公主,不知,也是一种罪!
夕冉和桓珩走到厅堂中坐下。
夕冉犹豫许久,终于开口:“最近,我可能会出帝京一趟。”
桓珩惊奇,开口问道:“为什么?”
夕冉没有抬头看她,手指却一下下敲击着桌面,浓稠的寂静里,这个声音缓缓地一波波回荡。夕冉,紧皱着眉,思考着,是否要将事情和盘托出。
然而,要紧时刻,女子的直觉往往敏锐得可怕。桓珩轻启朱唇,轻轻问道:“可是关于右扶风叶大人的?”
夕冉一惊,终于停了敲击,看着妻子透彻无比的眼眸,终究点了点头:“我觉得,他……”
桓珩做了个“不要说”的手势,用口型告诉他——此时此地,万万不能说!
看着突然变得谨慎的妻子,夕冉勾起嘴角的清浅一笑,赞许地点点头。
此时,厅堂外走来一个侍女,手中托盘上摆着两盏茶,清香袅袅。
“大人,长公主殿下,请用茶。”她摆好了茶盏,行了礼,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给我回来!”桓珩站起身,命令式的语句中满是天成的傲气,“谁教你,可以自说自话就下去的?抬起头!”
“阿珩……算了。一个小丫头,不要那么苛刻。”一旁,夕冉看着突然变得盛气凌人的妻子,心中虽有疑惑,还是劝说着。
“这次不行!否则个个都像她这样还得了?”桓珩的目中露出凛冽的神色,勾起嘴角冰冷的笑,开口道,“我没有见过你。你是哪里新来的?我怎么对你完全没有印像?”
这几句话,夕冉已经完全明白其深意。
他冷哼一声,端起两盏茶,分别倒入手边两盆水仙中。其中一盆里,水仙叶骤然发黑萎缩——端给他的那盏茶里,赫然放了剧毒!
被点破身份的侍女,突然跪倒在地,脸色煞白,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身为死士,任务不成,便会咬破藏于齿间的毒囊……”桓珩幽幽说着,突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这是宫里的规矩!是宫里的人……派她来的!”
往昔 苍颜雪 第八章 往昔 苍颜雪 第八章 “宫里的人要害你,夕冉!我娘……和舅舅,他们终究容不得你……”桓珩一扭头,好让夕冉看不到自己不知是恐惧还是担忧的泪痕。
水仙花纤长的叶子漆黑似魇,触目惊心!刚才,若不是桓珩警觉,恐怕此刻,夕冉已经丧亡于剧毒。
“难怪……难怪!”夕冉喃喃着,突然,他的目中明亮起来。
一切都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串连在了一起。
他紧紧抓住妻子的肩膀,语气激动万分:“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所以,才不允许我或者京兆尹谢源大人细细追查!还要将戏班分批赶出城外!”
然而,他的神色马上黯淡下去,因为他发现,无形中,自己已经被层层包围,更本没有逃脱的可能。叶明暄一定没有死!他逃了!丞相和太后再不会犯同样的错,所以,他们如今不会直接对自己动手,而是再精心设计布下一张网,然后一分一分收紧绳索,将无路可逃的他逼到尽头!他的结局,一定是死,这些下毒用蛊,本就是后宫中最常见不过的计谋,而且,若是顺利,甚至可以不留痕迹。最多,末了再发一卷文书,将他褒扬追封一番。
想到这里,夕冉不由紧紧皱起了眉。死,他并不畏惧,为了他铭刻心中的苍生,他甘愿付出一切。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什么都没有做成,就这样死于非命!
“夕冉,你走。离开帝京!”一片寂静,终于被桓珩略显沙甜的声音敲破。她咬了咬下唇,已然下定了决心,语速急促语调坚定,褐色眸中,深深浅浅的尽是焦虑:“你走啊!快离开这里!我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是宫里的眼线,所以你不能留在这里!你一定要走!夕冉,你听懂我说的了么?你一定要走!”
夕冉轻笑着摇头,道:“现在已经不能了,太晚了。”
“不!不晚!”桓珩踮起脚,凑在夕冉耳边,说了几句,然后,又嫣然一笑,开口道,“何况,还有人助你!”
夕冉微挑起眉,眼神无声问道——谁?
“这独一无二的苍劲笔触,我都能认出来,更何况是你。”桓珩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一封信,交给夕冉。
匆匆浏览过一边,夕冉的眼中陡然闪出希望之色,即刻问妻子:“是谁送来的?人又在何处?”
“送信来的,是个女子,黑衣黑纱,看不清眉目,只说,自己叫‘凌冰’,是那个人让她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你的。真巧了,她刚和我说完,你就马上回来了。”她微微笑了笑,又轻声说了些什么。
夕冉听完,眼眸便是一紧,想开口拒绝,却不料柔软细腻的手抵住了自己的唇。桓珩的笑颜倒映在他眼里,突然间,显得那么决然。然后,她迅速转身离开。
“阿珩!”
止步,停驻,回头,眸如远星,发如云,华胜轻颤,依然是钗钿礼衣下的面容,却不尽然。
“……在帝京等我。”夕冉牵起唇边一抹笑容,宁静暖柔。
桓珩一愣,随即点头,颊上泛起些酡红,然而,她迅速收起眼中眷恋,又继续向外走去。
她原本是想同他一起走的,本事茫茫世间毫不相干的人,直到红绸结起那束发,才不过刚刚相识。然,这一识,便是交托了一生一世!这一识,便是相约生死与共!哪怕沦入丧亡之境,也要同去!
但,她隐约知道,永远都到不了夕冉的心底。他的心思,就仿佛是一潭清泉,她站得很近,分明看见水中之物,却不知道,这些究竟有多深多远。
窗台上,浥了朝露的水仙花苞,此刻已经完全绽放出所有的柔软芬芳,冰作肌肤玉为骨。本就生得一副傲骨,金色花蕊热烈,纯白花瓣清妍!
桓珩坐上马车,由得侍女放下锦帘,开口道:“入宫!”
冬日阳光疏疏落落照在她脸上,微微的,有些暖意。
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涯。我知道,此刻,没有什么能够留住你,除了“苍生”二字。那么,就让我在这里,做我能做的事,等你回来!
我要的,就是你的这一句——阿珩……等我。
纵然再不得见,亦当欣然!
金殿里,香烟袅袅,令人迷醉不愿醒来。一时间,颇为正气的高栏大柱也变得几分模糊。
“阿珩,今天倒有空来看我了!呵呵,不用守着你的夕冉么?快尝尝这好茶!”太后赵嫣坐在圈椅中,抚摸着手中雪白的猫咪,笑容间几分玩味。指上的华贵宝石衬在一片纯白上,异样地触目。
桓珩放下手中的茶盏,一开口便问道:“太后殿下,你和丞相大人为什么想方设法要除掉夕冉和叶大人?”
赵嫣一愣,依旧笑道:“阿珩,从小你看得最清楚,娘做的事情有什么是没有道理的呢?”
“我知道你自有道理,但这次,你错了!他们心中所念是苍生,你所想的是天下,而且,你和丞相的天下,只是赵家一家的天下!”
“我的阿珩才出嫁没有几日,便学得和那个夕冉一样了!”赵嫣勾起冷笑,手上也不由加力,那只猫咪“咪呜咪呜”地惨叫起来。赵嫣听得心烦,便将它扔下地去。
桓珩突然从袖中掏出匕首,直抵自己的咽喉,神色凛然,“请放夕冉出城去!否则,桓珩便即刻自尽于你面前!”
“阿珩!你这是干什么!”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赵嫣看了这副情形,神色中多了一丝惊恐,然而更多的是震怒。
听见太后的惊呼,众侍卫急急冲入殿中。
“都给我下去!”赵嫣一挥手,将他们全都赶了下去。
“请太后答应!”
“又是一个死谏!我倒问你,你是以什么身份求我,是阿珩,还是御史夫人?”赵嫣冷冷问道,末了,又加了一句,“如果以女儿的身份,我倒可以考虑。”
“阿珩还是娘的女儿,但是娘的作为错了!”桓珩没有半点退缩,匕首在雪白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这一下,赵嫣的眼中终于现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你当真要气死娘!快把那东西放下!我答应你,决不阻拦夕冉出帝京!把那东西放下!”
当啷!匕首终于落地。
桓珩嫣然一笑,突然间的放松,却让它感觉浑身的气力都在瞬间被抽空,人软软地瘫倒在椅子上!
“你这是何苦呢!他心里念的又不是你,你又何必为了他拼命呢?”赵嫣走过去,抚着女儿的脸颊,神色中,是心疼,亦是不解。“你不要回去了,就住在宫里吧。”
桓珩轻轻说道:“娘,没有用的。让我住宫里也没有用的。你的阿珩已经出嫁了,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是的。收不回来……
往昔 苍颜雪 第九章 往昔 苍颜雪 第九章 太后赵嫣虽说心狠手辣,终究还是个重诺的人,她任由夕冉出了帝京,且并没派遣刺客杀手。或许,这是因为她唯一的女儿舍命相胁,又或,是因为她觉得,一个文弱书生,即使出了帝京城,也掀不起多少风浪。比如说前些日子逃出帝京的叶明暄,即使他侥幸捡回了命,却照样销声匿迹。
一纸诏书,是无限荣华,同样是盖棺定论!
如今,叶明暄和夕冉,已然死去。风光大葬后,其余的都可认作是假!
得!得!得!
两匹马,在帝京外的茫茫夜色中飞驰。马上两人,皆蒙面,不让人看清面容,免生事端。
孤月悬,夜风紧。
“咳咳!咳咳!”栗色马上坐着的,正是夕冉。他本不是执剑骑马的武将,身子又因为重重忧虑变得单薄,经风一吹,不由咳嗽起来,面色略显潮红。
“律兮兮!”另一人立刻紧了紧缰绳,拨转马头。马蹄踢出几捧黄沙,终于停在夕冉面前。
马上黑纱女子开口,声音清越却无比焦虑:“夕大人……你……”
“不碍事的,不碍事。”夕冉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凌冰,你可知道这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
凌冰一时没有应答,许久,才幽幽一句:“你是将苍生放在首位的人,若是不体恤自己的身体,又如何能够长久护佑苍生。”
夕冉没有回答,只是径直面对着灯火明亮的城头出神。忽而,他深深叹息一声,想到了忆园的灯——不知道桓珩怎么样了,也许已经被软禁宫中了吧……如今,能做到的,也只有遥遥许个平安!
桓珩嫣然回眸的一瞬,出现在他脑中。此刻,他才看分明妻子足以映亮整个天空的笑容是多么明艳孤独。于是,他开口——在帝京等我。言语间,已然,是做了承诺。
承诺。承诺是一个多么残酷的词。言语轻巧,如水中落雪,然底下冰冷彻骨,因为还有一个词——空诺。或许,本就不该轻易地许下一个诺言,本就不该为诺言成空留半分机会!
夕冉紧紧抿了唇,神色凄清。
此时,凌冰在一边看着,黑色面纱下,目光闪烁不定。
受叶明暄之托,在不得已时,她方可将信交给夕冉。于是,她便用这幽冥的身躯,悄然在平日跟着他,护他不受刺客伤害。可,多少次,她看见烛灯剪影中,桓珩为夕冉披上衣服;多少次,她看见镜面中,夕冉小心为桓珩插上脑后最末一根钗钿。
没有刺客,然而凌冰觉得,自己已经碎得体无完肤。
即使她心中一阵一阵酸痛,却只得自欺欺人——自己心念的羲冉已然死去,面前失去所有在碧落的记忆的,根本不是当初的北辰之主。
然而,这些自欺欺人又有什么用!
纵然她是天帝伏羲的女儿,纵然她曾经傲雪凌霜,她……还是一个女子。
她想立即化出实体,径直走到夕冉面前说一声“我来了”……但,她没有,亦不能。
于是,直到夕冉不得不离开帝京的那刻,她才终于站在他面前。目光飘摇了不知多少时空,终是落定到他的黑眸中,然而此时,最初的热切已经如同最初的彼岸花——枯萎凋谢。口中的,只是一句淡然,带着令自己也惊诧的平静——“夕大人,我应叶大人之托……”
日光明亮的午后,她缓缓道出一切安排和缘由,惟独没有说道自己的身份。
夕冉垂眸答应着,许久,才开口——我可是……在从前见过凌冰?
这是问句,然对于凌冰,已是巨大得近乎窒息的欣然!
千般万种情绪都在那个午后沉淀下来,化作一句怅然——“凌冰早就听闻,夕大人从无私心,是为天下苍生的!”
即使相隔一川冰碧,她连起的,是守护渡尘苍生,她割舍的,是忘川彼岸的缱绻情愫。
“好了,我们走罢!”他终究没有停留很久,待呼吸稍稍平复,便又一拉缰绳,重新向远方奔去!
夜里冰冷的空气让他无比清醒,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帝京城郭沉重巨大的阴影正在模糊,很快,便只是地平上一道不分明的际线。然而,前方依旧是一片未知的漆黑,等待着他的,还会是一重重无尽的漆黑。
或许,为了苍生,他已经抛弃了能够抛弃的一切,只留了一腔热血,一片赤诚!
此时宫中已经大乱!
年仅十六岁的麟德皇帝突然发起高烧,一连宣了十几个太医,会诊了一个时辰,出来时都摇着头叹气,一个个神色凄然。
最后,还是其中威望最高的胡太医恭敬施了一礼,开口道:“陛下的病来得古怪,更本无处下手医治。”
“休得胡言!”太后赵嫣怒目横眉,手指胡太医,无法抑制地颤动,开口命令道,“开药方去!我就偏不信,好端端一个人就会突然出了岔子!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太医院便留不得了!都给我下去!”
胡太医和一众宫人低声应着,退出寝宫,没有任何一个,看见太后嘴角如闪电般划过的隐秘一笑。
此时,被急召入宫的丞相赵伦赶到。不等赵嫣开口,他便压低声音斥道:“你太自作主张!现在事机尚未成熟,如何能那么快动手!”
“先机在手,便是赢了一半!你又如何知道,我们时机成熟必定在叶明暄之前?”太后赵嫣冷笑几声,头也随之轻轻一动,发鬓上花钿瞬间光华炫目。她定了定,挑起一条精心描过的黛眉,再次开口:“况且先下手为强!我们,必要先来个措手不及!”
赵伦走到麟德皇帝床前,拉开层层帷幔,只见到这个被称作“皇上”的少年平躺着,面色烧得通红,连拉住被角的手指也不住痉挛着,这症状,正像受了风寒!只因为他是太后的密谋者,才知道这个惊天的秘密——少年皇上已经中了毒,不出三日,必将丧亡!
赵伦皱了皱眉,放下帷幔,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正在悠然品茶的妹妹,说道:“不是你亲生孩子,到底,你是不会心软的!”
赵嫣“咯咯”笑了起来,一波秋水荡开,反倒指责自己的哥哥,笑容玩味:“我从来不知,什么是心软。不知哥哥那边……是不是成了?”
赵伦眼中忽然浮起凛冽凄狠的神色,微撇了嘴角。这态势,便是活生生一句——不在话下!
这一夜,云层牢牢遮蔽了月色,甚至没有渗下一丝光芒!
往昔 苍颜雪 第十章 往昔 苍颜雪 第十章 桓朝麟德十一年,正月初六,丑时。
天上无月无星,地上亦是一片肃煞。不知,是地上的戾气感了天上,还是天上的星子应在地上。
圭陵城,处帝京以北,离天子不远,却已算不得繁荣。商贾不常光顾圭陵,年年驻防边疆的将军卫士倒是城里的常客。
逃出帝京后,叶明暄和谢悠璃,便是藏身于此地一个颇为简单的小院内。安排这一切的,正是叶明暄本人。
半年前,在被召回帝京的途上,他便已做好打算,化名在圭陵城置办了一处房产。这样一来,帝京内一有变故,他就可以立即离开,在偏僻处安身并思考下一步大计,节省不少奔波。
对叶明暄而言,奉旨回帝京,便是为了最终离开!
在边关渡过少年时光,十年的沙场历练,使叶明暄从文臣之子,蜕变为一个眉角坚硬眼神飞扬的男儿。赵氏兄妹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一川弱水,流到朔漠,便反而会凝成一柄出鞘的利刃——当初那个面带微笑的翩翩少年,究竟如何会在十年后成为一个手握兵权的参将?
于是,一纸诏书飞进边关的茫茫沙雨,革现任太常交御史台查办,为前任太常叶念屏平反昭雪,命其子叶明暄扶棺回京,封右扶风,协同京兆尹、左冯翊一起掌管帝京及帝郡诸事。表面上看,这任命自然是提拔,然而,叶明暄知道,赵氏兄妹根本容不得他手中握有一卒一马,自不用说是握有千人的副参将!说到底,将隐患置于自己眼皮地下,时时监控着,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然而,叶明暄从来不会甘愿服从。他深深知道,即使把大漠苍鹰锁进笼中,它们也终究会挣断锁链离开牢笼,而且再次展翼翱翔天空的时候,它们必定会比先前飞得更加高远!——他自己,就是这样一只苍鹰!
前去帝京,是为了离开,甚至……是为了给自己寻找一个产生野心的契机!
十年后,回到帝京的叶明暄已然不是当初帝京的叶明暄。叶明暄自己知道这一点,谢悠璃也知道,但偏偏,她依旧像幼时那般走到他面前,开口道——暄哥哥,你回来了啊……
没有人否认谢悠璃出众的才华与洞彻人心的聪慧,但她,故意忽略叶明暄再看不分明的眼神,也故意让自己将一些事模糊。原因很简单,她是一个女子——再聪慧也好,再傲然也罢,终是想找一个地方温暖冰冷的指尖。所以,她愿意跟随叶明暄逃离帝京,哪怕自己的名字会被供奉在谢家祠堂。
此时,叶明暄依旧在昏黄烛灯下看着什么,神色凝重,几次提起了笔,又几次放下,面前另一张白纸上,还是没有丁点墨痕。忽然,他皱起眉,抱了抱双臂,觉得有些冷了,准备起身关窗,却看见倚在一边沉沉睡去的谢悠璃。
离开帝京不过几天,谢悠璃明显瘦了。整日整夜,即便她还是和暖笑着,心中却早已纠结了千丝万缕。烛光摇曳,友好地为她略显凄清的脸庞添上色泽,睡梦中,她的睫毛微颤,秀眉紧蹙,锁了不可明言的担忧。
轻叹了口气,叶明暄拿过一件外衣,小心披在悠璃身上。
悠璃轻咛一声,无意识地拉住了那衣裳,紧锁的眉,略微舒开了些。
看着她,叶明暄露出一丝苦笑。
——如果,我们并不存于这个天下,会如何?
到圭陵城的第一天,悠璃这样问他。
那个时候,她抬头,仰望空中浮云,目光追逐着几只偶尔掠过的飞鸟,然后牵起嘴角,幽幽开口。也许,说这话的时候,悠璃根本不是想得到答案,只是想做梦,即使,是一个虚妄的空梦。
那个时候,叶明暄看着她美丽的侧脸,然后笑了,苦笑……他心里,有一杆秤,从幼时离开帝京的那一刻,早就区分清楚哪个更重一些。他拥有的,并不止于一双可以给予谢悠璃温暖的双手。
烛灯下,叶明暄依旧坐在几案前,写着……看着……时不时皱眉,凝神沉思,然双目,终是看着面前的信函,不曾移动半分。
“叶大人,叶大人!”
忽然,传来轻轻的叫门,声音中,竟带着紧迫。
叶明暄慌忙收起了那些信,起身开门。
门前站着的正是叶明暄从前的部下、如今在圭陵城门上任职的秦越。叶明暄看见他在此时赶来,心中已经知晓了个大概,却还是问了句:“是帝京来人了?”
秦越一点头,沉声说道:“叶大人,请快走!到城郊西坡去,在下家住那里,叶大人可以避一避!我已经备了车马,大人,现在就走,晚了就迟了!”
叶明暄应了声“知道”,即刻走回房中,剑眉又皱得紧了几分。
“帝京的追兵到了?”谢悠璃已经醒了,站起身,镇定开口。
“悠璃,我们又得离开。”
“嗯。”谢悠璃一边应着,一边收拾起几件替换的衣服和几个叶明暄交由她保管的信封,手脚麻利——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逃亡。
追兵到的时候,这里,已经人去楼空!多亏秦越的安排,他们到的那一刻,叶明暄和谢悠璃已经乘马车到了西坡秦越的家。
秦越本是圭陵人士,当年征了兵役到边关,期满后,便得以还家。他家世代居于城郊西坡,除了他和他妻子萍儿,便只有老母亲还在。
秦越叫妻子打扫出西院后,便将叶明暄二人引入一间屋子,抱拳行礼,歉意一笑:“叶大人,在下陋舍,见谅。这里本是在下兄嫂居住的地方,但他们早在五年前搬去帝京,如今也断了联系。不过器用到还齐全,只能委屈叶大人和夫人了。”
叶明暄笑道:“这哪是委屈,我本是逃命,能有地方容身,便已算得上大幸了!”
秦越再一礼,道了声“大人、夫人好生休息”,便退出门去。
“明暄……”
谢悠璃刚想开口,却被叶明暄制止。
叶明暄伸手拢了拢妻子略显散乱的发,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中不免几丝酸楚。“悠璃,跟着我这样奔波,真是苦了你了。”
谢悠璃露出笑容,轻轻推开叶明暄的手,神色宛如孩提时代那般纯澈调皮,夸张施以一礼,道:“叶兄,小弟愿跟随你到天涯海角,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听候差遣!”
叶明暄心中欢喜,一把揽过谢悠璃的纤纤细腰,眸中含笑,佯装训道:“明是个丫头,装什么兄弟!当年把我骗了个彻头彻尾,如今,你这悠璃小弟,可是我叶明暄引以为傲的夫人!若是真想许我什么,便再许我一世相随吧!”
悠璃脸微红,将头埋进叶明暄胸膛,重重一点!
——如果,我们并不存于这个天下,会如何?
没有来由地,这句话再次回想在叶明暄脑海中,和着悠璃发上淡淡冷香,愣是一阵微痛。
几年后,已成为凌叶朝平宣帝的叶明暄总是会在夜深人静的夜里想起这句话,每次想起的时候,都夹杂着刻骨铭心的痛。多少次,他在梦中看见一个漆黑的夜,他强作镇定地逃亡,身边是一个面容凄清的女子,雪花莫测地旖旎。从梦中惊醒,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身边是空空如也的,而且早已空空如也……
桓朝麟德十一年正月初六……这个日子,在平宣帝脑中,永远都无可替代。
往昔 苍颜雪 第十一章 往昔 苍颜雪 第十一章 麟德十一年正月初六的夜,漆黑,又漫无边际。更漏声声,滴断宁静,也诉说时光之逝。
即使在过去的部将家中,叶明暄依旧无法入睡。他起身,披衣,在夜色冰凉中来回踱着。忽然,他走到窗边,双眉紧锁——似乎,有人在说话。但他不能马上确定,心中只是浮出那些丝丝缕缕的疑惑。
是的!的确有人在轻声说话,而且,故意压低了声音!
叶明暄站得又靠近了窗边一些,凝神屏息,细细分辨着。那么深的夜,究竟是谁?又是要干什么?疑惑,如墨色的海潮不断涌来,逼人的重压层层叠叠。
模模糊糊地,看见东院的烛灯还亮着,秦越夫妇竟还没有睡。窗纸上,赫然映着他们的剪影。
“他们什么时候到?”声音细细的,必定属于秦越的妻子萍儿。
“大概明儿中午。”开口回答的,是个男声,这个声音叶明暄熟悉,正是秦越!
“你去准备准备,万万不可惊动了叶大人和夫人。”
叶明暄不禁向后退了一步,眼睛因为震惊而圆睁。他没有想到,原来,自己曾经的部下也真的会有背叛自己的那一天。虽然,他从小就深知不可轻易信人,却从来没有亲身体会过背离的绝望。现在,他知道,这种绝望凄烈苦涩,又如同炙热的熊熊火焰灼烤着心底。
那么快!竟然来得那么快!
这样逃亡下去,终有一天,他会被人出卖,这些,叶明暄自己早已预见。但,他惟独没有想到,这一刻竟然会来得那么突然!一个时辰前,谢悠璃在他心底留下的暖意彻底消失,此刻,叶明暄还是微笑着,但是在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多么冰寒刺目的冷笑!
朝廷暗地里下的追杀令,酬劳必定异常丰厚。这个民不聊生的乱世,多少人会为了明天的生计抛弃尊严甚至信诺!怪不得秦越,因为他不是生来就悲悯天地的天人,他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他不过是一个要养活自己、妻子和老母亲的人而已。
然而,叶明暄眸中闪出一丝凄狠——即使怪不得秦越,他也不会就这样放过他束手待毙。因为,他是叶明暄,从来都不会屈身于固有的叶明暄!
他急急走到床边,推醒妻子,开口道:“悠璃,快起来,我们得立刻走!”
谢悠璃睁开眼,见丈夫神色凛冽,眸中再无丝毫暖意,便知道有了变故。然而,她却没有听见任何车马声,便皱了眉,急急问了句:“到底怎么了,明暄?”
叶明暄摇摇头,轻声说了一个字——叛!
谢悠璃即刻恍然,但不免有些疑虑。
秦越的老母亲见到叶明暄时,开口便是句“可终于见到叶清官了”。秦越的妻子萍儿亲自整理出西院,又做了几样小点心当作夜宵送来。而秦越本人则及时示警又找来车马,亲自将他们接回自己家。这一家,对叶明暄夫妇可谓尽心尽力,尤其是秦越,若可以领赏,他又何必将他们安置在自己家中再通知人下手,一开始便不示警,直接将追兵带到岂不是更加方便?
然而,谢悠璃没有开口阻止。这个关口,她不知道,人心会不会受不住那笔巨额报酬的诱惑。况且,她清楚,叶明暄比她经历过更多,他的判断必定更有道理。
叶明暄一手执剑,一手牢牢牵住谢悠璃,一点头,便带她向屋外走去。
这,已经是天明前最后的时刻,夜色亦在此刻最为浓重。
即便没有灯,叶明暄依旧能够判断方位。他带着谢悠璃,正是向停着车马的后院走去。然而,谢悠璃毕竟没有夜行的经验,已是相当小心,却不留神踢翻了一个放在墙根的瓦罐。
“谁?”
声音惊动了东院中的秦越!
叶明暄紧了紧手中的剑,默不作声,只用眼神让悠璃安心,便和谢悠璃二人躲到一棵槐树后静静待着。
一点灯火,在不远处亮起,隐约映出秦越警惕恐惧的面容。他弯腰,看了看瓦罐碎片,又看见谢悠璃慌乱中遗落于地的发簪,轻轻一笑,转向树后,道:“请问叶大人和夫人,可是有事找在下?”
噗!灯火瞬间灭了!
谢悠璃只觉得叶明暄突然松开了她的手,一片黑暗中,眼前闪过雪白的剑光,沉闷的声响随后出现——惟有肉身倒地,才能发出那样的响声。她定睛看时,便见得那秦越已成为叶明暄的剑下亡魂。叶明暄用的,又是那种极快的剑法,足以一剑穿喉!死前,秦越脸上笑意竟还未全部褪尽。
然而,死人脸上的笑容却让谢悠璃越发不安起来,一阵紧似一阵。她只是觉得,一个背叛自己诺言的人,永远不会有那么真挚的笑颜……
“越哥,发生什么事了,外面是谁?”萍儿打开窗问道。听见静夜里那声突兀的闷响,她的心中自然几分担忧。
然而……回答她的,还是叶明暄近乎不可思议的快剑!
再次听到肉身倒地的声响,谢悠璃心里狠狠一痛,抱紧双臂,闭上眼,只希望一切早些结束!
静!
仿佛过了很久,叶明暄才提着滴血的剑从屋内走出来。剑身犹如嗜血的恶鬼,然而叶明暄身上却未沾丁点血祭。
借着略微泛白的天色,谢悠璃看见秦越手中攥着什么。她弯腰捡起,迅速看过纸上内容,脸色突然变得更加苍白,拿信的手也不住颤抖!
“明暄!我们竟然……竟然……”她开口,语调中充盈悔恨,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终,只得低头掩面,一声长长的叹息,撕碎了她的心底,剧烈疼痛。
那是一封信,一封家信,说是秦越的侄女将要在几日内回圭陵城……
叶明暄完全想错了,他也完全多虑了,秦越其实根本未背叛他丝毫!
但终究是太晚了,如今,秦越和他妻子萍儿已成冤魂。谢悠璃能做的,只是双手合十,轻声乞求宽恕。
然而叶明暄看着妻子,淡淡说了句:“是到如今,既然无法补救,一切便都是徒劳了。”言罢,便向另一间屋子走去!
谢悠璃突然明白他要去干什么,刚来得及喊声“住手!”,便听得另一声闷响——秦越的老母亲也已丧亡!
突然,谢悠璃冷笑起来,声音凄厉,脸上纵横着支离破碎的泪痕。
“叶明暄,你真狠!前面两人,你是误杀,又何必再杀那老太太!”
叶明暄看着妻子,淡然开口,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那老太太醒来发现儿子儿媳已经被害,必会告官。那时,我的处境将更为艰难。到不如一错彻底。我知道,这次,我负他们!”
“负?宁可你负天下人,是不是?你口口声声为苍生,明暄,我问你,你为的,究竟是什么?”
“苍生!”叶明暄毫不迟疑地开口,静静看着自己神色凄恨的妻子,“我为的是天下苍生,而不是区区几个人。悠璃,终有一天,你会看见我所说的‘为天下苍生’,我叶明暄在此立誓!”
“好!凭你这句话,我等着!”
谢悠璃话音刚落,叶明暄伸手一揽,便同她一起上了停在院落中的马车,一声清脆的鞭响,便是要离开这幕惨剧。虽是同车同行,两人心中都明白,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裂缝,深不见底,而且永远都无法弥合!
天已大亮,朝日鲜红,映着血,映了雪……
往昔 苍颜雪 第十二章 往昔 苍颜雪 第十二章 当……当……当
朝日升起的同一刻,尚未苏醒的帝京内回响起厚重的钟声。黑色屋檐上,积起的雪梭梭落下,连冰冷的空气,也被钟声生生震碎。一声声的肃穆凝重,直直穿透了稀薄晨光,这并非新年里的祝福,却是宣告死亡的丧钟!睡眼朦胧的人细细分辨,皆会大吃一惊——钟声,正是从宫中传来,那么,丧亡的便是麟德帝本人!
帝京。忆园。
象牙梳落到地上,挽起一半的青丝纷纷宣泄下地。镜中女子脸色苍白,不拾起掉落一地的梳子发簪,只看见窗外一树冷透心肺的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