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一章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14
突然,她站起身,胡乱披上一件貂皮袍子,准备向外走去,却见几个侍女娉娉婷婷走来,为首一个轻轻开口:“长公主殿下,太后吩咐奴婢来照顾殿下的起居。殿下请坐,让奴婢帮您梳头。”
桓珩冷哼一声,只得坐下。褐色双瞳始终遥遥望着深宫的方向,闪动的,是叹息,是无奈,是愤怒,是无能为力的无可奈何……
深宫。暖宁阁。
得知麟德帝的死讯,太后赵嫣并不惊慌,因为,那个曾经在御座上坐了十多年的少年,不过是她的继子。母以子贵,那是在需要的时候。对于她赵嫣,子,即是棋子,无用则弃之。如今,她已将权力牢牢攥在自己和娘家人手中,当初在麟德帝生母德妃濒死时立下的誓言,便不再约束,这个当初处心积虑认来的皇子,便再无用处。
她吩咐侍女拿来一套缟素衣装,换上后,依旧坐回圈椅中,慢慢品着清茶。座位边的香炉旁,趴着那只白猫,眯着眼睛,喉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钟声不绝于耳。但她,近乎享受地听着空气中的冰冷波动,然后,露出莫测的笑意。
桓朝,麟德十一年,帝薨。因其既无兄弟又无子嗣,三公之首丞相赵伦应太后之请,出任监国。
三百年积淀,终于这一日轰然崩塌——桓朝已亡!
当……当……当……
谁为谁敲响了丧钟?谁又敲响了谁的丧钟?
沉闷钟声,肃杀地回荡于冬日帝京,久久不绝。
代城,处圭陵城以北,已接近京畿的边界。
中午时分,两骑飞驰过代城。两人在城郊一处不引人瞩目的小客栈前下马,正是夕冉和凌冰。夕冉拿出藏于袖中的信函,再细看一遍,未加迟疑,便走入屋内,凌冰想出声阻止都来不及。
他们刚踏入门里,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你们可来得是时候!”
两人定睛一看,向着他们微笑的,正是叶明暄!
原来,代城城守端木旬本是叶明暄之父、太常叶念屏的学生,自然熟悉幼时的叶明暄、谢悠璃。加之他从前就不满赵氏兄妹在帝京的做为,便早早在暗中和叶明暄达成一致。得知叶明暄逃出帝京的消息后,他表面上按照密旨所言命人四处搜寻,然而,却是为了早些将他们接到这代城内,好和他共商大计!于是,刚离开圭陵城,叶明暄、谢悠璃便被秘密护送到了代城,又亏得端木旬的安排,让他们藏身于这家小客栈。
至于夕冉,叶明暄托凌冰转交的信上,也正是写着这个地方。因为,叶明暄原先便是打算自己在圭陵城安顿好以后,让端木旬在代城接应夕冉。但经过变故,他和夕冉恰好在这里碰了面!
寒暄后,凌冰便起身离开,说是去看看谢悠璃。
待她走远,叶明暄正色道:“夕冉,你可知道如今帝京已经换了个主人?”
夕冉一惊,即刻脱口而出:“陛下薨了……什么时候?”
“昨夜今晨。”叶明暄定睛看着夕冉,目中光华锐利无比,“如今在承光殿上掌权的,已经是太后丞相一党。”
“真快!”夕冉重重一拳捶在桌上,双眉紧皱。忽而,他想到什么,开口问道:“明暄,昨夜今晨的事情,你又如何知道得那么快?”
叶明暄轻轻一笑,一声口哨,便有一只浑身漆黑的苍鹰从窗外飞来,稳稳立在窗台前的横木上。
夕冉细看,才发现苍鹰爪上系着一个小筒。他立刻恍然,消息,原来是用这苍鹰传递的,难怪速度快了许多。但,若要知道宫里的消息,势必在宫中要安排眼线。这安排眼线,并不止言辞上的说服,更要有颇让人心动的报酬……这些事情,叶明暄究竟是什么时候安排妥当的?
叶明暄没有在意夕冉越皱越紧的双眉,开口道:“如今桓朝已亡。赵伦、赵嫣必难服众,天下将早晚大乱,介时生灵涂炭。夕冉,我问你,你可愿与我共同创一个新的天下?”
新的天下!
这四个字,犹如惊雷一般在夕冉耳中炸响。
原来是这样!叶明暄,早已生出自立为王的想法,他有足够的野心,也有足够严密的预备!很难讲清楚,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可能是承光殿内的御座,可能是天下苍生,又或者,两者在他心中已经纠结在了一起,无法明辨。
“明暄,你真是深藏不露。”夕冉淡淡开口,神色间多了不悦,“我问你,如今你这样打算,有多少胜算?”
“九分!还有一分,便是天算!”叶明暄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函,交给夕冉,“你自己看吧。”
那是一份名单。夕冉匆匆浏览过一遍,脸上的神情更加惊诧,他没有想到,庙堂中掌握要职的官员,竟有大半出现在这名单上,其中更有不少握有兵权的重将!
“这些,都是银子的功劳罢……明暄,我再问你,这些银子,又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你借京兆尹谢源之名,克扣了岁钱?”
“不!这也是谢大人的提议!想扳到赵氏专权,只此一个办法!”叶明暄神情激动起来,继续说道,“谢大人和我早已拿出了所有家财,银子不够,目前只能这样!我也知道帝京百姓的疾苦,但为了扳到赵氏兄妹,我此时如何能够心软!”
“夕冉,我可以告诉你,这些多收的岁钱,我叶明暄没有动用过毫厘!一半,用作拉拢这些高官重臣,还有一半,便是送回边关,求得精良的兵力!不错,我承认,我早有推翻桓朝的念头……”
“明暄,不必再说。”夕冉突然开口,生生打断了叶明暄,“我知道你的想法。病木折枝,尚可保其根基。桓氏王朝早已积重难返,你这么做,确有道理!明暄,若在这些少数人牺牲的背后,又众人安康的新朝,我愿与你携手!”
“好!”叶明暄一点头,伸出手去,笑道,“与子携手,共看旌旗昭彰!”
麟德十一年正月初六,桓朝亡。
同日午后,在代城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客栈房间里,两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紧紧合在一起的,不止双手,还有一个共同的誓言——为天下苍生!
后来,成为平宣帝的叶明暄每每念起开国之初,唏嘘之余,总这样开口——若无夕冉,无以成今日之天下;若无当日深谈,无以成今日之朝。朕之功,惟有识人识友。
往昔 苍颜雪 第十三章 往昔 苍颜雪 第十三章 已是二月,即便天地间依旧一片冰雕雪砌,代城城郊客栈的一个房间里却仿佛流动着暖融的气息。两个面容清朗的男子坐在桌前,轻声交谈,并执笔继续书写着一些要送往各地的信函。尽管性格相异,遭际更不相同,他们却有着同一个信念,他们的眼眸始终看着同一个方向。
写罢一封信,折好,小心装入细长信筒。夕冉舒出一口气,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笑道:“明暄你可真不容易,光是费心安排不算,还要劳累筋骨!”
叶明暄停下手,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开口道:“这几天,和那些将军们也需要传递更多消息,我一个人哪里行,还多亏了悠璃帮忙!如果,不是她出面,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臣,恐怕是不可能同意我的想法的。”叶明暄脸上虽是笑颜,眼中,却偶见一丝落寞。这丝落寞不沉,却深到心底,好像永远都无法消除。
“谢悠璃……她知道你究竟在干什么了?那么你的那些银子来路不正她也知道么?”夕冉皱起眉,问道。他听说过,谢悠璃是帝京第一的才女,在他印象里,悠璃心思缜密,但因为生在名门不免带着些非黑即白的单纯。这样的女子会亲自写那些违背自己心底准则的信,让夕冉着实吃了一惊。
叶明暄点了点头,算作回答,笑容变得苦涩起来。
谢悠璃是自己提出要帮忙的,然而她却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想让那些已经牺牲的人死得有价值,仅此而已!”听到这句话之后,叶明暄一言不发地离开,留下独自在房中书写信函的悠璃。他明白,她同意帮他,但是,她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对他完全包容,他再也不会是她的“暄哥哥”。她自己精心织造了那么多年的帘幕,已在漆黑的夜中,被剑影绞得粉碎。
“夕冉……其实,现在,悠璃心里,那个叫叶明暄的人已经不在了……他的死,足足迟了十年她才知道。”许久,叶明暄幽幽开口。他手中的笔一颤,雪白的纸上立刻洇开一滴墨汁。他马上意识到情绪的波动,将纸揉作一团扔到一遍,继续往后一张纸上落笔。
夕冉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开口的立场,只得继续埋头于卷宗。空气中,传来他不易察觉的一声轻叹,是为明暄,或许,也是为自己。
墙角暖炉默默散着轻烟,飘飘缈缈,无人开口,安静极了。
突然,响起一阵扣门声,急促,略显慌乱。
叶明暄和夕冉对视一眼,神情不免都带了几分紧张。叶明暄示意夕冉不要作声,自己走到门边,开口问道:“是谁?”
“我!开门!快!快开门!”回应的,是一个清泠的女声,却带着刻不容缓的命令语气。天上地下,只有一人有这般空灵的声线——凌冰!
叶明暄拉开门闩,刚张开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突然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因为,他看见,凌冰扶着另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而她,正是自己的妻子——谢悠璃!
谢悠璃躺在床上,苍白额上密密一层汗珠,秀眉紧锁,嘴唇死死抿着,一丝暗红的血迹爬在嘴角,触目惊心。她的手指攥在一起,连指甲都仿佛要嵌进掌心里去。她,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个郎中刚将诊脉的手收回,便摇了摇头。
“怎么样,她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咳血晕过去的!”叶明暄双手扳住郎中的肩,盯着他质问。
“病根子怕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现在又劳心劳力……纵使华佗在世,也无法……怕是捱不过了……”
郎中的话犹如晴空霹雳,炸响在叶明暄耳际。小时候,他并不知道谢悠璃身体不好,他从边关回来以后依然不知道,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她天天都在服药。霎时间,叶明暄只觉得整个世界在面前片片崩裂。他拼命抓握着什么,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得到。张开手,里面空空如也。
他以为,谢悠璃会一直在他身边的,就像幼时一样,总是他故意躲在细密的树丛里好教她寻不到,但每次,她都会站在他面前对他轻笑。然而这次,躲起来的却是她,而且这次,她一旦消失了,便是真真正正的永诀!
叶明暄坐在床边,紧紧握住谢悠璃冰冷的手,他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他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周遭都变成了空茫一片,惟有悠璃苍白凄清的面容占满了他的整个视线。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都将她当作了习惯,习惯到可以有意无意地忽略。
但,事实上,只有握住你的手,我们才可以走过明天……
“明暄……”忽然,躺在床上的女子睁开了眼睛,轻轻唤着,声音虚弱,却是想起身。
叶明暄立即将一个软垫放在她身后,让她坐起靠在自己身上,一边答应着:“我在这里,我在。”
“明暄,还有三天……就是你们约定进入帝京的日子了……切勿耽误了……你说过,是要让我看到‘天下苍生’的……”谢悠璃笑着,目光温柔清澈。
柔软的发丝带着奇异的幽香,它们流淌在叶明暄的颈间,却生生刺痛。
“你到现在还在恨我那天晚上做的事么?”
谢悠璃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我恨的,只是这个世间……只是我们生在这个世间……如果,我们并不存于这个天下……不,我们在这里,所以,没有如果……我会去代城城守府养病,我会等你……实现你的承诺……”
叶明暄没有再让悠璃说下去,只是紧紧地抱住她,生怕一松开,她便会消失不见。
客栈露台上,凌冰迎风立着,任寒风吹起她的黑色衣衫。
几个时辰前,她在代城中的莲池边找到谢悠璃。她独自倚栏而立,冬季并无莲花,然而凌冰眼中,她却正似一朵全然开放的白莲,清清冷冷,明明澈澈。
她看见凌冰,一笑嫣然,说,凌小姐,你说苍生究竟是……她没有说完,带血的咳嗽打断了言语,随后,她便软软倒了下去。
“明暄说,悠璃已经忘了他,会一直恨他……”身后夕冉的声音将凌冰从沉思中唤回。
“胡说!”凌冰斩钉截铁地回答,“悠璃永远不会恨叶大人的,即便被忘却被忽略都不会!永远不会!谢悠璃是个太过聪慧的女子,聪慧的尽头反倒是痴。看明白了一切,反而让她更愿意将自己化作流星,在黑暗中为一个人照亮前路后兀自灭亡。”
我也会这样做,我也曾经这样做过……为了一个人的渡尘,我会放弃一切,包括自己。——这些话,凌冰终究没有说出口。
往昔 苍颜雪 第十四章 往昔 苍颜雪 第十四章 帝京,忆园,二月初三。
“阿珩,你竟然连娘的话都不听了么?”太后赵嫣坐在厅堂上座,叱责自己的女儿,“连我这个娘都不准备认,才是彻底!”
“娘,你竟然连弟弟都……女儿真的快不认识你了……女儿不知道,你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带我和弟弟扑蝴蝶的人了,真的不知道……”桓珩傲然挺立着,脸上的表情却夹杂着悲哀,“而且,我也不知道,如今娘看重女儿的是什么,究竟是不是一个‘桓’姓……是不是因为女儿是灵瑶公主,所以只要女儿一出面,舅舅和娘就可名正言顺主宰这个天下。”
“你!你……”太后赵嫣一时气急,站起身,竟然说不出话来,坐下,一挥手,白瓷茶盏落到青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原来,赵氏兄妹的执政并不得拥护。毕竟他们只不过是外戚,加之麟德帝又死得突然,朝野内外议论纷纷,虎视眈眈的王公也不少——既然如今桓姓王族已经没落,你赵氏坐得这个王位,那么其他的又为什么不可以。
此时,太后赵嫣和任监国的赵伦商议,让幽厉帝的独女、麟德帝的姐姐、赵嫣自己的亲生女桓珩出面,平息涌动的暗流,不管怎么说,她终究是一个正统的桓氏公主!于是,赵嫣便来到忆园,想要亲自说服这个越发倔强的女儿。
“娘,我问你,整个天下都归你和舅舅管之后,你们又要做什么?”吩咐侍女打扫过碎瓷片之后,桓珩又亲自奉上一杯茶,同时幽幽开口问道。
赵嫣从女儿手中结过茶,轻啜了一口,却没有回答。
“娘,女儿想知道,如果娘有了整个天下,又要做什么?”桓珩又开口问了一边,褐眸清澈,倒映出赵嫣略显慌乱的脸。
“专事由专人负责,否则,要那么多文武百官作什么!”赵嫣放下茶盏,神情不悦!
桓珩转过身,只是出神看着窗外覆着厚厚一层雪的树枝,喃喃道:“如果什么都不做,是会被压断掉的。”
突然,她回过头来继续说道:“娘的意思是自己什么都不做。如果什么都不做,终究会被推翻的,无论是不是女儿坐在御座上为你们做装饰。既然这样,到不如让叶明暄和夕冉掌管了这个天下,至少他们知道该做什么,他们知道要什么。”
啪!
桓珩簪起的头发散落下来,半边脸上通红,却还是扬着头,平静看着自己的母亲。
赵嫣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动手打女儿,然而气愤还是胜过惊讶后悔。她放下手,将头转向另一边,躲开女儿的目光,叱道:“真没出息!自己的天下竟然要拱手让给别人!”
“天下本来就不是谁的……任何人都不是天下的主人,任何人也都是天下的主人……”桓珩轻轻开口,重新回到小几案边,坐了下来。思量良久,她再度轻启朱唇:“娘,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女儿发现,自己已经有夕冉的骨肉了……”
“你!唉……”太后赵嫣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但走到门口,她还是停了停,轻轻说了一声:“阿珩,你的命,比娘好……”晶亮的午时阳光为赵嫣的声音平添几分柔和,她向着屋外微笑着,是出于一个母亲的安然,也是出于一个女人的羡慕……
同时听到这番话的,还有凌冰。
一个星期前,夕冉郑重地将身处帝京的妻子桓珩交托给她,让她能够在近日便发生的兵马动乱中护得她周全。凌冰点头答应,却死死咬住了下唇……
夕冉将她送到城门口,望着她绝尘而去。他并不知道,她原来认识他,他也不记得有过如此刻骨铭心的曾经,但是看着她的背影,他仍然感到一丝怅然。
虽然凌冰是幽冥,可以随意来去,但她依然化了实体,忍受着难以明说的痛楚,向帝京奔去。她知道,夕冉在她离开的时候一直看着她,但她没有回头,因为一旦回头,她便再不愿意离开——她心中,隐隐觉得,这一离开,便是永别!
已经有夕冉的骨肉……
这些字句如利剑穿透她原本就不存在的虚体,她感到彻骨的寒冷与疼痛。
这番话猛然点醒了她!这里是人间,凡尘间人终逃脱不掉生老病死。夕冉再不是碧落的北辰之主、东皇太一,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凡人。他的骨肉会继承他部分的血和他身上的诅咒,然后出生在这个世上。而他自己,必然会走向死亡这一条路。
夕冉是会死的。这里的死并不是碧落的再入轮回,而是魂飞魄散后,重新和其他人的魂魄组合,然后再度诞生在世间的某个地方。
且不说失去的记忆,终有一天,她将再也无法找到羲冉的元神灵修。终有一天,黄泉碧落,此端彼岸都不再有她心念的那个人……
那场被载入史册的逼宫,始于二月初三的夜。变乱来得突然也结束得突然。
皇宫禁军、帝郡羽林纷纷在一夜间倒戈,太后赵嫣被迁往帝京外守陵,丞相赵伦则被革除职位,发配边疆。太后丞相一党的人纷纷在变乱中被没收了家财,激烈反抗的,甚至被当场诛杀。
二月初四的朝日升起时,帝京已经换了新的主人——叶明暄。
因为本是桓朝公主、御史大夫夕冉的妻子,又加之叶明暄的约束,桓珩的住处忆园并未在这场腥风血雨中遭受丁点袭击。园中的池子,依旧清澈明亮,如同镜面般宁静。
然而,桓珩依旧一夜未睡。她坐在几案前,看着一本诗词,然而久久都不曾翻动一页。
天已大亮,桓珩放下书,看着窗外,幽幽开口:“凌小姐,他快回来的,是不是?”开口的时候,她的神情优雅淡定,未施粉黛,却异样得美。她还记得近一个月前夕冉告诉她的话,他说——阿珩,在帝京等我。
凌冰随口“嗯”了一声,人倚在窗边,凝望远方。她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棂,生怕没有支撑,她便会立即站立不住——没有来由得,她突然感到心里空空荡荡,她很怕,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桓珩的举动提醒她——夕冉早就不是羲冉,她已经没有必要为这个男子担忧……她的脸上瞬间出现一丝苦涩。
“律兮兮!”
突然,园中响起勒马的声音。两个女子即刻都奔了出去。
骑在马上的男子束发银甲,眉目清朗,带着逼人的英气。是叶明暄!然而,只有他一个人……
恍惚间,凌冰终于明白,一夜里没有来由的害怕是为什么……而叶明暄紧抿的双唇更让她确信!
叶明暄缓缓跪了下去,那样孤傲的男子跪了下去……
“夕冉呢?”桓珩孤疑地问着,即使已经隐约知道结果,她依然问了,“夕冉在哪里,等会儿到么?还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明明在问,她却对答案丝毫不感兴趣,事实就在眼前再清楚不过,她依然不愿意相信。
从叶明暄口中,两人得知,夕冉是代替叶明暄死的,就在凌冰离开后的第三天,他被人错认做叶明暄拖住,一同坠入水中……虽然救了上来,却在当晚去世。
桓珩听罢,没有作声,只是缓缓回到屋内。
“夕冉最后都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宓甯,还在说什么食言了……凌冰,你可知道,‘宓甯’究竟是谁……”叶明暄轻轻问道。
凌冰苦笑了一声,正想开口,却只见门外冲进一个人,手中执着一封信函,他看见叶明暄便立即将信交给他,说道:“叶大人,这是……代城城守那里来的信。”
叶明暄神色一凛,却颤抖着展开素笺,随后将信纸攥在手中,闭上了眼睛,道:“悠璃……也在昨晚去了……”
天空中,仿佛飞扬起细小的雪,那些宛转流动的白覆盖了前一场雪的痕迹。那些明亮的、黯淡的、快乐的、凄楚的往事,纷纷借着那场冬日最后的雪悠扬在天地里。然后,留下一地苍凉。
往昔 苍颜雪 第十五章 往昔 苍颜雪 第十五章 “我的女儿,你是不是在尘世寻找到了你要寻找的东西?”
昆仑雪域,高高在上的伏羲开口问道,看着凌冰的眸子毫不掩饰地露出悲悯的神色。
“不,没有。我知道,永远都不会再寻找到他。”黑衣女子傲然挺立,面容美丽而凄清。然后,她竟然跪了下去,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说道:“但我……”
“我的女儿,不必再说了,你想的,我都明白。去吧,用凌冰云雷纹镜,回到那件事发生的时刻……之后,一切都取决于你了。”
凌冰行了礼,接过灵镜,再度离开白雪皑皑的昆仑。她知道,任何一个小小的变动,都会影响未来,导致无法弥补的后果,然而,她依然想回去,甚至改变尘间已经发生过的往昔。
二月初一。代城至帝京的运河。
那是一艘极不起眼的小船,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船上坐着的,正是叶明暄和夕冉。
到底还是二月初,风依旧寒冷。一连几个晚上不得好好休息,加上本来身体单薄,夕冉不由咳嗽了几声。
叶明暄见状,脱下身上的狐皮大氅,不由分说披在夕冉身上,笑道:“都二十几的人了,到不知道冷暖!非得咳嗽了才想到加衣服!”
“明暄,我哪那么娇弱!”夕冉皱了皱眉,犟不过叶明暄,只好乖乖披上大氅。忽而,他笑了笑,开口道:“这样也好,若是遇上追杀的刺客,我还能救你一命,以保大局!”
“胡说!”
夕冉随即正色道:“明暄,我并没有胡说。这几天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只有你这样决然不顾一切的性子可以真正执掌这个天下,然后实现我们‘为天下苍生’的誓言。”
叶明暄一皱眉,轻声说道:“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善人。”
夕冉淡然一笑:“明暄,自古帝王,浴血而生,一功成,万骨枯。真正的善人遇事一定太过犹豫,执掌不得天下!”
快临近中午,船家便靠在一个小码头处,去张罗一些吃食当作午饭。叶明暄和夕冉便走到船甲上,趁这时机透透气。
只见一个女子突然跃上甲板,看见两人并不行礼,只是狠狠问道:“恶徒,你可还记得正月初六的凌晨!我本已因岁钱家破人亡,却不料,要投奔的叔婶也被你杀死!这苍天下已无王法,那我便来自己讨个公道!”
叶明暄心一惊,依稀觉得这个女子在什么地方见过。听她一说,陡然想起帝京街上呼叫的少女——秦月儿!一切终于都连在了一起,原来,那天晚上秦越所提到的,正是侄女秦月儿!是的,她被迫离开帝京是因为岁钱,而下令多收岁钱的,正是他叶明暄;让她家破人亡又是他叶明暄,因为猜忌怀疑使得他宁杀无辜,害生灵涂炭!
一时间,叶明暄竟不知如何开口,然而就在他犹豫的那一刻,却见得秦月儿一把拖住夕冉,然后,跳入冰冷的运河中!
——夕冉穿着他的衣服,秦月儿一定只是听人说,一个身着狐皮大氅的人在初六天亮前离开秦越家的院子……
河水湍急,转眼间,竟然看不见夕冉的影子,只有那一句话,生生刺痛叶明暄的耳膜——“若是遇上追杀的刺客,我还能救你一命,以保大局!”
来的,并不是刺客,本该是叶明暄自己以死赎去犯下的罪孽……
叶明暄无法看到,虚空中立着的两个人——凌冰和天枢云沧。
凌冰静静看着,任由冰冷的眼泪滑下虚幻的脸颊,细细一排贝齿狠狠咬住下唇,浑身颤抖着,防止自己哭泣出声。刚才那一刻,她终究没有阻止那个逼到疯狂边缘的少女。她不能迈出那一步,她不能出手伤害她,她做不到!
“我知道,你不会出手的……”天枢云沧放下虚拦住凌冰的手,神色黯然,“虽然我要拦住你,但我知道,你不会出手的……”
“如果他没有穿上那件大氅多好……他为什么要穿!他为什么偏偏要穿!这是他自己的决定啊,云沧,这是他自己选的啊!”凌冰突然笑了起来,泪水纵横在脸上,绝美的面容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他一直都是这样,现在到了尘世,他更下意识赎扰乱血祭、碎镜的罪……这是他的想法,他要为苍生,我又怎么能拦他……而且改变过去的一个动作,就是改变了整个未来。如果让未来按照我所想的进行,那我不也正是定下了这片尘世间的未知……那样,我和碧落不生不死的长老又有什么区别……”
“殿下……”云沧惊异地看着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凌冰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用力那么大,仿佛恨不得将衣角撕碎。
“云沧,你说,从前,羲冉在灵镜中看见发生的事情,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改变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不是,也这么绝望……所以,他才会愿意自己投身尘世,将一切当作未知来过?是不是,他在离开碧落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一旦到了天下,便会有这样的结果,但他依然义无反顾?”
云沧缓慢而坚定地点了头。风吹起凌冰的发,让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在笑,还是在哭,她的眼中究竟是欣然还是凄楚?他思忖良久,终于开口,将一切和盘托出:“其实,这一切,早已在灵镜中分明显示过。羲冉殿下早就知道去尘世伴随着一个恶毒的惩罚,一旦他离开碧落,便再无法与你相见。”
“云沧,告诉我,天下是什么……苍生又是什么?”
“天下是割舍,苍生是交织一切所念的割舍的缘由。羲冉殿下甘愿受诅咒,其中,又有多少是因为那里有你向往的真是的生死爱憎?凌冰你血祭凶兽的时候,又有多少是因为要守住羲冉曾经守望的渡尘?”云沧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恍惚和悲伤,“苍生是什么,根本说不清楚。就像时间的善恶正邪一样,说不清楚。凌冰,你还准备回昆仑雪域去么?”
黑衣女子摇了摇头。她的世界已经轰然倒塌,惟有继续留在尘世,看着一切才能让她不至迷失于虚无。她定定看着前方,轻启朱唇:“我将会留下,守护羲冉的后人,直到亲眼看见这个诅咒破除的那一日。”
云沧沉沉叹了口气,道了声保重,翩然而去。
很久以后,凌冰才知道,云沧回到碧落后,自请带着凝了魂魄的伏羲琴进入尘世。而这些,也是为了那个“割舍”和“缘由”……
叶明暄进入帝京之后,化了一年时间平息各地变乱。次年冬,定年号平宣,正式登基称帝,建凌叶朝,从此开始了一个天下太平的新王朝!
登基后,平宣帝封谢悠璃为天宁皇后,然而,后位上终究只有一块灵牌。她为他费尽了心力,承受了一个平常女子不能承受的奔波忧惧,但是他此刻能够给予她的,不过是一个已经没有意义的后位,还有迟来的无边思念……
原桓朝御史大夫夕冉被追封为宁国公,另赐遗孀前桓朝灵瑶公主雁阳夕照宫,供夕家后人世代居住,并立下誓言,叶夕两家世代交好,永不相疑。
平宣帝登基后,善纳谏,免赋税,减徭役,编书籍,变新法,实现了誓言——为天下苍生!当时,百姓间无人不称其为少有的明君。
平宣四十年,正月十五。
平宣帝叶明暄放下笔,独自立到窗前,遥遥望着空中一轮圆月。他的发已经全部雪白,当年平定四方的叱诧风云也只能从依旧明亮的双眸中窥见踪迹。
时光催人老,然而,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面容还是那般年轻。昨夜梦里,他仿佛看见了谢悠璃温婉的笑容,又仿佛看见夕冉凄清的脸庞。他们早已离开了他,只有在记忆里才留下这些深深浅浅的刻划。
“陛下,新到的御医来了。”宫女轻轻禀告着,随即退了下去。
“陛下。”进来的,是一个全身黑纱的女子,声音清越动听。
叶明暄一愣,上前细看,随即脱口而出:“凌冰?”但他马上笑了起来,否认道:“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这么年轻……不可能的。”
凌冰揭开面纱,露出没有丝毫时光痕迹的面容,轻笑起来:“是我。叶明暄,我说过,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一个不生不死的怪物。我是幽冥。”
叶明暄听说过幽冥,却总以为是传说,此刻见凌冰这样说,心一惊,却没有移开脚步。终究是王者气度,他又笑了笑,开口:“好久不见了,凌冰,你如何会成为一个医者?”
“如果当时我便懂得医术,那么就可以救悠璃……她不该那么早就……”
“不救夕冉?”叶明暄打断了凌冰,缓缓问道。
凌冰摇了摇头,轻声道:“他不要我救……他宁可欠我一个诺言,也会选择天下苍生。”
“夕冉,真是一个善人啊!但我不是……所以,凌冰,我可不可以也请你不要再救我了……现在我终于知道,这些年,多少人想让我死,原来都是你暗中在帮我。呵呵,是因为当初我是夕冉用性命救的人吧……”
元夕,帝京的天空装点着烟花,装点起盛世繁华。那些明明灭灭的火光,短暂而美丽。平宣帝站在皇宫露台上,久久凝望着辉煌灯火,然后,莫测地微笑,华灯下,他苍颜如雪……
平宣四十年,正月二十,帝薨。
叶明暄去世的时候,正好下了那一年冬天最后一场残雪,雪花纷纷扬扬盖住了过往的善恶。他没有闭上眼睛,仿佛看着远方,眼眸依旧澄澈,露出些许欢喜的神情。
细碎的雪花落满凌冰的肩头,空气冰冷却清澈。她的视野里,是没有边际宣泄开的一片纯白,雪花依然不止歇地从天边旖旎。人们纷纷说,那是苍天在为平宣帝送行。然而,她终究无法理解为何世人会为叶明暄的逝去那样痛哭。这个人的一生,做过很多错事,负过很多人。但,她也无法说清楚,他究竟是善是恶。
或许,他正像这些飞雪,每一片都是不同的形状,没有人能够看到全部。或许,在他的一生里,一切都像冬日积雪,大多数人只看见了最上面一层的晶莹剔透——为天下苍生,却不知道下面还有多少坚硬黑暗。
天地间的纯白里,走过一个女子黑色落寞身影。
她忽然停住脚步,扬起头。一片雪花落到她的唇上,她现在才发现,原来,人间的雪花,和昆仑的一样,都是苦的。
羲冉不在了,夕冉也不在了,夕冉为了天下苍生用生命保护的人也不在了,然而她还在,她还会一直留在这片天地间。纵然,她永远没有苍颜如雪的那一刻,但她将见到人世间一场场悲欢离合和一层层生死爱憎。
也许,对于她,苍颜雪也不过是一个虚妄的幻想……
平宣帝为自己立下了无字碑。无法评说,任尔评说。
这一切,正如他在元夕那夜写道的:
举杯当月,梦回连营,千骑卷冈平。长烟落日,旌旗昭彰,夜光马上饮。
昔不复,青山雨,空遗恨,江寒鹤啼清。华灯上,苍颜雪,身后事,付与众人评。
转章 凌冰·寻离 转章 凌冰·寻离 我已经记不得看了多少日出日落,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四季又将在风中轮转。苍茫之天下,我一直站在无恒堂的门口,看着宣泄着盛开的彼岸花、往生兰,守着那一轮圆缺不定的孤月。
要去寻找一些东西?是的。
要去寻找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还记得那片终年白雪皑皑的昆仑雪域,天光在满目的清明透彻中刺通双目。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再没有疼痛的感觉,因为抛弃了实体的幽冥,本身就是虚无。
伴随血液流尽的,还有曾经以为漫无边际的“生”。从此以后,昆仑再无宓甯,碧落再无天权,剩下的不过是守着一个虚妄执意的凌冰。
——我的女儿,你要去寻找什么?
伏羲——我的父亲这样问我。他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着我虚化的身体,碧蓝的眸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悲哀。
也许,他开口的时候,想起了我从未谋面的母亲。
无数次,在碧落传唱的诗篇中,我依稀看见这个美丽刚烈的天魔主。在羲冉离开碧落进入尘世,我自愿祭献四凶兽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我是她的女儿,我们的血管里曾经流着一样的血液。何时该执,何时该弃,该执的是什么,该弃的是什么,在身体分离崩析的一刹那分外分明。
我一直在想,纵身跳下绝顶是什么感觉。那个时候,母亲是感到绝望,还是感到脱离枷锁的自由?当凛冽的风吹散黑发时,她究竟在哭还是在笑?或者……她离开碧落也是为了去寻找什么……她可是和我一样,也要去寻找无比真实的生死爱憎?
这所有的一切,都被遗落在久远的过去,覆盖了皑皑白雪,再无人知晓。
我的女儿,你要去寻找什么?
我要去寻找我永远不到的东西。
是的,我要去寻找的人,或许已经不在的,即使他在,他也不会记得关于我的丝毫。我要去寻找羲冉,然而我却不知道,纵然我为他割舍一切,他是否愿意为我放下天下苍生。也许,我寻找的东西……永远找不到。
既然找不到,你还是要去找?
是的,正因为不在眼前,所以我才要去找。
你要找或许只是寻找本身而已。
那又如何?至少,我在寻找中感到无比真实的存在。或许,我再不会回来。
借口!
我要离开碧落,仅仅因为,如果不去做一些什么,我会在迷惘虚无中彻底崩溃。
桓朝,麟德十年,十二月。
以曼珠纱华幻化实体,到达帝京,然后,终于看见了夕冉。我以为,我终于再次找到了他。忧郁凄清的脸庞,若有若无的浅笑,漆黑的长发,温柔的声线……尽管已经不再是北辰之主,他看上去依然没有改变。
然而,隔了忘川,便是隔了生死,隔了重重叠叠的忘却。前尘,早就随着曾经的花朵凋落,早就被一川冰碧悄无声息地带走。
即便他是羲冉又有什么用?昆仑的羲冉已经不在了……一语成谶,我终究寻找不到我想见的人。
即便我想伴他走完这一世又有什么用?他牵起的手,终究不是我的。
即便我想看他安然逝去又有什么用?那条来自碧落的诅咒无法逃脱,雁阳夕家,代代不得善终!
这便是羲冉曾经逆天而行的代价!这便是残缺了七情六欲的昆仑要懂得生死爱憎的他付出的代价!
红泪翻飞的彼岸,羲冉曾经立下重誓——守护尘间,守护那些极短暂的瞬间,忘川不枯,则誓言不逝!
夕冉去世前,轻声唤着我曾经的名字。他已经意识不清,却开口说,宓甯,我终究食言了。
也许,这样一句歉意,于我,已是突如其来的欣然。我等的,正是这样一句话,然后,便可以放任泪水宣泄而下毫不顾忌。
那一日,我亦立下誓言——守护羲冉的血脉,守护共同的渡尘,忘川不枯,誓言不逝!
对抗虚无,我只能用守护……
花开花谢,日升日落。我成为一个医者,在雁阳郊的无恒堂,迎来一个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待他们离开的时候,我没有挽留,尽管我知道,这一去,便没有再回来的时候。
无恒,无恒,万物都是无恒啊。
苍生是什么样子?为之割舍了那么多,竟然也有那样的罪恶龌龊!曾经救过的人,几年后,便贪赃枉法,杀害手无寸铁的老人孩童。哭着恳求我救助自己的母亲,却是为一个孝子的外名。
忍受着一次次全身破碎的剧痛,以彼岸花幻化身躯,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医乃仁术,本为救人而行医,却发现,自己救不得任何一个流有夕家血液的人,而且,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一直记得那个名叫夕幽寒的女子——雪青双纹纱罗裙,笑容明亮,黑白分明的眼眸美丽骄傲,飞扬得如同帝京上空的轻云。离开的前一天,她坐在无恒堂前的石椅上,望着远方,笑着问我,凌冰,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是不是,所有夕家的后人都不得善终,是不是所有和夕家有关的人也逃脱不了这条诅咒。微风拂起她耳际的青丝,任由它们在风中纠结缠绕。
她离开无恒堂的时候,不住回望却也不住催动手中缰绳。几百年叶夕两家互不猜疑的誓言,到了此时,终于走到了尽头!因为父亲弑上,迫于赎罪,前方等待她的,只有血与火交织的战场,还有流在心底的隐秘悲伤。像她的很多祖先一样,她仅仅只在这个世上停留了二十四个年头。她死于难产,最后依旧没有闭上那双曾经骄傲飞扬的黑色眼眸。
一个夏日的午后,久居昙阳宫的叶绝言来找我。年轻的亲王已经白发如雪,他在幽寒的墓前坐了一整天。离开前,他开口问我,凌冰佑护,是不是因为那条谶语,让幽寒决绝地拿起剑,走向战场,走进青庐,走入死亡,是不是到头来一切都逃脱不了一个离字……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前,他已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