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一章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
乐声袅袅而来,和那银波流淌在一起,铺开去,却成了满地寒霜,冰凉剔透,默视雕栏玉阶。衬着墨绿兰叶,婵娟冷影又惊起几声虫鸣。远方烛火辉煌,灯影浮动,暖阁中觥筹交错,笑语满盈。
银灰的长衫掠过两边不高的香草,定定地停在亭前月下。稚气未脱的脸庞透出不能遮掩的清俊,看见二十步开外一个纤柔的飘渺人影,他轻轻地“呀”了一声,毕竟只是十一二岁孩童。
那人影倒不惊动,只缓缓转过身子,清冷的香气从风中暗暗传来,柔发飞扬,似把月色割成细缕。白衣胜雪,时光仿佛凝驻;黑发如绸,瀑布般宣泄而下;右手指尖,夹一支青白玉簪。
“是谁?”脆脆的童声仿佛玉磬的扣击,明净似月色寒霜。
炊烟已尽,灯火渐亮,照耀星光无法铺撒的繁华的大地。
城西有一个地方的灯尤其炫目,光彩照人的,不只花灯酒影,还有那些在人群中从容穿行的蝶烟波中迷惑的流光。朱漆大门到夜晚才会缓缓开启,莲步轻移在绯色小楼。歌舞升平,夜夜笙歌,酒香钱响,也和着声声娇叱低呼。有人来忘却烦恼,有人来寻欢作乐,粉蝶只是出卖自己的苍翠年华和转瞬红颜。甚至,这里也有玉体和金钱的交易。讽刺的是,这里对外宣称是“艺坊”,没有月光清风肯光顾的地方却又有金边的招牌——“西月楼”。
不再年轻的老板娘依然花枝招展,鲜红的锦缎上绣着朵朵盛开的鲜花,面上堆着笑迎接来往的达官贵人。
“哟,这不是梁王爷么!今儿又是来看如月姑娘的舞的吧!”
“可不是!雪梦啊,你现在就光顾着当老板娘了?几年前,你的风韵也真是一绝呢!什么时候让故人再开开眼呢?”华冠下的那张脸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老喽!哪比得上现在的她们呢!一代胜似一代呢!”名唤雪梦的老板娘一甩手帕,沙甜的声音里也堆着媚笑。
“不过,我可一直是想来见一个人的,就不知今天可不可以见到。”
雪梦挑起眉,饶有兴趣地问道:“不知是哪位姑娘能有幸得到王府王爷的欢心?”
“‘空谷幽兰’。那年的点花会上,她的琴可真是……却不知什么原因,你这个老板娘一直藏着她,连名字都不告诉我们。”王爷的眼睛眯了起来,轻轻撸着自己花白的长髯,“定是个温婉才女啊!”
“这……这可就让我为难了……她可是倔得紧,我这个做姐姐的又不能逼她。梁王爷,实话跟您说,这儿的姑娘,除了她,您随便挑,哪怕您把看中的接回家当八姨太我都不拦着,可她……”
“呵!好大的架子,不就是一个青楼女子,还想立贞洁牌坊不成!”王爷抬头望向高高的小楼,“哼”了一声。
“您别生气。王爷,晓宫的端木家,我们惹不起呀!”雪梦低低地说着。
“什么?”王爷神色一惊,“难道说……”
“少宫主很赏识她的琴技。”
王爷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气:“镜花水月啊!”
门口零零散散的人,都走进了西月楼的厅堂,雪梦倚着朱漆的圆柱,却听见一阵飘渺琴声传来,轻笑着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一个清晨,白雪铺地,闪闪泛着银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跪在西月楼的朱红大门前,不顾路人鄙夷的目光,轻轻地扣着门上的铜环。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会弹琴,这里,不是城中最有名的艺坊么?”少女的声音清澈如前夜纷扬的初雪,黑色的眸子直直地看进雪梦的眼睛。
“回去吧!这里不要你这样的人。”雪梦愣了愣,却立刻吩咐关门。
“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是,我已经没有家了。否则,我又何必到这里来。”少女低了头,声音越来越低。
“你……当真……”
那少女向后望了望围观的人群,又对着地上银色的落雪浅笑,仿佛是自言自语:“雪也会落地的……”
“你说,你会弹琴?”雪梦带着那女子走进一间屋子,指着桌上的一架黝黑的古琴,“弹给我听。”
七道银虹上落着十只翩跹的粉色蝴蝶,那是一双为弹琴而生的手。
“朝露晨光,烟碛吹尘茫。倚雾弄笙箫,离别苦,残阳泣。
奈何,花落亡,共秋水东流。长空过雁难驻,声凄紧,遗弦唱。”
轻灵的声音仿佛从另个世界飘渺而来,正巧一阵风,吹落了那女子的竹簪,一头黑发如流水般宣泄下,静静地淌到地面。雪梦看见那少女黑色的眼睛,不禁呆了。窗外细雪的映衬下,她惊如天人。
“暮雨初歇,冷月近绮户。丝竹遗声难寻,夕楼旧,任评说。
清绝,愁亦别,十指跃夜弦。泠泠寒霜凝驻,孤影却,自逍遥。”
“前面是‘凌波仙子’云凌烟填的词……后面却是自己的……”雪梦喃喃道,却马上恢复了盈盈笑颜,“你竟然能够把这曲《霜天晓角》弹奏得如此入神,又何必来这个西月楼,哪个大户人家都会愿意收留你的。”
“我要的逍遥,风一般的逍遥。我不要小楼的束缚!”少女的笑容融化在空气里,荡开一层层透明的波。
“好!就冲你这句话,我收了你。不过……你对这风尘世界可有准备了?现在,你还可以——”雪梦故意拖长了声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琴前的少女。
“是的。从我扣响那扇门的那一刻,我就决定了。我定不反悔!”少女仰起头,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
“我的名字是雪梦,你可以叫我雪姐。想必你这样没落的大户小姐不会愿意告诉别人你的真名……”雪梦顿了顿,“从今以后,你就叫‘影’吧。”
“谢谢,雪姐起的名字,影儿很喜欢。”
“喜欢么?呵呵!”雪梦的手轻搭在影的肩上,“正巧明天是正月十五。你赶上一年的‘点花会’了,听说苏家也会来呢……也许,你就在这里待一天。”
“雪姐……”影忽而一惊,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回过头。
“呦!这个眼神可不好,太稚嫩了!”雪梦轻抚影的头发,“当年,苏家可是和夕家、云家、端木家并称的。而且苏家上下的人,听说都是有情有义的呢!你若有幸,此生便可放心了。而且,不管怎么说,现在,你可是要成为我这西月楼的招牌呢!”
第二天的点花会上,湖心的高台聚拢了这个城里所有的艺坊女子,烟波迷茫,眼波流转,竟然把天空的繁星都给比了下去。扑面的风中,混杂了各种香气。水中的倒影全是仔细梳妆的美人。
突然间,一袭蓝紫纱衣的影出现在高台上,黑色长发被一根青白色的玉簪束起,额上点画着一朵蝴蝶般欲飞的兰花。
“银霜凝落寒烟幕,长河远,星如目。孤鸿夜鹤过绮户,玉笛声逝,洞箫空咽,没入冷清处。
朔望缺满月如故,秋江瑟瑟却东流。高楼望尽来时路,前将何往,烛昏光残,惟听风述。”
台下议论纷纷。
“这是哪里的姑娘,竟然是一曲《青玉案》……”
“不合适在这里呀……这样的女子如何会流落风尘?”
“我看,八成是哪家没落的小姐吧,为了生计所迫,才沦落的。”
“这倒是,如今的年头,虽然百姓太平,但很多权贵听说都因为被卷入端木家和苏、云、夕三家的恩怨而被悄悄除名呢。现在云、夕两家已经被诛灭了,但前不久听说又出来一个什么叫‘霜天晓角’的,还除掉了一些被晓宫的端木家庇护的人呢!”
“嘘……这样的话,现在可不能够说啊!看,快看那女子!”
寒风乍起,一轮圆月衬在影的身后,纱衣随风飘去,里面竟然是鲜红得仿佛可以滴出血来的长裙。红衣银月黑琴,强烈的对比引起了阵阵惊叹。绯衣下,她的肌肤仿佛吹弹得破,那么晶莹剔透,只是轻轻一笑,黑色的眸中闪动摄人的光芒,和身上若有若无的兰香一起,铺开到整个湖面。
她是花魁,当之无愧的花魁。但是,那年的花魁不是牡丹,而是“空谷幽兰”。
就如同雪梦所预料的,苏家点的“空谷幽兰”,苏家点了她。
当夜,影被接去了苏家。
当夜,苏家因为暗中策划肃清晓宫而被端木家从整个朝野以及江湖中除名。
当夜,端木家的少宫主端木逍徉救了兵乱中恍惚的影。
当夜,影又回到了西月楼。
第二夜,开始红火的西月楼里来了一个贵客——端木逍徉……
“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啊……”雪梦望着那轮相似的明月低低地叹了一声。
“雪姐,你在说什么呢?”小丫头的声音让雪梦稍微回过神来,“哦,那边,有客人要找您呢!”
“去咯!”雪梦看了一眼离圆月最近的那个房间,又换回了先前的媚态,走进厅堂,招呼一个又一个客人。
入世 霜天晓角 第二章 入世 霜天晓角 第二章 银烛冷画屏,暗香浮动,夜色中却有人歌一曲残阳斜照。琴声中,有万马奔腾,如雷霆震震,狂风席卷黄沙,铺天盖地,恍如开天辟地初的混沌一片。玉笛声幽怨凄惨,是风中悲叹,鸿雁哀鸣,白骨堆垒荒凉。又是几个断奏,霹雳仿佛刺破苍穹,一切重归寂静,雁过,依稀几根羽毛飘零。
“影儿的琴技真是出神入化!”端木逍徉收起玉笛,笑吟吟地看着影,“没有想到,一个女子连武曲都能够如此完美地演奏。壮阔却无丝毫躁烈!”
“逍徉过讲了。”像是不好意思,影微微低了头。
门口的小厮听见两人停了演奏,便端了托盘进来。白玉的玲珑茶具,飘出袅袅一缕白烟,散在房间里,倒和影身上的冷香互相陪衬着。
茶水倒在白玉的杯中,外面看来,把洁白的杯壁轻轻印成碧绿。
“明夜就是中秋了,端木公子和影姐姐不喝些桂花清酒么?”一边倒茶的小丫头轻轻地问着。
“不了。”
同句回答同时从两人口中出现。影和逍徉默契地对视一眼,又都轻曲起了嘴角。
“那天真是对不住了。”
“那么久了,还提它做什么。”影的语调淡无边际,“你受了气,才会如此的。”
那也是三年前,逍徉由于反抗父亲诛灭苏家全族的建议,被狠狠训斥一顿。本想来西月楼看被自己所救的影,逍徉却终究不协调地和着影的低劝,一杯杯地灌着酒。影突然劈手夺下酒杯,逍徉不防,却又故意顺势把酒尽数泼到影的身上。
小丫头赶紧帮影擦拭,不料影拍开她的手,紧紧逼视着逍徉:“你还是昨天救了影儿的那个端木公子么?”
“你!难道一个风尘中人也来教训我不成!”逍徉想站起身,无奈已醉,站立不稳。
“影儿不敢!”影冷笑着回答,目光中是少见的愤怒。
突然,逍徉仿佛被激怒一般,径直走到影的面前,猛一把扯下影身上的披纱。
白绸衬裙现露出来,隐隐透着冰肌玉骨,散乱的发丝微微在风中飘摇。
两人都愣了。逍徉突然清醒时候,视线扫过被自己撕碎的水绿纱衣,定在影闭目绝望的脸上,长睫毛微微颤动,紧抿的嘴唇上细细一排贝齿咬痕。
“影小姐,逍徉冒犯了!无论小姐见我与否,明日定来赔罪!”逍徉没等影回答,便背过身,急急地走了出去。
淡淡的灯影在影的脸上跃动,罩上了柔和的光晕。
“逍徉,那天,如果我拒不见你,又会如何呢?”
“依旧会在你的门口等。”逍徉毫不迟疑地回答。
微微惊诧,影转过头,细细打量对面的逍徉。白玉的冠冕,月白色边口有银绣的精制长衫,桌上翠绿的玉笛,每样都无法和晓宫端木家联系起来。白皙的皮肤,英挺的剑眉,那双时常含笑的眼睛到是来自那个当年让云家的“凌波仙子”云凌烟倾慕的端木霖的遗传。但清俊的逍徉较他的父亲,更多了几分儒雅的文人气质。
“你不是要去寻获逍遥的?怎么能有如此多的羁绊。”
“影儿,逍遥是我和你结为知己之后才有的念头。”逍徉顿了顿,“就似一把钥匙,开了一片天,我却在屋内,尽力挤出那狭小户牖。倘若当初,我没有与你这样一个奇女子相知相识,我便依然不知觉自己身处牢笼。”
“在幼时的一次中秋赏月宴上,我见到一个比我还小的女孩。她告诉我,她叫影儿……”逍徉的声音低了下去,“自那夜后,我再没有见她,连容貌声音也淡忘了,却惟独记得她曾经说‘清绝,愁亦别’。大概我就是把你和她当成一人了。”
定定地看着逍徉英俊的脸庞,影微皱了眉。
“影儿,你大概不知道为责任所驱使的痛苦……惟独这里,我才可完全放下戒心……从前,我都是借酒浇愁。”
“天下之大,其中最重的,并非山岩,却是‘责任’二字……”
影儿的手突然从黝黑的古琴上停驻,乐曲戛然而止。
正巧这时,门被扣响。
“少宫主,老爷要你现在立刻回去,似是有急事。”
“难不成又是‘霜天晓角’之事……”逍徉轻轻呢喃,剑眉蹙起又展开,面对影的时候,脸上是无可奈何的苦笑。
“去罢……”影幽幽一笑,亮眸闪烁。
等到逍徉一走,影对着将圆的月儿轻叹:“天下之大,最重之物,确只有两字啊……”
西月楼的厅堂依然人声鼎沸。一个小丫头突然在正陪同达官贵人的雪梦耳边说了些什么,雪梦的脸色阴沉下去,瞅了个空,便急急地随那丫头走到了影的房门口。
“影姐姐,你不要再这样了……”房间里影的小丫头雾蝶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雾蝶,不要管我。”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
“你再这样喝下去……会伤身子的……”雾蝶已经微微啜泣。
“她这样多久了?”雪梦皱紧了眉头,问着身边的丫头。
“有两个时辰了吧。端木公子走后不久,她就……”
没有听丫头说完,雪梦推开门,径直走到影的面前:“你在做甚么!”
“举杯浇愁。明儿就是中秋了……”影的脸颊稍稍泛出绯红,却挤出一个浅笑,“醉了,就什么都可以忘记了,什么都可以不管了。”
说出这句话,影忽而愣了愣,兀自说道:“什么都不管了……”一仰头,杯中的酒被尽数灌进喉咙。
“适可而止一点!”雪梦伸手截下又被影斟满的酒杯,招呼丫头把那些都拿下去。
“雪姐,我想醉。只有在那刻,我还会感到,我是以前的自己,还是那与风共逍遥的影儿。”影抬了头,却轻笑着落下泪来,“可我醉不了。雪姐,我醉不了啊!”
雪梦惊诧地看着一向微笑自控着的影突然扑进自己的怀里。泪珠如失却希望的晶莹露滴,打湿轻纱几层;纤弱的身躯不住地颤动,泪下无声;香气碎在风里,清清泠泠,说不出的哀,说不出的怨。
“好了好了。没有事的,什么都会好的……”雪梦轻抚影柔软的黑发,任她在自己怀里抽泣,两眼却也不住望向轻巧雕栏外一轮朦胧月色……
月色幽寒,斜照了一地白霜,惊了素商残蝉,也惊了梦断的影。
几个时辰前的酒终究是有些作用的,影从床上坐起,早已过了子夜。伸手摸了下额头,竟有几丝冷汗。披起一件长袍,影却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响。不止一人,而是几人。
“明天,就这样办吧!”
……其中,似有雪梦那熟悉的声音,沙甜与坚毅如此完美地融合。
影一惊,却悄悄扶住墙,一步步缓缓移到雪梦房间的门口。没有穿鞋,踮着脚,木制地板冰冷而粗糙的质感清晰无比,不由得让她皱了眉。
“那么,该用何种毒药呢?”
“……聪明如你,不会不知道吧。”雪梦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
“难道……难道是那个!不,不可能的,那个已经在江湖失传了十五年了。”
“正是那个。”雪梦的轻笑中带着嘲弄,“现在我可是……”
“是了。以您现在的地位,一定是会有那个的”一个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霜天晓角’总部夕照宫私密的幽暝毒。”
雪梦的声音不响,字字敲在影的耳中却如同霹雳,不知觉,手一颤,微微地出了声。
半晌,才听见雪梦低沉而万分冰冷的吩咐:“你们走吧。我的性子,你们是清楚的。明天的事可一定要……”
“属下们明白,定不会辜负宫主殿下。”
回到自己房里的影半躺在床上,听着雪梦的脚步一点点变响,一点点靠近。只是把身上盖着的毯子裹紧了些,面向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再没有声响。
许久,影才听见雪梦无奈的叹气。
“不要忘了你的逍遥。”雪梦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便又走了出去。
“放心,我不会。”影的回答没有任何色彩,如清风不留痕迹,“我也可以算做‘霜天晓角’的一人。”
雪梦在门口怔了怔,黑发在风中飘摇,随即低下头轻轻一笑。立刻走回去,把一个小巧的菱形令牌交到影的手心,另一只手抚拢她的手指:“你果真是不会让我失望的。那样东西,我明天会让人送过去。”
影“恩”了一声,走到窗前,抬头望向窗外。纤长的玉指缓缓滑过朱漆的雕栏,突然,影停了动作,刹那,抽出一样细长的东西。那是一柄剑,极为轻巧,藏在雕栏中,平日更无人注意。雪白的剑鞘上是镂银的花纹,仔细辨认,竟是“夕照”“罹影”四字,这柄剑精致得仿佛是一件摆设。影的嘴角渐渐向上勾起,云散开,将尽的月华好似全部被吸收到那出鞘的利刃上。
风吹过,寒剑轻吟,和着影温柔的低咛。
“你又想饮血了么……”
几缕发丝飘过刃上,断了。
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三章 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三章 “多说无用!”端木霖依然俊美的脸庞上怒涛汹涌。
窗外几只已经归巢的鸟突然被惊起,扑梭梭地拍打着翅膀,渐行渐远。
一叶白纸飘然落下,墨迹飘逸而秀美——有紧急之事,望君速至。影字。
“可父亲……她并非一般的女子,她是……”逍徉顿了顿,“她是我的知己,又仿佛影子一般。逍徉从小就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人和我有相同志趣。但影儿不同,如果逍徉有一个妹妹,那么就一定是……”
“住口!”被激怒一般,端木霖突然拍案而起,“一个琴师,就值得晓宫的少宫主连性命都不顾。奇耻大辱,莫过于此!”
“那么,因为‘霜天晓角’的缘故而一直待在晓宫里,是无上的荣光?”逍徉淡淡地说道,“就因为那一剑穿喉的精妙剑法而退缩,就应该是晓宫未来宫主的作为?而且,父亲,其实,我本不喜好杀戮,我不愿意看那残阳去后,白骨堆垒的荒凉。如果可以,我愿带一枝玉笛,与风共逍遥。”
“你是晓宫的少宫主,端木家唯一的正统继承人,我以后,端木家就要全靠你了。逍遥不是你能够有的。”端木霖忽而平静下来,轻叹了口气,“你的语气很像当年的我。”
端木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地上那张薄纸吸引,字迹透出遮掩不住的空灵之气,根本不像是一个艺坊女子所能刻意够装扮出的。这种感觉似乎根植于那女子的每缕气息,每寸傲骨。这种感觉……也有一丝莫名而诡异的亲切。
“那女子,一定是个才女吧,也许先前也是个大户的小姐。”端木霖喃喃地说着。
“十年前的赏月宴上,逍徉见过一个人,似乎就是她。不知道父亲还记不记得当时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什么!”端木霖突然皱起了眉,“十年前的赏月宴……逍徉,你听好了!我再不准你去那‘西月楼’。即使‘霜天晓角’的事情全部处理完,你也不许去。”
“为什么?”
刚燃起的烛火孤独舞动,许久没有声音。
“这是命令。你不能违抗。”端木霖拂袖而去。
站在暗紫天空下,端木霖低低地念道:
“朝露晨光,烟碛吹尘茫。倚雾弄笙箫,离别苦,残阳泣。
奈何,花落亡,共秋水东流。长空过雁难驻,声凄紧,遗弦唱。”
那是一首词,词牌是——霜天晓角!
逍徉在亭台间走着,没有寻到父亲的身影。不知觉,竟然到了十年前,那个现在已经被废弃的庭院。那夜仿佛昨日般清晰,倒不仅是因为那女孩多么遗世飘然,又有些亲切之感。
“逍徉。”男孩顿了顿,望向空中招摇的满月,“端木逍徉。小姐抛开丝竹的韵律,独自赏月,真是雅兴!”
女孩抿嘴浅笑,亮眸一低,逍徉这才看清,她也只是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孩童。
“倒不是什么‘雅兴’,不过‘清绝,愁亦别’。”轻盈地行了礼,“见过端木公子。”
端木逍徉愣了半晌,自己已经被称为“少年老成”,但眼前女孩言语间竟更似长者,又见她生得晶莹轻灵,眉目如画,不禁暗忖,许是误落凡尘的仙子。
“恕我冒昧,小姐是家父朋友的千金么?为何我从未见过……”
“小姐!小姐!”不远处,一盏琉璃灯闪动,隐约看见丫鬟的发髻,沙甜的呼喊声中透着焦急,“小姐,少爷和少夫人正找你。小姐,您在哪儿啊?”
女孩的眉微蹙,提起丝绸裙角,急急地一欠身:“公子再会!”
“小姐,你的名字……”
“影儿。”白衣渐远,没入月华流淌不到的暗色。
“明年赏月时能再见面的吧……”逍徉自顾自言语……
“赏月时,都没有再见啊。”已经二十二岁的逍徉依然自顾自言语,“影儿,你就该是那个十年前的女孩吧。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宫主,您一个人来这里,宫主殿下知道了,一定又要生气的。”突然,一个从不远处走来的小童仆打散了逍徉的回忆。
逍徉皱了皱眉,问道:“父亲大人,他来过么?”
“恩。不过,宫主殿下马上走了。”
“去哪里?”
“我不知道。”
忽而,逍徉的心一抽,暗忖不好,便急急地走了。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始照人。
人似明月,阴晴无绝,兴亡更迭,欲满还缺,欲满还缺……
三五之夜,几家离散,几家团聚。多少人独走天涯,伴一盏青灯,邀一轮明月。高处不胜寒,姮娥孤苦,桂影斑驳,宫阙万里,竟不如烛火人家。却不知纷繁尘世,灯影稀疏,无人忍心扰了这清冷蟾宫。
天公常不作美,几片浮云,蔽了这朗照明月。
风过,逍徉发现,长街尽处,静静立着几个白衣之人,几缕月色透过云层,却在地面上折射出刺目光芒。不会错的,那是刀剑。十人,十刀,清一色白衣,清一色银刃。那不是一般的人,普通剑客没有如此波澜不惊,漠视一切的眼神,他们眼中没有活物。那些刀,时常饮血,渴求用滚烫的血液温暖自己冰冷身躯的快感,无一例外。
抽出自己的离光剑,逍徉的笑中带着望族子弟特有的玩世不恭:“各位可是‘霜天晓角’的人。如此看中逍徉的性命,逍徉受宠若惊。”
没有回答,又有回应。回应的,是刀光。仿佛密密一片水幕,不凛冽,却窒息。
三五之月,不愿看这铺撒这片繁华大地、照亮尘世的刀光剑影。
离光剑上下翻飞,从每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抵挡每一刀匪夷所思的攻击。剑上的光芒犹如水银泻地,又生生地快速割开暗夜之幕。似乎是漫不经心的随意一剑,却能穿破十道刀光一同细细织成的网,让人无从下手。剑法,就是剑名。
时光分秒前行,但那十人,仿佛是来自修罗场的战魂,每人的嘴角拧出冰冷嘲弄的曲线,刀法不见退却反而愈加诡异,紧紧纠缠逍徉的剑。
逍徉心中不免暗暗惊异,右手腕处突然一凉,看时,月白袖口上一道浅红,渗着丝丝血迹。逍徉的动作慢了下来。
向后一退,脊背却贴到了冰冷粗糙的墙壁。
正当他暗道不好,却见一人自空中翩跹而下,衣袂飘飞,墨蓝长袍融在无边黯色,边口上银绣光芒点点,淡淡冷香蚀在风里。乌黑长发被一根玉簪束起,在耳际又直直垂下一缕。
“这也是‘霜天晓角’的作风么?”清冷的声音不怒自威,而且,那是一个女子。
入世 霜天晓角 第四章 入世 霜天晓角 第四章 “谁?”执刀的一人冷冷地问道。
女子没有回答。突然出剑。快,快到无可比拟。华丽,华丽到无可挑剔。剑走轻灵,她的剑也走清泠。剑,似在虚空舞蹈,有如月华流淌江面,又仿佛吸收了暗夜中所有的光华。那是灿烂到极致的剑法。银虹一闪,“叮”一声,问话那人的刀已断,这时,他才看清那女子的的身影晃过自己的眼前。
“罹影。”逍徉脱口而出。
不错。小时候,逍徉就知道,世上曾有两种堪称完美的剑法,其一是离光,而另一个,便是这应该已经失传的罹影。罹,同离。这两种剑法相似又不尽相同。较之离光,罹影更偏重攻击,使剑之人更要心无旁羁。
“姑娘既然是‘霜天晓角’中人,又凭什么阻挡我们?”执断刀的那人不依不饶。
女子轻笑着解开面纱。那十人看时,不禁呆了。那是一张与剑法一样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白皙无暇的肌肤晶莹无比,纯黑的眸子闪动摄人心魄的暗色,嘴角微微曲起,一个可以冰凝时空的笑容层层散开。墨衣似魇,眉目如画。
“就凭这个!”女子朱唇轻起,举起的左手中是一块银色的菱形令牌,光芒在夜色中招摇。
“看!那是……‘夕照罹影’!”突然,另一人指着女子手中的剑,惊讶地说道。
“难道……”执断刀者喃喃自语。
“怎么……还不够么。非要我……”女子突然顿了顿,一阵凛冽杀气回荡于空气中。
十人齐刷刷地跪下。
正巧云开,冰冷月光下,逍徉惊讶地看见那女子熟悉的容貌,陌生又熟悉的神色——水色银辉衬着那拒绝一切的孤傲。发丝在风中呢喃缠绕,墨蓝衣裙吸收了所有的夜色,冷冷垂到地面,身影静静挺立在明月下,而银色月华汇聚在手中出鞘的剑。光与暗,刚与柔,动与静,如此和谐地同时集中到一个人的身上。
清绝!
“汝等听令!”冰冷声音在月色里回荡,“依先前所定,去汝等该去之处!违令者,杀无赦。”
话音未落,那十人都已经不见踪迹。
逍徉突然觉得目眩,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影儿!”
圆月映衬下,一袭白衣的雪梦突然出现在墨蓝衣裙女子的面前,月光勾勒出她修长而曼妙的身形,不同与往日在人群中阿谀奉承的老板娘,此刻,她声线中透着严厉与苛责。
“……雪姐。”影不动声色地隐藏起惊讶,依然恢复了西月楼“空谷幽兰”的温婉笑容。
雪梦什么也没有说,径直走到影的面前,高高地举起右手,欲往影的脸颊上打去。手,在空中停住了,许久都没有落下来。雪梦拧住了眉,一扭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影儿。你到底想怎么样……”
影低下了头,雪梦无法看清她笑容下的想法。
“雪姐,现在能够帮我把他带到西月楼么?”
“可以。”瞥了一眼昏迷的逍徉,雪梦冷冷地发了话,“但是,你好自为之。”
原先的那几个黑影此时又都聚拢而来,带头的出了声:“宫主殿下,那里都已经安排好了。”
“哦,真的?你们该是清楚我的脾性的。要是有一丁点纰漏……”声音冰冷而无情,字字如寒冰的扣击,“你们现在命悬一线,我再问一遍,可都安排妥当了?”
“是。属下愿以性命担保。”十人齐齐地应答。
“但愿如此。”
风过,飘零几叶梧桐,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冷月寒星,漠视人间离合。
逍徉醒的时候,只见影坐在自己对面,不再是方才的那袭墨蓝长裙,纯白取而代之。烛光摇曳在她的脸上,那双美丽的眼睛安静地注释着窗外的圆月,长长的睫毛上挂满孤寂与悲伤。不知是否是因为橙色的灯影,她的脸上已经找不出刚才的冷傲。那个执剑的影仿佛从未在这样一个女子的身上出现过。
此刻的乐律悲哀而凄凉,曲中似也有一轮圆月,无声而冰冷地撒下银辉点点,水色无涯,雕栏玉砌凝了冷霜。除了月色,就是黯色。不知是月色融在黯色,还是黯色碎在月色。
那是一曲《霜天晓角》。
忽而,影停了手,向逍徉微笑:“你终于醒了。”
逍徉没有接口,只是盯住与先前几乎判若两人的影。
“没有错。正如你知道的……我是……”影的头低了下去,“我是‘霜天晓角’中人。我是……”
“我只知是你出手相救的。”逍徉没有听完影幽幽的叙述,只是继续看着影静如深潭的眸子,“为什么?”
“那年,在苏家,你救了我。你中了他们的幽暝毒,虽然我已经给你用了解药,但是这七日内,你就再不可用剑了。否则,你此生便再无法用右手。”
“影儿,跟我去晓宫,我不想与你为敌。我父亲亲眼见了你,定会愿意收你做义女。‘霜天晓角’早晚会断送了你的性命。”
“晓宫?”影的脸上出现一丝嘲弄的笑,却突然显得万分凄凉,“端木家尚且容不下当年号称‘无冕王族’云家的小姐——凌波仙子,又曾么会收我这个处过风尘的人?最多只是当我工具。”
“影儿,你与云凌烟不同。云凌烟因为云家的逼迫,最后嫁入夕照宫夕家。但是你,你可以自己决断。你的容貌绝不逊当年‘凌波仙子’,而且你依然冰清玉洁。”逍徉顿了顿,一字一字自他口中缓缓而出,“况且,我们该在十年前见过面。你的家世也一定非同寻常。”
“那又如何?”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逍徉,我要的是逍遥。而且,十年前的影儿早已经不在了。”
“何不去山中做孤云野鹤……既然我们都如此想要逍遥。”
“逍徉,我让你有了避世之念?”
泠泠晚风送来清澈的冷香,是兰的空灵却又不是兰的幽静。莺惊起,叶落纷纷。
“……我是‘霜天晓角’的人。正如你所说,天下之大,最重的,却是‘责任’二字。你也定是放不下晓宫和端木家的。”
“与卿相知三年,我已经习惯当你知己,当你妹妹了。叫我如何狠得下心,当你是晓宫的敌人呢?”逍徉长叹一声,低垂了头。
“与君不同,我是一个恶人。”
灯影一摇,继而依旧静静燃烧。影的眼中,清辉明灭,惟独看不见她面上神情。
“逍徉。听我的琴吧,今夜后,什么都会不同了。”
纤长玉指拨动琴弦,月光如同流水泻到那七道银虹上,铺开去,满室清凉,遍地银霜。影的长发在风中和流淌的琴声一起舞动,没有悲哀,没有凄苦,如梦似幻。漫漫长夜,淡淡来迹,前路何在。过往,日后,今昔,明朝……夜莺低唱,婉转清越。风过竹树,夜歌轻吟。往日明亮,喧嚣在似水流年,年华流逝,竟已无迹可寻。刹那芳华,转瞬花落。花落无人惜,人道“明年花更好”。奈何,人已改,惟清风明月又来。浮生若梦,梦中恍惚,不辨真伪。但愿永沉梦境,再不问世间兴亡。
恍惚间,逍徉沉沉睡去,似见到当年的影,似听见冰玉扣击的清脆——“清绝,愁亦别。”。依然记得那亭前月下的纤柔身形,待她转过身来,面上却是冷若冰霜一片。
残卷 星沉月坠 第一章 残卷 星沉月坠 第一章 苍茫大地上,一定真有主宰。否则,为何在十年后再度重演火光冲天的悲剧。如今这个中秋月圆的夜,流泻下的水色,浇不灭可以焚尽三界的憎怨。木梁噼啪炸裂,夹杂着撕心的哭喊,绝望无边,恐惧无涯。当年,那些尖锐的声音,如此轻易地进入一个九岁女童的记忆里,每每在噩梦中狰狞相向。从此,梦中再无星无月,只有不见尽头的漆黑。
白衣女子站在石阶上,略微嘲弄地看着那块写着“晓宫”的匾额。锦绣成堆,寂灭成灰,其实,都不过是那么短的瞬间。她只是冷眼看着,任凭那些银色的刃插进宫中所有人的肉身,面无表情地听见热血激射出来尸体倒地的声响。
终究是到了这一天,生命在眼里有了清晰的差别,绝大多数的,如同草芥。
“见过宫主。”一个白衣束发的男子走到她面前,认出她手中未出鞘的剑,行了礼,目光中却带着好奇。
终究是到了这一天,本名被遗忘,人们只知夕照宫主,却不知曾经的夕若影。继任夕照宫主已经十年了,真正开始接手事务却是三年前。如果那些假设都可以成立,那么如今,她依然还是夕若影。
“月使,佟涟?”若影抬眸,看着面前单膝跪地的男子。
在霜天晓角中,由于若影是个女子,接任宫主之位是尚且年幼,所以绝大多数人都未见过她本人,即便关于她的传闻也是千差万别。直接负责执行命令的,便是月使。然而,三年前,佟涟接任月使后,即便他这个月使,也没有见过夕照宫主。
“宫主,里面的打斗还未全部平息,你……”
夕若影不等佟涟说完,便径直走进火光肆意喧嚣的晓宫。那些火苗在她的黑眸中舞蹈,她微笑着,一步步踏入亲手造就的人间地狱。纯白裙裾洇了血色,却依旧如同燃烧在深夜的红莲,不沾染丁点尘埃。她昂首望天,星沉而月坠。
“影儿,你当真要当这个夕照宫主?”黑纱覆面的女子看不清面上表情,握在剑鞘上的指节由于用力而变得惨白。
“抛弃本名,你做得到?抛弃本心,你做得到?不显悲喜,你做得到?决绝残忍,你做得到?”
逼问,一字比一字更冰冷,一句比一句更惊心。动听的女声,毫不含糊地道出残酷的事实,如同鞭打,一下下抽在九岁的女孩身上。疼痛,从空气间渗入心底。女孩依旧直直挺立,咬住唇,听见那些字句的时候,黑眸都不自觉地抽紧。
“你死的那一刻,可能连一个为你哭的人都没有,你会看着所有亲近你保护你的人因你而死去,并被所有人畏惧或憎恨。等待着你的前路上,只有不断的心碎与错落,你……依旧决定当这个宫主?”
“凌冰,正是因为我不愿看见唯一的亲哥哥不得善终,才决定代替他成为夕照宫主的,至于其它的亲人……他们已经不在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女孩的眼神黯淡下去,突然,她抬起眸,胜却星子的光芒突然间迸发出来,凌乱的发丝被风决然地翻起,“至于被人畏惧或憎恨,我毫不在乎。”
“真的毫不在乎……”仿佛是劝说自己一般,她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凌冰沉默良久,说话的时候,丝丝缕缕的悲哀依旧流露出来:“作为夕家代代的佑护,我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也都做了。你依然如此选择,我只能尽力帮助你。”
女孩从凌冰手中接过那柄精致美丽的剑,什么都没有说。她决意要毁人七分的,即使,是以害己三分为代价。烛灯,将这个单薄柔弱的身影拉得很长,风吹时,无依无靠地飘摇着,宛如轻烟,将散未散。
继任仪式的时候,罹影剑锋利的剑刃割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滚落到火焰中,她跟随着凌冰,缓缓地念出雁阳夕家代代流传的谶语。她不知道她是不是颤抖了,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微笑了,她唯一记得的,就是凌冰动听的声音——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你。
在继任后的那天,夕羽从长时间的昏迷中醒来,看见面前白衣佩剑的女孩,久久不语。知晓一切的他,在深夜留下一封给妹妹的信,独自离开。夕若影看了信,樱唇张合了许久,却没有说出半个字,手一颤,信笺如折翼的蝶,坠入黑暗。然而,她笑了,笑容天真得让人心痛。
叮!
用力不当,那柄剑从若影手中甩出,直直钉进了不远处的树干,剑身由于振动,上下摇动着。剑光闪烁在女孩的眼睛里,同失望流淌在一起,许久,女孩叹了口气,理了理散乱的发,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