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一章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3
“由于反噬的因素,我曾考虑过远离这里,重建冥霜楼,做个不世出的医者,就如同凌冰佑护曾经和我说过的一样。然而,我终究是放不下你。能够适合当月使的人,还有佟家的养子佟涟,不过,他太自作主张,现在的你,制不住他。”少年淡然一笑,眼中光华清冷明灭:“所以,我立下誓言,将守护夕照宫,至死不悔。影儿,如今,我在走险棋,我赌的是你的决绝。在反噬无法治愈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够承受现实。”
纤细玉指紧紧绞在一起,若影低垂下眸,幽幽开口:“我不想看到这一天。”
“你又在害怕了。”陌尘看进若影的眼睛,清淡极了的微笑一波波融在光晕里,“影儿,不要怕,你在怕什么呢?”
“我怕一个人,我怕我珍视的人纷纷弃我而去,我怕刚才被跟踪的感觉,我怕刚才走廊里的脚步回响……”
“什么?你说什么?脚步声?难道,方才不是你在回廊里走动么?”突然,陌尘的眸一紧。
只听得门被扣响,熟悉的声音传来:“陌尘月使,小姐可是和你在一起?亦熙殿下又有消息要传来。”
残卷 星沉月坠 第六章 残卷 星沉月坠 第六章 “是小莲。”若影从桌边站起,紧张的神情在瞬间放松下来,欲前去开门。
突然,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她的腕,陌尘神情凌厉地摇摇头,口中却向门外回应着:“外面的可是小莲?影儿不在她自己房里么?你等等,我披件衣服再来开门。”
故意发出振衣的风声,陌尘压低声线开口:“剑,随身带着么?”
若影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下意识点头。陌尘放开她的手腕,径直向门口走去,又回眸示意她立到自己身后。
少年开了门,果然,面前是那个跟在若影身边的侍女——小莲。她递上一支精细打造的银管,轻轻说了句:“本想亲手交给小姐的,但哪里都找不见她,你就先看了吧,送的人叮嘱过,是万分紧急的。”
“入了夜才送到。”陌尘淡淡开口,似是不经意地瞥了小莲一眼,意味深长,“真是万分紧急。”
离若影等人住的客栈不远,蒙面的黑衣人恭敬地跪在一个白衣少年面前,额上渗出细密一层汗珠。
“你没有亲手交到夕照宫主手中而是交给了她的侍女?”虽是提问,语调中已然带了愤怒,手中方才漫不经心把玩着的茶盏蓦然落地。白瓷炸开,一地碎片零零落落,甚是触目。
“是的,二殿下。”黑衣人把持不住,汗珠滴在木质地板上,却在死寂中发出清晰声响。
白衣少年扫了一眼面前的下属,黑眸中带着些凄狠焦急,没有言语,他立即站起,顺手解下腕上束带,三两下就轻巧束起垂下的墨丝,快步向门口走去。
“亦熙殿下,您去哪里?您……”
“殿下,等等!”
衣袂翩飞,黑夜中,一骑飞驰,将众人和那些未来得及表达的劝说远远抛在后方。
冰冷夜风吹起他的发,做工精细的白缎衣衫猎猎而响。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心悸,也不明白为何昨夜如往生一般的少女那么轻易地在心底刻下了印记。此处离她不远,他要赶去,不想帮忙,因为他是这般希望无事发生。
一定要来得及!
修长白净的手指轻轻拧开银管,字条悄然飘如手掌中。小心展开看了,陌尘的睫毛不由微微颤动。
“夕照宫主务必小心!会有逃脱的余孽于雁阳边境的客栈撒网以待。”突然,小莲的声音响起,她笑了,妖艳如同鬼魅,“舒陌尘,字条上,是不是那么说的呢?”
不等回答,她向后退了几步,望进暗色说道:“夕照宫主和月使定是在一起的,我亲眼见她进了这个房间。好了,你们都出来吧。”
夜色弥漫在回廊中,灯早就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熄了。接着房间里微弱烛光,陌尘和若影看见一字排开近二十个手执兵刃的人。烛光射在散发冰冷光芒的利刃上,晃出一片将夺命的刺目光华。陌尘悄然蜷紧手指,指间自是已经准备好那些绝艳的蛊毒,不忘向身边因震惊而掩口的若影轻轻微笑。
“莲姑娘,多谢你了,正是由于你帮忙,我们才得以见到天纵奇才的月使和夕照宫主。”黯色中,黑衣人狞笑起来,声音凄厉,“让你们留命至今,已经算得很宽容了。舒陌尘,夕若影,你们早就该在幼年死了,是不是呢?”
若影的脸突然煞白,六年前的那夜,她看见一人在黑夜中逃脱,然而那时,她拉住身边少年的衣袖,摇了摇头——不要再追了,由他走吧。
平日素来安静的侍女突然大笑起来,笑声肆意放纵,面容扭曲,眸中沉淀浓重黑暗:“我是背叛了霜天晓角,仇恨将我和他们联系到一起。夕若影,我要让你用自己的血照出自己虚伪无用的宽容!”
“沉云谷的各位,我再告诉你们最后一件事。”小莲顿了顿,死死盯着若影的眸,嘴角笑容冰冷玩味,“夕照宫主,只能支撑半柱香的时间!”
陌尘心一惊,神色却不变,看着杀手的眼中居然有些许笑意,仿佛小莲所言具是谎话。
一时间,那些人倒也不敢盲目出手。罹影剑法,毕竟不是开玩笑的孩童把戏,每道剑光必不虚过。而月使舒陌尘的蛊术又甚是了得,蛊毒射出后,修罗场也不过是常见光景。
“若影小姐……我叛了你,然到了黄泉,我依旧会做你身边侍女。”突然,小莲拔下头上发簪,用力插入心窝,血花瞬间喷涌而出,迅速带走方才还鲜活的生命。
若影死死盯住沾血绯红的发簪,终于认出,那便是几年前自己赠与她的那一支。当时,曾笑着相约——做一生一世的好姐妹……她终于颤抖起来,握在银色剑柄上的手指不住痉挛地抽搐。
那些杀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迅速聚拢。他们的剑锋闪着诡异冰冷的光芒,于风中呼啸出撕裂的声音,直直侵入心脑。剑风稠密起来,紧紧把陌尘和若影围在中央,却不主动进攻,然稍稍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
距离太近,剑风过于稠密,蛊术在此刻便难以有任何作用。陌尘只得抽出怀剑,既要突破重围,又要照顾身边的若影,不免几分吃力。不注意时,脸颊上已被锋芒划破一道,渗出的鲜血映得那张温和平静得脸妖异狰狞了几分。
“影儿!”
终究是顾不周全,黑夜里的刃悄无声息地向少女身侧逼近,眼看若影就要血溅当场,护住她后心的陌尘却分心不得。
铮!即将贴近她的刀被一道水色银辉生生削断!
夕照罹影在惊险一刻终于出鞘,剑身修长纤细,精致得不似武器。只有熟知她的人知道,她是一柄嗜血的灵剑,长久以来在她周围徘徊不去的怨灵幽魂亦令她成为一柄煞气极重的剑。而这个世上,要掌控这柄剑的,必会付出一定代价——毁人七分,害己三分。如今,剑的女主人莫测地微笑着,而她的眸却是不笑的,如深潭,冰凝死寂,失却最纤细的希望。
“罹影!各位小心!”黑衣杀手的首领大喝一声,暗夜中的剑阵已因些许惊悸有些混乱。
然而此刻,银色流水般剑影里流淌的是紊乱心神,出手华丽,确难以突破重围。罹影是快剑,然包围的剑阵是极阴柔的,不知觉中将人的气力耗完,逼至将近窒息的绝境。剑破水,即刻,水光又合。这样的剑阵,以守为攻,自是罹影剑的克星。
在陌尘那边,剑阵终究有了缺口。黑衣人来不及反应,陌尘已经凭借出神入化的轻功将若影带至战圈外。
陌尘突然微笑起来,抬手,那几点沾染了血迹变成紫色的蛊毒射了出去。暗夜中,那些光点妖艳摄人,胜却昙花一显,眨眼间没入沉夜的某个地方。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夹杂着刀刃插入肉体的沉闷,还有那些鲜血激射骨头断裂的声响。
“我们走。”陌尘没有再看蛊毒射向的地方,声音却异常淡漠,扣住若影手腕的指上更加用力。
到了客栈的后院,若影抬头,借着重现月色,却看见那个从来都是清浅微笑的少年死死地盯住自己的面孔,眼神冰冷得可怕。她不曾见过这样的舒陌尘,这样的眼神,就如同是刚才的杀手一般不容活物!
残卷 星沉月坠 第七章 残卷 星沉月坠 第七章 白衣少年飞身下马,月华和黑发一起在黑夜里流淌。不等后面的随从赶到,便兀自向客栈内奔去。
一片死寂。
已经晚了!一个不祥的念头进入轩辰脑中,手指紧紧攥起,已然开始悔恨当初不点破她和自己的身份,亲自将那封要紧的信交于她。
他小心地走入回廊。意料之中,几具尸体横躺在地上,都是白日里见过,随夕照宫主一路回雁阳的霜天晓角之人。再往前走,是一具女尸,眉目间带着凄凉的笑意,心口的金簪沾了血,鲜艳触目。她后面,却是十来个黑衣人,面目全非,肢体残缺不全,零碎的骨节散落各处。
“碎魂血咒。”看见这般惨状,他淡淡开口,说出这个知情人脑中宛如噩梦的名字。这样的术法一定是舒陌尘使出的,想到早晨看见的少女万般信任的眼神,他心中没有来由地生出些妒忌。从小生在深宫内,周遭人的待遇随着权力更替变化着,轩辰从不轻易信人,自然,也无人是轻易信他的,若无如今桐崖帝的万般宠爱,自己只是一个躲在高大廊柱黑影中的阴郁少年罢了,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半分。
而那天晚上,妃色衣衫的少女听见他的脚步突然回眸——空若静山雪,灵胜幽谷兰,清如玉壶冰。一瞬间,他以为看见犹如正待开放的往生兰,黑色眼眸晶莹剔透,笑颜纯白如雪,不夹杂丝毫迎奉。
血液粘稠地干枯在木质地板上,腥甜的血气扑面而来,叶轩辰略提起衣裾,皱起英挺的眉,心中却有一丝欣然——她不在这里,自己也并没有晚来。
“二殿下,小心前面!”身后急急赶来的随从突然出声提醒着,“亦熙殿下,请留步!前面已经不能走了。”
轩辰这才发觉,周围已是火花迸射,先前的那些争斗中一定有人在无意中翻了灯烛,使得木结构客栈整个燃烧起来。回望四周,火光中,没有那个纤弱的人影,他不理睬随从的劝告,径直向前走去。依他的脾性,不找到她,定是不会罢休的。然而他不曾想过,找到她,他该说些什么,又该如何解释先前曾算计过让夕照宫主在此次被沉云谷在中州的残余杀死……目前他所念的只有一件事——她一定不要出事!
“陌尘!”突然,清越的声音从回廊后方传来,夹杂着揪心的恐惧。
轩辰神色一凛,听出是若影,不多想,匆忙向声音传来的后院赶去,手中所执的剑不由紧了紧。火焰在白缎长衣边舞动,他的身形迅速无比,火舌根本燃不起分毫。
客栈后院,穹空残月下,若影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陌尘突然玩味地微笑起来,一步步向自己逼近,和暖的黑眸逐渐变做诡异的深紫,淡漠无光。这样的陌尘她见过多次,然而每次见的时候,他都是对着别人绝非自己。而被他这样看过的人……都丧于蛊毒下。
——若有一天,我不再是我,连你也不认识或者对你下手,你会愿意出手么?
终于,她想起陌尘不久前说过的话,心中一悚。她那样清楚,长期使用蛊毒的反噬效果在今夜陌尘为护住她融合自己鲜血使出“碎魂血咒”后突然出现,并已然使他丧失本我心神。在他的眸完全变为深紫的时候,曾经的陌尘便是彻底死了。
——你会看着所有亲近你保护你的人因你而死去。玄衣的凌冰,
玄衣的凌冰,曾这样告诉她,仅仅六年后,一语成谶。若她不那么软弱,本不用他勉力使用这般阴毒凶狠的蛊术,他本不会因为反噬而渐渐让本心死去。
她的手再也执不起剑来,由着那柄剑直直插入泥土沉入黑夜。只能看着面前少年不曾停下脚步,向着她缓缓抬起手,笑容更加阴毒凄狠。
“陌尘!”若影突然大声叫了出来,丝丝缕缕的希冀在漫无边际的伤心绝望中洇开,“陌尘哥哥,是我啊!”
陌尘停了停,神情几经变幻,嘴唇开合数次,终于道出零碎的词语:“影儿……逃……快……”
狂喜在若影眸中出现,正想说什么,突然见到陌尘的眸完全变做深紫色,几点莹蓝光芒向着自己射来。
眼前闪过一袭白衣,妖艳眩目的光点亦被如水银泻地的剑影挡开。那人回眸,赫然是昨夜于露台上见过的少年,不等若影发问,他只轻声道:“记住,舒陌尘已经死了,眼前的那个人,不是他。”
白衣少年轻巧跃起,剑光闪过,撕裂了天空,没有边际的血光模糊了若影的视线!最后一刻,无论若影还是轩辰都仿佛看见那张清俊的脸上隐约露出释然的笑容,平静如斯,清淡如斯——依旧是那个温柔坚韧的陌尘。
“陌尘哥哥,你答应过,会一直在我身边不远处的啊!你竟然也任由我一个人留下了么?你骗我!骗我!”心头狠狠一痛,咳出一口血,若影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凌冰赶到的时候,只是看见若影站在已是废墟的客栈前,面色苍白。
“影儿她怎么样了……”平日悲喜不惊的佑护,看着一边的叶轩辰,声线中也夹杂了几分焦虑。
“……她醒来后,执意要来这里,然后,就没有再开口。”
“凌冰,你来了。你不用担心我的,这样的结果,我能够承受。”蓦地,少女回过头,脸上冰冷一片,没有任何波动,淡淡的言语从她的口中说出,“其实,陌尘第一次说,他会一直在我身边不远处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拉钩。六年了,很多次,我问他是不是会像羽哥哥或者我的爹娘一样只留下我一个时候,他都对我笑,告诉我别一直瞎想。 是……我们一直都没有为此拉钩。所以,如今,他算不得骗我。若当初,我让他杀了那个沉云谷的男孩,小莲不会背叛,那些人不会那么轻易地靠近我们,陌尘也不会死。”
“若我当初及时将那个消息,传到你手中,这些都不会发生。”轩辰突然开口,看了一眼瞳中空洞的少女,又即刻将视线移向天际如火一般的浮云,神情明灭看不真切。
他走到若影身边,轻声说:“担搁的人,是我;亲手杀了舒陌尘的人,亦是我。若想为舒陌尘复仇,你可以亲自前来昙阳寻我。你只要说找‘往生’,那些人便自然会知道。”
他转身离开,终究没有回头看失神的少女一眼。第一次和她提起昙阳,是邀她看花;而现在,则是请她去复仇。他曾想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她,看她毫不遮掩的惊讶笑容,告诉这个名叫“夕若影”的少女,其实他们早该是认识的。衣袂在风中飘飞,血色黄昏里,他简直觉得,自己是落荒而逃。因为,如今,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不止这一次,今后很多次,这样类似的时候对于他或者是夕若影还有很多。当他们最终意识到自己最想说的什么的时候,曾经的笑颜已经如只开一夜的往生兰那样凋谢了;当他们最终能够以诚相见的时候,即使是过往也都再记不起分毫。
轩辰走远后,凌冰看见挺立着的少女突然蜷缩起来,用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肩,喃喃道:“好痛……”
风吹起她的发丝,将视野割得支离破碎。
几个月后,真正接管所有事务的若影离开雁阳郊的无恒堂,孤身前往帝京——无论是那个永远在她身边的约定或者是朦胧的糅杂了往生兰花香的梦,都被她永远遗落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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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本名,你做得到?抛弃本心,你做得到?不显悲喜,你做得到?决绝残忍,你做得到?
——你死的那一刻,可能连一个为你哭的人都没有,你会看着所有亲近你保护你的人因你而死去,并被所有人畏惧或憎恨。等待着你的前路上,只有不断的心碎与错落,你……依旧决定当这个宫主?
晓宫内的争斗已经平息,若影站在这片修罗场中央,月华下,她的神色骄傲冷漠,一如随身带的“夕照罹影”,即使不出鞘也隐隐透出锋芒。
“宫主,这些人该如何处置。”月使佟涟向若影一礼,恭敬地问到。
隔了三年,往昔的时光纷纷倾泻而来。
若影怔了怔,嘴角却牵出冰冷的笑:“不留任何活口。”
“连小孩子也不放过么?”佟涟一惊,进一步问道。人只有抛弃本心,才可能对一切无所怜惜。面前的夕照宫主,可真是已经做到了近乎残酷的决绝……
“难道方才我说得不够明白么?”黑色的眸如同深潭,没有波澜,冷冷地拒绝一切模糊的温情。
“我并非不在乎生命。但生命,使我如此……”一瞬间,若影的脸上闪过极浓烈的悲哀,却在下一刻,消失得毫无踪迹,“他用生命那么沉重的代价教我懂得决绝和狠心。很多事情,经历了自然会明白。”
“属下知道了。还有——这是亦熙皇子让我转给宫主的信。”
银管再次交到夕若影手中,恍然间,她再次想起当初那个自称“往生”的白衣少年,想起他手中那盆宣泄着绽放的往生兰。三年了,她一直都恨着他的撕裂穹空的那一剑,却又好奇,不知他如今又是如何。
凌冰从未告诉她,那个白衣少年就是亦熙皇子。她也从来没有想到,半年后,会再度遇见那个她称为“往生”的人,更没有想到,早已有另外的线,将他们牵在一起。
在四周想起的惨叫呼喊中,若影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黑发如绸,决绝翻飞,早就自己残缺掉了七情六欲,惟有倒影完整无缺。
天上,无星,无月。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一章 还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一章 还 暗黑琉璃瓦上是晶莹一片,阳光跳跃在上面,反射出璀璨光芒,和门上银环相互映衬着。雪后庭院中,也落着三两只麻雀,胆大地在石阶上跳跃前行。光秃的树叉上已然有了白梅的花骨朵,清灵的香散在风里。
白墙,黯瓦,黑漆窗棂。房门口,站着两个侍女,低眉垂手,恬静而恭敬。
画屏,几案,青石地板。墙角处,立着鎏金香炉,散着若有若无的轻巧香气。
深色桐木微弓身子与梓木完美胶合,肃穆仰卧于几案。七根银色丝弦缠于雁足,飞渡龙龈,跨过岳山,落定于承露。一架古琴,三尺六寸,十三徽,七弦。
那十只生来就注定该在七道银虹上翩飞的粉色蝴蝶,迅速在乐律间穿行。峻山突兀,岩崖陡峭,直上云霄,似要刺破九万里苍穹;蓦地,突然急转,俯身跃入深谷,追逐上急湍激流,千堆雪卷起,一并撞碎在岸边礁石。
乐律戛然而止,弹琴女子缓缓从徽位上移下左手,面上却没有波动,冰霜一片。
“若影小姐,请您务必再考虑一下。”见琴声停了,坐在一边的男子缓缓开了口,带着几分敬畏。
“我并无涉足庙堂的打算。”若影抬起清雅无双的脸庞,纯黑眸子静如暗夜光华,回应又仿佛不着边际。
“那与朝政无关,却关系小姐终生幸福,亦熙殿下是当朝的二皇子,只要小姐点头,您便是二皇子妃……”
“难道时常在外面行走的月使会不知道那个以风流闻名的二皇子?倘若‘霜天晓角’助亦熙皇子夺得王位,你——‘霜天晓角’的月使,可以谋到一个丞相的职位,他是不是这样告诉你的呢,佟涟?”夕若影轻勾起嘴边的弧,淡淡微笑连同玉指随意拨出的乐律一起散开,无形中,空气中充盈压迫,“你一直很会自作主张!”
“属下的确和亦熙殿下谈过,但是宫主殿下的确曾和亦熙殿下在幼时有过婚约啊。”佟涟秀气的脸上闪现出一瞬间慌乱,不自觉地避开若影黑色眸中看不透的摄人光芒,额上也沁出汗珠。
“那只是一张纸。况且,夕若影早已经死了,世上的,是夕照宫主。”字句没有起伏波澜,清越又空灵,轻柔丝衣抚过地板,无声,连同身上冷香一起渐渐行远。
不敢抬头目送夕若影走出屋内,佟涟紧紧地纂起手指,是愤怒,亦是畏惧。
“哦?这就是说,她拒绝了?”修长的手指极其优雅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慵懒而透亮的声线更是完美到无法比拟。
“是的,殿下。”坐在对面的佟涟皱着眉。
“没有想到,佟涟你都对她没有办法呢,呵呵。”男子浅笑,却漫不经心。窗外阳光正巧斜斜洒落在他身上,与衣装类似的白缎轻系起柔软墨丝,瞳中光华如穹空般透彻却也捉摸不透。
“亦熙殿下,佟涟只是她的下属,她的决定,佟涟是无法干涉的。”
“下属?你只不过表面服从。”男子面上依然带着轻笑,拿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若你不想让她永远离开‘霜天晓角’,你又来找我做什么。你对她有几分畏惧,就有几分仇视。”
佟涟的眉颤了颤,不自然地放下茶盏,玲珑玉杯中的茶水荡漾开层层涟漪。
“至于我呢,我只知道,‘霜天晓角’的夕照宫主是块难得的美玉。我可以用她来造就国玺。我们携手,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你要的,是她让出宫主的位置,离开‘霜天晓角’;而我要的,是美人和夺取天下的力量。”男子的眸中闪过一瞬间的凛冽寒光。
“可是殿下,她刚才可是拒绝了的,该怎样……”
“那样才有趣!不愧是云凌烟和夕暝影的女儿!不过可别忘了,我是当朝的二皇子!她对我的不敬,日后我定会加倍奉还。”男子走到窗台边,纤长手指挑弄着架上雪白的鹦鹉,“夕若影……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不过以后……”
岚,舞起织锦白缎,笑容浮现在那男子脸上,清俊、霸气,摄人、天真,如此完美而自然地融在同一个人身上。流转眼波含笑却深藏凛冽,和着屋角银炉的熏香,蛊惑而纯美……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一章 案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一章 案 西陆蝉声唱晚,流淌一地银霜,桂影飘香,和着清风一吟,便知晓已然是素商时节,花好月圆时分。几缕淡云,在夜色里流淌,伴着又将复缺的月,连同璀璨星子,看这地上人间,悄无声息。白日人声车马再无踪迹可寻,喧嚣渐渐远去,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静谧之夜。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踏破宁静。轮轴碾过古旧石板,四溢香尘,不须多问,明白人便知道是从那眼波迷离、见不得月华的去处归来。
车的主人舒服地半靠半躺在车内,眯起的眼眸依然浮现着方才红纱帐下曼妙的身躯,耳中不绝的是娇柔的低呼,嘴里不甚清楚地哼着那些艳词情曲。那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在他脑海里百转千回,竟令他没有察觉马车已停了许久。
“喂,我可是付了你工钱!”他顺手拿起身边的酒壶,不假思索地砸向驾车人的位子。
砰!
酒壶发出清脆碎裂的声响——位子上空无一人。
这一声着实让他惊了一下,顿时清醒了三分。虽说他作为朝中最有权力的将军,身经百战,杀人无数,此时,他的鼻梁上也不知觉地沁出了汗珠。剑柄粘了些,想必也是自己手心的冷汗。难道,竟真是在这夜撞鬼了不成?又或者,要选择这里作为葬身之地?
“出来,是人是鬼?”他猛然抽剑,双眼警惕地关注整个视野。
明月晴朗,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片水气,霎时间,烟斜雾横,愣是让人辨不清方向。
想到方才在青楼里听说的近几天离奇的死亡,他把剑柄握得更牢。前方灯影摇曳,橙色的烛火明灭得诡异,漫无边际的夜中,好似哀怨双眸,凄楚吟唱。这些光点弥散在他的瞳仁中,点燃内心恐惧,沿着无形虚线,牵着他毫无章法地东突西刺。
突然,浮云遮蔽了明月,万籁俱寂。披上一匹黑纱的苍穹,默然地注视着一道凭空出世的灿烂光华于瞬间诞生消亡。来无影,去亦无踪。
他觉得喉头一凉,没有来得及呼喊,便看见自己的头颅,滚落到地上,和肮脏的尘土纠缠在一起。他所看到的最后一个镜头,就是那灿烂辉煌到难以比拟的一剑!
云过月现,几声虫鸣,再无它音。
木格窗棂,淡雅出尘,精心雕刻的花纹由于主人的身份显得高贵威严。窗子紧闭着,门口立着的两个宫女顺从而恭敬。檀木书架,叠放着奏章、书卷,却无丝毫杂乱。匾额上,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透着王者的轩昂——沉浮居,即使人已作古多年,气度依旧长存。薰炉里焚烧着清幽的香料,若有若无地昭示自己的存在。
“方才有人来报,王将军被发现死在烟柳街上,这已是第三个被害的重臣了。朕,要一个交代!”年轻的君王眼神一凛,不怒自威的傲然,紧紧压迫这粘稠的空气。
桐崖帝叶绝痕,年仅三十有四,却已登基二十五年。从事事由放弃皇位的摄政亲王辅助,到能独自担当一面,不过是两年光景。亲王在深居昙阳前,对于心忧如焚的众臣的留言便是——我虽身为绝痕的皇兄,但在处理政务上,我已远远落后于他。这番令人疑虑不已的话,不久后便得以证实,平内乱、排非议、颁新法,起初的百般阻挠终究化作无声敬意。十一岁的孩童,眉角稚气未脱,却已将江山牢牢印在脑中、刻于心底。
此刻,书房中全然一片死寂。叶绝痕微蹙了秀挺英眉,扫视着面前司掌刑律的臣子们,不动声色。一抹浅笑,淡若烟云!不需定睛细看,叶绝痕便立刻明白那笑容属于何人,心中暗念: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诸君先行退下,务必让真相了然。御史大夫,请留步。”叶绝痕不经意间,勾起嘴角,全然是一副悠闲的样子。
大臣们,也早已对这略有差别的待遇习以为常,并无任何疑问和不平。至少,当面无人敢如此胆大放肆。
“陛下……”清俊的御史大夫依然含笑,墨色发丝被仔细地用白玉冠冕固定住,黑眸澄澈而暖柔。
“夕暝影,你要我交待多少遍,你我间,不必如此多礼,依旧如你幼时那般,以兄弟相待!”叶绝痕轻轻移了移,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又用手势招呼侍女端来两盏香茗,“方才,我见你笑得如此轻松,可是有了头绪?”
“绝痕,你当真不知道那些被害‘重臣’的真面目?”夕暝影也不等叶绝痕开口,便自顾自回答,略显漫不经心的声线,言语却字字尖锐,“皆是贪赃枉法、背信弃义、恶贯满盈之徒。只因曾身背战功,你便难以处罚,如此一来,岂不是姑息养奸?他们遭遇这般下场,不正减了你的麻烦。”
“呵呵,竟有人说我‘姑息养奸’!暝影,能对我说这番话的,这世上,怕也只有你一人了。”叶绝痕突然压低了声音,“是不是你的‘霜天晓角’干的?”
夕暝影突然皱了眉:“这三次,我绝无命令传下,况且如此精湛的剑法,不像我的手下所为。”
“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的剑法,此人,定是个绝顶高手……若是与我们为敌,怕是你,也无法全身而退吧。”
轻叹,缠了幽幽茶香,淡然而悠远,上下沉浮。窗外,碧天一空,万里晴明。
帝京的一所旅店中,走入一个玄色裙衫的女子,面纱上方的眸极清冷,略微扫视了周围,一言只两字——住店。声音清越如冰玉的撞击,带着不容侵犯的空灵傲骨。
近了,很近了——她轻声呢喃着,只让自己听见。
本书目录 下一章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5-12-11 18:33:18 本章责编:城市玩偶 |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二章 梦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二章 梦 ——你就是凌冰?
半大的少年,一脸傲气,星子般的亮眸跃动在晨光里,嘴角牵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柔顺的墨丝披散下肩头,流淌在织锦衣衫上。
抬头,正对上那含笑的双眸,如此澄澈清朗的黑眸,像极了……
朝阳在他身边变幻,恍若就是为了这一刻才升起。不知何处吹来的风,穿绕在他的发丝间,暗夜之华流淌开,沉下的是宛如昨日般清晰分明的花香——瞬间的美丽与绚烂。狂风过,花零落,悄然无语时,一切都如此快速地变化着,
——以后,我就叫你凌冰。
不可能。但即使一再拒绝如此坚定不容否决——天上地下,只此一人才有这一样的眸,一样的笑颜,一样的慈悲暖柔。
阳光,为何突然刺目?痛楚中,什么都无法看明白。走近,双手无法抑制地向前伸去。其实,心里早就知道,那里一定只有等待的空气。从那一刻开始,什么都不在了,所有的,都是臆想。天地间,只有两字是真理——无恒,渴望期盼的,到头来,尽数碎落,惟有别离身影久久不散。
只此一刻,可否让我再看一看你的容颜?我想记住你,虽然,我从未对你说过。
呼唤那两个熟稔于心的字,依旧是死寂一片,曾经的刻骨铭心,如今却是如何也无法出声的默然,如石沉水……
“羲冉!”
猛然从床上坐起,黑发如瀑布般宣泄下消瘦的身躯,竟已是微微湿了的。
又是这个梦。依然是这个梦。
凌冰轻叹了口气,自嘲地曲起了嘴角,披上那件漆黑如墨的纱衣,径直走到窗前。除去面纱的脸清雅无双,清淡双眸映出一轮冷月,寂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冰肌玉骨,安静得仿佛没有呼吸,周身笼罩在银辉撒落的凛然不容侵犯中。
旅店的木制窗格不大,但并不妨碍清风明月进入。夜晚寂静的风,呢喃在耳畔,拂起那些轻柔的发丝,舞出一片无法言语的怅然。月色如水,均匀流淌在地,更胜霜雪的寒冷。空气里,夹杂着远去的喧嚣,轻轻吟唱着过去的岁岁年年。
窗台上,是一朵奇异的花,花叶丝丝卷曲,芬芳轻灵无迹,零落下嫣红胜血的凄艳。往昔,当这种名为“往生”的花开放的时候,凌冰总会怔怔地看着,然后,等待着她的凋零和下一次绽放。然而,此刻,她皱了眉,仔细分辨着远处不甚分明的声音——车轴的声音。
“近了。”依然是兀自呢喃,但揉了焦急和些许的期待。
轻巧的身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隐藏一切秘密的暗夜中,留下若有若无的香气,冷冷清清。
一轮冷月,空照繁华大地,流淌水色仿佛于瞬间凝贮,风沉没在夜色中,再无踪迹和声响。
晨光稀薄,轻触便悄然消散。鸟鸣清脆,利落决绝地裂开迷蒙雾气。夜歌不再,月沉寂,阳光不留空隙地流淌入每寸空间。
比夜犹深的发丝散落到背上,夕暝影坐起身,纤长手指用力抵在前额上,秀眉紧紧地皱着,额上,竟全是冷汗,冰凉冰凉的。摇了摇头,似要忘却什么,又似要想起什么。夜中,存于梦的笑靥、言语,如同朝露般,随着朝阳的初升而消散。嘴角微微牵起一抹淡笑,却是不能言说的无奈忧愁,淡金朝阳渗入窗缝,柔柔勾勒出削瘦身形,冷清而挺拔。昨夜梦断时分,眼前竟又是那个女子,看不清面容,只依稀见得碧蓝水边,绯红花雨若自天边流淌而来,她微笑着,面上是寂寥一片,轻启朱唇,却如何也听不见她的言语。
白绸晨衣轻灵飘飞,在推开房门的一刹那,突然停住了——门口,放着一支纤细银管,镇静而不容违逆地闪烁,在朝阳中冰冷得心痛。伸出手,夕暝影眸中是略微迟疑的困惑,目光最终凝伫在银管上的纹章上。纹章似花,如同鲜血般绯红,如同绝望般不顾来处归处地绽放,每丝花叶卷曲出细小的凄楚。
——这叫彼岸花,嫣红的往生兰就称为彼岸花,忘川边的彼岸花。
是了,这定是她来过的证明。暝影从管中抽出一张字条,薄如蝉翼。字,隽秀清泠,就如同书写的人,傲然空灵,恍若自昆仑而来的天人一般。言语没有任何解释,一共只六字——雁阳郊,无恒堂。
“雁阳……”暝影轻轻地念出声来,不自觉地低垂了眼眸,不见了平日的慵懒,换作暖柔融在朝日的淡雅空气中。那个地方,是心底最难以忘却的记忆,沉积了少年时所有的欢笑梦想。每片云、每缕花香、每个人,都是如此深刻地被铭记。尤其,是那个“无恒堂”和终日玄衣的奇异女子——亦师亦友的凌冰。但此刻,要回雁阳,又会是什么意料外的事……难道近日的事当真和霜天晓角脱不开干系?
“大人!大人!”面前侍女的呼唤才使暝影回过神来。
舒眉,浅笑,似晴空般清明:“为何如此焦急?”
“大人……”侍女压低了声音,“陛下……陛下,他来了。”
夕暝影只是随意一笑,倒不慌忙,迅速梳洗完毕,拿过一条白缎,手腕一转,灵巧地把落在身前的墨丝一并系起,向厅堂走去。
“绝痕,见谅,起来迟了些。”由于已是多年的深交,一套礼节被尽数略去。
桐崖帝叶绝痕摆了摆手,道了声“无碍”,却用眼神示意夕暝影让周围的人退下。待最后一个侍女退出房门,夕暝影亲自关上了雕花木门,回头时,正对上叶绝痕紧锁的眉以及眸中的一片凝重。
“暝影,昨夜,又有人被害。”
“这次是谁?”收了笑颜,亮眸不由一紧。
“陈将军,依旧是一员武将,依旧是你说的贪赃枉法之徒,依旧是一剑穿喉,速度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优雅地放下茶盏,叶绝痕轻轻一笑,“这真是奇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事。”
“绝痕,你还没有注意到么?他们四人,都参与过二十四年前本朝对西方云氏王朝的大战,也是自那以后被封为大将。这和如今发生的,是否有联系?”夕暝影微曲起嘴角,眸中光华灿烂,更胜星子。
“真不愧是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连出生之前的战争都了解得如此清晰。我没有去找内阁中负责刑罚的端木聍却直接来见你,真是找对了!若说是联系……”叶绝痕顿了顿,突然站起身来,“对,定是为了此物。不过,那在战争结束后,便据说渺无踪迹了。”
“伏羲琴,云氏镇国之宝,传说中伏羲取奇玉天丝、斫桐木为琴,才制得这掌控人心的灵器……”夕暝影仿佛思考到什么似的,突然停了言语,黑眸底凝了霜,斜了烟雾,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却让人再看不清。
“暝影,怎么了?”
“我要回雁阳,去见那个人。”意识到方才神态变化,夕暝影重新恢复笑颜,仍是平素的玩世不恭,言语却字字坚定,“天下之大,但,无人有资格来利用这伏羲琴。”
“夕家的佑护么?请她出来,定可以完满解决此事。”
“有句话,不知是否当讲?”
看着平日口无遮拦的夕暝影突然犹豫,叶绝痕暗自轻笑,不由牵起了嘴角的优美弧度,“若是不准,你便会不说?但说无妨。”
“绝痕,此事来头不小,若是她下的手,最为难之人恐怕是我。”
夕暝影没有把“若不是”说出口,因为他心中似乎可以预见,这一切会在将来引发无边业火,纷争两代,但夕暝影和叶绝痕在当时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切只是拉开了漫长剧目的幕布。当他们想到的时候,已经身处另一个故事的起点,他们自己已经渐渐淡出。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三章 云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三章 云 “老爷,老爷!”远离帝京的古旧住宅中,突然惊起急促的脚步。
一个仆人匆忙地奔向书房,直直跪在衣着朴素却显威严自在的老爷面前,双手把一方素笺放上几案,低低垂下头,只有嘴唇的翕动。他的声音不响,却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耳侧,继而掀起惊涛骇浪,不留分寸地闯入脑海每个角落。
被称为“老爷”的中年人,蓦然眼神一紧,一个踉跄,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双手掩面,指缝间,淌出愤怒而失望的字句——孽儿啊!
“老爷,我听说,烟儿她……”门口,定定地站着泪眼婆娑的中年女子,青丝被雍容地梳成发髻,纵横的浅淡皱纹遮掩了年轻时的照人光华。
“这个孽障!不在自己房内闭门思过,竟然命令丫鬟装扮她,自己偷跑出去。今日本该解禁的,未曾料到,一个月前,她就留下了这个!”
疏淡墨痕,只是四行——风起烟飏,自知何往,得留人处,云停水凝。
拿起那方素笺的手剧烈颤动,刹时间天旋地转,万石沉心……
“夫人!夫人!醒醒啊,夫人!”
“来人,快!请大夫来!”
屋内是不曾出现的忙乱,只有庭中雀鸟不知所以,依旧停于朱漆脱落的大门前。昨日显赫,已然随着落花,被流水无情带走。时光荏苒,数不尽的月缺月圆。如今,世人寻觅到的,不过是残留暗香与无意执着。繁华不过一度,那些深院内的高贵血脉,早已成了久远传说,飘渺而全无触摸得到的痕迹。只有高啄檐牙,仍投下森然可怖的黑影,门上赫然跃入雕刻成睚眦的狰狞铜环,刺目阳光照着褪了金漆的匾额——云府。云家人恐怕永远无法明白,究竟是为何,那个平日里沉静无声的小姐会突然做出这般没有教养的举动。
镏金薰炉上,狻猊无声伫立,看轻烟袅袅,享悠然淡香。只凭这一件摆设,便可知晓,这是帝京一家出名的奢华客栈。传闻,敢于光顾这家客栈的只有两类人——高官、富贾。
房间的雕花几案上,横着一把琴,如同仰卧之人一般肃穆凝重。长,三尺六存,黝黑琴面,冰裂纹印刻岁月,紧守一切已知的真相。七道银弦似飞虹,如奔流江河陡然凝伫,气势不减,明澈不减。十片淡粉指甲,胜似蝶舞的轻灵,于银虹间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