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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一章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5

作者:羲泠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1:42

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一章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5

“谁?”凌冰眼神一凛,剑在光亮中出鞘,剔透如冰。

夕暝影做了个“慢”的手势,执剑在手,向声音源头走去。

烧焦狰狞的低矮丛树下,赫然躺着一个人。面目被烟熏得焦黑,早已难辨,仅仅从身形,依稀看出,是个女子。看见凌冰,她轻声“啊”了一下。

“你是……你是秋儿!”

凌冰端详了女子的面容,终于认出她是舒楼主夫人的贴身侍女。她曾经在去舒家的时候见过秋儿几次,印象里,这原本是个清丽可人的女孩儿,如今,大概不过只有十八、九岁吧。然而细细看后,起初略微升起的欣喜,却尽数消失殆尽。她的身体被压在枝干下,背上血肉模糊,想来,是不得活了。

“凌冰佑护……冥霜楼已经……”秋儿话没有说完,泪水从难以分辨面容的脸上流淌下来,“那些沉云谷的人冲进来,然后就……夫人临死前把少楼主交给我……但现在……凌冰佑护也是舒家的至交……容我胆大代替他作主……让他终生待在夕照宫吧……”

凌冰这才注意到,秋儿怀里一直牢牢抱着什么。她走近,将秋儿用血肉之躯护着的婴儿抱起。

才不过几个月大的婴儿,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旧沉睡着。

“他叫陌尘……舒陌尘……还有,陌绮小姐,她……”秋儿没有说完,也永远不会说完,直到最后,她没有闭上双眼,如同已经化作烟尘的冥霜楼里的许多人一样,至死,没有闭上憎恨怨怒的眼睛。

“舒陌尘……”凌冰波澜不惊的眸中,突然起了雾,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叹息一声,依旧不说原因。

夕暝影看着周围惨绝人寰的景象,淡淡道:“将他留在我身边吧,那些人不至于那么张狂来对我这个御史大夫下手。”

“你能够护得他终生?”凌冰幽幽开口,“先回雁阳再说……秋儿现在代替他选择留在‘霜天晓角’,但以后的路,终究是他自己的。”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九章 微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九章 微 雁阳郊,月凝楼。

绯衣女子静静立在窗前,眼中一轮明月,将圆未圆。忽而,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不舍地转身,黑发在空中平铺开,水色从她垂至腰际的发尖滴落下来,一地冰凉。

“陌绮,如今他从你口中得知蛊术之后,便将你弃至一边,再不过问生死,又到处追查你的下落找寻下手机会,你竟还这样念着他?”原本坐在琴前的素衣男子立起身,走到女子面前。额环上,碧玉反射着月华的冰冷。

然而,话一出口,他即刻拧了眉,略显阴柔的眼眸含了些许无奈忧愁:“你们两个真是一模一样,人事入了眼,便是刻骨铭心。”

“岚落,我不如妹妹。她的言行颦笑都被你点点滴滴牢记着,她会区分善恶,她最后救的人是你……而我却不懂善恶,也许当初就救错了人,以至于今朝,落得这样下场。”

岚落与舒陌绮口中的“她”便是舒陌绮的双生妹妹舒陌缡,三人一同长大,互相之间都是极为熟悉的。陌缡生来身体虚弱,常年在书房内研究医术药方,几乎从不出冥霜楼。但上苍公平得残酷,陌缡对药草的喜爱和极高的悟性,是她在这代子孙中成为佼佼者。可再好的医术,也挽回不了医师自己的性命。两年前,陌缡在月凝楼内乱中救了重病的岚落,自己却因劳累过度而死。也是从那以后,岚落的脾气开始反复无常起来。

“陌缡的手,永远是雪白的,但我的手很脏……”舒陌绮低垂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白皙的双手,“舒家,应该是救人的。我救了多少人,又害了多少人?——也罢,也罢,从我决定帮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不是舒家的人了……”

绯衣女子眼眸中一片空茫惘然,用手拨开贴在面颊上的发丝,幽幽道:“不过,即使让我再选的时候,我也不会放着他不管的。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是一个病人,身为沉云谷的二公子却没有人过问,只有出于形式,才让我去那里为他治病。如果……如果那个时候没有去就好了……我不能眼睁睁看他被人杀了,便把蛊术说给他听。我自己知道,是违反了家里的规矩,却还因为能帮上他觉得开心——很傻是不是?”

“的确。”

没有等岚落开口,清冷女声突然响起,两字锋利如刃。门被推开,并排走入的,正是凌冰与夕暝影。

舒陌绮看见,凌冰身边一个月凝楼侍女手中,抱着一个婴儿。她眼中泛出一丝疑惑,无声询问着。

“他是舒陌尘……是你未曾见过面的弟弟……”

夕暝影淡淡开口,却被凌冰打断。

玄衣的凌冰站到陌绮面前,顿了顿,终于开口道:“冥霜楼已经被全部毁了。沉云谷的人干的。舒陌绮,你以为只将几个简单的蛊术传给了他们,他们就会满足么?你只是给他们暴露贪婪的契机。如今,他们也受着胁迫,寻求更有效的术法。如果冥霜楼不同意合作又略微知道了事情大概,那么只能灭门了。理由,其实和沉云谷要你的命一样。”

突然,舒陌绮一阵咳嗽,姣美的脸上显出异样的潮红。她只感到喉头一紧,猛得吐出一口血来。她看了看手心,那些温热的液体不是绯红的,却是妖异的紫红色。

顿时,她心中明朗起来,笑容里承载了满满的凄艳悲凉,口中反复说着——果然……果然……

果然,冥霜楼是被毁了,舒家也被毁了。果然,沉云谷的二公子林未央,在她身上和任意一个冥霜楼的家人身上下了慢性的连魂蛊——只要有一人死,另一个也将逐渐踏上无归之路。

亲眼看见蛊术控制下的车夫在帝京一剑击杀王将军后,她便再不肯为沉云谷,或者说林未央,制作任何一种蛊毒。毕竟,她曾经是一个医师,这种将人本身也当作武器的阴毒术法,正是医者共同痛恨的。

她决定离开林未央。她在夜里逃走,用草药乔装成一个年老的乞婆来逃避追杀。

然而,她逃不过。多少次,她都告诉自己,一定要忘却林未央的清浅一笑,忘却他曾经和自己在秋日放风筝的身影。可这样的反复,竟让她记得越发清晰。

天地旋转,舒陌绮脚下一软,便颓然倒了下去,眼眸依旧明亮,直直盯着空中。

冰轮上,怎么又泛出未央的面容?他微笑着,告诉所有下属,我容不得丝毫背叛,所以,若是想离开沉云谷,前方可见的,只有“死”这一条路。

“未央,我知道如果我活着离开,你很为难……不过,你要我死,又何必那么麻烦……你只要说一声……就可以了……其实,你只要……说一声……”

舒陌绮向空中伸出手去,胡乱探着,最终收回的时候,依然是什么都没有。

的确是什么都没有了。无论是为之倾尽一生的人,或者是用整个生命为之取得荣耀的家族,甚至是那个已经不再熟悉的自己,都在盈盈一握中化为空蒙。

她挣扎着,想再抬起手,然而,已经没有了气力。

“凌冰……请你……”绯衣女子向凌冰轻浅一笑,仿若又回到当年冥霜楼中无忧的二小姐,“帮我……一个忙……”

一滴泪,轻轻盈盈地凝在她的耳际。

刹那间,两双黑色的眸子牵于一线。凌冰的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有出声,缓慢而郑重地点了头。

剑光闪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犹如水银泻地,没有回退的可能。

紫红色的血迹狰狞地爬在陌绮曾经温婉微笑的嘴角,触目惊心。还有一丝苦涩的微笑,永远静止在她唇际,隐隐地,带着释然。

岚落碧瞳一收缩,随即低头,再不看面前。

“凌冰,你……你好狠!”夕暝影看着凌冰,重重叹了口气。

“人终有一死,或许,死对于她正是一种解脱。那样程度的蛊术,你以为,她没有办法在先前自己治疗么?不过,杀她也是我应该做的——舒家被灭与她脱不了干系,伏羲琴也是。”

淡漠的语调,波澜不惊的表情,凌冰就如同月下的玉雕,尽管是优美光滑的线条,却是这么坚硬冰冷。

凌冰将绯衣女子的手交叠好放在她胸前,突然触到了什么,沿着丝线拉出一颗绝美的玉珠,外碧内紫,隐约显着“沉云”二字。这是沉云谷的镇谷之宝,由代代的谷主保存。看着这已经被滋养得温润的玉珠。她悄然将它放回原处。

肯拿出这样的信物,足以说明,林未央并未完全将舒陌绮当用之即弃的棋子!然,在生存与家业前,她还是太过纤小。

其实,整个沉云谷都显如此渺小,不过是一个大人物手中的棋子。

凌冰的眸中神色变幻不定,她马上闪身立到窗前。在她刚才移动的一刹那,岚落和暝影,都隐约看到,那个从来都是沉默冰冷的女子,无意识地,迅速用手擦过眼角……

有时候,最纤细的情感只有同为女子,才能切身知道。在最后眼神交错的一瞬间,凌冰看清了那个被整个家族视为叛徒的绯衣女子的眸子,那黑色的瞳悄然说着——就这样,死在她教他的蛊毒和舒家交付给凌冰的诛罚下吧!

家族和他,都是她心中再重不过的东西。为他背叛家族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却终是不悔。有时候,一个举动甚至一个回眸,都会让人至死不悔的。一心一念,皆是向着那个人,轻易地暗中交付了自己的七情六欲,和,一生一世。尽管知道,这样的举动很傻,却依然,任由自己沉醉下去,直到幻境的天涯尽头。

月下,玄衣女子昂首望天,清辉映在她的眸里,没有人能真切地看见她的表情。她也曾经沉醉于一个人的笑颜,不过这些过往已然随着那夜的花,燃尽后调落成灰。于是,如今,这样骄傲的女子,仰头的原因,或许仅仅就是为了不要让旋转在早已干涩的眼中的泪水流下。

然而,很多时候,在很多事情面前,总有几个人、几件事突然变得不再那么重要,甚至变得虚无缥缈。

原因很简单——如梦浮生里,我们都太过轻浅、渺小……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十章 归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十章 归 玉轮当空,月凝湖边的雪菊上洇开了水色,纯白如雪。风过时,正如同泻泪一般,零落满地的剔透晶莹。有几叶花瓣,悄然落于水中,涟漪荡开,不住地分合聚散。

凌冰立于水边,出神地看着水中倒影,纯黑的眸中,尽是浓重的孤苦。

已经多少年了,花开谢了几载,月又圆缺了几回。数不清的华年如水流逝,惟独在她身上残酷静止,只留她一个人,看着飞花逐浪,默然地在时光间隙里独自守望。太久了,久得连她自己也开始模糊起来时间的界限和面前真切存在的相似面容。眀知道,那个叫“羲冉”的人早已消失,但很多次,面对夕暝影脸上的相似神情,她陷入无法抑制的怀疑与幻梦。然而,每一次,她终究是让自己更迅速地醒来,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再无法寻到那个人了,无论是碧落黄泉,还是这滚滚红尘。

水中的倒影,依然如同久远以前那般清灵高洁,黑眸依然悲天悯人,仿佛没有变,的确什么都没有变。然而,过去的人不在了,即使自己一个没有变,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都是违逆者。但,她,依然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起始——不生不灭,宛如虚幻。或许,自己还不如舒陌绮,因为至少,这个绯衣女子还是真切地活过。而自己呢,却不知道究竟是生是死……

“凌冰,既然我已经知道是沉云谷的人插手了伏羲琴的事,是不是必须快点回去告诉绝痕殿下?”

听见身后夕暝影的声音,凌冰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幽幽道:“如果现在被你视作‘狠心’的我劝你不回去,你会听么?既然如此,又何必来问我。”

“我……”没有料想被凌冰一抢白,夕暝影哑然失笑,无奈地摇头,“是啊,我早已过了事事听从佑护教导的年龄。凌冰佑护,暝影该回帝京去了,恕我告辞。”

语必,年轻的御史大夫极恭敬地行了礼,转身离开。

直到再听不见脚步声的时候,凌冰才转过身来,黛眉紧锁,嘴角抿出细小的忧虑。看着白衣消失不见,她重重叹了口气,向远方追去。

夕暝影正欲上马,却在回头的那一刻,看见静静立于身后的凌冰。

“我与你一同回帝京。”

玄衣女子淡然开口,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而自己也正是一如惯常地说出安排。

夕暝影的眸中,神色瞬息万变,然而略曲的嘴角最终依然化作平直线条,明明该到来的欣喜却被他生生压了下去。他紧紧攥住手中缰绳,轻轻点了头,惟独没有开口说话。

“你见不得我那么轻视人命。你觉得,为了伏羲琴,我什么都不顾……不错。你想得不错。”凌冰看了一眼满目惊诧的暝影,一笑凄然,继续说道,“伏羲琴和夕家将有莫大的联系,我是夕家的佑护,不能不顾这伏羲琴。其实,我们能守的东西很少,而我想守的,再不想见到有任何缺损。暝影,我不是神。”

暝影一震,只定定看了凌冰一眼,抬头望天:“我知道。凌冰还是凌冰,从来未曾改变过——至少,我愿意这样想。”

凌冰执缰绳的手略一僵,指节不经意地痉挛了一下,脸上依然如同月下平静的湖面,连最纤细的涟漪都没有。

“走吧!”她跃上马背,发丝飞扬在浸润月色的风中,脸上重新戴好的黑纱,沉沉掩住一声叹息。

玄衣仿佛融在日眀前的无边黯色里,边口上,那些绯红绣纹如同遗落在往昔的回忆,兀自孤寂美丽地绽放。渺渺风中,似乎那些红泪清歌渡了一川冰碧而来,遥遥地,看不分明。如果,真能在自欺欺人中永久沉醉,会相信,这便是与子同归。然而,从昆仑到雁阳,甚至是帝京,从凌冰镜中看到的,只有不断的别离。

此时,一轮朝日映红天空,马蹄卷起轻尘,凌冰看见夕暝影清俊的脸上再次露出如孩童般澈然安心的笑容。

“凌冰,回到帝京以后,我打算归隐,你说好不好?绝痕他一定会同意的。那样,我便可以时时刻刻都骑马驰骋天下四方了。总在庙堂高处,太过寒冷。”夕暝影忽而侧过头,牵起嘴角的微笑,看他的神情,便知道,这番话早已酝酿许久。

“高处不胜寒。你这样想,当然是好的。”淡淡语气从凌冰唇齿间传出。

“待我解决了那些烦杂的事务,我便来找你。然后,我们可以一同去酃洲,甚至去昆仑雪顶。”年轻男子的眼中透出少年般清明憧憬的光华,如星子落在瞳中,璀璨永恒。

凌冰顿时愣住,不自觉地点了头。

记忆仿佛出现了断层,眼前的面容和记忆深处的面容层叠在一起。她甚至无法分辨,现在,她究竟是在昆仑雪域上答应羲冉,还是在着回雁阳的路上,向着当朝的御史大夫点头。

纤长白皙的手抵住眉心,她忽然不出声地笑了起来,笑自己的恍惚,直到一滴清泪落掌心,再度将她敲醒。她清楚,那些刻骨铭心的言语,那个纠结于心的人影,是她逃脱不了的劫数。

看着夕暝影在晨曦下明澈的笑颜,凌冰只觉得窒息。但她如何能在此刻打破他的欣喜,她清楚看见,自从牵扯到了伏羲琴,他便再无法脱身。如今,帝京的凶案算是找到了凶手,但,幕后的人又该如何处置。面对这些,夕暝影根本不会一走了之。

此去帝京,面对的,究竟是今后的繁华似锦,还是应验夕家代代流传的谶语,即使凌冰也不知道。或许,即使她知道,她依旧无法阻止夕暝影。只因为久远以前,她曾经说过阻止,同样的字句,只要一旦说出口,便是扯着心底的疤痕,鲜血淋漓。

梦醒边缘,忘记,忘记,究竟是要忘……还是……要记。记起了一切,便是忘却了最重要的东西。只有那些在脑中沉沉浮浮的虚虚实实,才是永远无法遗落的。

如今的一切,其实,不过是一个传自过去,“守”的执念……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十一章 折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十一章 折 “进来。”透着清早光晕里缥缈的灰尘,端木聍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云凌烟推开书斋的门,轻轻走进,心中自是疑虑重重,脸上,却极力表现出平静。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叫你来?”

放下手中毛笔,端木聍抬起头,看着云凌烟。纯黑的眼睛,没有出卖他丝毫的想法。仿佛知道面前的女子不会那么快便回答,他站起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红色的纸,走到云凌烟面前,将它展在她眼前。

“这是一张婚帖,你和霖儿的。”

班白头发的男子突然笑起来,霎时间柔和了平日里太过刚硬的面部轮廓。

然而,云凌烟看了看他,不自觉向后移了半步,好像那张触目的鲜红婚帖是火焰的红舌。定定看着端木聍,她却没有说话,只是立得更加挺直了些。她双手交握,垂在身前,纤长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是的,她在隐隐担忧着——端木聍笑的时候,眼睛是没有丝毫暖意的。

“原本,你能够和霖儿在一起。可是,端木家绝不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踏入晓宫。祖上立下的规矩,我也没有资格废弃。”端木聍放下纸,转身负手而立。

“端木司刑在暗中调查过我身世之后,依旧说‘来历不明’?”云凌烟嘴角不住地抽动了下,高傲地昂起头,走近一步。

她容不得有人这样评价她的家世,她自己可以不在乎,然而别人没有资格这样说。

即使如今是凌叶王朝,云氏早已经没落,但那种历经时间积淀下尊贵气度,牢牢刻在她的言行里。

长久以来,世人纷纷评价云氏一族为“无冕王族”。而云家人自己也相信,他们的祖上本是从昆仑而来的古神,世代保管着天帝伏羲所制的伏羲琴。久远以前的荣耀,传自祖先的血液,让那份王族的气度留传下来,根植于云氏一族千百年的每次颦笑,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凌于大地翔于虚空的傲骨。

“来历不明”这个词,正是她从小忌讳着的。无论父母、先生,都那样骄傲自豪地说起过去的辉煌,然后说一句——凌烟,千万记住,你的身上,流着云家的血,有传自昆仑雪顶的尊贵。幼时,她未曾了解,这对于她有什么意义,也并不感到特别。不过,凌空般的傲然早就缠在她的每寸思索里,只是她自己从来都未曾发觉。

“你自己看看这个吧。”端木聍递给了她一封信。

只匆匆扫过,她的脸色即刻苍白起来,拿信的手,也颤抖着。

——云凌烟一意孤行,不尊教诲,从今起,与云凌烟切断一切瓜葛。

白纸黑字,一方鲜红的祖印,分明地告诉她,如今云家不再承认她。她这次逃出云府,终究是犯了大错,错得不能被原谅。即使父母会原谅她,族里的其他人一定不会。因为,从信中的只言片语中,她才知道,端木家,正是当年出卖了西方云氏,使其被凌叶王朝替代的……族中对于叛徒,从来都不留情。

谁?究竟是谁将她和端木霖相遇的事情告诉了那些族中的长老?又是谁,扣下了先前长老给她的警告,故意不让她知道她若想嫁于端木家的人,便是与云家决裂?这些,都是谁干的?

一边想着,她一边退出书房,不经意间,瞥到角落里,一把断裂的琴。她的瞳突然间一紧,那正是她曾在家中看到的一把古旧万分的琴,父母曾经郑重地告诉她——那是伏羲琴。

传说伏羲取天丝奇玉,斫桐木为琴,于琴中摄入神女一魂一魄,相容天地,相通万物,故琴声哀而不怨、平和沉稳,另有洞穿人心的透彻。伏羲琴传自昆仑,年代已久,云氏无人记得分明当时的情形,只是代代相传着。传说中,只有空灵胜雪的云氏女子,方配得起这把琴,只有在云氏所建立的雍宁朝的祭典上,众人方可一睹其风采。

伏羲琴,曾是云氏的镇国之宝,在雍宁朝为叶氏凌叶朝取代后,便无人再看见它,据说,是被毁了。然而,即使这样,总有人在寻找着这灵器,因为伏羲琴,足以有掌控人心的力量,拥有它,等于拥有了整个天下。

此时,云凌烟心中一亮,陡然生出彻骨的寒冷。其实端木聍同意她嫁入端木家,只是想要这藏匿的伏羲琴罢了,提出婚约,不过是要挟云氏一族,将所谓掌控人心的灵器作为陪嫁送来。而端木聍如何料到,云氏的人,宁可自己折琴,也不会让琴落到他人手中。

根本纯白如雪的她,第一次意识到,一旦走出云府的门,世间的浊尘肮脏窒息。在这个精致的园子,所有的话都不过是谎言,冠冕堂皇的只有托词。

想到这些,云凌烟清丽的面容顿时沉静下来,嘴角抿出一丝骄傲而轻蔑的笑意,她高昂起头,暗自下定了决心。

“凌烟,你到哪里去。”

忽而,她的身后,响起了端木霖的声音。她停了脚步,回头,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却不动声色地拒人千里,独自走开。足跟足尖,在与地面轻轻低语后决然离开,缥缈如同云端最轻巧的舞步。

端木霖诧然,手向前伸,却碰不到那翩然的白衣,这时,他回头,看见父亲端木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于身后。端木聍看了一眼远去的云凌烟,开口道:“霖儿,我有话。”

端木霖“嗯”了声,看着远处云凌烟身上纤尘不染的白裙,他突然恍惚,仿佛这一刻,只要他一伸手,就可以把她拉住,她离自己是那么近,但,她在的地方,他似乎终生都永远无法触及。

他忽然想到晓宫中他房间旁的那颗枫树。树叶投下的斑驳阴影,印在树下的青石上。凭借影子,他常常误以为,这些叶片早已相遇。然而这两片树叶,却处于不同高处的枝头,互不相遇,兀自随风摇曳。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十二章 责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十二章 责 “爹,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走进房间,端木霖看了看脸色凝重的端木聍,依稀察觉一些,却依旧缓缓开口。

“霖儿,你知道是为了什么。”端木聍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起来。

“爹,儿子除了凌烟谁也不娶!这件事情,儿子再不想听你的安排。”

端木聍手中的茶盏颤了颤,发出瓷器间相碰的响声。他放下茶盏,抬起头,一言不发。

许久,一声沉重悲哀的叹息渐渐洇开在早晨的清凉日光里。

“你真是难得自己有主张。可是这次,为父偏偏要管!——你别以为我独断、不近人情,处处看不惯你的作为。那个云凌烟,是西方云氏的后人。若她没有伏羲琴,只是一个缺乏教养野女子。我们端木家可算得上名门,这个颜面如何能丢得起!”

“颜面?呵,又是颜面!”端木霖脸上忽然露出讥讽的笑容,“人活着原来就是为了这张面皮。爹到如今这个司刑的位置,不知是您的颜面还是列祖的颜面。”

“放肆!这些都是什么混帐话!”端木聍重重拍在几案上,茶水也被他震出半杯来。

“不是什么混帐话,只是几句真话。爹,小时候,我一直以你为傲的,直到现在,我才看见你如此不择手段地想得到那传说中的灵器——那琴真可以操控人心是不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在我身边也派了眼线试探凌烟!爹,你要的究竟是什么?是至高的权力,还是……”

“住口!我为了什么,呵,你整日在外游山玩水,现在竟然来责问我?好!好!既然你如今已经有了些责任感,我干脆把话说开!我从来不曾为了自己——我为的,只有端木一族从上到下几百条人命!朝堂险恶,我又能如何。”端木聍说话的时候,面色铁青,紧握的拳,也因愤怒,不住颤抖。

“既然朝堂那么险恶,又何必继续身处浊世。”

“霖儿你大了,倒教训起父亲来了。”端木聍从几案前起身,望向窗外晴空,恍然间却老了许多,“归隐?呵呵,好简单的词!已经那么多年了,我们端木家一直是名门望族,你以为,让我们这些人重新回到过去的市井生活还可能么?一朝入了庙堂,再想回头,何其艰难!”

“用血换来的浮华,我根本不在乎。爹,你知道外面人都说些什么?”端木霖走到锦衣高冠的男子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顿了顿,“他们说,端木家的晓宫是用白骨血泪堆垒起来的——云氏雍宁朝的人骨,与你不同政见者的鲜血。这样的生活……一点也不干净!他们说,我们的生活一点也不干净!”

“是的,是不干净。如今我为了得到伏羲琴,为取得云府信任,与沉云谷联手,除掉二十四年前灭了雍宁朝的大将们。我的脚早已踏入血池,双手鲜血淋漓,虽然身在幕后,却无法在夜里安睡。我从来不指望,其他人说‘干净’。但你,你无意识地享受种种优势,你扪心自问,若不是如今的地位,你可是能有机会学琴、学书、学诗?你可有机会登山游湖?”

 霖儿,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若没有今天的地位,你将是什么样子……你将身无分文、目不识丁,在市集上为了一两个铜子与人争吵漫骂。或者,还有一种可能,你奋发向上,进入庙堂,然后,通过一切方法保住已经到手的繁华。两者以外,没有第三条路。”

“霖儿,你是端木家的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自己可以忍受艰苦困厄,然而你的妹妹,你的母亲呢?难道你要看她们因为贫困而终日愁容,干枯苍老?难道你要让她们最后因为贫病交加死在荒村?如今,你认为我阴毒卑鄙,或许日后,出于一些原因,你也会如此。是出于无奈也好,是出于肩上责任也罢,你也会如此……”

听了端木聍的话,端木霖皱起了眉,久久不发一言。

一直以来,在游历中,他听见种种关于晓宫端木的评论,对于父亲乃至祖辈的不择手段感到羞愧。是的,他恨他的出身,因此,才不愿回到帝京家中。然而,每每当他开口,都无法摆脱自己属于这个家庭的烙印。路边乞讨的弃儿,他拿出几块碎银子,却想起,那也是父亲差人给他的。

他恨的,一生永远无法与之分离。因为这深嵌在他的每丝血肉里,根植于他的每次举手投足。

端木聍说得没有错,如果不靠他的出身家世,或许,他根本就什么都不是。所以,他悲哀地发现,即使他是那样憎恶他父亲的作为,他也没有立场说什么——他自己本身便是从中受益的。

没有纯粹的恶,没有纯粹的善。

他能做的,长久以来,就是逃避不看。直到他遇到那个心思纯白宛如霰雪的女子。

她的爱憎从来都不加掩饰,明洁澄澈的黑眸直直看着清空浮云。云凌烟,惟有这样的女子才配用这个名字,远离了尘俗喧嚣,兀自游荡在苍穹。他羡慕着她,几乎将她当作珍宝一样看待。然而,他如今清楚看见,这件珍宝,他不可能拥有,因为,她离世俗太远太远,硬将她留下,便是毁了她。

“霖儿,你是端木家的长子,我方才说的,你明白么……”端木聍转身,面向窗前,轻轻叹了口气,“去送送那个女子吧,我相信,听过我先前对她说的话,她已经准备离开了。”

回头见到端木霖孤疑的眼神,端木聍拍了拍他的肩,又加了一句:“既然伏羲琴已经被毁,我不会再让她跟在云凌烟身边,她还有另外用处的。”

看见端木霖走出书斋,锦衣高冠的端木聍终于支持不住跌坐在椅子上。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回头,向里屋说了句:“你去办你的事吧。”

“是。”回答的,是个女声,随即,一道黑色的影子迅速掠了出去。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十三章 失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十三章 失 端木霖推开房门,看见坐在琴前的白衣女子,舒出一口气:“凌烟,你果然还没有走。”

白衣女子一抬头,唇际漾开令天地为之倾倒的笑容,轻声回答:“是的。我还没有走。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我……”端木霖正想开口,却突然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凌烟看了看年轻男子俊朗的面容,摆了摆手,笑道:“你什么都不用说。既然,我们因琴声相识,不如,以琴声作别,也不枉茫茫人世间相遇一场。”

她坐于琴前,乌黑的秀发如云舒开,十指纤长,静静停在七道银虹上。

突然,她抬头,露出隐秘一笑,继而垂眸,只听得如流水一般宣泄而下的琴音。哀而不怨,悲而不愁,所有的音,都像蒙了轻纱,依稀听见了女子内心急剧起伏的波澜,细细分辨,却只有一片烟斜雾横。

琴中,有湖,有月,有情,有人。但不知道,是哪片湖,哪轮月,哪种情,哪个人。或者,根本就不存在任何湖、月、情、人,一切都不过是臆想——寻求不到认同的臆想。

“朝露晨光,烟碛吹尘茫。倚雾弄笙箫,离别苦,残阳泣。

奈何,花落亡,共秋水东流。长空过雁难驻,声凄紧,遗弦唱。”

云凌烟剔透精细的声线在屋里丝丝缕缕地袅绕起来,正好拉成第八根弦,悄然低诉。纷纷涌上心头的言语,都化作了嫣然笑靥。再说什么,都是不必要的了。只求,能够这样,将这阕弹完。

端木霖拿起笔,每划皆是不舍的迟疑。几次,他都要开口,却碍于什么,终究只是默默听琴。

曲调一转,安静委婉的音,清冽透明的声,交融以后,竟然是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很多曾经过往,都逐着流水,缓缓远去。

琴弦上旖旎的,是一阕《霜天晓角》,然而,对于云凌烟,那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她只是需要一首曲子,一首可以让她用词虚掩心扉的曲子。所有音都沉寂的时候,便是所有一切都化作空白的时候。

云凌烟看了眼已经闭目睡着在几案前的端木霖,伸出手,想要抽掉他手中的笔。直到第六次,她才将笔抽出。他握得那么牢。或许,他根本就不在意握的究竟是笔还是其他什么,他只是需要一样在他面临失去的痛苦时,唯一可以握住的东西。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门口,她又立住,回头,顿了顿。

雪白的群裾拖过地面,她再度转身,走回几案前,抽走那张墨迹未干的纸,一分一分撕作碎片。她不想留下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人的痛苦,在于拥有无法忘却的记忆。当无法拥有的时候,便会细细记住分毫,告诉自己,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封住人的记忆,她有这个本事,因为云府中的那架伏羲琴,本来该是她的。然而,又有谁,能够让她忘却。

不知这个世上真的是否有注定,或许有人一生寻获的就是最终的别离。相遇,仅仅是为了别离,相遇后的种种誓言都不过是为着这一句“永不再见”。

寒风凄紧,落木萧萧。

云凌烟默然走在中秋前的街上,雪白的群裾拖曳在地,沾了尘土。路人匆匆与她擦肩而过,飘忽得如同落叶,却都有着自己的方向和归宿。

看着人来人往,她忽而笑起来,她竟然笑了起来。

不想笑的,但是笑了。只因,眼泪是流淌在了深潭底部,这个时候,是流泪也做不到的怅然。

然而,在这同一条街上的一座茶楼上,坐着一个黑纱覆面的女子。

她悄然坐在那里。穿流而过的风,时而略掀起面纱,露出晶莹白皙的肌肤。她没有用手去理,也全然不理会,面前早已凉透的茶。

“凌冰,你在想什么,为何一直不开口?”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微笑着指了指她面前的瓷杯,“茶凉了好久,叫你,你都没有反应。”

凌冰将视线从窗外移开,叹息一声:“暝影,听了刚才桐崖帝的话,你是不是还认为,现在你可以归隐山林呢?我不想让你回来,就是知道,一旦你回帝京,就是再无法离开了。你是什么样子的人,我再清楚不过。”

“无论什么目的,我见不得人轻贱性命。凌冰,如今,我既已知道,这桩桩命案背后是晓宫端木家,而绝痕目前又无法和他们彻底决裂,我能帮他牵制端木家,又如何能够放手不管。这也是为了天下……”

“呵,为天下……你又是为了天下苍生,又是这句话!既然你也知道,自己放不下这些事情,当初又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说出的话,再没有收回的道理,你懂不懂!那么多年了,历经那么多事情,我一直知道你必定会为天下苍生留下的。可你又让我如何不去相信,你答应的一起去游历天下的誓言!我不是神,我要的,不过是守住自己的一片清空!而你,何其残忍——给我虚妄的希冀,又亲手将它撕碎!”

平日里从来都是安静得如同深泉的女子突然间激动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坚硬锋利,风抚起她的面纱,脸上的笑,碎落成点点滴滴的凄楚。此时,仿佛有疾风骤雨围绕在她的发间,漆黑如墨的发丝如梦魇里狂乱无序的舞蹈。

“凌冰……你……”夕暝影从未见过这样激烈如冰霜雷电的凌冰,关切的同时,多了些许惊恐。

凌冰停了停,苦笑着摇头,如若从鸿蒙中长叹一声:“终归空言,何须誓言……”

面对几乎一样面容、言语,她终于藏不住心底最深的秘密。或许,那番话她本该是说给羲冉听的,只是无声地藏了那么多时光,更加激烈地喷发出来。她从来都没有失态过,然而,在这时,她冰冷如水的目光再掩饰不住潮水般汹涌而出的无奈。

绝望是什么?希望的对面?曾经有过多少希望,现今就有多少绝望。

她从镜中看见一幕幕悲欢离合,多少次,想改变命轨。然而,在这一刻,她深深感到疲劳乏力。所有一切,依然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着。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昆仑雪顶,羲冉告诉她的话。此刻,她不得不相信他告诉她的话。

——那些昆仑北辰之上者,创造了所谓命定,便是为了让我们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无力。

白雪蔼蔼,寒风入骨。那个白衣男子微笑着离开,再没有回来,他为着天下苍生而离开,终究教她再无法寻到。

他最后说——但是,我们都甘愿做违逆者。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十四章 离 第一卷 凝水流云 第十四章 离 风过,风落。

那些往昔纷纷被吹走,而将来的,却迟迟不到。现今呢?现今亦不过是风中依稀渺茫的桂子芬芳,尽管知晓离自己不远,却是怎么也找寻不到。

茶水早已冷透。小小瓷杯里,竟然也静如古潭。

两人,相对而坐。

目光,交错而过。

羲冉,如果,你现在看见我,定是认不出的吧。变不在动,变于不动。我变了那么多……从前那些为天下苍生的想法都已经没有了。

玄衣女子凝眸看着窗外——天,依旧苍蓝澄澈,一如久远以前。但苍天下,自己原本的信仰片片崩碎。她开始疑惑起来,如果当初知道是如今这样的结果,还会不会那么轻易地作出无法变更的决定。

她踏上紫陌,衣上沾了红尘,因为昆仑于她已无任何值得留恋的人事。她一边守望着,一边以自己的医术拯救人间。然而,当她细细看时,却发现,哪里,都寻不到雪白无垢的霰雪。

那个看似痴情的男子求她开一帖药,让久卧在床的爱妻解脱痛苦,却寻思着,重新为自己续弦;而揭发着一切的岳母,不让女儿死去的原因,仅仅也只是要让街坊邻里以为她是化了一番心思接纳并宠爱这个继女的。那个可怜的女子,终究在争执中,以一把剪子断了残生……那把剪子,同时绞死了一个原本怀着怜悯慈悲救济世人的医师!

羲冉,这样的世间,你都想救,你为天下苍生而离开,可曾想过是否值得?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你!不是你!

她再不随意救人,生死,她本来就是不放在眼里的。她的医堂,叫做“无恒”。

一切,都是无常无恒。无论她还是羲冉,对此,都无能为力。

她孤身留在这里,只不过为了守护她永远无法放手的执念,等待一个渺茫细小的希望。尽管多少年来,留给她的,只有愈加深重的绝望。可绝望,从不曾断绝希望。苍茫之天,命数转轮终会有偏离的一刹那。也许,这次,已经不可能了,但还有下次!或许……还有下次!

“暝影,你的作为并没有错。是我说错了,我把你当成了另一个人。而你,不是那个人,那些话,是我想亲自问他的……”凌冰将视线从窗外的浮云上收回,低头看着杯中茶水,淡然一笑,“茶凉了……”

夕暝影愣了愣,摆手示意身后的茶楼小二再送一壶茶来。

“凌冰,我在每夜都会做一个梦。”暝影忽然轻笑起来,面容清朗明澈,“我梦见,那些绯红凄艳的彼岸之花——曼珠纱华,旁边,是无声流过的一川冰碧。有一个极似你的女子站在那里……”

凌冰眼神一紧,似喜还悲,朱唇翕动,欲语无言。一时间,她仿佛听不见其他声音。

暝影抬眸看着对面的玄衣女子,纯黑的瞳仁中倒映着她的面容。那双眼眸,如星子,穿过鸿蒙长夜,这是凌冰熟稔已极的,在长夜星空、断漏梦醒时亦不知出现过多少回。天上人间,只有一个人会有这样的神色——羲冉。

这,可是偏离的一刹那?这,可是月圆花开的那日?

“有一句话,或许,此刻不说,以后便再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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