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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一章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6

作者:羲泠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1:42

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一章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6

斜阳夕照,男子的声线融在淡金余晖里,一圈圈漾开。恍惚,四散飘扬开,宛如永恒。其实,所有人,都很愿意相信永恒,都很轻易相信永恒。

突然,凌冰眼神一凛,抽出腰间的黑色软剑,速度快得惊人。玄色光芒如魔如魇,欲将一切光明吞入深渊!剑气仿佛撕裂空气,层层肃煞,冰冷刺骨,生生将夕暝影笼罩在森然里。

哐!

茶壶此时落地,发出炸裂的响声。

“凌冰,你!你这是做什么!”暝影突然愤怒起来,视线直指凌冰。

“我不信任她。”凌冰将剑架在端水前来的女孩颈边,听了暝影的话,却没有立即动手,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信任她。”

“公子救我……蝉儿不过是一个小侍女……”女孩由于惊恐,面色苍白,却一动都不敢动,连抽泣也压抑着。

“凌冰,放下剑。她这样一个女孩儿,可以做什么。”

“我不信任她!我不信任她!”凌冰手中的剑,又紧了几分,女孩儿雪白的脖子上顿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绯红。然而,她看着暝影,依然顾忌着什么,没有动手。

“暝影,你知不知道,你入庙堂这些年,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这个女孩,她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侍女!她从背后走近你那瞬间的神色,让我无法信任她!”

“凌冰,放开剑,今日,你太过激动了。”暝影眼中闪过丝丝悲哀,“凌冰,这茫茫人世,你究竟信任过谁?你信任的人太少了……”

变化只在一刻!凌冰的剑划出灿烂到极致的光影,女孩儿的身体猛然倒在地上,血从颈边喷薄而出,发出风一般的呼啸。然而,她的嘴角却笑着,那抹定住的微笑邪恶而怨毒。

“你!你终究!”夕暝影一低头,重重一击敲在桌上。

“我从来只信任该相信的人……我不想看见我要守的,破碎在我面前……”凌冰轻叹了口气,蓦地,脸色惨白。

夕暝影定睛看时,只见一支发簪,直直插在凌冰胸口。触目的绯红液体,自她指间缓缓溜下。

凌冰微微笑着,不以为然,顺手拔出发簪,扔到地上,随之,牵出一串深红的血珠。她的脸色,越发苍白,肌肤变得近乎透明,残阳西沉,霞光都可以穿过她的身体透入。

“你看,连死亡都躲避我。我不是神,我也不是人,我……只是一个不生不死的怪物罢了。”女子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声音清冷动人,“很近了,暝影,琴在等你。我,只是回去,重新幻化一个实体……暝影,记住,你不是羲冉,那些梦,不过是梦而已。我要等的人,早就不在了……”

不知从那里来的风,环绕在玄衣女子身侧,吹走她的面纱,吹起她的衣袂。绝美清丽的脸上,双眸闭起,睫毛微颤,嘴角抿出的笑容凄楚却满足。墨色发丝,如流水一般流淌宣泄在空气里。

凌冰仿佛融在霞光中,又仿佛一朵奇异瑰诡的花朵,在一霎那兀自泠然开放。如水时光在那一刻凝滞,流年的冰凌尖锐刺痛。她微笑着离开,斜晖里,她未曾回头。

身后,只有一朵已残损的曼珠纱华缓缓落下。零落的绯红花瓣,丝丝卷曲,每一个弧度,都是一份伤心难解。

风又起,花瓣,自夕暝影掌心飞走……感时花溅泪。

那夜,正是中秋。

年轻的御史大夫走在夜的街上,满目的喧嚣明亮都像虚空幻影。

忽然,他看见一个背影,和那个冰冷空灵的女子如此相似。他走上前,脱口而出——凌冰。

“不是凌冰,是凌烟。我叫云凌烟。”那个女子回头,目光如同无所牵挂的倦云,轻轻舒开。

浮生若梦,又有多少人,可以终老不变?即使自己可以不变,其他的呢……到头来,依旧待不到月圆的恒。风中仿佛幽幽传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谣——

莫失莫忘,却忘却失。

纵有誓言,终归空言。

既识无常,才知无恒。

无恒无常,何有定命。

玉轮永缺,镜碎千梦。

梦方醒时,不得归处。

转章 暝影·无踪 转章 暝影·无踪 满目烟花,明明灭灭泼洒出一世繁华,再回首时,只有细小尘灰默然如死。那些仰望的绚烂只存一瞬,肆意绽放后清冷寂灭,用手掬起的,却是空轨无踪。

明日,今朝,那轮玉盘,冷澈千古不换。昨日种种,已如烟花,妍尽后散做尘泥,凋落无踪。

元夕的帝京,一如盛装的女子。飞扬的檐角,滴落宛转流淌的灯火辉煌。

人们围在青石板上摆放的烟火周围,烟火爆开,欢啸着舞向天空,引来一阵阵惊叹。所有人,都纷纷抬头看着,看冰凉夜色中一世繁华。那些烟花,明媚招摇地绽放,光晕笼罩在城头楼上。朱雀街,盛乐街,永平里……错踪的街头巷口,满盈酡红笑意。

凌叶朝,桐崖帝二十六年初。

盛世。中兴。

游人如织,歌声如梦。然而,所有喧嚣明亮,都从我身边流淌而过。我早已把自己遗落在几个月前的中秋,而且,那些都早已无迹可寻。因为,即便是回想,我到底遗落了什么,也只剩茫茫一片的无法追溯。

要追忆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根本无忆可追。

我住在帝京一所楼台繁复的园子里。这座叫做“忆园”的宅子,是夕家代代留传下来的。重重回廊,琉璃灯影轻巧闪动,照出扬起的纤尘,那些高大的廊柱上,朱漆略有脱落。

我没有重新修葺这座古宅,因为即使回复到和十几乃至几十年前一样了,也没有用。以前在这里欢笑哭泣欣喜悲哀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只有那些不倦的风,掠过厅堂楼台,百折千回,吟起无人能解的往事。

物是人非。

我在九岁时,根据母亲留下的信,离开这座忆园,去雁阳郊的无恒堂,寻找一位名叫凌冰的女子。母亲的信里,没有交待其它,只说,凌冰是夕家代代的佑护。我离开帝京,直到三年前,一纸诏书,将我唤回。

回来的时候,已经两鬓苍苍的林管家看着已经是二十岁青年的我,终究没有再叫我暝儿。他的眼中闪动着欣喜却悲哀的光芒,他叫我,主人。

过去半大的少年,现在已经是夕家主人、霜天晓角的主人、夕照宫主。而接受了这些的同时,还有一条伴随着的谶语——看透天命,归于浊尘,雁阳夕家,意欲逆天而行,却如玉轮永缺,代代不得善终,天诛地灭。

我扶起向我行礼的老人,说,叫我暝儿或者少爷,不要叫主人。

林管家的露出默然的惆怅,轻轻叫我,少爷。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祖辈要从雁阳赶到帝京,而如今夕家的每代主人,都像我一样,在幼年时去雁阳郊,然后回来。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我一样,在见到园中略高过自己一点枫树时勾起微笑——幼年时,那些枫树,我总是仰望着,然后踮起脚,采下最低的枝杈上那片飘摇的红叶。

每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林管家就微笑着对我说,你真是和寒小姐一模一样。

寒小姐,是林管家对于我母亲的称呼。他眼里,母亲永远是夕家的小姐,从未曾变化。或许,也因为,母亲离开的时候,仅仅二十四岁。她,死于难产。林管家在我懂事的时候告诉我,生养我的痛苦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然而,死亡将她最美的一瞬永久留了下来——她微笑着睡去,所有的痛苦已经消失。

林管家看着我的母亲从一个小女孩长大成明媚灿烂的女子,看着她作为御史大夫的独女露出骄傲飞扬的笑容。

我只从画像上见过我的母亲,也是从画像下的题字里,知道她的名字——夕幽寒。

画像上的女子身着雪青双纹纱罗大袖衫裙,手执团扇。青丝挽起,额上垂下的精细华胜,却比不上目中光华灿烂。她若有若无地浅笑着,仿佛看着远方无边的幸福。作这幅画的时候,母亲不过十八岁,尚不知前方等待着她的是幸福还是愁苦,或者,那些都只因为无忧的少女时代赋予她太多臆想。

就在这一年,我的外祖父,即当时的御史大夫夕晔阳亲自请人动手,杀了已经年老昏庸的琏光帝。他写下绝命书,承认自己弑上,并写下理由——病入膏肓,必顷颓,不可再治;今,病在肌理,剐其腐肉,当可矣。

弑君之罪,本该株连九族。画像的作者,琏光帝的长子叶绝言登基,力排众议,保住了夕家。如果没有弑君这件事,或许,母亲依旧会是一个骄傲明艳的贵族女子。

当时,西方云氏欲乘凌叶朝衰败之际,一举攻入。母亲在叶绝言面前撕毁少女时代的婚约,然后对他微笑,美丽而决绝,轻声说,罪臣之女,尤当以身报国。随后,她拿起夕家相传的“夕照罹影”之剑,离开帝京。在叶绝言的挽留中,她向着血与火交融的生死场走去,一步都没有回头。

四年后,西方云氏归附凌叶朝。母亲走入青庐,携起她不再细腻柔软的双手的,却是云氏雍宁朝投降的将军离湮。人们纷纷传说着,聪慧明丽的女将领和敌方不得志的将军曾经在生死前,有怎样惊天动地的过往。他们不知道,离湮,我的父亲,只不过,是一个面容凄清的男子而已。在归附凌叶朝后,他改姓夕。而一年后,他失足坠湖,冰冷湖水没顶而过。

其实,离湮并不是失足坠水的,他只是无法再面对过去。林管家在说到这个面容忧郁的男子时,总是叹一口气,然后将视线投向母亲的画像。和寒小姐一样,不再想面对不同于过去的自己。

怀着我的母亲,独自住在这座忆园里,终日少言寡语。她异常安静起来,只有在她房里那盆昙花绽放的时候,才发出一声轻叹。

母亲喜欢洁白如雪的昙花,辉煌而来,辉煌而去。短暂的馨香,就仿佛她没有忧愁的青翠岁月。

母亲婚后,叶绝言独自居于雁阳郊的离宫。他曾在宫内植遍昙花,称之为“昙阳宫”。然而,这些植株都在一夜肆意绽放后迅速枯干,那一夜,正是母亲死亡的那夜。第二天,叶绝言宣布让位于年仅九岁的弟弟叶绝痕,从此深居昙阳宫,再不问世事,最后郁郁而终。

这些都是发生在我出生前的往事,他们沉淀在一个老人的记忆里。林总管说完以后,长叹一声,说,如果寒小姐当初没有撕毁那张婚约多好。

母亲死的那年,也是我出生的那年。凌叶朝,桐崖帝元年。

事隔许久,我终于清楚母亲这样做的原因。因为所有流着夕家血液的人都依从着这条残酷的谶语,任何与夕家有关的人也逃离不了——不得善终。所以,母亲离开叶绝言的时候,那般决绝,却又固执地保留下了他在少年时代为她作的画。

这条谶语,如同一个给违逆者的诅咒,紧紧纠缠在呼吸生死间,期限,也许是永恒。然而,即便有这样的诅咒,终不能磨灭横亘在时空间的记忆。寻着这条踪迹,可以在残剩的臆想里回到逝水华年。

第一次告诉我谶语的人,是凌冰。

她站在无恒堂的台阶上,眼神向着缈远的天边。她的衣袂,被风旋起,飘飞如同寻觅不到归处的蝶。然后,她透过面纱看着我,古老的谶语舞蹈在她清空如冰玉的声线里。

三年来,每晚,我都会做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曼珠纱华如火绽放的河岸,从遥遥无始,通往迢迢无终。那一川冰碧悠远绵长,水波粼粼,水声泠泠。一个白衣的背影,立于水边,那是一个女子。她转过身,带着微笑得凄然的嘴角,然而,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她的眉目。然后,那些彼岸之花,肆意开放,浓烈的绯红映了一天一地。女子樱唇张合,言语却被凄艳花香尽数吞没。我伸出手去,想拉住女子逐渐消失的身影,可她离得那么远,远得我清晰地在梦中告诉自己,我永生无法触及……

随后,梦断。发丝湿漉漉地沾在额上,脑中撕心裂肺地疼痛。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前尘尽忘。也许,这根本不是什么前尘,只是血脉里残碎记忆的断片、倒影。

然而,我忘却的,还有许多事,比如终日以黑纱覆面的凌冰佑护。我不记得曾经看过她的容颜,不记得曾经可能发生过的往事。眼前一切,都重叠在一起,看见了一些,又看不见多数。和梦中的白衣身影一样,她离我那么远,她告诉我,她其实,是用曼珠纱华幻化躯体的幽冥——一个不生不死的无情怪物。

我回答她,不,你不是无情,你只是……

“只是”后面的话,我说不出来,于是,我只能摇摇头,浅笑着告诉她,我知道,佑护不是无情的,我知道。

但,我连为什么知道也想不起来。记忆在这里,成了空白,轻轻一想就撕扯得疼痛。

我知道我一定是遗落了自己,追忆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无忆可追。

长我九岁的桐崖帝叶绝痕,每每看见我茫然地望向虚空,便问我道,暝影,你在想什么。

我摆了摆手,什么都说不出来,可依然笑了笑,说,绝痕,你看,那片云,可曾像被老虎追逐奔逃的兔子?

绝痕瞪了我一眼,随即正色道,都快二十四的人了,怎么还像孩童一样,给别人听到了,你这御史大夫要被他们笑话。还有,当初说好,你的女儿,是要给我的轩辰做皇子妃的,如今我的皇儿快半岁了,可你那忆园的少夫人却还没有踪影。可是有那家千金入目了,或者,是那个从中秋起便暂住在忆园的云家小姐?

我还是微笑,没有说话。

如今,眼前,满目的繁华。空中的烟花,散落着星子的光华。明丽夜空里,绞着人们的欢声。终于,我明白为什么是明亮的喧嚣,尽管我只是一个默然的旁观者。

突然,一个女子的身影映入眼中,她微笑着,那样凄清。那一瞬间,我发觉自己喜欢上了她的眼神,那样傲然而轻灵,同时毫不掩饰自己处在迷途。仿佛是那张遗落在记忆里的面容。

我走到她面前,执起她平日里舞动在琴弦上的手。向她和暖地微笑,凌烟,跟我回去,然后,做忆园的少夫人。

或许,那一刻,我和她都忘记了那条谶语。或许,那也是谶语的一部分。或许,我们都早已身处于命数中,永生都参不透。

云凌烟抬起纯黑双眸,久久看着我,随后,她笑着将头埋进我的前胸,说,好的。好的。好的……

那一刻,巨大的烟花在我们头顶肆意绽放开。华光撒满整篇天空,笼罩了繁华尘世。

凌叶朝,桐崖帝二十六年初。盛世。

那些仰望的绚烂只存一瞬,肆意绽放后清冷寂灭,用手掬起的,却是空轨无踪。

——一如,早已被我遗失在中秋的过往。

转章 凌烟·空梦 转章 凌烟·空梦 天光云影共徘徊。碧蓝水中,涟漪分分合合,聚散无常。

哪边是虚,哪边是实。哪边是梦,哪边是醒。究竟,我看的是倒影,还是倒影在看我。

回头,蓦然看见一张美丽凄清的脸,那个女子静静看着前方无声流淌的一川冰碧,忽然浅笑起来,笑容似喜还悲。

你一直都在一个梦里,未曾醒来。她的声音优美动听,宛如天人。你未曾醒来。

青丝,飞扬在环绕周身的风里,一丝丝割裂面前的天空……

我自幼多梦,有时,甚至会在半夜中被梦魇惊起。视线所及,总是一片浓重的沉夜,偶尔几声虫鸣,那刻听来,平添几分惊悸。寂静,纷然而至,不留丝毫喘息的空隙。我坐在床上,冰冷的指尖,只触到同样冰冷微湿的发丝。

然而,当我细细回想,却记不清梦里情形。只有一句话,一直在脑海中百转千回——你一直都在一个梦里,未曾醒来。

偶尔,梦断时候,有几分心痛,但是寻不到疼痛的根源。它们,遗落于梦中,遗落于鸿蒙。

梦,终究只是梦而已。梦里欢颜无数,梦醒只道虚妄。掬起的繁花似锦,转眼间凋落成灰,掌中依旧空无一物。

欢颜。欣喜。清歌。曼舞。或许世上所有一切,都是一个广袤无边的梦——繁华过后,便是苍凉寂寥。

从小,父亲告诉我,我们云家,曾经在西方雍州有过自己的雍宁朝,盛世煌煌。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那些已然化作尘泥的过往,也能带来瞬间的欣然。雍宁朝,于他,或许就是一个梦,里面有楼台钩心斗角的宫殿,里面有万千灯火的繁华人间。他看着我,他说,烟儿,总有一天,我要复兴云氏。

还是一个女童的我歪着头看他眼中亮如星子的光芒,依旧默不作声。那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复兴,也不曾知道,复兴云氏是父亲的梦,而每个人都是会做梦的。

父亲伸出手,抚摸我的头,眼睛望向天空中的浮云。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庄重如同古神,他微曲起嘴角,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云凌烟,因为我要你记住——身如淡云,凌烟而起。突然,他露出隐秘的笑容,看着我轻抚一架古琴。

很久以后,我知道,那把我并不喜欢的古老瑶琴叫做伏羲琴,是传说中可以掌控人心的上古灵器。

父亲,族中长老都不厌其烦地告诉我,我是伏羲琴的传人。伏羲琴传于血脉,藏于心魂,因此,抚琴的女子要将所有的悲喜憎怨都藏在连自己也无法寻觅的角落,沉默隐忍,不在琴曲中吐露自己的丝缕心情。

然而,我本不是一个隐忍的人。上苍,在云氏这一代女子中惟独选中了我作为灵器的传人,究竟是否同给予我不得其解的梦境一样,是一个故意作弄的玩笑。

身如淡云,身如浮云,身如流云。凌烟而起,随风而往。

恍然中,我听见一个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幽幽说,凌烟,离开云府,去帝京,去帝京……

欺骗。心计。密谋。刺探。二十岁前,我从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的东西。因为,我在云府如同一件珍宝一样被众人层层保护着,即便抚琴时的轻声咳嗽,便会引得师傅惊惶失措,即刻换来医师为我诊脉。

生平第一次,我看见与梦中相仿的幸福翩然而至。可,我还来不及细细端详,这些已经从我指尖溜走。相遇,宛如梦幻,相离,亦宛如梦幻。也许,梦中的白衣女子说得对,我一直在一个梦里,未曾醒来。离开帝京端木晓宫的时候,我微笑着,没有让人发觉傲气一度支离破碎。当我回望端木聍的时候,我看见他瞬间的恐惧,因为我在阳光下,向着所有人,露出轻蔑笑容。他们霎时明白,我并非如端木聍所说的,来历不明,我是西方云氏的后人,不是为了交换一架琴的要挟。

其实当时,我能够做的,仅仅只是奏响一曲别离,留下端木霖记忆中的空白,随后,落荒而逃。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女子,看着阳光忽然微笑起来。她笑得那样灿烂,仿佛期望的梦在那一刻实现。

终于,我知道上苍的决定没有错,最怅然的时候,我竟然欣然微笑着。我终于成为了一个隐忍的,会抚琴的女子,将所有的过往都永远锁闭。

那天是中秋,夜里,我看见了年轻清俊的御史大夫——夕暝影。他从背后叫住我,不过,他开口唤我,凌冰。尽管后来,他说他早已不记得为什么当初叫的是凌冰佑护的名字,可我分明记得,他脱口而出,凌冰。

我对他抬起起骄傲飞扬的笑靥,清晰分明地告诉他,不是凌冰,是凌烟,我叫云凌烟。

在他的眼里,我看见自己淡漠流淌的眼神。在他的眼底,我看到一层淡淡失望。继而,他回神,看了看我略为散乱的发丝,笑道,你就是无冕王族云氏的小姐,深夜了,一个人在外多有不便,如不嫌弃,可到在下的忆园休息。凌波仙子不必顾忌,我不是什么歹人,我叫夕暝影,是当朝御史大夫。

我看着他暖柔的微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再走不动。我看着他,轻轻点头,算做同意。

几个月后的元夕,我故意将自己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帝京街头。烟火明明灭灭,泼洒着他们的绚烂年华,却照不亮我的眼眸。我活在一个虚妄的梦里,未曾醒来亦不想醒来,因为梦里,曾经有我以为我永远不会远离的面容。

暝影再一次在人群中找到我,他再一次看着我微笑。他说,凌烟,跟我回去,然后,做忆园的少夫人。

我说,好的。

那夜我忘记了那条伴随夕家的谶语,也许,即使我当时想了起来,也依然会答应。

因为他的声音清幽明亮,因为我再一次觉得很累,累得再不想到其他地方去。我将头埋在他的前胸,轻声答应着,好的。我回答他,好的,好的。

凌叶朝二十六年元夕,盛世。我决定不再随风而往。

一个月后的婚礼上,我身着鲜红的宽袖衫裙,发上饰着十二支黄金花钿,走入已经熟悉的夕家忆园,成为夕家的少夫人。云氏的长老得知婚事后,亦将我重新算接纳为云氏一员。

盛装的我,终于在人群中见到了那个称为凌冰的女子。她一身黑色纱裙,并不走进厅堂,只遥遥看着我,传音道,凌烟,贺喜。她的声音宛转动听,却也同我梦中的女子一模一样!她看见我惊异的面容,微笑起来,隐忍凄清。随后,她转身,自茫茫人群中离开。

当晚,我再次梦见了白衣女子,她说,贺喜。

凌叶朝桐崖帝二十七年,羽儿出生,是个男孩。

看见他沉睡中的脸蛋,我轻轻笑起来,因为我依旧做了梦。梦里,白衣女子俯下身,拾起一朵绯红凄艳的花,对我说,凌烟,贺喜,你将会有一个女儿,她叫做若影。

那一年,尽管桐崖帝叶绝痕执意挽留,暝影决定离开帝京,回到雁阳的夕照宫,那些与端木家不断的分歧让他疲惫不堪。

凌叶朝桐崖帝三十年,雁阳的夕照宫里,出现了婴孩的啼哭。这次,是一个女孩。

暝影看见婴儿的脸庞,忽而微笑起来,他的目光暖柔,轻声说,我要叫她若影,夕若影。

我惊讶万分,却不动声色。我说,好的,她就叫做夕若影。

夜里,我再次做了那个梦。梦中,我开口问她,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知道所有未发生的事。她折下一朵花,轻轻扔入水中,幽幽回答,我的名字,是宓甯,伏羲的女儿,宓甯。

从那夜以后,我的梦中再没有出现过这个白衣女子……

我和暝影的一双儿女日渐长大。羽儿是属于帝京的,他出落得越发俊朗,快乐而澄澈的眼神像极了帝京云淡风轻的苍穹。影儿却是属于雁阳的,清雅空灵,明亮傲然的眸子里依稀还有一些将醒未醒的梦,她像极了幼时的我,纯白如雪。

她见我抚琴,便在远处静静地看。发丝在风里缓缓上下浮动,割裂她的视线。

我招呼她过来,说,影儿,我教你抚琴。

我知道,她是一个合适抚琴的女子,因为她的黑眸深如古水,她从不轻易说出心里所想。她生来就是一个隐忍的女孩。

我和暝影多次回过帝京,几次,都是赏月宴。

每一次,我都看见端木霖。然而,他已然不记得我,只是行礼道,御史夫人。

天上月,圆缺自有定数。

凌叶朝桐崖帝三十九年,我最后一次见到端木霖,此时,他已经是端木家的主人。

我未曾想到,出现在我面前黑衣的蒙面人竟然是端木霖。

我未曾想到,他和他的父亲一样,竟然会不择手段地求取伏羲琴。他借用沉云谷的人手,大举包围夕照宫,燃起冲天火焰。

他执剑逼近,脸上,是漠然的冰冷无情。

冰凉,突然从我的喉头传来,他的剑直直切断我的气管。

窒息,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突然,他放开手中的剑,呜咽起来。他终于叫出我的名字,他叫我,凌烟。凌烟!

端木霖被我封住的记忆,只有在我死后,才会重新浮现。

我对他微笑,发不出声音。

朝露晨光,烟碛吹尘茫。倚雾弄笙箫,离别苦,残阳泣。

奈何,花落亡,共秋水东流。长空过雁难驻,声凄紧,遗弦唱。

我耳中想起他的声音,念的,正是我曾经填的那阕《霜天晓角》。

十四年前,我以一阕《霜天晓角》引半阕《碎忆》,让他再记不得任何关于我的过往。我无法留住,还不如忘却,我是这样想的。再一次,如同虚妄的梦,到头来,现实根本没有随同我的愿望。然而,我又如何会料想到现今这样的结局。

庭院里,木板在火中噼啪炸裂的声音,夹杂在人们的裂肺撕心里,还有那些争鸣的刀剑交错……不过,这些,都逐渐模糊远去……

我仿佛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红泪翩飞中,截住一片花瓣。

轻触,碎裂。

凌烟,你一直都在一个梦里,未曾醒来。

未曾醒来。

掬起的繁花似锦,转眼间凋落成灰,掌中依旧空无一物。

梦,是空梦罢了。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二章 约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二章 约 金碧辉煌,袅袅轻烟飘散,皇宫正殿。铜鹤悄然站立,默然用残酷的冷静注视一切。血腥的政变舞台,恢弘的议政大堂,朱漆高柱,黄铜香炉,声音空荡荡地回响。那是肃穆却令人不安的宫廷,那是最神圣同时最混沌的地方。

“皇儿,你真的决定了么?其实这个婚约你原本可以不必再遵守的。”龙椅上的皇帝已经在流年中苍老,灰白的头发已经遮掩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不由蜷曲的身子又明目张胆地宣示——他已然是风烛残年。

“是的,父皇。皇族的人理应守信!夕、云两家也是本朝的望族,儿臣与夕家的小姐在幼年定立婚约,倘若她在人世,她便是儿臣的皇子妃。”

字字坚定,如此真挚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任谁听了,都不会怀疑那一片真心。

面容清俊无双,无法遮掩的皇族气度,天下只一人如此——当今凌叶王朝桐崖帝的二皇子,叶轩辰。不同与几个时辰前王府中那个令佟涟捉摸不定的亦熙皇子,此刻,那双黑眸低垂下,慈悲而暖柔。

没有料到,这个平日里寻花问柳的儿子竟会作出如此干脆肯定的答复,桐崖帝愣了。已经心死多年,却突然在儿子身上看见当年她的目光,桐崖帝不由惊了。

——陛下,看他的眸。美丽无双的妃子凝视手中婴儿一双狭长却透彻的黑眸,甜蜜地倚靠在桐崖帝的身上。

——像你。刚硬目光难得熔化,手指轻触那洁白无瑕。轩辰,朕决定叫他轩辰,另赐封号“亦熙”。

香烟轻袅,宫女伫立如同石雕。空气静谧,轻声只说一词——等待。

——陛下……臣妾只有一愿……臣妾为轩辰定了一纸婚约以维护他日后地位……陛下一定要……眼,盍上,终究是再不睁开。

“轩辰,朕再问你一遍,你可是当真?”

“儿臣知道,君无戏言,诏书一旦公布,便再不可更改。但儿臣已经决定了——依然维持婚约,况且那也是母妃所愿的。”轩辰脸上分明是对皇帝的敬意和对于一纸婚约的坚持。

“那便随你罢。”不易觉察的一丝轻叹,如云烟过际。

手,苍老,微颤,拿起玉玺,终究依照当时许诺,在金黄诏书上烙了一方鲜红。

“轩辰!”甫走出大殿,迎面只见一个挺拔俊朗的男子。

“亦曜皇兄。”虽说那是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兄长,轩辰只是依照礼节回应了声,却无丝毫亲热之态。

亦曜皇子断然没有想到轩辰如此冰冷的回应,却不注意轩辰已经擦身而过。

然而,轩辰却未径自走开,只在几步外站定。

“亦曜皇兄,下月烦请拨冗来我府上,见一见未来的亦熙皇子妃——夕若影。”

“什么?竟然是她,传言中如今‘霜天晓角’的主人?”着实一惊,亦曜皇子不禁用手拉住轩辰的肩,“为何如此?”

“难道皇兄认为她的身份辱没皇族?”轩辰只是笑着,亮眸如星却不透彻,“夕家的小姐,云凌烟的女儿,这样的身世足以当上凌叶王朝的皇后,皇兄不这样想么?”

亦曜只见那一人玉树临风,渐行渐远,却如何也无法记起那人曾经纯稚微笑。

水榭亭阁,袅袅飘来清雅萧声,一曲柔美的歌幽幽荡去,散在清冷风中,却怎么也无法把握。

箫,点点血红衬一管冰碧。

少女,翠绿衣裙轻扬,三千青丝被一根翡翠簪子束起。美目低垂,纤长玉指落在箫上。神情宁谧,看淡那辉煌宫阙,又似不食烟火。

“湘夫人,泪滴翠叶,凝成一竹,名唤‘潇湘’。又是何人的相思泪凝成了潇湘公主的箫?”

箫声刚停,另一声悦耳如梦便响起。

“轩辰哥哥又胡说!”听得这话,少女抬起眸,眸中却是满满笑意,“方才,轩辰哥哥定是又去哪家千金处填词探讨琴技了,害我等好久。还有,我的名字是潇湘竹,才不是什么潇湘公主呢!”

迎面而来的轩辰不禁莞尔,他这个妹妹从小便不喜宫中繁文缛节,自作主张地把自己“叶竹”的名字改作“潇湘竹”不算,放着令人心生羡慕的潇湘公主不当,反而到深山里做一个隐者。好在桐崖帝宠爱这唯一的女儿,就暗暗拨了禁军在她住地边守卫着,任由她去当闲云野鹤。

“笑什么。”潇湘竹横了轩辰一眼。

“笑我叶轩辰究竟积了多少德行,才换来一个这般如花似玉的美人做妹妹!”笑容在那双黑眸里荡漾开,和煦而明澈。

潇湘竹微微绯红了脸,却用手里的那杆箫作势向轩辰头上轻敲去:“说!你用这些把戏骗了多少重臣千金的芳心!”

轩辰随意一伸手,便轻巧地夺过竹箫,不过一卷诏书却从衣袖中掉了出来。

潇湘竹眼明手快地拿起卷轴,打开,突然间,脸上笑容渐渐敛起,换作了严肃。

“这是什么?”轻声问着,却字字坚硬。

“就是你看到的。”轩辰别过头去,不看潇湘竹瞳中的责备。

“夕家的小姐……夕若影……你连她的面都没有见过几回,却要让她成为你的正妃,为什么?你究竟是因为听闻她的容貌,或者想要获得如今又重现朝堂的夕家名号的支持?”

轩辰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专注于湖上水波。

“你变了。当听亦曜哥哥说你变了时候,我还以为只是他多心。但,现在,我相信。”

轩辰听到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声“去哪里?”

翠绿身影停住,回头,却是一抹笑容,极美,极冷。

“干净的地方。亦熙殿下,告辞!”

“恕不远送。”依然是惯常的漫不经心。

潇湘竹没有看到轩辰衣角深深浅浅的皱折,也没有看到那发青发白的指关节……

“变了……这样,更好!”语气散在风里,竟无迹可寻。

天穹苍蓝,寒风低吟,往日花香滑过乌黑的发丝。

香,极清,极淡,就如同那素白的花。纤柔花瓣卷起一个个曾经的回忆,却无法阻止风把它们割裂成丝。花开,花谢;风起,风过;万千变化,不过一瞬。花开热烈,尽管知晓,尽头只能凝成如血的凄艳鲜红,碾作香尘随风散去。

往生而死,往死而生。

往生兰,不?季节,肆意开谢,花期如此短暂,却用瞬间绽放出永恒。只要看过一次,便没有人会忘记怒放时绯红的凄艳;只要闻过一次,便没有人会忘记宛若雪霰的空灵。

潇湘竹的脚步停歇下,怔怔地看着绝世兰花。洁白的手指托起同样纯白的花瓣,蓦地,一滴晶莹滚落,碎成无数,只因这花亦是凝着自己曾经的快乐和幸福。

曾经有人告诉她这种花的名字,曾经有人用花香织成她美丽的梦,她也曾经在花丛中微笑,竹箫里的年华,苍翠无忧。但幸福竟比这朝为红颜、夕成枯叶的往生兰还要短暂!

十年前,夕照被焚,夕家一厥不振。原本在夕家庇护下的她和轩辰,一个逃离了比迷宫更凶险的皇宫,另一个只身面对宫中权贵的冷嘲热讽。

十年后,晓宫被毁,端木家黯然退出朝堂。本想拥有的太平却迟迟不到,最疼自己的哥哥却变作一个渴求权力“亦熙皇子”,和另一个疼惜自己哥哥作对。

到底是怎么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十年时光,竟然能改变那么多……往日三人的身影泛黄变脆,轻触,竟全是撒在流年里的沙尘……

“小姐!小姐!”

抬起早已模糊的泪眼,潇湘竹站起身,轻轻抖落身上花瓣,花香从不依恋,转瞬即逝,最后望一眼那敲碎了所有回忆的水榭,朱唇微翕。

“走吧,我要回去。”

车过,尘泥飞扬,箫声呜咽,惟一曲《折柳》在风中纠结,迟迟不愿散去。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三章 逃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三章 逃 琉璃乌黑,屋外冰雪翻飞。

“羽,你这次来,影儿一定很开心!那么些年,你们都没有见面,她可是挂念你得紧!”雪梦笑着,带着一个男子向若影的房间走去。

那男子便是夕若影的哥哥,单名“羽”。论容貌,那真是无可挑剔的俊秀了。深紫色长发用丝带仔细束起,披着雪白的貂皮斗篷,华贵却不招摇。黑眸中,波光流转,灿若星华,眉目和若影极像,不过神情比若影更多了温暖笑意。

“影儿她最近好么?宫主之位凶险难测,前段时间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难为她,一个女孩子,还有那么重的责任。”夕羽自嘲地笑笑,“我这个当哥哥的,还真是没有脸面见她啊……”

“你见了她,可别这么说。影儿她,当初……”

突然,雪梦停了言语,定定站在若影房前。

门扉敞开,任凭冷风携着冰雪撞击捶打。屋角香炉早已熄灭,古琴横在琴案上,寂静无声,七弦尽断。地上落着一卷诏书,御印鲜红,触目惊心!

“雪姐!雪姐!”一个小丫头飞奔而来,两腮通红,不住地喘息,“小姐她……她……”

“小姐怎么了?”夕羽双眉紧锁,神情焦灼。

“小姐她独自骑马出去了……我们……我们怎么都拦不住!”

“胡闹!那么大的风雪……”夕羽斥责道,拾起地上诏书,目光落在“加封皇子妃”上,立即黯淡,“难怪……有没有注意小姐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边。”

夕羽一惊,旋即把诏书放到雪梦手里,回身向外冲去。

“夕羽,你……”雪梦叫住夕羽,“外面风雪凛冽,再说,影儿她自己也会回来的,从小到大,独自出去,她也不是一两次了。”

“雪姐,这次不比从前!倘若现在不去找她,她定是再也不会回来的。”夕羽回头,目中却是不容更改的决然。飞身上马,轻盈得不带飘雪,夕羽拉紧缰绳,向雪梦安慰地一笑:“她胡闹,那我就陪她一同胡闹!”

乌黑骐骥一声嘶鸣,轻骑消失于茫茫飞雪。

“真像……”雪梦低声说着。

雪,落了一天一地,满目银白,辨不清错落三界。黝黑山崖被晶莹白雪素裹,枯枝挂满洁白碎玉。静山雪舞,舞出一片苍茫天地,只能用旋旎道出无法倾吐的落寞孤寂。

万物茫然中,一骑飞驰,白马上,斜坐一个纤柔女子,蓝紫衣衫在冰雪中舞蹈。三千青丝倾落天涯,却在雪舞里流成无法挽回的绝望,把曾经跳动的心拉入深不见低的暗夜。眼眸低垂,竟是比一潭深泉还死。

原本是想一人静一静,现在却不知自己究竟要到哪里去,心中只余一个执念——离开!越远越好!

离开这窒息宫阙,离开这窒息婚约!

来到尘世间,不过十九年光景,却早已在幼年知晓庙堂的明争暗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见到妄图焚尽三界破天烈火;刀光剑影,把那清如玉壶冰的若影小姐生生敲碎!早已是破碎的人,支撑着,用虚空明镜隐藏柔弱,映出一个完美的“夕照宫主”,绝情而冷酷。

从来都不愿意当什么“宫主”,从来都不想知道什么“霜天晓角”,只想找一片明澈天空,静静地弹琴。本以为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一定能够被允许……家族责任,一纸诏书,却比刀剑更利,割开幻梦。梦碎!碎得无法拼和!

不要什么皇子妃,不要什么权力名誉,不要再见到他!面对宫闱高柱的束缚,她逃了,不知那紧抓缰绳的手里,攥着的,是憎怨,是心乱,还是惶恐……

离开!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埋骨!

“影儿!静下来!”

飘渺远方,可有人寻我;苍茫天地,又有谁念我……

若影思忖着,回首间,只见一对焦灼双眸。

“羽哥哥……”朱唇轻起,脸上神情逐渐暖柔,恍惚间,竟松了手里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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