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 霜天晓角 第一章 月光如水,夜色似幕。.7
白马一惊,前蹄高高抬起,一声嘶鸣,却要把斜坐的若影掀下!
万千变化只需一瞬!柔软的手,把若影揽到自己身前。若影定神时,已在夕羽的马上坐定,倚在夕羽胸前。
“还是这般胡闹!”夕羽伸手,捏了捏若影的脸,半是生气半是怜惜地说着,“你答应过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自弃的啊!”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言语,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庞,原是自己在梦里万般回忆过的亲切……
许是刚才的惊吓,若影终于拿下冰冷神情,只紧紧拽住夕羽的衣服,如同一个小女孩一般,似要哭尽几年的泪……
夕羽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揽着那个弱小的身躯,久久地看着那个影儿像幼时一般哭泣。
雪,无声落下。
“羽哥哥,我们回去吧。”许久,若影抬起眼眸,里面是没有缓过的悲喜交加,泪痕未干,却硬说着,“我没事。”
“我会去的。我会去见亦熙皇子,甚至成为皇子妃。他会知道,我并不是一块甘心被利用的玉石。你还记得指给我看过的往生兰么?无论险恶环境,只是灿烂绽放!”
“影儿……”夕羽低头,看定若影美丽的黑眸,空出一只手,轻轻拂过如玉脸庞边的黑发,“果然是长大了的。不像从前,一有不顺,便跑到我跟前哭个梨花带雨!”
“羽哥哥,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怕的……”若影轻轻呢喃着,晶莹的雪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微微颤动着。
“傻瓜!我在这里,怕什么。”夕羽轻轻一笑,夸张地环顾左右,“站出来!哪个人敢欺负我内阁大臣夕羽的妹妹!”
若影“扑哧”一笑:“欺负影儿的有一人,那人在幼时,老是用自己的琴打乱影儿的曲调,如今却来充当一个侠义之人!”
“大小姐,您还记得这事啊。还是……”夕羽故意皱眉,换作一副苦恼的表情,“找借口……”
“今夜带我去夜市吧,高处不胜寒,还是万家灯火来得温暖!”若影回头,亮眸如星,却是撒娇情态,“羽哥哥,带我去嘛!”
“就知道你来这招,从小就对你没办法!”夕羽微笑,“不过,这才是我的影儿该有的样子。”
“什么样子呢?难道是和哥哥一样的……”
“空若静山雪,灵胜幽谷兰,清如玉壶冰……”
“清如……玉壶冰……”
夕羽动听的声音从扬雪中飘渺而去,绞着若影的呢喃,未留痕迹。但无论是夕羽还是夕若影,心中都清楚地知道,十年前的劫难早已改变了人事,成长便是向幻梦般明丽的过去道别……
雪轻扬,若影的手紧紧蜷起,里面攥着的,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字条。若影会记得当它从诏书中飘落到手心时,自己在瞬间的崩溃——那曾一张名单,被憎怨了十年的那些名字出现在上面。婚约,不过是借口,想逃,不过是一时的失神。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四章 空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四章 空 “若要我带你去夜市,便得乖乖听话!”夕羽眯起眼,调皮地伸出一指,在若影面前轻轻晃着,“这个样子可不行哦!哪里有游玩的气氛!最先,那么长的头发可不能这般披散着,被人拽痛了,我可是会很心痛的哦!”
“不要!”若影赌气地把头扭向一撸忝家惶簦拔揖拖不墩庋 ?
“那我可就亲自动手了!”夕羽又是灿烂一笑,目光狡黠,回首,一道深紫流光转过,“雪姐,把梳子、绸带给我!”
修长手指,夹着银色丝带,白玉梳子在黛色流云中翻飞穿行,只三两下便停了手,黑发上停歇一只蝴蝶,早是熟练已极的动作,也不知在从前演练过多少回。
夕羽总记得,不知忧愁的苍翠年华,总有若影无虑的剔透笑颜。朝露未曦,一个女孩便踩着晨光来到他房里,青丝松散地披在肩头。而他,笑着把若影按在椅上,一声“胡闹”,却立即动手束起那黑发如绸,每每这时,若影总要求“梳成和哥哥相似的”。于是人们说,夕家的一双儿女极像,不仅是眉宇间神色,更是脾性和装扮;哥哥清俊,妹妹清雅,都宛若天人一般出尘。但是,那声赞叹过后,只剩下沉沉的叹息——雁阳夕家,七十六代,无人善终。
“不愿梳发,是因为不会吧!”夕羽俯身,在若影耳际说着,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旁边的雪梦听见。
若影脸上绯红,正要回应,却又被夕羽打断。
“雪姐,接下来的衣装,我就回避咯!呵呵!”
“你!”若影想追出去,却被雪梦拦住——一袭明丽的鹅黄裙衫放到了她面前。
“雪姐……”若影灵巧地扣上腰间绣上金丝的衣带,眸子里是极淡的笑意,“是我把衣带扣错了么,为何你一言不发只是看我?”
雪梦抚过若影如绸的黑发,微微一笑:“我只是太久没有看到你这样的装扮和神情了。好好玩吧,万事小心,夕家竖的敌从来都在暗中注视的。”
“雪姐放心,羽哥哥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心的。”
“去吧,夕羽要等急了。”
雪梦看见若影的眼眸澈若晴空,脸上笑容是幼时的透明,因为门口临风而立的清俊男子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是可以令她完全放下冷傲,重新成为“夕若影”的人,是她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你眸中眼神可以稍微软化一些了么……”
雪未化,空气中冷意却被熙攘人群驱散。元夕向来是帝京中最璀璨的夜晚,无论是世族子弟或者是寒门书生,大都能在夜市中找到。女子身上纷繁花香,竟把冬夜装扮成春朝。酒楼乐坊是贵族富商的乐园,而平民亦有街头戏台。
“小竹,我都已经给你陪不是了,再这样下去,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酒楼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坐着两人。无人知道,那个面带微笑的男子正是人传觊觎凌叶王朝皇位的亦熙皇子,而他对面的清丽女子便是桐崖帝最宠爱的公主潇湘竹。
“……够了。”潇湘竹用余光瞄了瞄不远处向这里探看的侍女,美丽双眸中不免几分尴尬恼怒,“我可不想被她们误认作叶公子的又一位红颜知己。”
“这就对嘛!既然你都已经在半途上折回了,那便说明,你……”
叶轩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正说下去,却被潇湘竹打断。
“我并未原谅你欲争夺皇位的作为。只是受人之托,把这个给你。”
一支细细的银管,轻放到轩辰面前,闪着镇静却不容抗拒的光芒。
修长手指拿起银管,轩辰的目光停在一朵绯红的翩跹纹章上,微笑陡然凝住,低声说着:“怎么会是她。小竹,你是在哪里遇到她的。”
“她一直就住在雁阳郊,离我的潇湘居不远。十年前,就是她暗中帮助夕家后人和我们的,难道你都忘了?”潇湘竹微微皱了皱眉,“但她却日益怪异了,明明可以用她院落里的草药救人性命,还常把人拒于无恒堂外,说什么‘人,生而必死,向死而生。’。那些不远万里而来求她的病人听到这种话,就斥责她冷血无情,她倒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脸上依旧挂着傲然的笑容。”
“小竹,有时候,笑容并不代表……”轩辰从银管中抽出一张仔细卷好的薄纸,扫了一眼,眉却紧锁起来。
“怎么了?能看么?”
轩辰没有回答,只是勉强勾起一丝笑容,把薄如蝉翼的纸条小心地递给自己的妹妹。
纸上的字迹秀丽而隽永,隐隐透着傲视一切的风骨,惟独看不出落笔时心情,仿佛这一纸墨字是天人所为。
“往生兰、萱草、冰丝……”潇湘竹心中默默念着,手却不住颤抖起来,压低声音问道,“这几味都是至寒的香草,难道说,配成的竟然是……是‘玉壶冰’?”
轩辰微微点了点头:“我曾打听过这‘玉壶冰’的配方,想不到,她竟然在这个时候让你带给我。真是奇了。”
“‘玉壶冰’究竟是什么?”
“熏香。”
“熏香?那下面另写的‘三份往生兰’是什么意思?解药?那下面那么多的空白又是什么意思?你找寻这熏香是有原因的吧……”潇湘竹不看轩辰,却把手指绞在一起,“哥,你到底要干什么,连我都不能够告诉!”
“你……不需要知道。”别过头去,淡漠的声音不留痕迹。
“好……好!你不当我是妹妹,那我也同样……”潇湘竹咬住嘴唇,终究还是没有离开。
不仅仅是自己不愿意,也因为轩辰面上是没有尽头的悲哀浅笑。
空白是自己决断,但现在,自己已经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或者自己所设计的,根本就是万劫不复。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五章 谶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五章 谶 “你想做什么,我不阻你,我亦知道,从来无法阻你……”潇湘竹轻声说着,仿佛只是兀自呢喃。
“那便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轩辰轻轻曲起嘴角,弯成一个完美的弧,“若你在此,我便无法完成我的事。”
年少时光过去,烟花开一瞬,过后冷寂,无人惜。那么,就让自己独自度过孤寂凉夜。
“我不回去,我要在你这里看,看你究竟想做什么。”抬头时,目光透彻,容不得任何污浊。
年少时光不再,烟花转瞬灭,过后冷清,无人念。那么,就由手中的萧陪伴,长夜不会漫漫。
轩辰低眸,系起墨丝的白锻如误入寒冬的蝶,轻颤,却舞出不停留的绝美。
“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妹妹,不过如今,你说得对,我变了,所以你不必留下。留下,只能看见你不愿看见的东西。”
“你在赶我走,三番五次。”
轩辰没有抬头,却牵出一丝邪恶绝美的笑:“我们各有自己的天地。”
“你知道我不会走的。”美丽的眸中写满坚持。
“下月,我和未来的皇子妃一起去城郊的离宫——昙阳。到时候,不必我说,聪明如你,也将明白我的用心。”
“若你真是利欲熏心,那时,我不会留情。”玉指中,夹了如竹叶般细长的飞镖。
轩辰抬头,浅笑,彻如春日穹空。
火树银花,热烈而喧嚣,倾尽毕生,只为一瞬灿烂繁华,装点不夜天空,明明灭灭,泼出几世盛景。
若影怔怔地望向窗外,望向朵朵在暗夜里绽开的烟花,秀眉微蹙,凝驻时空。黑白分明的眼里看不见地上繁华,只有如梦如幻的一瞬。
“影儿,怎么了,你的血糯米粥都凉了呢。你不是最喜欢这个的?”夕羽微微一笑,伸手在若影面前晃了下。
“羽哥哥,你还记得这些……”若影停了停,“那么,你还记不记得,爹曾经说过的那句祖辈们传下的谶语?”
“看透天命,归于浊尘,雁阳夕家,意欲逆天而行,却如玉轮永缺,代代不得善终,天诛地灭。”
“一语成谶。繁华落尽,惟苍凉飘零,此番光景只有一度。我必将不得善终,从我决定的那一刻起就是了。羽哥哥,你不该再来找我的,我不愿看到你逆天行事,如我一般不得善终。”
明明是不忍正视的真相,在若影口中极尽轻描,淡写得再平常不过。
夕羽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自己对面安静坐着的纤弱女子,看见她面上的决绝,看见她把自己洞察透彻的眼神比烟花更寂,比月华更凉。
任凭世人喧闹,元夕冰冷,烟花不添灿烂,灯火不增温暖。
无言,流过,留痕,从无始的昨日淌向无终的明朝。
“我来找你,只欲让你做回曾经的夕若影,至少一夜。”回神的时候,夕羽依旧是那个面带微笑的男子。
“羽哥哥,我要去看那边的灯。”没有任何征兆,若影嫣然一笑,玉指直点酒楼下的人群熙攘处。
“真是……”夕羽皱眉,微摇头,“我记得,你自幼不喜灯火,怎么现在却……”
若影没有回答,只是迎风微笑。
看灯,把几世繁华看尽!下一次,不知还有无如此机缘。夕若影,只存此夜。过后,只是镜中的夕照宫主,或者……亦熙皇子妃。
当初,意,已决,不弃,无悔,即使不得善终。
清,淡,如兰冷香滑落。轩辰一惊,抬头,双眸停在一个街上行走的女子身上。熙攘人群仿佛不见,只有一个纤弱身形。
见过?忘了,再想不起。
飞天髻,银色发带飘荡,鹅黄璎珞裙,冰肌玉骨,眉目如画,眼神却比烟花更寂,容不下丝毫温暖烛火。
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忽而停下,回眸,没有来由地,勾起一丝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的笑。笑得灿烂,又笑得苍凉。
“影儿,你在笑,看见什么了?”
“我也不知为什么。只是这样想。”若影眸中光芒暗淡些许,“我怎么了……为何今天作为如此不着边际。”
夕羽抬头向上望去,见一个面容完美的白衣男子,不由一惊。
“羽哥哥,你认识?”
“影儿,他便是亦熙皇子——叶轩辰。”压低的声音,在若影耳中宛若霹雳。
“哥,你在看谁?”潇湘竹惊异于轩辰那没有来由的笑,悄声问道。
酒楼上,已然看见夕羽的叶轩辰蓦然间,变了神色,眼波含笑,凛冽尤存。
“夕羽。和他身边的,夕照宫主——夕若影。”
或者世上本不存在相逢,有的只是离别和擦肩;又或者,这些都是命定的局,如此巨大,如此设计完美。逆天而行,天诛地灭。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违逆天命,也许自己早已是局中人,几生几世,看不透周遭。意,已决,不弃,无悔,即使不得善终。
元夕,冷月高悬,漠然注视地上繁华。
寂静处,一袭黑衣,比夜犹深,曾灵动的眸,现今却比古水还死,无人听见她轻如云烟的叹息:
看透天命,归于浊尘,雁阳夕家,意欲逆天而行,如玉轮永缺,代代不得善终……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六章 遇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六章 遇 第六章遇
素手,从镂银梳妆盒里拈起一对精致珠花,轻轻地,插在那比墨犹黑的发上,先是左边,再是右面。
珠花小巧,闪烁着明丽光彩,都打造成往生兰的形状,丝丝花瓣,卷成肆意绽放的一瞬。
不用繁复华美的发髻,任由青丝披在肩上。身前,两边,各垂下一束,系着淡粉绸带。
交替着伸出双手,让丫鬟在往日翩跹于银虹的蝴蝶上遮覆绯红明艳的蔻丹,衬得纤指晶莹。
青黛描眉,略施淡粉。浅笑中,眼波流转,却又是摄人心魄的流光如梦。
“影儿,夕羽已经被召回帝京,此番前去昙阳宫,我也定是不能时刻在你身边的。无论你做什么,千万小心。”雪梦整理好若影发间的珠花,看向镜中的女子,“亦熙皇子送来的发饰如此衬你,他或许已把你看透。”
若影似什么都没听见,笑容愈加无邪,玉指伸出,点向镜中:“雪姐,她美么?”
玉肤白皙,仿佛吹弹得破。黑发如绸,尽数倾落天涯。晨曦,擦着发丝流淌,所有的憎怨、凄楚也一并滑落,朱唇微曲,漾着若有若无的笑。眉目如画……
雪梦一愣,即刻恍然——那对黑眸中,瞬间闪过不顾归处的决然。
若影伸手,从梳妆盒中拿出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字条,烛影在黑瞳中跳跃:“雪姐,你看,这就是那位亦熙皇子同诏书一起送来的字条。若没有这行字,我本不会知道二皇子究竟是谁……”
雪梦凑近,不由大吃一惊,皱紧了眸:“往生……什么,竟然,他就是二皇子!”
若想为舒陌尘复仇,你可以亲自前来昙阳寻我。
若影再看了看字条上的墨迹,闭上眸,轻轻把纸撕开。那个时候她亲眼目睹陌尘的死亡,如果不是他的耽搁,陌尘应该还在这个世上。嘶嘶声纠紧而缓慢,那个时候,她也如同这张纸一样,被生生碎裂,分明的疼痛贯穿周身。她立在那里,许久说不出话,依稀听见那个白衣的男子用陌生的声音说话,她在瞬间崩溃,只记得他告诉自己——若要复仇便可以来寻我。
若影指尖一松,那些碎片就好象断翅的蝶一样,纷纷落下,被风夹带着飘走,墨迹,被永远化在了风的远处,然而心底那些裂痕早就已经从深处延展到的表面。
昙阳宫,远在帝京之郊的无限山脚,傍着如镜明湖,曾是凌叶朝皇帝逃避政事、寄情山水的离宫。宫殿之所以得名“昙阳”,却是以前的事了,传说中,宫里曾一度遍植昙花,为纪念只存一瞬的欢乐。许是得名“昙阳”,恰似昙花一现,不久,所有花株在一夜间极尽热烈地开放后迅速枯死。前人来者究其原因,竟也有了千般万种不辨真伪的说法。
现今,因为被桐崖帝赐予亦熙皇子,宫中水榭回廊被重新修整,花木也纷纷重植。按照亦熙皇子的吩咐,依旧只植一种花,遍植一种花——往生兰。
昙花,转瞬即逝;往生,朝为玉颜,夕成枯骨。
没有人清楚,这,是天作的巧合,或者,是大彻大悟的超然。
人们只知道,不辨四季,宫中的绝世花朵绽得如火如荼,如血绯红映了一天一地。
此刻,难得的,宫门口车马如流,高官重臣都是前来赏花的客人。
“你近来可好?”
“唉,公事缠身啊。难得今天有空,才赶来接受亦熙殿下的好意。”
微笑,巧言……华美衣衫,遮蔽着枯朽灵魂。已经衰老的桐崖帝只有二子,即使再忙,他们又怎么能错过一个巴结逢迎一个可能成为未来皇帝的皇子的机会?
锦帘卷起,缓缓走下一个女子,妃色长裙曳地,嘴角勾着淡笑,莲步轻移。
“这位小姐,请留步。”门口的卫士软了语气,却依旧问道。
“夕家……”
一旁的用面纱覆面的雪梦只轻轻说出两字,却见卫士变了脸色单膝跪地行礼。
“见过皇子妃殿下!”
高官们纷纷回头,纷杂的目光落在夕若影身上。
“免礼。”朱唇轻启,眼波含笑,似是全然不注意周围的人。
“殿下……”卫士露出一丝难色,“亦熙殿下吩咐过,他要亲自来门口迎接你,在下不敢违逆亦熙殿下的意思。”
若影依旧浅笑:“我不为难你们,我在这里等他便是。”
“可您的车……若是这样停在这里……”
“谁家的车,竟然敢挡我的道!难道不知道我的身份?”卫士话音未落,一个娇蛮的女声响起。
华车中,走下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和一个盛气凌人的女子。
“菡儿,好了,别闹了,不过多走几步。”男子笑着,“被亦熙殿下看见你这样,岂不是有失身份!”
“爹,可是……”唤作“菡儿”的女子想争辩什么,听到“亦熙”两字,即刻敛了怒气。
“见过梁王爷、小郡主。”卫士们又纷纷行礼。
梁菡一挑眉,看见傲然立在一旁的夕若影,故意问道:“那个不识趣的是谁?可是她的车挡了王府的车?”
“小郡主,那便是亦熙殿下的皇子妃,按理说,该是您向她行礼的……”卫士小心翼翼地回答。
梁菡走到若影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我以为是哪个‘皇子妃’,原来就是只会弹琴的夕若影啊!尊贵的皇子妃,却被孤孤单单晾在这里。妹妹真可怜,当初夕家处心积虑的婚约只不过换来一个冷落呢!到底是政治婚约,生在官家,真是若影妹妹的苦痛呢。”
若影不生气,反倒笑得更明丽:“十年不见,菡姐姐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呢,依旧那么多言语。”
“这是……影儿吧!”梁王爷面露惊喜,“自从十年前那场祸事后,我就再没见你,想不到都长那么漂亮了呢。”
“哼!”梁菡扭头,转身要走。
梁王爷见状,上前拉过面色铁青的女儿,对若影一笑:“菡儿她向来如此,别介意。有机会我们再叙吧。”
若影轻一点头,算做回答。
走远,梁菡轻声问道:“爹,你为什么对夕若影那么客气?”
“傻瓜,我又何尝不知道,她是抢了我女儿皇后之位和我粱家未来地位的人。不过,夕若影只有婚约罢了,即使有御印,那也不过是‘约’。”梁王爷对着自己的女儿玩味地一笑,“爹心里早有数……”
“殿下,刚才小郡主的事,您不必放在心上。”
“自然不会。到是叶轩辰,他可像是要故意让我出丑啊……”若影的手指舒展开,手心里是五条淡淡的血痕。
风过,带走一瞬间眸中清冷明灭的光华,只留粉色衣衫柔柔飘飞。
“她已经遇到梁菡了?”
通报的仆人微一点头:“是的,殿下。”
“你下去吧。”
仆人恭敬地退下。
深深庭院里,一袭白衣不染纤尘,白锻系起的墨丝随着回首的动作舞出一片细碎,轩辰浅笑:“夕若影,我说过的,你对我的不敬,我定会加倍奉还!不过,同样,你也可以……”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七章 见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七章 见 第七章见
宝马香车,不停歇地在昙阳宫门口来往。身着绫罗绸缎的高官重臣们寒暄着,不时把疑惑的目光投向立在门口的女子。
“她是哪家千金?为何立在门口?”
“看样貌,怕又是我们这位洒脱的二皇子过去的‘知己’吧……”
“你们可别胡乱猜测!是我们未来的皇子妃也说不定!”
“怕是得罪了亦熙殿下吧,他可是任性得紧!”
所有的对话,若影听得明明白白,却只是傲然挺立着,既无怒火,又无憎怨。偶尔有人试探地向她行礼,也不过略一颔首,淡淡笑过。不由得,连门口卫士也佩服起她来。
“影姐姐!”忽然间,动听的声音在若影身后响起,夹不置信的惊喜。
若影回头,只见水兰衣裙飘飞如春日蝴蝶,柔软黑发仔细束起,斜插一根碧玉簪子。含笑明眸,虽三年未见的,却依然透彻明亮。三年时光,她也已经长大了。那个时候她们都还小,她坐在林里抚琴,她就倚在竹树旁吹箫。风动,林动,细叶如在低诉,丝竹似在呢喃。那时,无论是静默的黑眸,或者流淌淡淡忧丝的蓝眸,里面都是将逝未逝的梦,但现在,黑眸比暗夜更沉,再看不透。
“小竹,你怎么……”
若影话音未落,门口卫士纷纷单膝跪地,极恭敬的一声“潇湘公主”。
潇湘竹微微皱了皱眉,向卫士道了声“免礼”,又转向若影,调皮地眨了下眼睛,轻声道:“我还有一个名字叫‘叶竹’的,不喜欢,也不想让你知道,所以一直没说过。影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若影从惊异中回过神,不禁莞尔,也眨了眨眼睛:“我还有个名字叫‘夕若影’的,不喜欢,也不想让你知道,所以一直没说。”
“什么?难道说……你,你就是轩辰哥哥的皇子妃?”潇湘竹一惊,人也向后退了一步,既而压低了声音,“你也就是……夕照宫主?”
若影点了点头,算做回应。
“你也瞒了我好多啊……”潇湘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问道,“影姐姐,你在这里多久了,为何不进去呢?”
“大概一个时辰。你轩辰哥哥让卫士告诉我,在这里等,他亲自来接我。”
“好狠。”潇湘竹垂了眸,低低说道,抬头时却换作了不容回绝的傲然,扫视着门口卫士,“我与皇子妃殿下自幼熟识,现在你们若拦她,便是对我的不敬。对公主不敬,你们该知道有什么结局的吧。”
“可是……”卫士一脸为难。
“好了,你们退下。”声音不响,威严自在。
“是,亦熙殿下。”
门中走出的,正是叶轩辰。狭长黑眸明澈,唇角勾起暖柔浅笑。白绸翩翩,不带一丝凡尘,恍若天人,渡了忘川,自昆仑而来。
“小竹,我知道你会来。”白衣掠过潇湘竹身边,轩辰轻轻说了一句,潇湘竹听清,正是——“你还是不来得好。”
“我来晚了,方才有事,无法脱身,若影没有怪罪我吧。”轩辰走到若影面前,伸手扶起行礼的纤弱女子,淡淡笑着。
“当然不会的。”若影抬头,面上,是如冰玉般纯净的笑。
“元夕,我就见过你了,不过现在,风采更胜往昔啊!”
“殿下过奖。”
“何必那么见外呢,叫‘轩辰’。你不是叫她‘小竹’的么?”
“哥,这可不一样的……”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花香弥漫的昙阳宫中……
“你们看,亦熙殿下对皇子妃殿下可真亲切,哪像什么政治婚约啊?”
“可不是嘛!你看皇子妃殿下和潇湘公主立在一起,璧琢成的人儿一般!”
没有人看到轩辰眸中一瞬间凛冽的凄狠,除了若影。有如破天火焰一般的烈气,闪烁而过,无痕,若影自觉惊悸。
没有人看见若影温婉笑颜后深藏的决绝,除了轩辰。永不消融的寒冰似的纯粹,把眸底封成死潭,轩辰不禁惶然。
没有人听到轻声的传音——
我希望,你能够保持这样的笑颜。
如你所愿。
这不像我所知道的你,不过,很好。目前,继续顺从我,这里是我的昙阳宫。
如果,我说不?
聪明如你,不该不知道下场。
“殿下好眼力,皇子妃殿下真是天上地下少有的美人儿。除了公主殿下,我就再没见过如此脱俗的人了。”
“皇子妃如皓洁明月一般,殿下真是得到明珠了!”
“哪里,这都是当初母妃安排的。”轩辰心底憎恶这些吹捧,却不得不回应着。
若影和潇湘竹不语,只浅浅笑着,嘴角不约而同地牵着不屑。
“是啊,当初皇妃娘娘蕙质兰心,自然会有如此妥帖的安排。”
“是啊是啊,当初……”
“亦熙殿下,好久不见,可真是越发俊朗了!”一片应和声中,走来一个华冠的中年人,面目慈祥,“菡儿,还不见过殿下。”
梁菡盈盈地行了礼,目光直指轩辰身边的若影。
若影恍若不见忿恨的目光,眼波流转,却向远处望去。
“快免礼!”对这个权倾朝野的人物,轩辰并不大意,言语中敬了几分,“梁王爷,您和小郡主肯来这里,真是轩辰的荣幸了。”
谈话内容一如既往地客套乏味,轩辰总是面露微笑,不知疲倦一般。他也已经分明看清,在梁王爷向自己走来时,有哪些人跟在他的身后。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八章 夜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八章 夜 第八章夜
一日过去,轩辰耳际只听到溢美之词,颇觉厌烦,便有意无意地暗示,让大多数人在赏花后离去。急于逢迎的人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位二皇子的意思,也就聪明地找借口告辞。这样一来,在昙阳宫小住的,便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高官,他们亦是连轩辰也不敢怠慢的人,其中,便有梁王父女。
夜已深,星月都沉灭。九重回廊,层叠繁复。廊上的千盏琉璃灯在风中摇曳,烛火明明灭灭,小小的,细碎的,却都漾出一潭柔柔的光晕。往生,已谢,残红落地,枯老的枝上发出只生于夜的新绿,花残绽叶,都是极短的一瞬。
白绸在水榭回廊上飘飞,似是被什么唤着,引着,急急赶去。
“朝露辰光,烟碛吹尘,人道胜景无常,倚雾独弄箜篌。
古道金风,泣别残阳无数。
路畔花落亡,奈何?一江秋水,无语东流。
声凄紧,长空过雁难驻,遗昼弦低唱。
暮雨夕泠,枯荷泻泪,却是黯色冷清,对月自奏笙箫。
雕栏玉阶,默凝白霜层层。
亭榭香飘尽,无迹?千丝淡缕,袅袅当楼。
梦幽荡,寒潭渡鹤流影,惟夜歌轻吟。”
风中,绞着或深或浅的低唱,或近或远的冷香。灯影迷茫,被重现的清冷银辉溅碎,零零落落,尽数散在静默的水色中,漾开粼粼波光,偶有夜鹤,冷清地掠过水面。
水榭尽处,只一架古琴,七道银虹,十片粉蝶,一袭白衣。
最后一音袅袅,若影抬头,恍然一笑,却是比烟花还寂:“你,来了。”
半晌无语。风声泠泠,轩辰微皱眉,问道:“方才的曲子,是何人教授给你的?”
“无人,我自小就会。怎么?你也会?”
回答的是缓缓响起的笛,清越,悠远,正是琴上淌过的曲调。
曲毕,若影什么都不问,只是勾起嘴角,纯黑眸子却静如一潭深水。
那抹温婉的笑却引得轩辰烦躁起来,径直走到若影面前,狠狠地抬起她的下颚,眸中凄恨:“依旧是笑,无谓的笑!你究竟在想什么,你难道不会怨恨!”
“你真以为,我不会?”若影闭目,张开时的凛冽却迫使轩辰放开了手。“请殿下明白地告诉我,你究竟是想让我顺从你,还是因为陌尘的事在此时向你问罪?”
轩辰不看那对黑眸,只是问道:“你来昙阳,不怕?”
“雁阳夕家,代代不得善终,如今,我已认命。倒是你,让我前来,不怕?”依旧是笑,极尽清淡。
粉色蝴蝶在银虹上翩飞,舞出一片透彻穹空,点点星辰碎在夜里,水波流逝,向着曾有的年华。琉璃碎了,向无法救赎的暗夜坠落,如梦似幻的琴声带着细小的凄楚,细小的寂寞,还有,细小的绝望。
轩辰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见元夕,一个抬头微笑的女子,是若影,又不尽是,神色比月华更苍凉……
——球,落在宫里的池塘,小男孩望向四周,却再无人帮他拾起。宫女们不再和他玩,因为庇护他的权势已经消亡,他的母亲也已西去。
——轩辰,给,别哭了。半大的少年,命人把球拾起,轻轻交在小男孩手中,脸上是春风一般的和煦……
自己的童年,淬上那个决意的童年……
——小竹,那种花就是往生兰。
——轩辰,你告诉小竹这些做什么,往生太过凄艳了。你该先让小竹认识“潇湘”的。
自己的幼年,和兄长、妹妹一起度过的青翠时光……
——记不得我也罢,原是我欠了你。现今一并还与你,只求你放下毁天灭地的憎。万瓣绯红,放肆凄艳,漫天遍野。青丝撩乱,绞着一天一地的业火,女子的声音,遥远美妙,曾经的刻骨铭心,似隔了几世,烟雾横斜,如何也想不起……
头痛欲裂,夹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叮”一声,弦断。仿佛自一个绵长的梦中醒来,轩辰眼中微微起了迷雾,却见若影如同死水的眸里掀起了涛,刮起了风,浮着恍若隔世的未断的梦。
“如果,没有当年陌尘的死,不知如今见面的时候,又是怎样的情形呢……已晚,我告辞了,明日见。”
轩辰走后,若影才回神,却突然想起什么,望向本应空无一物的回廊,一笑嫣然:“听够了没有?”
人影飘飞,足不履地,极灵巧。
若影追出去,轻纱舞出清泠一片。
水榭前,不小的池塘上,两个人影追赶着,正如翩跹的蝶,却又比蝶更轻巧。足尖点在水上,一圈圈透明的波。同时抽出长剑,银剑反射着月华,快而不失华丽,暗黑天幕,剑影如同星辰的舞蹈。
“好啦好啦,不跟影姐姐闹了。”声线清越动人,正是潇湘竹。
剑,归鞘。两人停手,回到水榭阶上。
“你听了多久?”若影幽幽问道。
“一开始就在了。”
“那你听到了……”
潇湘竹点头,直直看进若影的眸:“你没有把那一阕‘碎忆’弹完。”
“琴弦断了。”若影低眸,牵起一丝笑。
“你自己拨断的。”潇湘竹移开眼眸,轻叹一声,“不过你还是不弹完得好。这一阕足以索命,若你真弹完,我手中的竹叶镖不会放过你。”
“原来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你的琴声如同我的箫声,都可夺人魂魄。这一阕‘碎忆’便是你娘传与你,足以索命的曲子。这些你都告诉过我。所以,你挑出第一个音,我便知晓了。”
“那你为何不出手?”若影眼中清辉明灭,定在看尽的超然。
“你的第一音就不像要夺人魂魄。”潇湘竹回头,停了停,眸中写满决绝,“影姐姐,答应我,如果轩辰哥哥真有伤天害理的决意,由我来诛罚!”
“我答应你。”若影轻轻点头,“小竹,知道我为何弹不完?因为……”
“……或许你们所想的,根本是一件事。”黯黑面纱下,女子的声音冰冷无情,却美妙动听,“你决定了?”
昙阳宫别处,一方黑纱,凝了几生几世的孤寂守望,在风里舞出另个天地,隐隐地,边口上现着绯色卷曲花瓣的纹样。
“是的。”轩辰点头,不顾归路的决然,“我已决定这样处置她,用‘玉壶冰’。”
“雁阳夕家,如玉轮永缺,代代不得善终,天诛地灭……轩辰,连同和雁阳夕家有关系的人也脱不了的,何况你还想对她用‘玉壶冰’。对此,你有准备了?”女子停了停。
“我意已决,即使不得善终,天诛地灭。”亮眸如星,却比星更坚定。
“这样,我很为难。”
“凌冰前辈不必为难。你是夕家的佑护,到时候,你的处罚,轩辰将全部承受。”
“我会取你的性命。”凌冰缓缓说道。
浅笑,无畏。
“凌冰前辈,我有一事不明。你不是在无恒堂,如何进得了这昙阳宫?”
“我无处不在。”女子的瞬间闪过孤寂神色,但飞快消逝,“对了,轩辰,方才你可在曲中见到破天烈火了?”
“是的。”轩辰点头,却有几丝不解。
“那就对了……”凌冰轻叹,说不清是喜还是悲,身影消逝在茫茫夜色里。
风中,渺渺传来凌冰如玉磬击奏般空灵的声音——那一天一地的绯色是彼岸花,那个地方是忘川……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九章 毒 第二卷 碎梦往生 第九章 毒 夜散去,往生总是长开不败,不过每次都是新生的花,新生的香。光阴在指间滑落,不知觉间,若影已在昙阳停留了半月。
“往生兰,丝丝卷曲的花瓣确是极尽柔美凄艳了,泠泠香气倒也若影妹妹相似得很。”娇媚的女子用手轻轻掠过重又准备绽放的往生兰,凤眸含笑,“若影妹妹可曾听说过曼珠纱华?”
若影微一笑,却不看梁菡的眼睛:“略有耳闻。”
“曼珠纱华,又叫彼岸花,传说中只开放在跨了忘川的奈何桥畔,据说这往生兰便是彼岸花在尘世的形。不过……这两种花都是悲惨得紧,花残绽叶,花叶永不相见呢。”似无心的语调,却处处存着暗箭,“倒不若,寻常花草,安然度到终老。你说是不是,若影?”
“菡姐姐说的,自然有一番道理。”若影欲走开,却不防被梁菡扯住了手。
“夕若影,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梁菡面上微笑,轻声言语竟是质问。
“若影一向心在琴曲中,菡姐姐说的,难道还有别的意思?”黑眸浅笑,却有几分天真,“自小若影就懂的少,菡姐姐高深,若影一向佩服。”
“好!”梁菡狠狠地挤出一个字,紧盯若影此刻玩味的笑颜,“我就把话说明白了。夕若影,你决定当这个皇子妃,对你没有好处。叶轩辰不会善待你,你也没有逍遥可言。即使将来有了皇后的位置,你也只能够在宫闱中枯老……”
“菡姐姐,你自小就喜欢和我抢。有人告诉我,当初夕照宫被端木家势力找借口全部焚毁后,你只说了一句‘烧得好!总算不用和她争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若影拖长了语调,余光扫到梁菡发青的脸上。
“你……你怎么知道……”梁菡语调中不由一颤,索性抛出更大的底牌,“好。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就别怪姐姐我无情了!你的哥哥是当今的内阁大臣之一吧……”